28.5 夏夜祭
《在森林邊煮果醬》 · 小鳩子鈴 · 8658 字
米塞利的夏夜祭
夏夜祭這天晚上非常舒適。之前持續的晴天讓地上積了些灰塵,不過昨晚的降雨把地面沖刷得乾乾淨淨。久違的甘露也使得森林裏的植被、田野裏的蔬菜和花壇裏的花草都生機勃勃。
今天村子裏的店鋪全部都是上午就關門了。午飯後大家開始高高興興地忙着準備傍晚之後開始的祭典。丹尼爾醫生的診所也不例外,不接受普通門診,只接受急診患者。這是全村人一起慶祝的祭典。
我也清洗掉白天熱出的一身汗,換上乾爽的衣服。我的頭髮比剛來這個世界時長了很多,我按照別人教我的方式用緞帶將頭髮鬆散地編起來。然後再拿起另一條緞帶走向阿蒂萊德的房間。
「瑪格麗特,我真的也要弄嗎?」
之前明明已經和阿蒂萊德說好了,但她還是有些顧慮。雖然這種顧慮也很可愛,但是這次必須聽我的。不會讓你逃走喲。我微微一笑,讓巴蒂坐在門內側,好了,包圍網完成。
我抓住已經換好衣服的阿蒂萊德的雙肩,讓她坐到梳妝檯前的椅子上,這下她總算是乖乖就範了。
「唉……稍微弄一下就好」
阿蒂萊德露出苦笑,我透過鏡子對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給她輕輕圍上化妝專用圍布,開始化妝。
這個世界上化妝品種類不多。沒有粉底,而是用鉛粉,另外還有腮紅、眉筆和口紅。阿蒂萊德眉清目秀,睫毛彎彎向上翹起,不需要用睫毛夾或者睫毛膏就已經很漂亮了。
不同的口紅和腮紅品質相差很大,有的過於顯色,有的不怎麼顯色,不過它們的顆粒都比較細膩,用起來感覺不錯。安娜挑選了一些化妝品擺在雜貨店裏,評價相當不錯。嘗試各種化妝品也很有趣。
我準備給平常化淡妝的阿蒂萊德用比平時稍亮一些的顏色。夜裏比較暗,用亮一點的顏色應該也感覺不到太大差別。
我在百貨商場工作了八年,因此給很多人化過妝。
根據我的經驗,我很肯定年齡較大的人更適合用顏色亮一點的口紅。很多人會因爲不喜歡打扮得太豔而偏好使用比較低調的顏色,但是像米色之類的顏色,如果不好好挑選的話就會讓皮膚顯得暗沉,臉色也會看上去很差。
如果用有珍珠感的口紅或是脣彩突出光澤感,那倒也可以,但也有很多人不太想用這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當然我也不會推薦大紅色的口紅。不過比平常稍微有活力一點的顏色可以讓臉色一下子亮起來,皮膚也會顯得漂亮。另外,隨着年齡增長,嘴角有些下垂是無法避免的,因此就算有點麻煩也要使用脣刷,這樣稍微塗一下就能立馬讓臉色好看起來。
化完妝的阿蒂萊德果然是一位美女。我心中有種滿足感油然而生,接着我利索地解開她的頭髮。我手中拿着的這條細緞帶和我頭上那條在安娜的店裏找到的象牙色緞帶顏色不同,我用這條緞帶給阿蒂萊德盤頭髮。我還沒告訴她這是丹尼爾醫生給的,我覺得等她自己從丹尼爾醫生口中得知更好。[注]譯註:web版番外篇中瑪格麗特的緞帶是奶油色不是象牙色,不過也差不多吧
銀線般柔軟捲曲的白髮,配上柔和的淡紫色細緞帶……嗯,實在是太合適了。阿蒂萊德不喜歡太顯眼,所以頭髮得弄得比較低調,不要讓她感到不便,但同時要讓人能從後面看得出來,我一邊想象着丹尼爾醫生看到後開心的樣子,一邊用緞帶盤起阿蒂萊德的頭髮,最後用髮夾固定好。嗯,完美。
我解開化妝圍布,遞給她一面手鏡,然後轉動椅子。阿蒂萊德透過兩面鏡子看到後面的頭髮,雖然嘟囔了一句「稍微有點豔啊」,不過感覺她還是挺開心的。這條緞帶真的很合適,不愧是丹尼爾醫生選的,一想到這裏不知爲何我心中也很欣喜。
當我們在二樓房間裏打扮完畢時,響起了敲門聲。巴蒂走在前面,它的爪子在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們跟在它後面來到門口,來接我們的丹尼爾醫生和馬克已經等在那裏了。他們手上拿着魔法燈和之前掛在診所裏的裝飾。
休說我這隻瞳色變亮的眼睛是和精靈連接在一起的,不過似乎並不能共享視野。
隨着輕輕的落水聲,搖曳着火焰的裝飾和其他火焰一起慢慢順流而下……真漂亮。
「來吧,瑪格麗特,小心腳下。」
我還以爲一閃而過的光是篝火裏濺出的火星留下的殘影,但其實是妖精之卵。
雖然已經點亮了手中的魔法燈,但其實還沒暗到需要點燈的程度。空氣中還殘留着些許白天的炎熱,從森林裏吹來的徐徐清風吹動了我和阿蒂萊德頭髮上編着的緞帶。
大人們會手把手帶着平常不被允許玩火的小孩子們一起點火,孩子們都非常興奮。
王都的神殿此時正在進行祭祀活動。據說在日落後的一兩小時內,各地都會像這樣燃起篝火,將裝飾點火後放進河流中。
馬克說回去時也會把我送到宅邸。看了看周圍的女性確實身邊一定有人陪着。這是一種習慣性的禮儀,但並不是義務,因爲他經常理所當然地送我回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由得像往常一樣伸出手,這隻妖精輕輕抓住我的指尖,伸展身體飄在風中。它開心地飄着,簡直就像是抓住泳池邊緣漂浮在水裏的小孩子一樣。嗯,今天妖精也依然很可愛。
醫生說,如果一直這麼看下去,過了時間就不好了,於是從他先開始點火。
而瑞秋則會參加王都的祭祀活動。她要穿上專門的服裝完成各種儀式。就我聽說的來看,感覺她像是擔任巫女的角色。倒也挺適合她的。
我一直認爲這很正常,沒有絲毫懷疑。我一直認爲任何事情都必須要能自己完成。不過是獨自一人而已,我已經非常習慣了。
我接過棍子,在前端掛上花朵形的裝飾,然後靠近篝火,裝飾立刻就被點燃了,我趕在火熄滅前走到河邊。
流過市內的河上漂浮着船和燈籠。傍晚的天空中升起火光和縷縷白煙。
看,我們的髮型一樣,只是緞帶顏色不同。
「喲,晚上好,阿蒂。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夏夜!」
我以爲那些裝飾在河裏漂一小會兒就會沉下去,令人驚訝的是居然有這麼多火焰浮在河面並沒有熄滅,這讓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團團火焰沿着小河流淌,簡直就像是河燈一樣。
馬克說着「回去吧」向我伸出手臂,正當我準備挽起他的手臂時,某種光芒在眼前一閃而過。
我就這樣看着一團團火焰漂向遠方,過了一會兒,丹尼爾醫生開口了:
我和奶奶一起度過的某個盂蘭盆節結束前夜。
他盯着我的眼睛彷彿在詢問我怎麼了,看來是讓他擔心了。我鬆了口氣,露出微笑。謝謝,現在沒事了。
雖然因爲風的干擾聽不見前面兩人的說話聲,不過看到丹尼爾醫生的側臉,和阿蒂萊德高興地用手觸碰頭髮的動作,我已經明白他們在說什麼。這樣一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毫不掩飾自己那不禁上揚的嘴角。
她在這幾天裏還必須要接待他國的賓客,不愧是高級別的貴族,還要兼任外交官。不過沃爾特說其他貴族千金並不像她這麼忙,因此瑞秋應該有某種過人之處。雖然她說過明年想要來米塞利度過夏夜祭,但是如果她不在王都那邊會不會很難辦呢。
聽到馬克的聲音,我看向森林那邊,之前在那裏玩耍的巴蒂也開心地跑了回來。我緊緊抱住一邊喘氣一邊撒嬌的巴蒂。它的心跳很快,很溫暖。
「來,用這個吧。」
難道夏夜祭這天特別到妖精也會在別人面前現身?不對,既然在場的人們都很驚訝,說明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可是……
醫生舉起棍子靠近篝火。跳動着的火花一下子就點燃了棍子前端的星形裝飾。接着他將其小心地移到河面,慢慢放入水中。我則在旁邊不遠處觀看。
「不在夏夜祭這天的話也不行。果然這個日子有某種特殊之處。」
「你心情不錯嘛,這條緞帶也很適合你呢。」
河面上漂着許多橙色的火焰。
「晚上好,丹尼爾,也祝你節日愉快!」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居然?阿蒂萊德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無論是哥哥那談不上細緻的關心,還是嫂子含蓄的關懷,又或是戀人笨拙的心意……我害怕那些向我伸出的手某一天會消失,因此最後總是和別人劃清界限。但沒想到某一天消失的卻是我自己。
小時候的丹尼爾醫生和阿蒂萊德手中拿着這種裝飾一起開心地玩耍——這場景像是放映機裏轉動的膠捲一樣浮現在我腦海中。
誒?爲什麼?
現在我明白了,雖然那樣確實不會受傷,但其實受到的傷害並沒有減少。
「知道啦,知道啦。」
雖然並沒有親眼見過,但卻感覺像是確實有過這麼回事一樣。
最後我再一次回頭望向那條小河,將自己的思念寄託在漂流的火焰上……對不起,還有,謝謝。
「如果點火之後不放進河裏,就會和普通的紙一樣燒掉。而且沒有在外面掛上半個月的裝飾也不行。」
我身後的馬克和阿蒂萊德他們在宅邸那兒也時不時見過妖精之卵,所以應該稍微習慣一些,最開始的驚訝過後他們好像已經冷靜了下來。但其他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十分震驚,完全說不出話來。
那手掌和奶奶的不同。不知爲何,這隻手讓我安下心來……我眨了兩下眼睛,慢慢將視線轉了過去,馬克把一個裝飾放到我手裏,我這纔回過神來。
看着那一團火焰消失在河流拐彎處之後,再點燃一個放到河裏,就這樣再看、再點,直到把帶來的裝飾全都放進河裏時,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之前熱鬧的廣場上也已經沒有那麼多人了。
漂在河裏的裝飾並不是放在什麼東西上面,也沒有進行塗蠟等加工。真的就只是把幾張紙折到一起,或者用薄木板切削而成,又或者用葉子編起來而已。我也做過所以我很清楚,裝飾上似乎也沒有附有什麼魔法。
順着河流的方向看去,一直到小河流進森林裏,拐了個大彎看不見爲止,火焰都沒有熄滅。
……我想起了奶奶。
這不能怪誰,而是因爲我害怕被溫柔對待。
根據習俗,似乎不是僅僅看別人怎麼弄,而是自己也要至少點燃一個。這樣做的意義大概是爲了祛除厄運或者是祈求平安。
不好,眼眶裏已經滿是淚水。
我作爲「精靈召喚之人」自然也是其中的一環,然而直到現在我仍然對此沒什麼實感。不過人們享受夏夜祭的場景十分溫暖,讓我也感到很欣慰。
奶奶告訴我,短暫返回現世的故人們此時就是乘着這些回去那個世界。奶奶這溫柔的說話聲讓我沒來由地心中一緊,趕忙握緊奶奶那溫暖的手掌。
我和馬克額頭貼着額頭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說話間和醫生他倆拉開了挺大一段距離。
大概正是因此夏夜祭和對精靈的思念在兩百年後的現在也依然存續。這個國家的居民們和精靈的關係之深讓我深有感觸。
「我們也開始吧。」
總感覺如果從口中說出「寂寞」二字,那就會真的感覺到寂寞。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些沒說出口的話語漸漸積累起來,掩蓋住了我的心。
我忍不住轉過頭去,此時阿蒂萊德臉頰微紅地看向斜上方,嘟囔着「好像是有過這麼回事吧」。
它們雖然經常會來找我玩,但即便是有一個旁人在場,它們也會立刻藏起來,然而現在它們竟然出現在還有這麼多人在的地方。可能是巴蒂把它們從森林裏帶過來的,即便如此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再不走會被落下喲,說是這麼說,但馬克完全沒有急着往前走的意思。他一邊笑着一邊伸出手臂,我靜靜地挽起他的手臂,和巴蒂一起沿着夜色漸濃的小路向廣場走去。
醫生詳細地向我們說明,他看上去有點洋洋得意。
慶祝夏夜祭的場所是設有集會處的村中廣場。流過廣場後面的小河成了祭典的中心。我們到達廣場時,太陽已經落下,周圍完全被夜色籠罩。很多村民已經聚集在這裏,人們手中的魔法燈就像是螢火蟲一樣閃爍着晃來晃去。
阿蒂萊德那充滿了驚訝的聲音和丹尼爾醫生他們深深的吸氣聲重合在了一起。
「很神奇吧?不知爲何,這種裝飾燃起的火焰在河裏也不會立即熄滅。」
正當我滿意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兩人時,馬克輕輕觸摸我的頭髮如此說道。我點了點頭,先指了指阿蒂萊德的頭髮,又指了指自己的。
嗯?怎麼了?雖然我很高興見到你們,但現在周圍有很多人喲。看,從剛纔開始就非常引人注目啊。
夏天的傍晚,夜色漸漸降臨。
妖精們在我周圍高興地轉着圈兒飛來飛去,我能做的就只是抬頭看着它們。正當我發愣時,其中一隻妖精停在了我眼前。
篝火照耀下的水面如同黑曜石一般反射出深邃的光芒,許多小小的火焰像是滑動一樣漂流在水面上,這景象讓我感概萬分,無法將視線移開。
前面是在人羣中奔跑的哥哥的背影。父母則是在橋邊等着我們。
我目送着那團火焰直到看不見爲止,接着阿蒂萊德也點燃了裝飾,馬克也已經點了幾個。這些漂在河面上的火焰都沒有熄滅。我以爲這麼多里面總有一個會熄滅,然而並沒有。
「老師,難道你試過?」
這幅景象將這裏和原來的世界連接了起來。
我想精靈看到這景象也會開心吧。
據說是要把掛在家裏的星形裝飾或是花環在這裏點燃,然後放進小河裏。
「明明只是用紙、葉子之類做成的裝飾,真不可思議。」
妖精可愛地歪着頭,指了指邊上,我順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妖精們有的圍着篝火跳舞,有的追逐河裏漂流的裝飾向前飛去。誒,什麼,居然來了這麼多!?
大家互相說了夏夜祭慣常的祝福語後,我們拎着籃子一起走去外面,籃子裏是從陽臺拆下的裝飾。阿蒂萊德和醫生並排走在前面,巴蒂、馬克和我悠閒地跟在他們後面。
「……誒·,這是」
我們走向靠近廣場邊緣的河流下游,說是這邊落腳處比較寬敞。我走近比地面略低的小河,探過頭去一看,眼前是一副夢幻般的場景。
以阿蒂萊德的性格,嫁到伯爵家之後,爲了伯爵家的體面肯定會戴飾品,不過肯定沒有出於自己的喜好打扮過。
爲了紀念在你之前來到此處的精靈,也是爲了向你祈福,人們點燃了這麼多美麗的火焰。
嗯,很神奇,這幅光景也很神奇。
你能看到嗎?
「喲,巴蒂也來了呢。」
盤點庫存發現數字對不上,加班到很晚,最後坐電車回去,或是歡送會結束後回家,每天當我走在被路燈照亮的夜間道路上時,伴隨着我的總是隻有自己的腳步聲。

「那是當然,阿蒂當時也和我一起做的試驗呢。」
所以她或許只是忘了怎麼按照自己的喜好打扮。
我見縫插針地和阿蒂萊德說了很多,比如原來世界裏的祭典是什麼樣的,浴衣是什麼,與此搭配的髮型等等,還拜託她說,祭典這天是很特別的,我也想好好打扮一下所以兩人一起會比較好,就這樣死磨硬泡,終於在昨天晚上讓她點頭同意了。我可是煞費苦心呀。
我盯着水面一動不動,有人輕輕地握起了我的手。
廣場上以河邊爲中心燃起了幾處篝火。木柴被裝在粗鐵條製成的鐵框裏,有的高兩米左右,有的像營火那樣放在地上。廣場上到處都有火焰搖曳的景象,和往常大不相同。
我將棍子前端朝下輕輕一抖,火焰之花從棍子上掉了下去,落進水中。可能是我的錯覺,總感覺自己點的這個裝飾發出的火光看上去和其他的不同。即使被衆多火焰包圍,漂到了遠處,也依然能清楚地分辨出來那個是自己的。
安娜告訴我之後我注意觀察了一下,村裏的奶奶們也經常用緞帶綁頭髮。瑞秋來的時候我問她王都的人會不會用緞帶,她說王都也很常用,還說她的母親就很喜歡,果然用不用緞帶和年齡並沒有什麼關係。
真想讓森林的精靈也看到現在映在我眼中的景象。
我想追上去,但是腳下那雙紅色繩帶的木屐卻不聽我使喚,和那天一樣帶着水汽的清風吹動我的頭髮和緞帶……
無論你們是否還記得我,都希望你們能幸福。
馬克拿着一根長長的棍子,棍子頂端略微彎曲,中間有倒鉤。我懂了,把裝飾的掛在棍子頂端點燃,中間的倒鉤可以防止裝飾滑到手上。這樣避免了危險,小孩子也可以玩。正當我這麼想時,大一些的孩子已經率先開始點火了。
但是平常都是簡單盤個頭發的阿蒂萊德卻沒有一下子就同意用緞帶。如果她真的不喜歡我也不會強求。但她並不是討厭緞帶,好像是有所顧慮……醫生也說她以前是經常用緞帶的。
今晚的氣氛與往常不同,因此小孩子們都還想繼續玩耍,不過大人拉着他們的手早早踏上了回家路,現在他們應該已經進入夢鄉了吧。還留在廣場上的大人們要麼悠閒地點燃剩下的幾個裝飾,要麼正開心地站着聊天。
河面上的火焰也減少了,但還是不斷有零星火焰順流而下。現在這樣也很漂亮。
正當我在思考時,抓着我手指的這隻妖精發出了某種信號,於是原本到處飛來飛去的妖精們都集中了過來。
其中也有第一次見到的妖精。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向我問好,呃,簡單地問個好就夠了吧。有的妖精在我眼前轉個圈,有的低頭向我鞠躬,啊,還有的扮個鬼臉,嘿嘿,這倒也挺有趣嘛。
哦,我明白了。是因爲之前某個晚上談起過夏夜祭,所以就過來玩了吧。
最後一隻妖精親了一下我的臉頰,接着等在一旁的妖精們就一起飛向空中,然後就像是一顆顆流星匯聚成了彗星,沿着小河「咻」的一下消失在森林裏。
妖精們消失後,廣場上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木柴燃燒爆開的聲音。
……這,怎麼辦……
該說些什麼才能糊弄過去呢。話說今天看得非常清楚呢。這麼多妖精在一起很漂亮,它們似乎也很開心,真可愛。但是……
我身爲「召喚之人」,好不容易纔讓大家把我看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可是現在來這麼一出,又會有人毫無意義地將我當作某種神聖的存在……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凍結了,空氣中似乎漸漸產生了一種疏遠感……糟了,眼淚好像快要流出來了。
「真是讓我看到了好東西呢。瑪格麗特,謝啦。」
一片沉默中,最先和我說話的是蔬菜水果店已經退休的湯姆爺爺。他的眼角有些溼潤,應該不是篝火搖曳的火光造成的吧。
「不過,瑪格麗特居然真的是『召喚之人』啊。」
「這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湯姆爺爺。」
誒,帕特,別再強調這點啦,像往常一樣說說什麼肉該怎麼處理之類的食材小知識吧,像往常一樣就好。
湯姆爺爺看我一臉爲難,開心地大笑起來。
「不管怎麼樣,此時站在這裏的只是『米塞利的瑪格麗特』而已。下次來店裏看看,剛進了上好的橙子。」
啊啊啊,我好喜歡湯姆爺爺!我會去的,明天立馬就去!我情不自禁地擁抱湯姆爺爺,他爽朗地笑着拍拍我的後背,彷彿是在哄孫女一樣。阿蒂萊德和周圍的所有人都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湯姆爺爺。
「那位湯姆竟然會有這麼開心的表情。」
「……這真是夏夜祭的奇蹟呀。」
喂,誰啊,這麼沒禮貌?就在我氣呼呼地憤憤不平時,湯姆爺爺又說了一次讓我去店裏看看,然後就愉快地回去了。
村民們吵吵嚷嚷地圍住了瑪格麗特,我正要出聲喊她,她也轉向我這邊。無論是她的表情還是她的眼睛裏,剛纔一閃而過的陰霾已經完全沒了蹤影。

聚成一團的妖精之卵發出一次強烈的閃光,然後升向空中,沿着河流飛走了。很難想象這幅光景居然是現實,但亦不覺得這是夢,我甚至沒法眨眼,只能將這景象深深印在腦中。
******(馬克視角)
我的信仰心並不強烈,倒不如說我這人向來對精靈、神殿之類的沒什麼興趣。我知道瑪格麗特是「召喚之人」,但對我來說她本身才更重要,我一直認爲「召喚之人」只是附加的身份罷了。這種想法並沒有改變。
「這是怎麼回事?」
她依次和大家揮手告別,然後和巴蒂一起徑直走向我這裏。
就在這時,全部光粒都聚集到瑪格麗特那裏。她身邊全都是光粒,只有她周圍特別明亮,非常顯眼。
那語氣中只有感謝之情,並無他意,單純是表達謝意和感動。這之後又來了一句「米塞利的瑪格麗特」,讓瑪格麗特感動得都快要哭了。
「老師……」
夜色之中,她的身姿比篝火的光更耀眼,彷彿她自身就是精靈……此情此景讓我心中也產生了一些波瀾。
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我的回答都只有一個:
最後一顆光粒消失了,一片沉默之中,瑪格麗特回頭看向這邊,露出爲難的笑容。我伸出手,想要立馬握住她的手,這時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在這之後,村民們還沉浸在驚訝的餘韻中,不過也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我們和村民們告別後離開了廣場。沒承想,這天晚上的情景和湯姆爺爺的事情一起被稱爲「夏夜祭的奇蹟」在米塞利流傳開來。
我轉頭看向老師,老師果然也有點驚訝,不過他用眼神示意我保持冷靜。
怎麼了?我隨着她的視線望去,是妖精之卵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在宅邸雖然也見過,但那時它們一旦察覺到我在旁邊就會立刻飛走。在我看來它們只是一顆顆光粒,但在瑪格麗特眼中它們就像小孩子一樣。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句「我們先走啦」,便和阿蒂萊德手挽手離開了廣場。
今後,無論任何情況下,這裏永遠是你的歸宿。我懷着這種信念向她伸出手,從互相重疊的手上傳來她的溫度,果然還是那麼溫暖。
光粒圍繞着篝火、漂流在小河裏的火焰、以及瑪格麗特飛來飛去。她一開始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就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可能是來觀看夏夜祭的吧。」
丹尼爾老師那後半句是對阿蒂萊德說的,說話時他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很顯然在場的所有人都強烈地感受到瑪格麗特是「精靈召喚之人」。這樣會讓人們以特別的眼光看待她,我十分清楚她不希望這個結果。
「是啊,在宅邸時不時也看見過,不過數量如此之多,而且可以像這樣仔細觀察還是第一次。」
「……被湯姆搶先了呢。」
「已經這麼晚了,回去吧。」
「當然!」
我急忙看向周圍,到處都是金色的光粒,見到這一幕的村民們也都愣住了。看來並不是只有我能看見它們,它們確實出現在大家眼前。
「真是讓我看到了好東西呢。」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但是,今晚這……
「不知道。精靈和妖精的所作所爲,有時無法用人類的邏輯去解釋。不過,這一幕也挺漂亮的。」
與其說是在問我技術上能不能行,感覺更像是在詢問我作爲醫生的覺悟。
爲了不刺激到妖精之卵,我只用微弱的魔力流向瑪格麗特周圍,並沒有察覺到其他異常之處或是特別危險的魔力。看來這不是有人故意爲之。
這天晚上瑪格麗特雖然偶爾會露出悲傷的表情,但也可以看出她心滿意足地享受着夏夜祭。我對她說「回去吧」,並且伸出手臂,她也向我伸出手,但是在即將碰到我的手臂時,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以後可能還會發生類似的事情,馬克,你能行嗎?」
這種問法我有印象。那時我不請自來地回到老師身邊還沒多久,他強迫我對很難分辨的病症做出診斷時也這麼問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