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瑪格麗特・馬克

譚雅回到候診室時，手放在下腹上，面色紅潤地告訴我們：「我懷孕了！」果然如此。如果已婚女性沒由來地經常感到乏力的話，就很有可能是懷孕了。以前有很多同事都是在懷孕時出現了這種症狀。

譚雅說懷約翰那次也是完全沒意識到，她說她要去一趟接生婆那裏。

候診室裏的人一邊恭喜她一邊等着丹，這時，還穿着工作服的鐵匠丹一臉蒼白地衝了過來。

「譚雅，沒事吧！？說是讓我趕緊過來，怎、怎麼了？難道是生病了嗎？」

「冷靜點，丹。你先帶約翰回去吧？我得去一趟克莉絲奶奶那兒。」

克莉絲奶奶是這個村子裏唯一一位接生婆。還在大口喘氣的丹腦袋似乎還沒轉過彎來。

「誒？克莉絲奶奶？誒——譚雅，你的意思是——」

「唉，真是個呆子。約翰要當哥哥啦」

丹的臉色一下子就從蒼白變得通紅，彷彿脫力了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候診室裏的人一個個地上前拍着他的背向他道賀。房間裏一片歡騰，這場景真不錯，我也不由得笑了。譚雅撫摸着約翰的頭，把他交到丹的懷中。

「約翰有點感冒了。抱歉，因爲我自己也有點發熱，所以即使抱着約翰也沒注意到他的體溫比平時高。謝謝你替我注意到了，瑪格麗特。」

她扶起還有點沒緩過神來的丹，然後三人一起笑着離開了診所。

「休，你下午就要回王都了呢」

「嗯，沃爾特被派過來除了是因爲有公事之外還兼有強制休假，所以他還會再待幾天。」

我們在診所的休息室喫午飯時，休向我們微微鞠躬道謝：「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休今天就要離開米塞利了。結果他兩晚都是住在醫生這兒的。輕浮的……啊不，自來熟的休在和醫生、馬克談話時已經毫無拘束感。

今天早上來診所時休的那段獨白……他表現得像是根本就沒那回事兒一樣，所以我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馬克投來的視線讓我感覺有些彆扭，不知爲何他總是在看着我。

接着休轉向我這邊，手指着放在桌角的魔導具。

「這魔導具到時候讓沃爾特帶回去就行了，在那之前你先用着。如果有什麼要改進的地方就和沃爾特說吧。改良之後我會立馬再交給你的。」

我正在喫飯沒法回答他，所以就默默地點了點頭。今天中午喫的是司康。在麪粉中加入少許全麥麪粉增添些風味，而且是當作正餐而不是零食，這就是阿蒂萊德的做法。本來的話剛出爐的才最好喫，不過要帶過來作爲午餐就將就一下吧。我借醫生家的廚房稍微加熱了一下。另外還有放了很多胡蘿蔔和四季豆的肉卷以及豆子沙拉。嗯，今天的午飯也很好喫。

「讓人把東西送來就行了，你就不用過來了」

「馬克，別這麼冷淡嘛。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希望早日再會』嗎？」

「真是不坦率呀」

待在這兒，待在我的懷裏。她驚訝地抬起頭來，眼神中似乎在尋找着什麼，那發不出聲音的雙脣在呼喚着我的名字。對，就這樣再多喊喊我的名字，把我牢記在心裏吧。

我中斷了談話，告辭時甚至都沒看向和我說話的那位，「喔，加油啊」他一副什麼都懂了的樣子拍了拍我的背……我表現得很明顯嗎？

說這句話時他帶着不容置疑的笑容，語氣十分堅定。「關於報告書……」接着他和丹尼爾醫生談起了工作上的事情，似乎不準備和我解釋他們剛纔在談什麼。我轉而看向馬克，他也是一臉神祕地閉口不言。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總之就先這樣吧。

「……是瑪格麗特的……」

「哎喲，莎拉也來了」

我鑽過隔簾，瑪格麗特背對着我，正給籃子蓋上蓋子，她聽到我的招呼聲後轉過身來。她的眼眶微紅，而且還隱約有些溼潤。

曾經我很害怕去觸碰她，彷彿一碰就會崩壞。

「哦對，他們以前是鄰居呢」

我居然會對別人產生這麼多種情感，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而且更讓我喫驚的是，我並不討厭自己現在這樣。

丹尼爾醫生見我在診所門前停下了腳步，便從背後拍了我一下。寂寞？我……並不覺得寂寞。我只是又一次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事情感到些許不安。

讓她無視這些，把她藏起來加以保護，使她能夠過上平穩的生活並不難，可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吧。

「……瑪格麗特，好好聽我說。我絕對不會把男性視作戀愛對象。村裏姑娘們的追求之所以沒有打動我，是因爲我對自己不喜歡的女性毫無興趣，她們只會讓我感到困擾，我在意的女性只有一位」

「瑪格麗特，感覺有點寂寞嗎？」

據我所知，馬克會主動與之往來的異性，只有我一個。撫摸我的頭也好，在我快跌倒時一定會扶住我也好，以及時不時會突然發現眼神對上了……這讓我已經無法用自戀或是自我意識過剩來解釋了，他的好意是如此明顯，我還沒遲鈍到連這都意識不到。而且我也知道他不是因爲我是「召喚之人」而有所企圖。但是……

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接着她又解釋說流淚和休沒關係，然後繼續寫道：「吵鬧的人不在了，這裏也變得安靜了。有點擔心阿蒂萊德和沃爾特之間的那種距離感」對此我也深有同感，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現在她幾乎是被我摟在懷中的狀態。

比起做籠中鳥，瑪格麗特還是更像在空中翱翔，在森林裏歌唱的那一類。我想只要過上一段時間她就能漸漸適應這裏，也會被大家所接受吧。

「瑪格麗特來到這個世界一定是爲了能與我們相遇吧。無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那些都不重要。一直待在這兒就行」

我將那毫無抵抗的嬌小身軀擁入懷中。

因爲我喜歡男人，所以纔會對村裏的女孩子沒興趣……怎麼會有這種毫無邏輯、異想天開的想法？難道在她原來的世界裏這很正常嗎？

……糟了。之前發覺最近好像和她靠得有點太近了，我明明已經很剋制了。

不知爲何我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離去的父親，一滴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這對話……你們是高中男生嗎？彷彿看到了在屋頂上一邊互相推搡着一邊打開飯盒準備一起喫飯的場景。他倆的角色分別是戴眼鏡的學生會副會長和棕發的書記，這樣的話沃爾特就應該是生性高傲的學生會長了吧……糟了，感覺會挺有趣的。【譯註：稍後將由馬克爲您詮釋什麼是俺様】

「……是因爲休走了而覺得寂寞嗎？」

「……了」

＊＊

「即使沒有容身之處，我來爲你創造就行了。存在的意義什麼的，無論要多少我都找給你看。所以，瑪格麗特，不用顧慮什麼，喜歡上我吧，就像我喜歡你那樣」

我把手從她眼角滑到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頰上，抬起她的臉。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失言了，我牢牢盯着她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在她眼中映出的是我自己都沒見過的誇張笑容……我知道自己嚇到她了，但這都是拜誰所賜呢？

瑪格麗特有點難爲情地點了點頭。她說「醫生摸頭時讓她想起了已經去世的父親，雖然父親其實幾乎沒有摸過她的頭」，說到這兒她露出苦笑，「本以爲已經流過那麼多眼淚，應該不會再哭了纔對」

這些全都是瑪格麗特給予我的。

她只猶豫了一小會兒，隨後靜靜地抱住了我。

不知爲何馬克現在和休說話時已經完全不用敬語了。啊，說起來最近和我說話時也是。

我用手指背面輕撫着她那泛紅的臉頰，另一隻手捧起她的手，對她的指尖落下一吻。

「精靈召喚之人」，雖有如此浮誇的稱號，但實際上我什麼能力都沒有。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有魔力，而我卻沒有。我只是能看到妖精而已，何況它們也沒有通過我做什麼事情。

緊緊地抱着她，以至於能清楚地聽到彼此的心跳。

「我纔不會這麼說」

眼淚？

「瑪格麗特，喜歡上我吧」

我們目送着馬車直到它消失在視野裏，隨後大家自然就散了。就在我準備回診所時，發現稍遠處聚集着一小羣女孩子，她們可愛的臉頰上略帶紅暈，眼神閃閃發光，原來她們是在偷窺馬克，他正在和幾位村裏的同齡人聊天。他應該是已經注意到她們熱烈的視線了吧，但卻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一般來說被追求的話多少都會有點開心纔對吧。

候診室裏沒有人在。當我走進診察室時，醫生好像正在等着似的對我說「如果有病人來了就去叫他」，然後拿着書和信件上樓去了。從診察室後面的休息室裏傳來了瑪格麗特在整理東西的聲音。

她一臉驚訝地搖了搖頭，急忙伸手去找魔導具，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拂過她那溼潤的眼角。她像是放棄了掙扎似的看了看被握住的手，然後伸出另一隻手，在我手掌上寫了起來。‍‍‍‍‌‌‍‌‌‌‌‍‍‌‍

……父親。

我來到這個世界也才幾個月，戀愛什麼的我想先放在一邊，畢竟我連自己身上的事情都還沒搞清楚。

她那纖細的肩膀、比剛來時稍微長了一些的黑髮以及那掩飾哭泣的笑容，這些我全都想佔爲己有。只在阿蒂萊德面前纔會有的撒嬌模樣，還有對巴蒂的純真的信賴，這些都讓我嫉妒不已。

「真是要命……因爲理智快要失控了我還拼命注意來着，我不會再繼續忍耐了。」

「……父親？」

我好像也沒法解釋清楚，但又怕會讓醫生擔心，所以準備用微笑矇混過去，丹尼爾醫生就像平時的馬克那樣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很大，很溫暖。

「抱歉，我先回去了」

她用指尖寫下：「怎麼了？」哦對，她本來就習慣了和人近距離談話。聽了我的回答之後她也沒拉開距離。雖然我很清楚再這樣下去的話會很不妙，但是我卻無法放手，手接觸的地方就好像是融化了粘在一起了一樣。

之前她嫁去了鄰村，但是之後丈夫去世了，所以前年她帶着獨生女艾米莉又回到了米塞利。據旁邊一位大叔所說，在休一家搬走之前，他們是鄰居，而且兩家人處得挺好。懂了，原來他倆是青梅竹馬呀。

「因爲我會永遠站在瑪格麗特這邊的。」

麪包店的莎拉被從人羣后方推上前來。她比我大一歲，我們經常在婦女集會上見面，因此關係不錯。

她似乎在猶豫該說些什麼，停了一會兒之後又動手寫了起來。當我讀到手掌裏的那些文字時，感覺心裏的某條線咔的一聲斷掉了。

我想緊緊抓住這一切。

最後莎拉給了休一小包東西，休說他還會再來的，說完之後才總算是登上了馬車。

本以爲我的心意多少傳達到了一點，結果是完全跑偏了。她的小嘴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的，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發出誘人的喘息。

我突然間的沉默讓瑪格麗特覺得有點奇怪，她睜大眼睛盯着我。平時她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不過偶爾也會忽然有些憂鬱。顯然，「召喚之人」這一身份讓她不知所措，而且她正試圖隱藏起她的這份不安。

其實她的樣子看上去並不像是因爲休離開而感到寂寞，休也說過他們之間並不是那種關係。不過今天他倆之間確實有種微妙的氣氛，但總感覺不像是戀愛的那種……難道是我搞錯了嗎？

誒？什麼？糟糕，當我在浮想聯翩時錯過了什麼？我趕緊擦了擦手，在魔導具上寫下「說我什麼？」休直視着我的雙眼，高興地說道：

我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我什麼都沒做，卻享受這麼好的待遇真的沒問題嗎？明明還有很多人比我更應該得到重視吧？

不知不覺間事先準備的出租馬車已經到了，我們在診所前給休送行。有許多村民也前來向休告別，這讓他很是驚訝。「這些帶着路上喫吧」休的手上塞滿了土特產，看上去像一座小山一樣，他露出略帶困擾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是在強忍着哭泣。

我看到瑪格麗特跟着醫生走進診所，似乎有一點淚光從她臉上閃過。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我意識到她雖嬌小但並沒有那麼柔弱，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剋制，但這次實在是無法再忍耐了。

「嗯？馬克，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