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沃爾特・瑪格麗特

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回想着我們離開王都之後度過的這段怒濤般的時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原本還很擔心和母親再見面時會怎麼樣，結果並沒發生什麼波折，雖然有些不想承認，但大概是多虧了休吧，還是說，是因爲有「召喚之人」瑪格麗特在呢。雖說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大概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不過心裏確實感覺輕鬆了不少。

在這間樸素但被仔細打理過的溫馨客房裏，我用準備好的毛巾稍微擦洗了下身子。

在樣式簡樸的牀上，放着乾淨而且手感很好的牀單和被子，小桌子上還裝飾有盛開着的花朵，大概是從庭院裏採來的。這裏的窗簾質地輕盈，壁紙上用淡彩繪着一朵朵鮮花……這些都和王都宅邸那厚重的風格大不相同，讓我又再一次理解了母親的想法。

「難怪會合不來……」

我不由得自嘲了一句。

我的父母之間完全就是政治婚姻。聽說在結婚前母親已經有一位情投意合的未婚夫，但是由於家道中落，她如同賣身一樣嫁給了比她大二十幾歲的父親做續絃。父親藉此獲得了母親家族的頭銜，因此，直到我這個繼承人出生之前，他都還勉勉強強地和母親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關係，但在我出生之後，他自然也就把不習慣王都生活的母親放着不管了。

母親之所以直到十年前爲止都還住在王都，住在那座宅邸裏，完全是因爲有我這個兒子在。如果她沒有生下我的話，那麼早就可以離婚或者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回到如今依舊在想念着她的那位未婚夫身邊去吧，至少，在父親去世之後她應該就可以這樣做了。

我明明瞭解這些情況，卻選擇了視而不見。不僅如此，我前妻將我們婚姻失敗的責任推到母親身上，我也沒有去責備前妻，因此這件事也有一半錯是在我身上。‍‍‍‍‌‌‍‌‌‌‌‍‍‌‍

我知道這可不是單純被原諒就能解決的問題。而且我已經不想再給她添麻煩了。

於是我漸漸和她疏遠了，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雖然身體已經累了，但是頭腦還很清醒，無法入睡。我走下樓梯，準備去廚房喝點什麼時，發現有人在廚房裏。

通過打開着的門向廚房裏看去，在只有一絲燈光的黑暗之中，隱約可見瑪格麗特的身影，她站在那兒，凝視着舔舐着水壺的火焰。

我心想還是不要打擾她了，正準備回去房間時，忽然看見了她的側臉，那是如此的虛幻，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喊了一聲。

她泡給我的這杯茶，有股令人懷念的味道。讓我想起當我還很小的時候，在寒冬裏或者我有點感冒時，母親總是會給我泡這種茶。

那時的茶和現在這杯應該都是由母親採摘製作的吧……不過我又想了一下，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那座王都宅邸的庭院裏，怎麼可能會開着這麼樸素的花呢。

當我一邊沉浸在回憶裏一邊喝着茶時，瑪格麗特和我談起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說她爲待在這裏而深感內疚。她們相處得這麼融洽，如果她離開這裏的話，顯然母親會很悲傷的。

她似乎是同意了我的說辭。我因爲急着阻止她離開，所以不經意間說了些多餘的話，正當我察覺到這點時，她卻突然瞪大了眼睛，在極近的距離直直地盯着我看，我被她嚇了一跳。本想出口告誡她要注意男女間的距離，這才意識到在注意距離什麼的之前，孤男寡女於夜間在昏暗的房間裏同處一室就已經很成問題了，想到這裏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女性。面對我這充滿威懾力的身形和麪龐，她卻毫不畏懼。明明我在工作以外說不出一句討喜的話，她和我相處時卻一點也不尷尬，只是慢慢地在手邊寫下文字。

「你怎麼一來就用這種眼光看人」

我滿腦子都想着今天早上新增的番茄菜單以及突然多了兩位蹭飯的。我和他們打過招呼之後，趕緊先走一步回去廚房，得和阿蒂萊德說一聲纔行。

馬克，沒必要一見面就問我身體狀況如何吧。探查魔法對我沒有什麼影響，我身體好着呢。都說了不要再摸我的頭了，也不要雙手按住我的臉盯着我看。真是的，一大早就讓人家好羞恥啊！受不了了！我都已經二十八了呀！

阿蒂萊德很擅長烹飪。我也從她那兒學了各種各樣的菜式，但其中有一種我總是模仿不來——西式蛋餅。雖說我本來就不太擅長做半熟雞蛋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阿蒂萊德做的西式蛋餅實在是太特別了，連一絲絲蛋腥味都沒有，表面十分酥脆、裏面則是入口即化。該怎麼形容呢，那蛋餅簡直就是在別的次元。

「他似乎是擔心沃爾特你會不會做出些什麼事情呢。」

瑪格麗特說差不多該睡覺了，於是我靜靜地目送她和巴蒂躡手躡腳地從廚房離開……然後猛然回過神來。

「吵死了」

「早安呀～二位一大早就出去散步啦」

「嗯，早上好，沃爾特。你再多睡一會兒也沒關係的」

先用刀在番茄表面劃個十字，接着浸入熱水，再放入冷水裏，把皮去掉，切成小塊，然後和快速過一下水之後切成大塊的紫洋蔥拌在一起，稍微加熱一下，最後放入切碎的歐芹，再加些鹽調味。這醬汁雖然很簡單，但它就像是在黃色蛋餅上盛開的鮮紅花朵一樣，讓這盤菜瞬間變得高大上了。

「哎呀，就是說，瑪格麗特很乖巧，而且還很可愛嘛~」

「呃，巴蒂」

我收拾打扮好之後走下樓梯，阿蒂萊德已經像往常一樣站在廚房裏了。

＊＊

……啊，不過也是，他們上一次見面都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而且既然阿蒂萊德也沒有強行去和他說話，那麼大概慢慢來也不失爲一種好方法。首先，他光是來到這個村子裏就已經算是向前邁出了一步吧。

就在我愣在原地一動不動時，手中的空杯子已經被她收走了。她那柔順的黑髮掛在耳際，露出一隻珍珠耳墜，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地搖曳着。

「你又開始了……」

「你能順便帶我參觀一下房子周圍嗎？昨天只看到了後院這一邊。」

「我起來的時候它就已經醒了，大概是起得太早所以又困了吧。又或者是熬夜了？」

「早上好，瑪格麗特，睡得好嗎？昨天晚上你還把茶具都洗了呀，就算留到今天再洗也沒事的。」

我正準備要幫忙洗蔬菜，阿蒂萊德就請我去地裏摘些番茄、拿幾個雞蛋來，於是我準備從後門出去，就在這時沃爾特也起來了。

「……沒」

母親養的狗擋在我和瑪格麗特中間，它瞥了我一眼，然後理所當然地湊到她身邊，纏着她要摸摸。瑪格麗特注意到之後開心地微笑着，把手擦乾，然後隨意地撫摸着它。巴蒂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你是被鳥兒叫醒的吧？」他看了之後臉上露出了苦笑。「今晚早點睡吧，這就是日落而息的鄉村生活」

年輕醫生……是在說馬克吧。嗯？平常都是喫過早餐之後纔會來森林這兒的，今天是不是太早了點？我的想法好像也傳達給了他們，他們繼續聊了起來，

「而且早上依舊是這個點就起來了呢」，阿蒂萊德微笑着說道。看到她臉上沒了昨天的疲憊，我鬆了一口氣。

最開始時他手指上的動作還有些笨拙，在摘了三四個之後就很熟練了，一轉眼間籃子裏就裝滿了紅彤彤的番茄。哇，摘了這麼多，該怎麼做好呢。是榨成果汁還是做成番茄醬呢？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在森林裏鳥兒的叫聲中醒來。不知在城市裏長大的少爺能否忍受這大合唱呢？

阿蒂萊德也拜託我帶他看看，於是我就和他一起出去了。雖然早上外面還挺涼快的，不過夏日臨近，所以陽光也強烈了起來。這個世界裏肯定也是有紫外線的吧，因此爲了防曬我好好地戴上草帽，然後先往雞舍走去。

我連連搖頭，對此休似乎有些失望……我這麼遲鈍真是抱歉。不知道的事情也沒辦法呀。

番茄喲番茄～如果有這麼紅的話就可以摘了，我給他看了個已經成熟了的樣本，又給了他一把剪刀。我則是負責提着籃子。

這種說法我很難拒絕呀，不愧是在王宮工作的，真乃謀士也。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總之，巴蒂，辛苦了。就讓它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小時候似乎確鑿來過這裏。只不過記憶有點模糊了。」

「啊，這微妙的遲疑是怎麼回事？」

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得到了母親和丹尼爾醫生的信任。不喜歡爭鬥、追求和平的處世之道是「召喚之人」的特徵嗎？又或者是她個性使然？

「鳥……啊，沒什麼，我已經醒了」

驚了，我剛纔是想做什麼？

因爲我先走了，所以並沒有聽到他倆的這番對話。

他倆似乎在說什麼話，好久都沒回來，結果他們和馬克在玄關會合後才一起來到了廚房裏。

「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雖然想讓他幫我從小小的雞舍裏拾取雞蛋，但是這個大塊頭走進去之後直接把雞舍塞滿了！主要是他的身高……我看到他在狹小的雞舍裏顯得十分辛苦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不好意思啦，我們交換一下吧。今天有五顆雞蛋，各位都有在好好下蛋呢。接着我開開心心地去到田裏。

「這可得好好慰勞下它啊。做得好，巴蒂。」

「沃爾特，巴蒂爲了戒備你一整夜都沒睡？」

番茄都是熟透了才摘下來的，所以味道很濃郁，不過還不是正當季，因此酸味比甜味要稍微重一些，而這正好和味道濃厚的雞蛋很搭。

只要加上鹽和胡椒就已經很好喫的蛋餅，再配上今天剛採的番茄做成的新鮮醬汁，這也太奢侈了吧。

果然啊～我就知道會這樣～他看到我正要出門，便說要和我一起出去。沃爾特，你肯定是不想和阿蒂萊德單獨相處才故意的吧！誒，我本來還想讓你們多說說話呢。

「那麼，昨天夜裏我離開之後就什麼事都沒發生嗎？不會吧不會吧。」

「……嗯？」

「……真是一位優秀的保鏢啊」

值得稱讚的是，回去時他自然地拿起了比較重的裝番茄的籃子而不是裝雞蛋的，我們從森林邊繞了一圈，悠閒地邊聊天邊往回走，走到宅邸正面的玄關大門時，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那裏。哎呀，沃爾特眉間的皺紋又復活了呢。

話說早飯喫過了嗎？如果還沒喫的話就來幫忙消耗點番茄吧。

是因爲視線高度不同所以看上去像是不同的地方吧。而且就算不考慮視線高度，應該是阿蒂萊德搬到這兒來之後才把這裏變成田地的。聽說在那之前這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庭院，只有花壇而已。

她躡手躡腳地清洗着茶具，我看着她的背影，怎麼也挪不開目光。這背影和剛纔她被馬克抱住時的情景重疊了起來，在馬克的懷裏，她的身子顯得那麼嬌小玲瓏。

「誰知道呢。我跟他說了我會到這邊來，所以他採完藥草就會過來了吧。對了，小姐姐，現在魔力也正在從森林那兒傳過來，你有什麼感覺嗎？」

「沒什麼，只是年輕醫生說要去採藥草，所以我就一起跟來了。」

休，你也起得蠻早的嘛。不過今天應該是診所保姆的休息日，這是有什麼事情嗎？

阿蒂萊德，巴蒂這是怎麼了？

「要採摘什麼？」

「什麼意思」

我看着這隻無處安放的右手，一邊苦笑一邊自言自語。

籃子裏已經快要裝不下了，但是他還在不停採摘，我趕緊讓他先停一下，給他依次介紹一下附近的植物。有些蔬菜、花兒和幼苗他似乎從未見過，因此他興致勃勃地仔細觀察着它們，連眉間的皺紋都消失了。

呃，這該讓我如何是好。啊，對了，巴蒂！說起來早上起來之後還沒見到巴蒂呢。真奇怪，平常它都會和我們一起喫早飯的，想到這兒我到處尋覓它的身影，發現它在客廳暖爐前面它中意的位置上睡得正香。

突然她那纖細白皙的指尖觸碰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後她臉上綻開了像花兒一樣的笑容。直到她用黑羽毛筆寫下「要是能多笑一笑就好了」，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笑了。

平常的話我絕對會避免和並不熟識的女性兩人獨處，但不知爲何我現在卻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連我自己都對此感到驚訝。在睡覺之前，和別人一起稍微喝點茶，聊幾句天……即使是和前妻之間，大概也沒有過如此平和的時間吧。

「……居然」

「早安……你們起得真早」

休似乎沒有想過會被邀請來喫早飯，當我在他手心裏寫下這些時，他立馬高興地接受了邀請，並且說馬克也還沒喫呢，那正好兩人一起來吧。

……我不自覺地向前伸出了手，就在手快要碰到那柔弱的肩膀時，腳上被什麼踩了一下。

幸好，本來早餐就算上了休的份，所以早餐的準備沒有任何問題，沒有出現食材不夠的情況。

「這樣啊。平常都是這麼早嗎？」

「誒～你看她還是單身對吧？而且年輕醫生好像也沒說過他們有什麼關係。」

出來之後我發現把那個魔導具忘在屋裏了。不過也沒必要特地回去一趟，就像以前一樣在手掌上寫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