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瑪格麗特・丹尼爾

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真是讓人害羞得抬不起頭。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馬克看見我有點感傷的樣子，他誤以爲我是因爲休回去了所以感到寂寞，之後我解開了誤會，結果就被表白了。

不，不是，是因爲那個吧，由於受不了那個微妙的氣氛，我就想着找個話題聊聊，於是脫口而出：「比起女的，你更喜歡男的嗎？」那個單純的問題像是打開了他的開關一樣……帥哥露出充滿壓迫感的笑容時很恐怖呢。我當時也感覺到了各種意義上的危機。

我其實是明白的，我並不是真的認爲馬克是那邊的，但倉促間就只想到了這個，大概是因爲當時太慌張了吧。

古語有云，禍從口出……可我連聲音都發不出卻還是……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

因爲是在診察室的後面就能那樣了嗎？那裏也還算是在工作場所吧！在那之後，如果蔬菜店的湯姆爺爺沒有進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好險好險。

而且丹尼爾醫生絕對是發現了。他從二樓下來之後，馬上就用比之前更溫暖了五成左右的目光看着我。

雖然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但還是非常缺乏那方面的經驗。和前男友交往的時間是很長，但我就只有過這一個男友，我們是自然而然地開始了交往，然後不知從何時開始感情就淡了。話說回來，爲何馬克這麼會啊，當時感覺心跳都要停止了。

並且，他完全看穿了我的煩惱。我轉頭別開眼神也被強行扭了回來。他說這裏一定會接納我的。看來他至今爲止都還在等待我適應這個世界。只是我一直都是不急不忙，拖拖拉拉的。

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類似這樣的疑問還有很多很多，其實是我自己還沒能接受這個世界以及人們的感情，一直在躊躇不前。

……我應該依靠他的臂膀嗎。我並不想成爲那種只是被別人守護的人，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如果沒有能力自立的話，也就沒有資格索取吧。

說是這樣說，但是被他擁在懷中時確實感覺既高興又安心。腦袋裏還是一團亂麻，可是心裏和身體都已經有了答案。他那命令般的表白，也是因爲看透了我如果不這樣就不會點頭同意吧。

話說，他年紀真的比我小嗎？總感覺這個世界裏人們的心理年齡都挺大的，大概是因爲這裏的成年年齡、平均壽命比日本低吧，但即便如此……

就算是把年齡換算成這邊的，我姑且也有二十六歲，比馬克還年長兩歲，但是卻感覺完全沒有優勢。爲什麼呢？是因爲我的經驗太少了嗎，還是因爲他經歷過身世給他帶來的那些苦難呢。

從沒有像這樣拼命思考過，腦袋都快要炸了，我想稍微冷靜一下。話說就算我是第一次坐馬車，那種扶我上車的方式是怎麼回事，每次上車時都要親吻手的嗎？我不懂啊！

這不，一上車就被沃爾特取笑了啊！爲什麼連他也已經發現了呀，我回診所期間馬克說了什麼嗎？我也知道自己的臉很紅，啊啊啊啊，好想找個洞鑽進去！

我本想悠閒地享受一下初次乘坐馬車的感覺，結果只能把頭緊緊埋在籃子上面，就在這時，從沃爾特口中說出了驚人的話語。

真好。

雖說這大概不是我該插手的問題，但是在一旁看着實在是太着急了，特別是阿蒂萊德她……

要是她看着暖爐上的照片時不要那麼悲傷就好了，所以我覺得他們能好好談談真的是太棒了。啊啊，我真想快點見到她，現在就想見到她。

馬克在米塞利安頓下來後不久，我就曾經提過「要不就這樣當我的養子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僅僅把他當作「單純只是診所的繼承人」來看待了呢……說不定從最初開始就是這樣了吧。

爲了自己想守護的人而使用最強的手牌。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我真是非常欣慰。

「離老還遠着呢……父親」

這個世界裏也有月亮，不過是有兩個。我視力不好所以不太確定，這兩個月亮似乎都比原來的世界裏看慣了的那個要小上一圈。它們的旋轉週期和角度不同，因此有時能同時看見兩個，有時就只有一個，今天就只看見一個。如果再遲一些說不定就會有兩個，只是我基本上都很早就睡了，所以也不太清楚。

這裏常常會有祭典、祭祀之類的活動，看來這點在哪個世界裏都差不多。它們有的是關於季節或者收穫，有的則是和精靈或者王宮有關。據說夏天會有感謝精靈的祭典。雖說是祭典，但是不會擺攤，也不會跳盂蘭盆節舞蹈，其實更接近於祭神吧。會有像盂蘭盆節最後放河燈一樣的活動。聽說那時王都城區會變得非常繁華。

雖說「精靈召喚之人」在政治上沒什麼直接的影響力，但畢竟是對整個大陸都很重要的人物，有很多人都想要利用這個身份獲取些什麼利益。而瑪格麗特連接受國家給予的小小恩惠時都會猶豫，她對於這樣的一個世界到底會做何感想呢……這種事情光是想也沒法改變什麼。

「沒問題」

喫完飯後我幫他們泡好茶，然後我和巴蒂來到陽臺上，把他倆留在客廳裏。雖然他們不是很健談，不過分別了這麼久，心裏應該有許多想說的話吧。希望他們母子倆在這段時間裏能好好相處一下。

「我老了你會照顧我的吧？畢竟是我兒子呀」

「當然咯」

＊＊

巴蒂躺在我邊上，慢悠悠地搖着尾巴，夜空中星光閃閃，我看着這幅景象，品一口茶，溫暖的紅茶沁人心脾。

「……這樣啊」

馬克調皮地笑了起來，而我則向他伸出右手。

房間裏的燈光也透了一些出來，所以陽臺上並不暗。我在小桌子上點一根驅蟲蠟燭，再擺一杯溫熱的紅茶，接着坐到搖椅上。我一邊聽着搖椅和陽臺木地板摩擦的聲音，一邊悠閒地晃着搖椅。現在白天越來越長了，所以此時天還沒完全暗下來，還微微有些亮光。

「如果不考慮我的事情，那麼他們其實都還是挺優秀的。但是，首先，我對這個家名並沒有任何留戀。如果不是老師你把我撿回來的話，我早就被拋棄了吧……而且，現如今我絕對不會讓那個家族去利用瑪格麗特。」

「嗯……」

哎呀，他好像不太自信呢。這就是當局者迷吧。我把最後一個器具從消毒液裏取出，放到盒子裏。

「這句應該是我問你纔對。那件事對你沒多少好處，倒是我會受益頗多呢。」

「我不過是一介地方上的男爵，卻將要奪走王都名門迪斯雷利伯爵家的優秀繼承人呢。」

他在接受了我提議的同時，也在密切關注那個與他不和的老家有什麼動向，並且由此決定了在這個時間點實施計劃吧。

「我準備等沃爾特回王都時和他一起去。診所這邊我得請個兩天假了。」

「小夥子可以呀」，我這麼一說之後，正在收拾的徒弟停下手來，好像有些不高興。

他異常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掩飾着羞澀。

「受益嗎……總之萬分感謝！」

「不是喲，其他情況下你都可以完全不動聲色，不過似乎只有瑪格麗特的事情上是個例外。」

「瑪格麗特可不是那種會對自己的情感說謊的孩子，這你也清楚的吧？」

每幾年會有一天，兩個月亮會同時出現在天空正中，那一天就是祭典之日，王都的神殿會舉行大型的祭祀活動。

「……雖說如此，目前還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從他那真摯的眼神可以看出，這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實意。只是我依然有些猶豫。

這天晚上過得十分平和。氣氛一直都很愉快，在喫飯時的那一點點沉默也不覺得突兀，倒不如說反而顯得挺自然的。即使休不在這裏，即使其間有些沉默也完全無所謂。

雖然他背過臉去的樣子並沒有很不自然，但他耳邊已經染得通紅，這點卻無法隱藏。我一邊裝作沒看見，一邊像是看到了自己孩子的成長一樣暗自高興。當年在那路邊的小巷裏撿到他時簡直難以想象，這孩子居然會變得能接納別人，甚至在這之上還想再尋求些什麼。

診所應該已經關門了吧。馬克告訴我，因爲並沒有固定的診察時間，所以回家的時間也是不確定的。我驚覺腦海裏總是無意識地浮現出一個人，雖然這裏沒有別人，但我心裏還是一陣慌亂，而月亮像是在笑眯眯地看着我。

高高的樹上掛着細細的月亮。「新月細如貓爪」是誰說的來着？

「……你說的沒錯。你決定好什麼時候去王都了嗎？」

「那是當然，畢竟再怎麼說我這邊都有很多麻煩呀」

馬克苦笑了一聲，把手上的包放到桌子上，隨後徑直向我走來。

「等我再回來時就是馬克・雷諾茲了。這可不接受退貨喲。」

精靈的存在已經公開了，不過召喚之人相關的事要等沃爾特回王都、報告書被仔細檢查之後纔會正式公開。爲了避免瑪格麗特身邊出現種種紛擾，我正在四處活動。

「據我所知，她在原來的世界裏和戀人的關係並不是很幸福呢。你要好好珍惜她啊，如果你把她弄哭的話阿蒂和巴蒂肯定會第一時間衝過來的。」‍‍‍‍‌‌‍‌‌‌‌‍‍‌‍

「老師，所需的文件都準備好了，我準備推進之前說過的那件事了，可以嗎？」

「難得你這麼謙虛呀」

「……我真就這麼好懂嗎？」

於是我剛一回到宅邸就衝進廚房，緊緊抱住阿蒂萊德，而她還擔心我的傷，略帶責備地讓我不要跑太快。我的腳踝確實是有點痛。沃爾特在我背後忍俊不禁，而阿蒂萊德則綻放出如同少女一般的笑容，丹尼爾醫生不在場真是太可惜了。‍‍‍‍‌‌‍‌‌‌‌‍‍‌‍

「這還用說嗎，而且真到了那個時候老師你也不會沉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