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序章

「渾蛋工藤，絕對不會原諒你！還我連休！」

後輩累得一下子就在桌子對面趴下了，我喝了一口已經變成溫水的瓶裝礦泉水，在心裏用她聽不見的聲音咒罵着銷售經理。從遲些開始上班的上午十點一直忙到下午五點半，這期間別說是午休了，連個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由於錯開了正常作息，現在休息室裏就沒幾個人；食堂的配餐窗口也已經關閉了，僅剩下自助飲水機和堆在一起的一次性杯子。因此在好不容易得到的短暫休息中也只能和後輩一起嘆氣。

「啊啊，如果得了膀胱炎可怎麼辦啊！真是累死我了」

「我的粉底也都掉個不停，用這張臉站在售貨櫃臺前真是丟臉……」

雖然肚子應該是餓了，但已經餓過頭到都沒感覺了，因此早已沒了食慾。而且十分鐘後就得回到售貨櫃臺，在這之前還要補好因爲與顧客交談和假笑而崩潰的妝容。而且也得讓上早班的年輕人們下班休息。

……今天原本是該休息的。我成爲百貨商店的美妝櫃員已經八年了。連續工作十一天之後的連休本應是個輕鬆的假期，還想着爲了治癒疲憊的身心先睡上一天、打掃下房間裏因獨居而積攢的垃圾、明天再去趟美容院、用昨天趕在超市打烊前買的小草莓做果醬的。但是……

早上八點，還在睡夢中的我就被銷售經理的電話叫醒了。

「高野小姐，休假中還打給你真是不好意思。雖然很抱歉，能否請你今天來三號店幫忙呢？」

「……是工藤先生嗎？你在說什麼啊，大清早的就說這麼討人厭的事情。」

我那剛睡醒的嘶啞嗓音一定很有壓迫力吧。剛醒來聽到的就是年輕的銷售經理唯唯諾諾的聲音，甚至還帶着點哭腔。即使是我也希望不是被你而是被聲音更低沉些的帥哥叫醒啊。

「坂、坂下小姐因爲腸胃炎緊急住院了。別人也都沒辦法來，拜託了，就今天一天。」

「小坂下嗎？又來了，被任意使喚真是可憐啊。我早就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吧，那孩子是容易累積壓力的類型，所以要好好關照纔行。」

「就排班來說應該是沒問題的，是她太脆弱了吧。」

「總之今天不行，你也知道的吧，我連續工作十一天後好不容易纔休幾天假。」

「我知道的，這裏還請你通融下！」

要怪就怪我最後還是沒法拒絕。配給每個門店的人數都是剛剛好的，所以少一個人造成的辛苦我也是深有體會。我之前曾經在三號店工作過兩年，所以也知道該做些什麼；而且當時的後輩現在也在店裏，因此我也能輕鬆些……本來是這麼想的，實際上真是累死了。這客流量是怎麼回事啊。想說又不是上野動物園的熊貓。櫃檯前的顧客來了一撥又一撥。【譯：我還沒實地看過熊貓呢】

在等待收銀機的間隙從後輩那兒聽說了，昨晚不知在電視上還是網上，似乎有受歡迎的模特或是女演員大力稱讚了我們的粉底，真是謝謝她啊。連續工作十一天的我根本沒精力再看電視或是上網，所以並不知道這件事。呃，也就是說我本來工作的門店現在也是這種狀況？我能去其他店幫忙嗎？喂！工藤，現在馬上來幫忙！我要求換人！

「只是皮膚護理的話還好，選粉底就必須要注意色差之類的，一個顧客就要花上很長時間。在後面還有人排着隊，壓力好大。」

「是啊，不過也不能敷衍顧客呢。」

如果這裏是天堂的話我能見到母親和父親嗎？奶奶應該也在這兒吧。會因爲我來得太早而生氣吧。

我不需要葬禮和墳墓，還記得很久以前在喝酒時曾經說過這個話題吧。如果要弄就樸素點，只要有四季的鮮花相伴就夠了。

雖然會有很多邂逅，但是深知內情的穩重女性們絕不會和同行深交。就像我這樣。我和長時間交往的男友已經分手半年了，現在正好好享受着單身生活。無論是在職場上還是在私人生活裏，都不需要不中用的男人。啊，就是因爲這樣不婚、晚婚的人才會增加的吧。

「今天高野主任能來真是幫了大忙。剛纔那位顧客只是因爲讓她稍微等了一會兒就抱怨了好幾句。如果是我應對的話免不了還要被教訓。」

那什麼，想起來了。是啊，工作，我正在工作呢。在百貨商店，賣化妝品。今天在三號店幫忙呢。嗯，是的，很忙很忙……商品。在後場裏……唉？我，死了？

……我已經死了嗎？死後原來也是會有意識的呢。

這是一家已經老化了的老牌百貨店。雖然店面已經進行過翻新加固變得很漂亮了，但是後場的整修工作一再推遲。我一邊感受着裸露在外面的混凝土帶來的歷史感，一邊推着叮噹作響的手推車經過照明很暗的通道。拐過這個拐角，前面員工停車場的一角就是交接貨物的地方了。

最後我模模糊糊地想到：雖然沒有直接撞到我，但這是不是也算交通事故呢。

我停下在休息室的長桌子底下搖晃着的雙腳，穿上鞋子離開座位，向吸菸室裏認識的人打聲招呼後離開休息室。現在該洗漱一下，補好妝然後返回戰場啦。

像是保安室一樣的小房間裏並沒有保安的身影，只有一個紙箱孤零零地放在房間前面的地上。我看了下標籤，就知道這是我們製造商的產品。剪下票據蓋上章，把票據塞進保安室櫃檯上的文件夾裏。正當我要把紙箱放到帶來的手推車上時，看到貨運公司的卡車正車頭朝着我開進了停車場。

……啊，工藤，果然無法原諒你啊。在休假日的工作中死亡也算是工傷吧？

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遠處似乎傳來了狗汪汪叫的聲音和爲難地責備着它的溫柔女性的聲音。

驚了，嚇了我一跳！這是哪兒啊？天空？阿富汗獵犬背後是藍藍的天空？……啊，我這是躺在地上呢。阿富汗獵犬正注視着我。

「這話請對工藤先生說，其實回店裏工作的話我通勤換乘也容易些。那裏的車站和電車裏總是很擠很難受。」

「我明年就要搬出去住了，新家就定在父母家附近！」優子一臉得意地說着。我知道這位外貌協會後輩過去這一年裏是單身。雖然長時間站櫃檯導致她腳已經痠痛得不行，但還有開玩笑的力氣的話看來是不要緊呢。

啊嘞？我應該是在上班的吧。而且都到了快打烊的時間了天還是藍藍的不也很奇怪嗎？就算是看到天空也應該是夜空纔對吧。啊，不過「東京沒有天空」，所以應該也看不見的吧。

「……！！」

唉？說起來阿富汗獵犬去哪兒了？算了，不重要。真是一隻很溫順的狗呢。感覺……有點累了。不僅是四肢，感覺全身都很沉重。雖說我一直躺着還沒起來過。身體像灌了鉛一樣，反正都已經死了也無所謂了吧。讓我就這樣睡一覺吧……

「能這麼說的只有主任啊。不愧是中老年殺手……」

「唉，我絕對不會和婆婆同居的！不如說是對方大概也不會願意的。」

……

爲什麼？

……不對啊，這裏爲什麼會想到《智恵子小傳》啊？我姓高野呀，又不是高村。【譯註：上文的「東京沒有天空」出自高村光太郎的《智恵子抄》】

唉？爲什麼？要卸貨的話應該是倒車停進來吧，而且那邊明明也有可以倒車的空間，因爲是新人嗎？話說駕駛員根本就是趴在方向盤上的啊！？

不出所料，似乎沒有人在這種商店快要關門的時候去取貨。我拉出放在偏僻的通道旁邊的手推車，如果搞太遲的話總感覺對保安們很抱歉，所以我走得很急。

還有十分鐘店裏就要響起結束營業的曲子了。這裏靠近商店一樓正門，不僅有很多購買後準備離開的顧客，還有很多顧客正急着跑進店裏。店裏的員工們都還在銷售櫃檯前接待顧客，我正好閒着，於是就去後場拿到貨之後還沒取來的商品。

……這樣啊，是天堂啊。一定是這樣的，藍藍的天空下風輕輕吹過……那隻狗……雖然不太確定，也不太像是地獄犬，到了天堂而不是地獄真是太好了。

……嗯——？總覺得臉上怪怪的。脖子上也好癢啊——夠了，好啦，別再舔我了，雖然想一下子抬起頭，但這汪汪叫着、呼出熱氣的是什麼？狗？呃……狗？呃……舌頭？嗚哇！怎麼有一隻像阿富汗獵犬一樣的長毛犬！！

「工藤……那傢伙不中用啊。」

「高野主任，乾脆別做區域經理了，就這樣回到店裏吧」

「是嗎？我倒覺得小優子很討人喜歡呢。」

後輩抱怨着之前也被店方給耍了。銷售職員明明是女性爲主，但無論是哪家商場，上司和銷售經理卻往往是男性。總覺得這上司很不好做。首先工資並不是很高，下屬的女孩們先不說學歷如何，個個都是在一線摸爬滾打的銷售人員，既不會害怕也不會有所顧慮。作爲上司卻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如果被下屬隨便使喚的話也會完蛋吧。總之在男性看來一點都不可愛呢。

「爲了將來的練習，試着把她們當作是婆婆去接待吧？」

怎麼回事啊，那個稱號。雖然我確實有很多年紀大的常客。可能是因爲我是由奶奶養大的吧。

不過這地面還有點潮溼，感覺好真實啊。無論是土壤的氣味，還是青草的綠色汁液淡淡地浸入衣服的感覺都很真實。讓我想到在家旁邊的河岸上玩耍的童年，心情平靜了一些，但是說起天堂的話不應該是在雲層之上嗎？

得了腸胃炎的小坂下是三號店的新主任，也是我的後輩。她剛進公司時的入職訓練就是我負責的，也因此認識了她。她待人接物的態度不錯，也能很快記住新產品，由於是位溫柔型的美女，常客也不少，只是心態有點不行。就算這樣她也在這個高離職率的女性職場裏工作了四年，而且還被任命爲主任，因此應該也算是幹得不錯了吧，但是......

我留下便條之後離開銷售區，靈巧地從顧客間穿行而過。在員工用的門前向店裏行了個禮，然後打開那扇像防火門一樣重的大門。

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卡車以相當快的速度衝了過來，擦過我身邊，撞倒了邊上的幾根舊柱子，重重地撞上建築物的牆壁後才終於停了下來。緊接着伴隨着像是地震或是雷鳴般的轟隆聲，老舊的混凝土牆腳裂開了，天花板就這樣砸了下來。

……啊，這裏是天堂嗎？

哥哥，大嫂，抱歉啦。我大概是遇到工傷事故了，因此得麻煩你們打掃我的公寓了。我是個到最後也不讓人省心的妹妹啊。雖然因爲連續工作了十一天所以有點亂，但是傢俱和別的東西也不是很多，因此我想打掃起來也不會太麻煩。幸好半年前把那個男人的東西都扔了。啊，打算做成果醬的草莓大概是不能喫了吧。

不知何故並沒有什麼留戀的感覺。雖然覺得自己生前是帶着一種執念在活着的，死後果然還是會放開執念的嗎。總覺得我還是挺坦率的呢。

「啊啊，那位啊……有那麼難接待嗎，只是一位普通的可愛的奶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