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丹尼爾
《在森林邊煮果醬》 · 小鳩子鈴 · 4188 字
這個村鎮叫做米塞利,中等規模,位於王都附近。稱它爲村也好,鎮也罷,這裏是鄉下這點是不會變的。這裏是一個典型的鄉村,生活很悠閒,老人比年輕人還多些。
以年紀大了爲由,我辭去了在王都的醫生工作,之後就住到了這個村子裏,接着花了幾年時間融入了村民之中。本來想着就這樣在村裏作爲一名醫生安享晚年,但是人生總是難以預料。
那是一個晴朗的初春之日。難得那天來看病的人不多,我和助手馬克正悠閒地喝着茶小憩時,突然有一隻我認識的大型犬跑了進來。
「哦呀,是巴蒂呀。怎麼了怎麼了,稍微冷靜一下吧。」
這隻平常很溫順的狗現在卻輕咬着我的白大褂下襬,不停地拼命使勁拉扯着。我姑且先給了它些水喝,診所裏才總算恢復了平靜。
「丹尼爾醫生,難道是阿蒂萊德出事了?」
這時,一瞬間就把水喝完的巴蒂開始去拉馬克的褲腳。在此期間我準備好了出診包,在門口掛上「外出中」的指示板。
「好了,出發吧。馬克也一起來吧。」
……難道是阿蒂出事了嗎。
我想着只比自己小几歲的老友,隱藏起心中湧現出的不安,裝出冷靜的樣子催促馬克出發。很多種「最壞的情況」在我腦中閃過。明明勸過她還是找個人一起住比較好,都怪我沒有堅持勸下去。前天見面時好像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我作爲醫生應該是不會判斷錯的,就這樣一邊自我安慰着一邊加快了腳步,從沒有覺得這熟悉的道路是如此之漫長。
當我們總算到達她家時,見到的不是發生了什麼的老友,而是一位傷重瀕死的「召喚之人」。
「醫生,今天您是要去阿蒂萊德那兒吧。」
趁着沒有病人的空隙稍稍提前喫着午飯時,馬克和我聊了起來。「『召喚之人』瑪格麗特的傷基本已經痊癒了,不過這段時間還是有去複診的必要。」我這樣回答之後,馬克就像是將珍藏的祕密告訴別人時的小孩子那樣說道:「其實呢……」聽了他的話之後我苦笑不已……那孩子又……我明明和她說過如果不穩重些的話她的傷會惡化的。
已經和王宮方面約定了等瑪格麗特傷愈之後,就要帶她去一趟王都。不過在我們去王都之前,魔法院就會派人過來吧,所以直到魔法院來人爲止,我都希望她能在米塞利悠閒地養傷。
雖然書上記載着穿越世界時會給身體帶來負擔,但這應該不是造成那一身重傷的唯一原因。爲了不讓她在體力和心理上負擔過大,我一點一點慢慢地打聽了出來,她似乎是認爲自己已經遭遇事故身亡了。確實,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一身傷就不足爲奇了。雖然全身都有骨折,但是頭部和內臟卻由於某種原因奇蹟般的安然無恙。
可能是因爲經歷過一次死亡吧,她似乎沒有多少對原來世界的思鄉之情。不過剛開始還是時不時會看到她心不在焉地沉浸在思慮中,最近已經見不到她那個樣子了。既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去原來的世界,只能希望她能適應這裏了。
「她真的有二十八歲嗎,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比我還年長啊。」
「說不定是因爲計算年歲的方法不同,實際上可能多少要比她說的年輕些吧。她說她二十歲從學校畢業,之後又工作了八年,所以毫無疑問是成年人了。而且也已經能喝酒了。」
「確實,喝倒是能喝」馬克像是想到了什麼趣事,笑了起來。大概是想到了前幾天我們四人一起喫晚飯時發生的事了吧。才喝了一小玻璃杯開胃酒,瑪格麗特就好像已經醉了,始終是一副微醺的高興模樣。讓人覺得她如果能發出聲音的話一定會唱起歌來。那種度數的酒就算是剛成年的孩子也能輕鬆地喝下去的吧。
我就這樣不動聲色地看着馬克。雖然這絕不是件壞事,不過我的這位助手大概自己還沒意識到,從不表露內心的他在談到有關瑪格麗特的事情時,臉上的表情都變得緩和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的嘛。有精神總比鐵青着臉精神恍惚要好吧。」
走到屋子邊上時,廚房裏飄來了一陣香甜的味道。從那之中還能感覺到清爽的酸味,看來瑪格麗特最近總是心心念唸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呢。我敲響門鈴,臉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而且採藥也得到了阿蒂的允許」說到這兒我看到瑪格麗特臉漲得通紅,有點尷尬地笑了……果然這孩子不擅長隱瞞呢。她邊露出像小孩子一樣的童真表情邊撓着頭。
簡而言之,阿蒂的生活方式已經過時了。現如今已經很難見到這種沒有魔導具的家了,她家裏基本上都是靠自己在打理。她沒有僱個廚子,飯也是她自己做,更何況還要打理田地。如果是鄉村貴族的話還情有可原,但是王都的伯爵夫人喜歡幹農活就有點……顯然她很難適應在王都的生活。
開始和瑪格麗特同住之後,阿蒂的表情也漸漸地變柔和了。那活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回到了她還沒結婚的時期。
結束複診回去時,她給了我剛烤的麪包和兩瓶草莓果醬,然後把食指放在那漂亮的嘴脣前並眨了眨眼,彷彿是在說那些是封口費喲。
「喲,終於做出草莓果醬了嗎?」
「等你傷愈之後我這老爺子有的是時間陪你,在那之前就先別練習跳舞啦。」
「話是這麼說,但是實際上真是讓人受不了,連收拾一條繃帶的時間都沒有。」
「她的意思是就快要做好了,做完也會送一些給你們的。你來的正巧呀,丹尼爾。」
她視力不太好,而且爲了傳達意思必須在紙上或手上寫字,所以與人交流時會離得比較近,應該說是非常近。我跟她說了很多次,如果想要避免村裏的男性產生不必要的戀慕,就要注意這一點,也不知道她聽進去了沒。
近期就得去王都了,這種日子能再延長一點就好了,正當我這麼期望的時候,瑪格麗特來找我商量說她想要一直待在阿蒂身邊,這簡直是天意呀!
即便如此,在丈夫過世後,直到兒子娶妻之前她還是憑着意志力堅持待在王都。之所以在村裏不僱傭人也是因爲在王都的伯爵家裏經歷過無法安心的日子吧,所以對此我也無話可說。
明明是這麼的不方便,沒想到瑪格麗特卻挺喜歡那些費力的事情。似乎是因爲原來的世界裏就沒有魔力什麼的,因此對魔法和魔導具總感覺不太適應。
「就算阿蒂你這樣說,這孩子雖然應該是『召喚之人』,但還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說不定會對你造成傷害,而且護理起來也挺麻煩的。」
等瑪格麗特把果醬裝進瓶子裏之後,我把她叫到身旁小聲地對她說:
她倆像是關係很好的母女那樣,穿着雖然款式陳舊但卻很有品位的衣服,在廚房裏歡笑着做飯,這場景簡直就像是繪本里的插圖一樣。這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場景……有某種溫暖的情感伴隨着鄉愁流入心裏。
「直到二十歲都還在學習,真是厲害呀。而且她也不是學者吧?」
「在瑪格麗特的世界裏我都不能當醫生呢。」
「 」
「沒什麼麻煩的。怎麼能把女孩子交給全是男人的診所呢。而且……我清楚這孩子不是壞人。」
「啊,這孩子怎麼那麼有精神啊……離開母親的時候明明那麼不捨得,開始玩起來時卻像是要把診所拆了似的。幸好沒有別的患者在。」
那邊的生活中好像也有許多便利的設備,據她所說阿蒂的生活方式就像是她的世界裏五十多年前的樣子,即便如此這種生活方式也還是比魔導具更能讓她感到親近,因爲她本來就不討厭費力的工作。而且以前因爲忙着外面的工作而忽視了生活本身,現在想試試靠自己的雙手活得更自然一些。她一邊笑着一邊表明自己的決心。
談笑間飯喫完了,這時正好有一位帶着孩子的年輕母親來診所看病。下午的就診時間開始了。
「我也一樣啊。」
總之沒什麼特殊情況的話他一個人是沒問題的。倒不如說會有很多傾慕他的年輕姑娘突然就成爲病人然後蜂擁而至吧。
在我和阿蒂面前,瑪格麗特坦率得令人驚訝,而且也不善於隱瞞。如果她能說話也許還能掩飾一下,但現在她的感情全都表現在臉上。她在面對馬克時感覺還有些顧慮,不過由於馬克基本上都和我們在一起,所以也不怎麼感覺得出來。
「!!」
她的黑髮及肩,皮膚白皙,深棕色和暗棕色的異色瞳蘊含着知性的光芒……據說眼睛是和以前不同了,大概是跨越世界產生的影響吧。纖細的手腳,稚氣未脫的面龐。平時舉止穩重,偶爾也會表現得像個孩子一樣。該怎麼說呢,是一位有着反差萌的女性。
「你們要做什麼?這孩子要放在我這裏照料。」
「你從田地那邊應該是看不到,森林邊上是有一條小路的,馬克經常去那裏採藥草。」
雖然她自認爲沒問題,不過這樣可能也會有些危險。她很善良,不會去懷疑別人。嗯,在這個村子裏確實沒怎麼遇到過敢做壞事的傢伙,基本上是挺和平的。不過去王都之前還是必須好好給她上一課呢。
「在那孩子的世界裏,二十歲似乎纔算是成年。即使是平民,也有很多人直到二十二歲都在上學,醫生和學者好像還要學更長時間。」
雖說如此,她的笑容卻不像那些表裏不一的貴族們那樣露骨且充滿諷刺,而只是純粹的社交式笑容,不過這似乎實際上是源於她那認生的性格。這個村子裏恐怕沒人能看出那是假笑吧。她的假笑是如此的自然,以至於就算是和王宮打過一些交道的我,如果不是見過她真正的笑容的話,估計也無法看穿吧。
雖然從外表能看出她是一位成年女性,但當我聽說她已經二十八歲時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難以置信地確認了好幾次。而且這年齡,明明是別說結婚了,有兩三個孩子也不奇怪,她卻還是單身。這在她的世界裏好像並不稀奇。
那天在後院裏對瑪格麗特進行了急救,在她能被移動之後把她轉移到屋內的客廳,然後動真格地施予了治療魔法。當我們想把沒有意識的她帶回診所時,阿蒂臉色大變,阻止了我們。
瑪格麗特是個穩重的孩子。對每位村民都是笑臉相迎,不會讓人感到不快。我知道那是她的營業性微笑,是因爲那笑容與她對我和阿蒂露出的笑容不同。
「呃,需要增加一位保姆嗎?」
我把診所託付給還在抱怨的馬克之後,就出發去往阿蒂家。由於我是把馬克作爲後繼者來教導的,所以他也可以進行一般的診察和治療。他之所以還是助手的身份,只是因爲沒有向王宮申報獨立醫師而已。以他的技術隨時申報都沒問題,不過他老家那邊好像有着各種各樣的情況。大概他是想在關鍵時刻打出這張牌吧。
如果只是去給瑪格麗特複診、觀察她的傷勢狀況的話,馬克是完全可以勝任的。但是因爲要向王宮出具報告書所以得我自己去……這只是藉口罷了,其實是想借着去看那孩子的機會見見阿蒂。
「又在開玩笑了……啊,不過這是個好主意呀。」
那麼,這些要不要分一半給馬克呢,真是令人猶豫啊。
我們所在的這個國家雖然教育水平比周邊國家要高,不過最多也就上學上到十八歲吧。平民一般是十三、十四歲就開始工作了。
她拒絕得比拒絕我勸她找個人一起住那時還更加堅決。作爲結識她多年的老友,我知道這種情況下阿蒂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主意了。所以我頻繁地去複診,也兼做警戒和監視……不過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完全是杞人憂天。
要看病的不是孩子而是母親,就診結束後,負責照顧那個不願離開母親的孩子的馬克十分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