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四部 最終話

79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4871 字

「川田!」

秋也跑到川田身邊,右手臂架着川田的右手臂,支撐着他的身體。典子也跑到他身邊,在另一側抓着川田的左手臂。

川田的身體失去力量,很沉重。秋也這才注意到川田的學生服背後溼了一整片。背後靠近脖子下方開了個小小的洞。是桐山!桐山開槍打過來的那一發子彈,川田說「只是擦傷」。爲什麼?爲什麼不立刻治療呢?或者說,川田已經知道那是致命傷了嗎?不對,也許是……川田爲了要照原計畫讓秋也兩人搭上這艘船,才故意不讓兩人知道的呢?

川田在兩人手中,身體就這麼慢慢地下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我好睏。讓我睡覺。」川田說道。

「不行、不行、不行!」秋也叫道:「我們到附近的醫院去!先治療你的傷……」

「別開玩笑。」川田笑了,和房內一端倒地的兩個士兵一樣,就這麼倒在地上。

「求求你。」秋也膝蓋跪地,手按在川田肩上搖着。「起來啊。」

「川田同學。」典子哭了。

「典子!」秋也以強硬的口吻說道。典子嚇了一跳,看着秋也的臉。「不要哭!川田他不會死的!」

「七原。不要爲這種無聊的事情責罵典子同學。」川田以平穩的聲音安撫着秋也。「要對女孩子溫柔一點。」他補充說道。「還有,唉,我、我要死了,不好意思。」

話才一說完,川田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隨着臉色的變化,橫過左眉上方的傷痕,如同蜈蚣一樣變得又紅又黑,整個浮現出來。

「川田……」

「你、你們的邀約怎、怎麼辦……」川田說道。頭部微微地顫抖。不過,還是動了動嘴脣,繼續說道:「我、我還在考、考慮……不、不不、不過、過,我要謝、謝謝、謝你們、們……」

秋也用力搖頭,只是注視着川田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川田舉起顫抖的右手。「永、永永……別、別了、了。」

秋也握着川田的手。

「典、典、典典子……小姐、也……」

典子淚眼盈眶地握住川田的手。

秋也已經明白川田他就快要死了。不,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到現在才接受罷了。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了。秋也思考着該對他說的話。找到了一句。

「川田同學,」兩人牽着手走着時,典子開口說:「秋也你回來前——就是秋也你還在幸枝她們那裏的時候,對我說了。」

「從那邊出去。」

終章 在大阪·梅田

典子用力握住牽着秋也的手,清楚地說。

川田被兩側的士兵架在中間,直勾勾地看着攝影機。然後……

秋也和典子一同往大熒幕前進。星期一剛過傍晚六點,學生及穿着西裝的上班族,一大羣等待與人會合的人集中在這裏。秋也和典子現在身上穿的都不是學生服。秋也穿着牛仔褲、印刷圖案襯衫及牛仔外套,典子也穿着牛仔褲配上深綠色的POLO衫,上面還披着一件灰色的薄連帽運動外套(不過,兩人的球鞋都還是原來那雙,洗過後再穿上)。秋也脖子上綁着繃帶,藏在外套的立領下;典子的左頰貼着大型的OK絆,但是拜壓低戴着的黑色皮革棒球帽所賜,應該不至於會引人注目。典子走路時雖然還會稍微拖着右腳,但那也不會過於顯眼。秋也右手調整了一下背在尚無法動彈的左肩上的側揹包揹帶。

很快地,慘叫聲、怒吼聲再次回到耳中。還有典子略感紊亂的呼吸聲、自己的心跳聲。

川田閉上眼睛,又像是微微地笑了。接着說道:「我我、我說過、了、了……七、七、七原。你你用不着……做那那、那、那種事。沒、沒沒關、繫系系、系,只只只、要……要你你、你們、們們兩個……活活、活下去……就、就、就好。要、要要、像這次……一樣,兩、兩、兩兩兩人人、人彼此……此、此互、互信、互……互愛愛,相、相相互、互扶助……」

典子,只要兩人在一起,就算帶着哀傷依然可以活下去吧。我要愛着你。有一天,雖然不知道會是何時,但是我們會抵達我們真正想要去的地方。然後在那裏,我們可以散步在陽光裏。不過,看來在那之前,我們一定得要不停地向前跑!

在那十秒左右的簡短影片的最後,川田咧嘴笑了起來,右手豎起大拇指,在攝影機面前舉了起來。

秋也對着剛好拿着票回來的典子低語:「火車不能坐了,典子。」

那是,川田給秋也及典子的訊息嗎?當川田站在政府的攝影機前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嗎?又或者,那只是他獨特的反諷呢?

川田的目光自典子身上游移到秋也那兒。

「可惡!」秋也的嘴脣顫抖着,連帶說話的語尾也跟着顫抖。「可惡!」

「走吧,典子。愈快愈好!」

秋也看見那個情況後,馬上轉回頭來。

「優勝者川田章吾→發現屍體」一段簡短的影片打上這樣的字幕。這類事情本來最多隻會在香川的地方新聞中,用無聊的字句寫着「獲得優勝的男同學」簡單了事罷了。秋也兩人在神戶的醫生家裏看過好幾次新聞報導,都只有播出川田的大頭照而已,這段影片還是第一次看到。

秋也輕聲說道,右手牽起典子的左手,一起背對大熒幕向前走去。

太遲了。川田的耳朵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吧。然而,他臉上的表情,是那樣地安詳。

轉頭向後瞄了一眼,看見警官手裏拿着槍。秋也拔出貝瑞塔手槍,警察旋即開槍。砰、砰。兩發子彈,雖然是水平方向射擊,但很幸運的,秋也兩人,還有在車站裏的人羣都沒有人中彈。不過,四周傳來幾聲慘叫,人潮中有幾個人趴在地上,也有連槍聲自哪裏傳來都不知道的人四散胡亂逃跑。警官放下槍後,再次追上來時,撞到抱着購物袋的胖歐巴桑,跌得很慘。歐巴桑也跌倒在地,從購物袋裏滾出來的青菜及小菜之類的小包裝滑落一地。

等着看起來像是學生的六、七人團體從面前橫越之後,再次邁步向前走,秋也說:

感覺典子點了點頭。

說完後,和典子一起奔跑時,秋也想起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秋也說話時,警察開始跑過來。

手扶梯旁,和手扶梯同高的巨大電視熒幕裏,出現一位年約五十歲左右、頭髮三七分的主播特寫鏡頭。

直到我們勝利爲止,繼續到底。

「我會代替你徹底摧毀這個國家!我一定要摧毀這個國家,可惡!」

川田說道這裏,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已經不再張開。

再一次,[殘存人數2人]。不過當然,他們將與你們所有人同在。

「……這是我的心願。」川田清楚地說道。

「跑,典子!盡全力跑!」

那也許是一個與眼前情況格格不入的寧靜的想法。而且那已經算是——模仿他人的作品。但心裏還是想着。

然後,和典子一起並肩逃跑,一瞬間,浮現出某種想法。慘叫聲、自己奔跑的腳步聲、大聲喝令不準動的警官的聲音,全部都消失在遙遠的地方,滿腦子只剩下那個想法。

然而,事實當然不是如此。秋也茫然地看着已經切回主播的畫面,一邊思考着。

「下落不明的是香川縣城巖中學三年級的七原秋也同學及中川典子同學兩人。」畫面又轉換成兩人並排的大頭照特寫鏡頭,用的是貼在學生手冊上的同一張照片。秋也移動視線,看來周遭盯着大熒幕看得入迷的人們,並沒有察覺到秋也他們。

秋也不經意看向左邊。

秋也傾着頭,看着右邊的典子的臉龐。

川田留下的紙條寫着一個醫生的名字,和那醫生在神戶市內的地址。

秋也感覺到自己的眼睛眯了起來。那裏是車站的中央大道入口方向,在計程車和自用車交錯的道路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大阪的高樓大廈底部,在這樣的背景下,有一個身穿黑色制服,身型瘦長的男子筆直往這方向走來。他巧妙地閃躲着往來人潮,不過,視線卻直盯着秋也的方向。

秋也迅速轉頭向前,點點頭。只是,點點頭。

當然,那個制服是警察的制服。在頭頂帽子的中央,有個金色的桃子標誌閃耀着光芒。

今天,自醫生家出發前,典子和家裏通了電話。正確地說,爲了防止竊聽,典子先打電話到別班的好朋友家,麻煩朋友傳遞訊息,再請家人由公共電話打來醫生家。秋也在那段期間,稍微離開典子的身邊,但典子哭泣的聲音,一直在醫生家裏放置電話的走廊上傳來。秋也自己已經決定不和慈惠館連絡。只是在心中默默對安野老師等人表達感謝和道別。然後,還有新谷和美也是。

「川田!」秋也叫道。想起還有要說的話。「你會和慶子相會的!你和她一定會很幸福的!你……」

怎麼也弄不懂的。就像川田曾經說過的一樣。

看到那間在商店街後巷裏的小診所,不禁讓人聯想到川田的老家恐怕也是給人同樣的感覺吧。一位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的醫生沒多說什麼,很快地把兩人迎了進去,幫兩人治傷。那醫生說:「川田的父親和我死去的父親是大學的學長學弟關係。我也很受川田的父親的照顧。」醫生人面似乎很廣,纔剛讓兩個人躲藏在自宅的隔日,也就是昨天,他就把逃亡海外的事情全部安排妥當。「章吾爲了預防萬一,留下些錢財在這裏,我就是用了那些錢。」首先要從和歌山的小漁村坐漁船到太平洋,然後再換乘韓半民國的船。「雖然從韓半民國到美國是沒什麼問題,不過,得先看能不能順利搭上那艘船。」醫生一臉擔心地說道。秋也兩人當然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川田。」

「現在,只能逃走。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摧毀這個國家。並非不遵守和川田的約定。而是爲了川田、爲了你、爲了我、爲了慶時、爲了大家,我要摧毀這個國家!到那時,你會幫我嗎?」

秋也靜靜伸出右手按在外套下插在牛仔褲背後的貝瑞塔M92F型手槍,邊找尋逃走的路線。位於警官過來的反方向的中央大道,也有馬路經過。只要到了那裏,就可以攔到車子……

緊接着,又再一次播出秋也和典子的大頭照。

「典子。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和川田約好了。」

秋也同樣將川田那厚實的手掌握在手裏,然後,想起一件事,翻找川田的學生服口袋。有了!那個紅色的鳥笛。秋也把鳥笛塞進川田的右手,讓他握住。然後自己的手再由外側包住——接下來,秋也終於也哭了出來。

主播繼續報導着,但秋也被畫面吸引住了。

混雜的人們在大阪梅田的地下鐵總站裏,因爲各自的理由而忙碌地朝四處移動。隔着中間寬闊的階梯,並排着兩座手扶梯,七原秋也(香川縣城巖町立城巖中學三年B班男子十五號)自其中一座手扶梯向下移動時,耳邊傳來「以下是在香川縣所發生的『計畫』責任教師遇害事件後續報導。」的聲音。秋也搭在身旁的中川典子(同班級女子十五號)身上的右手臂,不自覺地出力、停下腳步。

這會持續着,毫無疑問會持續着。

川田露出笑容。手自典子的手上無力地落在自己胸膛。典子跟着在川田的胸口緊緊地握住那隻手。

接着,出現一個四周幾乎看不到人家、山地直逼近海岸線的畫面。攝影機鏡頭拉近後,看見一艘漆成軍方塗裝的小型巡邏艇擱淺在沙灘附近的淺灘上,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警察和士兵出現在沙灘上。基本上,這是之前發現船隻的場景,所以是舊畫面。「在這次事件中,負責執行香川縣計畫的坂持金髮教師所搭乘的船隻,二十四日早上被發現在岡山縣牛窗町的海岸觸礁。船上還發現坂持教師和專守防衛軍的田原時彥陸軍一等士兵等九名士兵,以及在這次計畫中優勝的川田章吾同學的屍體。」畫面上出現坂持留着長髮的大頭照。「警察與防衛軍正朝向事件可能發生的原因進行調查,今天得知有兩名下落不明的學生,線索很可能就在兩名學生身上,兩人行蹤……」

二個人離開人羣,過了一會兒,出現在自動售票機前面,典子看着售票機上的價位表,從口袋裏掏出零錢數着,在售票機前排隊準備要買兩人的車票。

秋也一個人佇立着,等待典子買票。很快就輪到典子。典子拿着零錢投入投幣口。

「請民衆通報……」

「當然!」

典子還握着川田的手,哭泣着。

典子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迅速回頭,看到警察,張大了眼睛。

主播繼續報導着:「這次事件中,『計畫』實施場地的香川縣衝木島上,因爲防衛軍的直升機噴灑毒氣的關係,現場勘驗必須延後。在事件發生兩天後的今天下午,終於得以進行勘驗,結果確認有兩名學生下落不明。」

OK,這次我就投入遊戲吧。

畫面轉換。那座島,望遠攝影機由海上拍到警察及士兵正在秋也等人彼此拚死戰鬥的那座島上進行調查。在同樣的遠鏡頭下,看見港口的畫面。屍體堆積成山。一瞬間,秋也少說也認出那堆屍山裏的兩個人。在由學生服及水手服所堆成的黑色小山邊緣,內海幸枝和國信慶時兩人面朝着攝影機。在毒氣噴灑下,兩人的臉孔還能幹乾淨淨,一定是因爲兩人都是在室內死去的關係。秋也緊握着還能活動的右拳。

這是最後一句話了。川田已經沒有了呼吸。自舵房天花板落下奇特的黃色光亮,照在川田那張變得完全蒼白的臉上。他的表情十分平靜。

周遭一起聚精會神看着畫面的人羣中,開始吵雜地批評起來。也許,在他們眼中川田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勝利。

典子抬頭看向秋也,在帽子陰影下的眼裏流着淚。「他說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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