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8272 字
矢作好美(女子二十一號)等到指針指向上午十點,才自藏身的民宅後門偷偷露出臉來。此處位於村落南邊的外圍地區,距離江藤惠死去的民宅有好一段距離,不過好美根本無從得知小惠已經死在那裏。只是在早上的廣播裏聽見她的名字罷了。
反倒是廣播中所提到的禁區範圍,對好美來說纔是嚴重的問題。到了上午十一點,包含這個村落在內的H=8區域裏面的選手脖子上的項圈就會全數爆炸。對手是電腦,待在這裏不是辦法。
一出後門,面前就是房屋和房屋之間的狹小巷道。距離正面的房舍牆壁,說不定連一公尺都不到。好美重新握緊沉重的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用兩手扶着,右手拇指將彈簧緊繃的擊錘立起。迅速觀察四周狀況,不過巷道左右都沒有人跡。
就相馬光子集團裏的不良少女而言,好美那多少還嫌帶着幾分稚氣的圓臉,現在正冒着冷汗。就在一、二個小時前,她在這棟住宅的二樓窗戶,看見北邊山頂上朝着大家呼喚的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也聽見了那一連串噠噠噠的槍響。錯不了。自相殘殺正在進行着,並非每一個人都像好美一樣,只是躲在一個地方按兵不動。確實有人可以毫不在乎地殺害同班同學。並且,不知道那個人何時何地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踏出腳,沿着藏身的住家牆壁緩緩向右方前進。到了轉角的地方,向南邊看去,一片順着平緩的斜坡而成的田地映入眼簾。延伸到南方山地形成一道穩順的坡地,其中參雜着數個樹叢聚成的綠點。住家雖不如好美目前所在的地方密集,但還是可以看到有幾戶人家。總而言之,先進入南方的山區再說吧。這麼一來,最起碼應該不會有立即的危險。
好美將揹包重新在肩上背好,再次快速觀察周遭,接着,一口氣朝向田地邊緣的小樹叢跑去。
只不過數秒的時間就抵達目的地,快速將樹叢左右分開藏身進去。兩手合握着手槍指向左右兩邊,一個人也沒有。
不過是移動這麼一小段距離,已經讓好美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還不行。還沒有脫離H=8區域。不,說不定已經脫離了。可是地上又沒有畫着白線,如果沒有多取一些安全距離,心裏還是覺得毛毛的。地圖上雖然有標示着代表民家的藍點,但是在村落附近,那些點密集得亂七八糟,讓人無從判讀。而在那些亂七八糟的藍點逐漸減少的方向,畫了一條分割區域的橫線。
好美真想大哭一場。如果自己沒有加入相馬光子的團體,一定可以設法找到幾個普通的、一般的、可以信任的女孩,和她們一起行動。但如今想必沒有人會願意相信自己吧。誰叫自己和相馬光子,還有清水比呂乃一起幹了那麼多壞事:順手牽羊,甚至是恐嚇之類的行徑。就算自己宣稱沒有敵意,其他人也一定不會相信的。恐怕不只如此,說不定才一見到面,對方就會立刻攻擊過來。
事實上,當之前天色尚黑,好美還沒有躲進民家時,曾經看到一個女孩子。自己正朝着村落前進,而那個女孩卻是反過來要自村落出來。那是琴彈加代子(女子八號)沒錯吧?也許她在村落裏躲了一陣子,後來又改變心意移動到其他地方去(如今看來,她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爲第一個禁區就指定在村落所在的位置上)。當時的時機也好,距離也好,如果真要開口叫住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好美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那麼,那麼……相馬光子和清水比呂乃怎麼樣呢?雖說是狐羣狗黨,但畢竟也是朋友。如果能和她們見到面,她們應該會相信我吧。可是我自己能夠信任她們嗎?不,我想可能連我也辦不到。
遭受到這些幾乎讓自己陷入絕望的打擊之時,好美卻想起那個男孩的臉。自遊戲一開始到現在,時時刻刻浮現在腦海裏的臉孔。那個儘管自己和相馬光子混在一起,也毫不爲意地對着自己說「喜歡你」的男孩。在牀上溫柔地親吻着自己、輕聲責備「你可不許做壞事哦」的男孩。那個讓自己覺得也許有機會自我改變的男孩。
踏出那所分校時,心裏曾經暗地期待,說不定他會在外頭等着自己。可是,果然,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這也難怪。天堂真弓和赤松義生的屍體就躺在腳邊,如果在這種地方閒逛,極可能像這兩個人一樣遭遇毒手(話說回來,讓人費解的是,殺害兩人的兇手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他到底在島上哪個地方呢。還是,他其實已經……
好美的胸口痛得一緊,眼眶裏充滿了淚水。
用水手服的袖口擦了擦眼睛,好美走到樹叢的邊緣。還得再移動一段距離纔行。
她再次握緊手丨槍,尋找下一個掩蔽物。這一次在右手邊有幾棵高大的樹木聚集在一起。樹底下是一大片茂密的草叢。
一口氣跑過田地。顧不了小樹枝颳着臉,放低姿勢自樹叢的邊緣滑進去,緊接着,馬上起身觀察周遭的環境。雖然在枝葉茂密的樹叢裏無法完全看清四周,但是感覺不出附近有人的氣息。
好美壓低着身子,慢慢朝樹叢中前進。別害怕,別害怕,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好不容易又來到了樹叢邊緣。此時,南邊山地的綠意已經近在眼前。大大小小的樹木,還有面前這一大片像竹林般的繁茂植物。看來只要到了那裏,可以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好,好,只要再一次,到了那邊就好……
洋二將槍口朝向好美,好美拼命用兩手抓住洋二的右手腕。緊接着,洋二用左手來幫忙自己握着槍的右手施力。洋二的手一點、一點向下方移去。移向好美的額頭。好美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自頭部流失,臉色蒼白。
好美露出微笑,閉上眼睛。
應該不可能會看錯。不過,剛纔那難道是我混亂的腦袋製造出來的幻想嗎?不,這是不可能的。
好美等着熾熱的子彈鑽進自己的腦袋,但是過了許久都沒有聽見槍聲。
當然,彈匣裏已經裝滿了能夠裝填的最大數量的子彈。不過好美還是點頭,在揹包裏找了找,將裝着子彈的紙盒拿給洋二。洋二單手接過來後,用拇指彈開盒蓋確認裏面的物品,然後,放進自己的學生服口袋裏。
什麼都瞭解了。原本只是自己不願意去了解罷了,自己所愛的洋二隻不過是個幻影。可是……
好美一時衝動,突然朝向洋二跑去。可能是再也不想聽到洋二說的話,也可能是無法接受洋二拿槍對着自己的事實。「不要啊!求求你不要這樣!」一邊哭喊着,一邊試圖要搶下洋二手裏的槍。
那些都是事實。有好幾次因爲偷竊現行犯而被逮捕,也曾經有一次和相馬光子等人一起恐嚇高中生,而接受輔導。還有賣春。很久以前,透過相馬光子穿針引線,好美和介紹給自己的歐吉桑們睡過兩、三次。一方面覺得這是個很輕鬆的外快,一方面心想反正大家不都這麼做嗎?特別是那個時候,自己對任何事情都感到厭煩,化着不習慣的妝擺出大人的架子,和外表看起來還算溫柔的歐吉桑們在一起,倒也不覺得是什麼壞事。洋二一定也很清楚我這些事情纔對。
「阿洋!」
洋二先前出發的時候,回頭看了好美一眼,而好美則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離去。接下來,也輪到好美出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由黑夜轉變成白晝,直到現在。這段時間真叫人感到不安。沒想到,原本以爲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的人,如今卻在這種情形下再度會面。
「這個武器很好啊。你看,我的是這個。」
洋二溫柔撫摸着淚如雨下的好美的頭髮。
洋二不耐煩地又接着說:
「我也是。我也藏在那邊的民家裏。我們兩個,一定在很靠近的地方。」
「謝謝你,洋二。能夠和洋二在一起,我覺得很幸福。」
洋二的眼神彷彿總算察覺到什麼重要的事情,睜得大大的,動作也像是凍結了起來。
「阿洋?」
好美呆呆張着嘴,看着洋二的臉龐。
洋二的語氣相當堅定,好美覺得自己的淚水更是停不住了。遊戲的規則是僅能有一個人存活下來,可是,不管怎麼說,起碼我還能和自己最喜歡的人在一起。雖然聽說還有時間限制,那我們兩個人就一直在一起,直到那個時刻來臨爲止。如果有人攻擊我們,洋二他也會保護我吧。啊啊,神哪,這一切真的……不是在做夢吧?神哪!
一直這麼認爲着。
「誰敢和你這種人在一起啊!快滾啦!可惡!」
脣好不容易分開之後,洋二望着好美的眼睛,開口說:「你沒事就好了。我真擔心你。」
「不要笑死人了,你是怎麼樣的女孩難道我不知道嗎?我也知道你以前被條子抓過,還和年紀可以當你爸爸的男人上牀。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像你這種女人,有誰會相信啊!」
邊說邊將手裏的東西給好美看,好美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件東西。仔細一看,是一把像是什麼古董店裏會販賣的短刀。握把上纏繞的線已經滿是擦傷,橢圓形的刀鋒浮現銅綠。洋二將刀刃拔出來一點,看見刀身上也散佈着一點一點的擦痕。洋二收回刀刃,把短刀插進褲子的皮帶處。
我愛你。
「這玩意的子彈,還有嗎?」
洋二說。好美將手丨槍的槍口轉向側邊,遞給洋二。
又傳來沙沙聲響,看樣子那個人又開始移動了。把頭壓得低到不能再低的好美,透過地上的雜草小樹的葉片間隙,看到那個身影在樹與樹之間迅速動作。看到的是側臉,以好美的位置來說,代表他是由右向左方移動。啊啊,太好了。他不是要朝我這裏移動……
聽到這裏,洋二一瞬間像是被擊垮似的看着好美。
好美問道。洋二指了指村落的方向。
好美不自覺地將雙手靠在胸前。如果不是手上還握着手丨槍,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向天神祈禱。
「好美。」
「你想做什麼,可惡,可惡!你想殺了我嗎!那我就在這裏殺了你,可惡!」
那個身影已經埋沒在林木之間,看不見了。只聽見沙沙沙沙的聲音逐漸遠去。
洋二也以笑容回應。
依然呆立在原地的好美,聽見由自己的脣裏壓擠出來的話。
下一瞬間,好美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完全不能理解,究竟爲什麼會是那樣,就好像在看着一套不可思議的戲法一樣,直盯着洋二的手。
聽到這聲呼喚,倉元洋二(男子八號)一瞬間整個人震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孔看起來有幾分拉丁風情,睫毛濃密的眼睛睜得老大,沒多久又回覆到正常的大小。在一剎那之間,好美似乎看到洋二的臉上面無表情,當然,那也只是好美自己的錯覺罷了。那副臉孔,馬上就綻開笑顏。那是比任何人都愛着好美的男孩,令人熟悉的笑顏。
洋二慢慢地離開好美的身體。他的視線像是不經意發現什麼似的落在好美的右手。好美於是察覺自己還握着手槍,露出苦笑。
「你之前都躲在哪裏?」
不過,好美此時應該真的是在祈禱吧。這可以說是幾近不可能的偶然,如果說是天神的惡作劇,那她就要向那位天神祈禱。雖說好美並沒有特定的信仰,但在這個時候不管什麼神都不重要了。一個感謝的祈禱。啊啊,天神哪,我是真心的!我真心的愛你!
好美充滿哀傷和被恐懼撕裂的心靈間隙,突然湧現了一個想法。
兩人的身體還緊靠在一起,好美也回答道:「我也是,我也是啊。」淚水自眼角溢出,流在臉頰上。
接着,兩人一同笑了。看着洋二和他的笑容,好美沉浸在與心愛的人相視而笑的幸福之中。雖然別人會認爲這不過是瑣碎的事情,不,絕對不是這樣的。這時我最重要的事物。而今,我總算可以再次尋回這個幸福。
洋二的槍口依然指着好美,臉側向一邊呸的朝地面吐了口唾液。
「阿洋!求求你!不要啊,阿洋!」
可是,那畢竟是個美麗的幻影。如果和洋二在一起,說不定有機會改過自新。不管怎麼說,都是洋二賦予自己那個幻影。如果沒有洋二,不可能看得到那個夢。
可是,自從那個秋天和洋二開始交往,自己就已經不再做那種事情。當然,和相馬光子、清水比呂乃等人的交往還是持續着,畢竟不能只有自己一人裝模作樣擺出優等生的樣子,但至少不再去賣春了。也時時提醒自己儘可能不去參與其他的壞事。只要自己這麼做,洋二應該也會原諒我、愛着我吧。好美心裏一直如此想着。
洋二不發一語,靜靜地將自己的脣壓在好美脣上。跟着吻上了好美的眼皮,再來在好美的鼻頭上親吻。這是洋二熟悉的吻哪。顧不得自己目前的處境,好美全身上下感受到滿滿的幸福。
無視於呆立在原地的好美,洋二向後退了二、三步。
「那當然是因爲我以爲像你這樣的女人,應該很好上纔對啦!快滾開!可惡!」
洋二的身軀向旁邊閃躲,接着將好美撞飛出去。揹包被撞離肩膀,落在左手邊,好美背部着地倒在草叢上。
聽得出來洋二的語調顯得更加焦躁。
「阿洋!」
啊啊,在那個巖城町唯一的漢堡點裏,兩個人喫着冰淇淋。自己的鼻頭沾上冰淇淋時,洋二說:「你呀,真是可愛得不得了。」至少那句話不是謊言吧,好美心裏想着。
好美的眼淚撲簌撲簌地流下臉頰。
好美忽然放鬆手腕的力量。洋二立刻將槍口對準好美的額頭。他的手指幾乎馬上就要扣下扳機。
突然間,背後傳來沙沙的聲響,好美的心臟彷彿要自口中垂直跳出來。
好美的臉上毫無血色。
好美凝視着洋二,靜靜地說:
當然,洋二的表情相當嚴肅,但好美卻覺得好笑。原來我們兩個這麼接近。自遊戲一開始,就一直在猜想洋二到底在何方,沒想到原來就近在咫尺。
洋二的手腕,保持着槍口對着好美的姿勢,顫抖了起來。
再一次開口呼喚的好美,腦袋裏終於確認清洋二表情的異樣之處。
「阿洋?」
緊接着,洋二身體用力壓在好美身上。
洋二馬上回答道:
話語自那個歪斜的嘴角吐露出來。
反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說着:「好美……」
「爲什麼?」好美聲音顫抖地說:「我……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滾,快點給我滾開!」
洋二的表情扭曲着。睫毛很長的眼睛、近乎鷹勾鼻的大鼻子、橫幅寬闊的嘴脣。雖然五官還是和以前一樣,但是嘴角歪斜着露出牙齒,卻是好美從來沒有看過的表情。
不過,馬上又回覆原來的表情。
「已經不要緊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要在一起。」
「這真是太湊巧哪。」
好美倏地起身,保持半蹲的姿勢朝向傳來聲響的方向前進。經過數公尺後,再一次在茂密的樹葉陰影裏確認聲響的方向。在狹窄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學生服的身影。
「嗯。真的,真的是這樣呢。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畢竟,事情變成這個樣子。」
「在那邊的民宅裏。可是,你看,這個項圈……到了十一點還待在那裏的話,這玩意兒就會爆炸。所以……」
終於可以喘口氣的好美,突然間又將臉抬了起來。
好美立刻壓低姿勢,用兩手握住柯特點四五自動手丨槍,轉身向後。感覺到自己背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叫你快點滾開!」
「你拿去吧,反正我也不太會用這種東西。」
好美咬緊牙齒,努力剋制內心的恐懼感,頭壓得低低的。心臟噗通噗通地節奏愈來愈快。
好美用兩手撐住,死命喊着:
「爲什麼?」
洋二什麼都沒有回答,低頭看着好美的眼睛佈滿血絲。手腕不斷向下移,力量和動作像機械般單調。還有五公分、還有四公分、還有三公分,子彈應該已經可以掠過好美的頭髮了吧,接着,還有二公分,還有……
洋二到這個時候才喫驚地說道。
不,不一定是這樣。說不定對方也只是和自己一樣,正在移動的途中罷了。是啊。如果他發現我的話,應該會直接朝我這裏走來纔對。我還沒有被他發現。這麼一來,這麼一來,那就等他離開就好了。千萬不能動。現在可千萬不能動。
好美扛起揹包,將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提在右手上,向洋二跑去。直到自己的臉上都花了,才發現自己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好美站直身子,口中不由自主說道:
洋二點頭,收下柯特點四五自動手丨槍。握住槍把,確認了安全裝置。拉開滑套,看到收納在槍膛裏的第一顆子彈。擊錘保持着立起的狀態。
「我,我早就,沒有做那些事了。」和剛纔意義不同的淚水,沿着臉龐不停潸然落下。「因爲我想要……我想要變成一個配得上阿洋的女人。」
「怎麼啦?」
「你不要騙我!不要再裝哭了!」
洋二手裏握着柯特點四五自動手丨槍,快速將槍口對着好美。
在樹叢中營造出來的小小溫暖空間裏,洋二抱住好美。既溫柔又有力。
好美淚水濡溼的眼睛凝視着洋二。再次說出話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和我交往?」
「沒有關係,你開槍吧。」
好美一時之間聽不懂洋二的意思。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好美的心中嘩啦嘩啦崩落下來,一開始速度緩慢,但是後來變得愈來愈快。
「哈哈哈,我也真是的。」
沙沙沙沙的聲音又再次傳到耳邊。
對面距離不過十公尺左右的林木之間,一個身着黑色學生服的影子一閃而過。好美的眼睛因爲恐怖而睜大。那裏有人,有人!
「那個,讓我看一下。」
直到剛纔,這個樹叢裏應該都沒有其他人才對。那個人是在好美之後才進入這個樹叢。爲什麼?是因爲發現我的行跡,由後尾隨而來的嗎?
好美回想起自二年級換班時遇見洋二以來的種種事情。特別是二年級秋季裏的某一天,兩人開始一切的那一天,在街上偶遇的兩人一起去看電影;還有聖誕節在喫茶店共同分享一個草莓鮮奶油蛋糕,以及當天晚上的親吻;新年穿着正式的振袖④一起到神社首次參拜(抽籤的時候,我抽到小吉,洋二抽到大吉,他還很體貼地和我交換),還有那令人難以忘懷的一月十八日,星期六,在洋二家裏第一次度過的夜晚。
於是好美慢慢地、再一次睜開眼睛。
視線和洋二交會。透過淚水形成的薄膜,看到洋二的眼神已經回覆到以往那個深愛着自己的眼神。而那對眼睛裏,還交雜着後悔和自責。
啊啊!
啊啊,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嗎?阿洋!真的嗎?
噗滋!一個痛快、又帶點溼潤的感覺、且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就像是腳跟用力踩在潮溼地面上的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洋二的右手指扣下了扳機。只不過這是肌肉痙攣所致,並非他本人的意志。碰!一聲像是爆竹一般的擊發聲,讓好美不自覺啊的叫了出來,不過槍口早已經不再瞄準好美,子彈避過好美的頭部,射進長滿草的地面,揚起一陣小小的沙塵。
洋二失去力量的上半身,慢慢壓在好美的身體上,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好美慌忙地要從洋二的身體底下爬出來,越過洋二黑色學生服肩頭,一個笑容映入眼簾。原來是長久交往的惡友相馬光子。
好美一時間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光子那個如同天使一般可愛又美麗的臉上所浮現的笑容,不知爲什麼讓人打心底感到一陣寒意。
光子邊說:「不要緊吧?」一邊握住好美的手,將她從洋二的身體下面拉了出來。
好美在茂密的植物從裏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接下來,就看見了。洋二的頭部後面,深深埋了一把非常銳利的鐮刀(鐮刀!好美住在城巖町裏算是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東西)。
光子先將鐮刀放開,接着動手奪取洋二手上的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一根一根扳開肌肉痙攣、緊繃非常的手指,好不容易將槍拿到手之後,露出了微笑。
好美只是在一旁低頭看着如今已經沒有靈魂的洋二軀體,渾身不停發抖。不停地,不停地發抖。一個如此重要的事物,就這麼輕易地失去了。很想好美年幼時(是啊,那是自己還算清純的時候)非常寶貝的一個玻璃飾品,一不小心掉落地上摔壞的感覺。只是,這兩件事的重要程度,是完全無法比較的。
好美的意識由高高的天上,倏地回到地面。她看到光子把手伸向刺在洋二後腦部的鐮刀,兩手握住刀柄,前後搖動,打算把鐮刀取下來。而洋二的頭就隨着她的動作一同前後搖動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美大喊着,將整個身體撞向光子。光子在草叢裏咚的跌個屁股着地,百褶裙下美麗的下半身曲線一覽無遺。
好美無視於光子,整個人撲倒在洋二的身體上。那個頭上長了根鐮刀的身體。好美的眼裏撲簌撲簌流下淚水。那把鐮刀像是在宣告着:不管你怎麼搖,我都不可能活過來了。不要再搖了。我頭上插着一把鐮刀,很痛耶!
好美被內心深處湧上來的幾波情感大浪衝擊着。一股世界就此崩壞的感覺,彷彿要將好美淹沒。而好美想到了造成這個結果的元兇,充滿淚水的眼神狠狠怒視着一旁的光子,眼光就像是能殺人似的。現在自己正在參加一場怎麼樣的遊戲,誰是敵人而誰又是朋友,諸如此類的事情,好美早已拋諸腦海外。沒錯。若說有誰是可恨的敵人,那就是奪走自己心愛的人的相馬光子。
「你爲什麼殺了他!」
這句話,在好美內心裏空虛迴響着。好美感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沒有內容物,只是徒具人形的空洞罷了。即使如此,還是能說出話來。人體的機能,真是令人費解。
接着,再次試圖從洋二的頭上將鐮刀拔出來。
光子不滿地撇了撇嘴。「你剛纔差一點就要被殺了。我這不是幫了你嗎?」
相馬光子放下槍口還在冒煙的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再一次聳聳肩。原本以爲好美起碼還可以拿來當一陣子擋箭牌呢。
矢作好美倒向她所愛的倉元洋二的方向。再也——動不了了。後腦勺因爲四五口徑的鉛彈,不見了一半。但是嘴巴還在,張開着好像在叫喊着什麼,嘴角緩緩流出鮮血。流在洋二的學生服上,黑色的痕跡向外擴張。
④未婚少女的盛裝長袖和服。
「騙人!阿洋他明白我心裏的想法!他最終還是明白我的想法了!你是惡魔!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阿洋他已經明白我的想法了呀!」
光子接着說了:「是啊,他的確已經明白你的想法了吧?」上半身彎曲下來,將嘴巴靠近好美那少了一半頭部的耳朵邊。耳垂上有灰色的果凍狀腦漿和血液,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裝飾品。「我看他可能不殺你了,所以我才下手殺他。」
[殘存人數25人]
接下來,好美聽到了乾燥的一聲碰!額頭上傳來彷彿只有該處受到車子碾壓一般的衝擊。就只有這樣了。
「爲什麼?爲什麼殺了他?太過份了!你實在是太過份了!惡魔!你根本沒有必要殺了他!爲什麼!」
光子搖搖頭聳了聳肩,迅速將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指向好美。好美的眼睛睜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