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三部 終盤戰

65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5837 字

杉村弘樹(男子十一號)倒吸了一口氣。

大約十分鐘前,聽見一陣激烈的槍聲。弘樹當時人在北方山地裏四處徘徊,判斷出聲音的方向,便急忙向東走。接着,四周又回覆到一片寂寞時,弘樹來到了位於島東北端的燈塔前。地圖上雖然明確標示着這個地方,但弘樹心想琴彈加代子不可能會單獨一個人躲在這麼顯眼的目標裏,因此先前並沒有調查這個場所。槍聲的來源真的是這個地方嗎?先不管這件事,弘樹在將燈塔包圍住的山崖上一眼就看到燈塔附設的紅磚建築屋頂上,有一個女孩子倒在那裏。雖然距離很遠,也可以看見她頭底下的紅色物體——看來她已經死了。短短的頭髮、相對嬌小的體型、和當初看到江藤惠的屍體時一樣,她看起來也很像是琴彈加代子。

於是弘樹由崖邊半滑半走來到山下。下山的途中,便已經看不見屋頂上的屍體了。總之先繞到燈塔正面的入口處。敞開的玄關裏,雜亂堆放着桌椅。這副景象就像是有人構築了防禦工事,但後來不知爲了什麼又把它給撤除了似的。接着,一邊望着釘上木條的窗戶,一邊小心地在走廊上前進時(一進玄關,附近有一個放着牀的房間,門不知道爲什麼被破壞了),手上的雷達探測器出現了反應。有六個標記。弘樹謹慎地向前走去……

於是,弘樹佇立在如今地上滿是血窪的房間裏。

在這個有廚房設備的房間裏,五個女孩子倒在地上。仰躺在中央桌旁的是女子班代表內海幸枝。在她右側是脖子快要斷成兩截(!)的谷澤遙。桌子後面則是臉色變得漆黑的中川有香。右手邊小餐具櫥前面松井知裏俯臥在那裏,蒼白的臉朝向這個方向。還有一個人,佈滿血污的桌子後面,還有一個人趴倒在地上。

看得見臉孔的幸枝等四人,很明顯已經死去了。不過,看不見臉的另外那個人呢?

弘樹再一次小心環顧整個房間。仔細傾聽房間深處另一道敞開了的門那方的動靜。不過,感覺起來似乎沒有其他人躲藏在那裏。

於是,弘樹將左手的槍收進褲子後頭,走過內海幸枝和谷澤遙的屍體之間,經過中川有香的屍體旁邊,繞到桌子後面。鞋底踩在飛濺得到處都是的血跡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總之,先走到那俯倒在地的另一人身邊,蹲下身來,將右手拿着的棍棒放在地板,兩手扶在那人身上。一使力,被相馬光子擊中的右肩傷口傳來劇痛。至於織田敏憲開槍打的腿傷只是擦傷,出血和痛楚都不嚴重。不過,弘樹無視於傷口的疼痛,將那人身體翻了過來。

是野田聰美。額頭左側開了一個紅色的洞穴,眼鏡雖然歪了一邊,但還算是戴在臉上,左側的鏡片可能是摔倒在地上的時候撞破了。當然,她也已經氣絕身亡。

弘樹將那屍體重新放倒後,視線移至房間深處那一道敞開了的門。是燈塔那個方向。那裏可以向上通往燈具室。

雷達探測器上反應的另一個人,當然就是屋頂上的某人了。雖說那幾乎已經是一具屍體不會有錯,但還是得去確認那人的身分。特別是那人的身形很像琴彈加代子。

弘樹再次取出手槍,走進那道門。有一道鐵梯。弘樹快速——但仍舊小心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步上階梯。說不定上面還有其他人在。右手同時握着棍棒和雷達探測器,一邊確認反應一邊前進。

結果,直到走進燈具室,也沒有看見新的反應。弘樹將雷達探測器收進口袋,手槍也插回褲子後頭,來到圍繞着燈具室的陽臺。

手搭在鐵製的欄杆上,咕嘟地嚥了口口水,一口氣將臉向外一探。

看見一具身穿水手服的屍體。一具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頭部下方濺出鮮血的屍體,不過——那不是琴彈加代子。而是榊佑子。

話說回來……

臉上感受着海風的吹撫,弘樹茫然地遠眺大海,心裏想:六個女孩子,一口氣死在這裏。房間裏雖然沒有看到槍械,可是看她們的傷口,還有穿在牆壁、地板上的那些洞孔,剛纔那陣槍聲果然是源自這裏,錯不了。以劇情推論來說:她們幾個設法聚集在一起,接着躲藏在這裏,可是後來不知道受到誰的襲擊。這樣的推論應該合理吧?首先五個人在下面被殺害,榊佑子雖然逃到這裏,但不等襲擊者下手,她就摔下去死了。而那名襲擊者,在弘樹好不容易趕到這裏前就已經不知去向……

可是,玄關處的防禦工事,窗戶也都釘上木條,恐怕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鎖住了。爲什麼襲擊者出現後,女孩子們卻反而把防禦工事撤除了呢?或者說防禦工事是那名襲擊者離開這裏的時候才撤除的呢?不過這麼一來,又無法說明他是怎麼進到屋內的。難不成,其實她們原本一共有「七個人」,其中一人突然背叛大家,不,應該說是露出真面目?是這樣子嗎?不,這不可能吧。還有一點,那個中川有香的死法不像是被槍擊身亡。感覺像是……被勒死的。桌上四濺的血跡也很不可解。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血灑在那裏呢?另外,玄關旁的房間,門爲什麼被破壞掉了呢?

現在想這些也沒有幫助。弘樹搖搖頭,再確認了一次建築物的屋頂,便回到燈具室。

沿着環繞在昏暗的塔身裏的螺旋鐵梯登登登地往下走時,無意識地看着塔身的內壁,弘樹覺得自己體內彷彿裝進了一個會自行轉動的螺旋狀軌道似的,讓他有些暈眩的感覺。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爲過於疲憊所致。

下一瞬間,桐山右手取一個貫手形⑤,直攻弘樹顏面。目標是弘樹的眼睛。

啊啊——不妙!這樣下去不行。

當他一個翻滾起身時,看見那原來是身着學生服的桐山和雄(男子六號)。桐山看也不看房裏其他屍體一眼,直接就將機槍指着門板後面的死角,跟着就是一陣掃射。

弘樹膝蓋抵在地板上,保持這個姿勢,左手繞到背後,握住手槍握把。光子留下來的揹包裏找到備份的子彈,手槍現在已經裝填滿彈藥,不過備用的彈匣光子可能放在自己口袋,揹包裏沒有。柯特單動模式半自動手槍。裝彈數僅有七加一發,沒有重新裝填子彈的時間。做那種事情的時候,對方就會用機槍,或者用其他持有的槍械,輕易擊倒自己。

當然,想要先在那裏休息一下是不可能的。

④法文,小姐的意思。

當然,那是因爲桐山和雄身上穿着織田敏憲的防彈背心,不過弘樹自然無從得知此事,而在目前這一瞬間,思考這個問題也是於事無補。

瓦斯爐上架着一口鍋子,由鍋裏飄來令人垂涎的味道,混雜在強烈的血腥味中,弘樹先前沒有注意到。當然,瓦斯被停掉無法使用,她們應該是用固體燃料正在做什麼料理吧。看看鍋內,雖然鍋底的火已經熄滅,但裏頭看起來像是濃湯的東西,還在冒着熱氣。

桐山察覺到後抬起頭,同時也將槍口跟着上揚,但在那之前,弘樹手上那根原本是掃帚柄的棍棒,啪的打中桐山的手腕。INGRAM M10九釐米衝鋒槍喀啦一聲落在地上,滑到桌子另一端的野田聰美屍體旁才停下。

弘樹趁勢舉起棍棒,朝桐山和雄頭上打去。原來弘樹當機立斷,躲藏在固定在門邊牆上的高櫃上。再也不依靠用不習慣的槍械,把手槍又收起來。如今得要做的就是,讓對方——已經知道是桐山了——無法再開槍攻擊。

桐山扭轉刀身,弘樹發出悲鳴。扣住桐山右手手腕的力道,開始鬆懈下來。

然而,弘樹心想:不,她一定還活着。

不過,想必即便厲害如桐山,多少也對弘樹的行動感到喫驚吧?弘樹一瞬間衝向前方,將兩人的間隔,縮短至距離桐山眼前正好八十公分處。

弘樹滿臉緊張,一口氣起身,砰的一聲關上門,壓低姿勢急忙一把抓住喇叭鎖,按下門鎖。

最後手槍的滑套卡在後面,第八發子彈的彈殼,喀啦滾落地板上,撞到先前落在地上的彈殼,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⑤空手道招式,以手指攻擊目標。

突然間,弘樹的右側腹感到一陣銳利的刺痛。弘樹嗚的發出呻吟,又驚又怒地睜大眼睛。

琴彈加代子她還活着嗎?由正午直到現在這段時間,她該不會已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死去了吧?

有需要的話,讓我爲您服務吧,Mademoiselle。④

遊戲開始以來,就只喫過配發的麪包(水喝完時曾到民家的水井打過水),肚子雖然餓了,但弘樹搖搖頭,將目光自鍋裏移開。在這個房間裏,實在沒有食慾。更何況,還得要儘早找到琴彈加代子纔行。還是儘快離開這裏吧。

也就是說,是「那傢伙」來了。恐怕他和弘樹一樣,聽見這裏傳出槍聲,纔會過來察看。或者是爲了要來解決掉攻擊內海幸枝等人的襲擊者。又或者是,他就是那個襲擊者,而又回到這裏來。

「喝啊!」弘樹迴旋揮出一棍,自桐山手裏第三次將手槍打落。手槍飛舞在空中,還沒有落至地面前,弘樹便用棍棒的另一端再朝桐山顏面打去。桐山身後就是桌子,已經沒有退路。

桐山和雄抬頭看着弘樹。而他的左手——握着小刀的左手,整個插在弘樹的腹部上。

越過散置在玄關的桌椅,正要到外頭去時,這次聽見了熟悉的機槍槍聲,不過因爲弘樹壓低了身子,沒有被打中。

身後又聽見機槍的聲音,但弘樹已經跳進草叢裏頭。

五、六發子彈將牆壁打穿。擊發音停了下來。因爲那裏沒有任何人。

爲什麼……他……還活着?

果如所料。以喇叭鎖頭周圍爲中心的門板被擊穿了幾個洞(而打穿門板的子彈,有好幾發打在門板正前方的松井知裏屍體上,將她肩膀和側腹附近的肉給扯了下來)。

砰!門被打開了。

弘樹還來不及睜大眼睛看之前,就向旁邊一跳,再次撲進廚房。同時間那張剪影畫的手邊噴出激烈的火焰,一排彈着點掃過弘樹還留在走廊上的腳尖前面。

不過就好像兩人剛跳完一隻奇特的舞蹈似的,弘樹和桐山相對佇立在原地,肩膀上下起伏劇烈喘着氣。

無視於槍聲,弘樹繼續跑。

這個念頭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弘樹卻堅信如此。剩下八人,可能還更少也說不定。不過,自己還活着,而琴彈加代子一定也還活着。時間,浪費太多時間了。打遊戲開始至今,已經過了整整一天半,而自己卻還沒有辦法找到琴彈加代子。可是,自己一定有辦法找到她。弘樹同樣也堅信如此。

連續攻擊!一口氣把他打倒爲止!

這簡直就像是三村信史會說的話。是啊,似乎可以體會信史之所以會和瀨戶豐交好的原因了。信史經常開玩笑。當然,和阿豐說的笑話有些不同,是一種更具諷刺性,時而內容辛辣的笑話,而且信史他知道什麼叫做「笑一笑過日子的重要性」。信史有一次,對了,記得是在二年級正月前的結業式,政府地區教育委員在發表無聊的演講時,和弘樹私底下聊天時提過:「我叔叔以前說過,笑是維持協調的重要因素之一,我們能借以逃避現實的就只有這個了。你明白這個意思嗎,杉村?我還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弘樹握着桐山右腕的左手,感覺到桐山的身體慢慢失去力量。整頭向後梳的髮型——桐山的頭部——無力地下垂。如果弘樹現在放開手的話,桐山的身體就會沿着桌角滑落頹倒在地板上吧。

弘樹總算是避開這次攻擊。閃身躲過攻擊時,弘樹放開棍棒改用兩手抓住桐山攻來的手腕。一把抓住後,便立刻使出逆關節技制服他。同時間,右膝朝桐山的腹部猛力一記膝擊。臉上全無表情的桐山口中,發出一聲短短的呻吟。

贏了!

步履蹣跚地走到走廊。或許是因爲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睡覺的關係,腳步感覺很不踏實。

弘樹左手保持壓制着桐山的手腕,右手已經掏出手槍,將擊錘立起。抵住桐山的心口,扣下扳機。

接着,想起七原秋也等人。秋也他們三個人的名字也沒有在廣播裏出現。川田章吾說過:「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你搭乘我的列車。」

腦子裏茫茫然想着這件事,不知不覺已經回到躺了五具屍體的廚房。弘樹再一次環顧這血染的房間。

[殘存人數8人]

呈直角完全的右肘擊中桐山的下巴。

這麼一來,一下子少了六人。正午的廣播,坂持說還剩下十四人。那麼就只剩下八人。應該說最多隻剩八人才對。

然而,棍棒卻在桐山顏面數公分前停了下來。下一瞬間,弘樹看見棍棒前端斷了三分之一左右,掠過桐山的頭部,飛舞在空中。啪的一聲棍棒折斷的聲響,不可思議地延遲了一會兒,才傳至弘樹的耳中。這才知道原來是桐山用高舉到面前的左手掌底將棍棒打斷。

發出呻吟的下一瞬間,弘樹轉身便朝向通往走廊的那道門跑去。

弘樹身體緊貼在門邊,環顧躺着女孩屍體的廚房。不妙的是,窗戶內側都釘着木條。要把木條拆下再跳到屋外,太花費時間了。也看了看通往燈塔的門。不行,那行不通。要由燈塔上面跳下來,太高了。如果真那麼做,最多也只能得到和榊佑子並排躺在屋頂上做日光浴的結果罷了。不行。那個「某人」會採取什麼行動?他會躡手躡腳悄悄進逼到這道門外?還是會埋伏在外頭慢慢等弘樹出來?不對,想必對方也沒有這個閒工夫纔是。如果不趕快分出勝負,到時候自己也可能被剛纔那陣槍聲吸引過來的人自背後襲擊……

不停地扣下扳機,直到所有彈藥打完爲止。每開一槍,桐山的身體就稍微晃動一下。

我贏了那個桐山……

棍棒再次揮出,然而桐山和雄上半身快速向後一倒,順勢做了個後空翻,越過內海幸枝的屍體,轉了一圈,最後站在房間中央的桌子前面。身形看來就像是功夫電影一般優雅。當他站定時,右手已經握着一把左輪連發手槍。是原先織田敏憲手上的那把。

下一瞬間,一道黑影躍進房間。

弘樹拼命跑向停放着輕型客貨兩用車的大門對面的草叢。他經過的地方,白色的土地上滴着點點紅色血跡。

外頭烏雲滿布的天空好像隨時會下雨,但卻感覺看起來異常明亮。

我打贏那個桐山和雄了。那個運動神經可能比三村信史、七原秋也還要優秀,而且傳聞中從來沒有在打鬥中敗下陣來的桐山和雄。

桐山伸手抽出插在褲子前方的另一把手槍(是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和織田敏憲持有的那把左輪連發手槍不同),但着地後重整姿勢的弘樹立刻揮動棍棒,將那把手槍也打落下來。

弘樹急忙低下頭,能躲過這個攻擊說不定真可以說是奇蹟。畢竟那是一個如此快速的攻擊。

於是弘樹使盡全力,再一次用力扣住桐山的手。同時將還握着彈藥用盡的手槍的右手,向上一揮。

那是聽過的槍聲。就是在那個猛烈的爆炸聲前後所聽見的槍聲。是半夜裏和織田敏憲交手後逃跑時,在背後聽見——也就是收拾掉敏憲時發出的槍聲。也是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死亡時,聽見的槍聲。其他還有好幾次聽見過這個槍聲。

弘樹雖然隱隱約約感覺這句話好像有點道理,但又還差了一點沒辦法完全理解。可能是自己年紀還太小的關係吧。然而,不管怎麼說,三村信史和瀨戶豐都已經死了。就算想要回答信史的問題,也已經沒有辦法了。

弘樹慢慢地由那手再將視線移回桐山臉上。桐山和雄還是那麼俊美,但是目光冰冷,直盯着弘樹。

真的有可以得救的方法嗎?而自己和加代子能夠平安到達車站嗎?關於這點仍舊是未知數。不過,至少要想辦法讓加代子搭上那班列車纔行。

正要通過門的時候,聽見槍聲,門框砰的一聲碎裂開來。桐山應該沒有時間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槍,那就是說他還有第四把手槍了(大概是藏褲子裏、纏在腳踝之類的地方吧)。

桐山摔了出去,滑過沾滿血污的白色桌子。原本像是大東亞共和國國旗的血痕,如今變成了合衆國旗幟的圖樣。同時,刺在弘樹腹部的小刀,刨下弘樹約三十公克左右的肉,血噴了出來。弘樹打自肺部深處,發出呻吟。

長廊的盡頭,玄關口有個人站在那裏。走廊光線昏暗,而那個人又背對着陽光射進來的玄關,看起來就像是張剪影畫似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