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1萬 字
目前剩餘學生四人
「喂,接下來是女孩子,人數挺多的喔。一號的稻田瑞穗同學;二號,內海幸枝同學;八號,琴彈加代子同學;九號,榊佑子同學;十一號,相馬光子同學;十二號,谷澤遙同學;十六號,中川有香同學;十七號,野田聰美同學,還有,十九號,松井知裏同學。」
秋也和典子四目相覷。典子的眼神透露着動搖。關於幸枝等人的事情心中早已有數,但弘樹?加代子?還有相馬光子,而稻田瑞穗也在名單裏?簡單說來,存活下來的,只剩下秋也等人和桐山而已嗎?
「這怎麼可能……」
秋也不禁脫口而出。會合暗號的煙升起後,並沒有再聽見槍聲。還是說弘樹他是被刀子之類的武器殺害了嗎?又或者說——秋也剛纔聽錯坂持所說的話嗎?難道是幻聽?
秋也沒有聽錯。坂持繼續說道:
「好,現在只剩四個人了。你們聽見了嗎?桐山、川田、七原、中川。你們幾個很努力。老師對你們的表現感到很驕傲。好,再來報告接下來的禁區……」
正當秋也要動手抄寫下來時,川田說:「把行李收一收。」
「咦?」
秋也反問,但川田只做了個要他要他動作快的手勢。坂持繼續說道:「七點開始……」
「別發呆!對手是桐山,那傢伙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和杉村的聯絡方法。說不定我們先前還一直送訊號給桐山。」
於是,秋也急忙起身。典子也將自己的揹包背在肩上。然後,當坂持「好,還差一點就結束了,接下來也要努力哦……」正要結束廣播的時候,秋也看見川田的視線快速移向那個先前也做過的「防範裝置」——在眼前的細樹幹上刻一道缺口,再將警戒線夾在縫隙裏。
兩人看到其中一條線自被雨水打溼的樹幹上脫落下來。
「趴下!」
川田叫道,同時響起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響。秋也和典子頭才一低下,緊臨頭上的巖壁就啪啪啪地擦出火花,被削下的岩石碎片掉落在頭上。
川田保持着低姿勢,拿起烏茲衝鋒槍朝樹叢裏開槍。
也不知道打中了沒有,無論如何,桐山(不然還會有誰?)他沒有還擊。川田說:「這裏。快!」秋也一行三人朝桐山開槍的反方向,沿着巖壁往南邊逃去。
離開川田一直以鳥笛發出信號的巖壁後,由背後又傳來噠噠噠噠的聲響。沒有命中目標,秋也等人跳進眼前的樹叢。
地面上有一道深達腰際、寬約一公尺不到的岩石裂口。底部堆積着泥土和樹葉,一路朝南方延伸過去。秋也不知道這裏有這樣的地形,但川田大概也將這個考慮進去,纔會於是,他只能用選的,選擇自己要做什麼。在這裏落腳。這簡直就像一道天然的壕溝。川田催促着秋也和典子往下跳。川田自己先是用烏茲衝鋒槍朝後方掃射一番,才隨後跟着跳下。秋也接着聽見和川田開槍時發出不同音質的噠噠噠噠聲響,頭部附近,根部自岩石裂縫邊緣生長出來的細樹幹啪的一聲碎裂開來。
「快跑!」
「可惡!」
聽見川田的喊叫聲,不過秋也在那之前已經在用CZ75手槍朝桐山開槍。奇蹟似的,桐山的機槍子彈沒有打在秋也身上,秋也的連續射擊也沒能擊中桐山。兩車交錯時,卡車的前保險桿擦在輕型客貨兩用車左前方到車門附近,秋也近距離看到,桐山和雄那對一如往常的冷酷眼神。
川田急踩煞車,將卡車停在輕型客貨兩用車差不多正左側的地方,可以向下俯視桐山的車頂。
一邊凝神觀察桐山在樹叢中有無動靜,秋也一邊問道。
不過川田說:「不。」搖搖頭。一邊忙着切換排檔,通過蜿蜒曲折的道路,一邊說道。
秋也右手扶在典子肩上,抬頭看眼前的空間——正好在相當於臉部高度的地方,拉着一條鋼絲線。先不管這東西桐山是怎麼弄到手的(大概是從固定什麼東西的鋼索拆下來的吧),他居然早就預料到秋也等人逃跑時會通過這個岩石裂口!以秋也的身高來看,如果是他,恐怕那條鋼絲正好會直接切進脖子。幸好典子沒有受到那樣的傷害!不過,萬一一個不小心也有可能會因此失明。
川田又換上一個新彈匣,接着開槍。再裝入一個預備彈匣,也把裏面的子彈打完。在這期間,典子用受傷的手將零散的子彈裝填入空了的彈匣,在一旁等着的川田接過來後,又繼續開槍。典子不停地裝填彈匣。秋也稍微站起身,視線朝典子、川田的手邊、還有標的物的那輛輕型客貨兩用車移動。
秋也心想:是嗎?事情說不定真是那樣。打發時間。可是,多虧他這麼做,害得典子受了重傷。
川田又喊了一次,秋也將典子抱起,鑽過鋼絲線下方拔腿就跑。不知道還有沒有拉着其他的鋼絲線,因此速度慢了不少。
輪胎喫進潮溼的路面,發出嘰嘰聲,卡車的迴轉停下——在停下的那一刻,追逐者與被追逐者的位置便逆轉過來。川田可說是一邊閃過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車頭,一邊成功完成三百六十度大回轉。刻不容緩之際,川田打進排檔,開車。引擎感覺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發出低沉的吼聲,一度遠離的輕型客貨兩用車車尾又迅速逼近。看見桐山回過頭來。
在川田說話的時候,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旋即加快速度追了上來。
卡車向下坡通過民家旁邊,來到一條路寬相當、但鋪有柏油的道路。順着田地延伸的方向看去,遠處是南方山地。右手邊則是由北方山地接續過來的低矮丘陵近逼眼前。左手邊,前方兩百公尺左右有一戶民家(那裏應該已經被列入禁區範圍)。稍微靠左還有兩戶人家。再過去是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一直走下去就可以連接到島的東岸村落。前面不遠處,被矮丘遮蔽在背面看不見的地方,應該就是秋也等人和桐山第一次見到面的田地纔對。再隔一道山丘應該就是分校,不過在這個位置同樣看不見。
彈藥馬上就耗盡。秋也換了一個彈匣,又接着開槍。一邊開槍,一邊想到:已經沒有彈藥了,這次子彈再打完,就只剩下典子手上的白朗寧手槍和備用彈匣一個,這就是所有的存彈了。
足足長達五、六十公尺的岩石裂口來到了盡頭,秋也較典子先一步跳上地面。抓住典子沒有受傷的左手,將她拉上來。典子一臉堅毅的表情,但左半邊臉流滿了血。
「典子,你不要緊吧?」
「他會追來。他不可能不追上來。仔細看……」
然後,烏茲衝鋒槍的擊發機構顯示彈藥用盡,又鏗的一聲響起。已經沒有子彈了。川田手肘彎曲向上舉起的烏茲衝鋒槍,短短的槍身前端揚起青色的煙霧,卡車狹小的車內空間,充滿了硝煙的氣味。川田究竟開了幾槍?秋也自幸枝她們那裏拿來的烏茲衝鋒槍,有五隻彈匣,彈藥數量已經算是多的,再加上CZ75和白朗寧的彈藥,至少有兩百五十發?還是三百發?
突然,跑在前面的典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彈回來似的停下腳步,唔的發出呻吟,蹲了下來。原本回頭看着川田的方向的秋也,急忙跑到典子身邊。腳下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嗎?
「哎,你不要着急。」
秋也心急如焚。如果兩隻手都聽使喚的話,一隻手可以扶着典子,另一隻手就可以把子彈打進桐山那傢伙的身體裏。
秋也提醒着說:「川田。禁區就在……」
秋也本來要幫她纏上手帕,但想起自己的左手不能動了。
秋也又把頭伸出窗外,朝來時方向看去。
於是秋也等人也承受到猛烈的撞擊力,不過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可不是這麼簡單就沒事。像是失去控制似的,朝馬路右側前行,最後撞出路肩。沒多久,就衝進地勢低上一截的田地,沙的一聲,車頭整個插進土裏。像是小松菜之類的菜葉在空中四散飛舞,車子停了下來。
川田踩下油門。一口氣靠近客貨兩用車左側,方向盤用力一打,用卡車右邊衝撞輕型客貨兩用車。
秋也心裏充滿怒火。管他桐山是什麼來頭。川田說過:「他只能用選的,選擇自己要做什麼。」不管他是異常也好、正常也好、某種天才也好、狂人也好,既然他害典子受傷,什麼都一樣。——我要宰了他!
突然,轟的一聲,秋也和典子倚靠着的卡車搖晃了起來。馬上又變成更爲低沉的引擎聲,隨着那微弱的震動,附着在卡車車身上的水珠開始流動。
「我的記憶裏這條路還可以就這樣一直通向東側。沒錯吧?」
川田大喊,就算他不這麼喊,秋也也早已用力扣下更換過彈匣的烏茲衝鋒槍扳機,以全自動模式射擊。炙熱的彈殼掉落在典子的位置附近,但現在沒有餘力去管這些了。輕型客貨兩用車的後車窗碎裂四散。砰的一聲,後行李箱蓋向上彈起。接下來,右邊的輪胎髮出碰的一聲爆炸。到此時,秋也的彈藥也已經耗盡,輕型客貨兩用車向旁邊一傾,搖搖晃晃滑向路肩。
秋也的視線朝位在典子另一邊的川田瞄了一眼。川田上半身趴在車門打開了的駕駛座上,不知道窸窸窣窣在做什麼。
川田手放回方向盤說。秋也再一次拿出地圖。
「車子的後面!」又聽見背後傳來川田的聲音。秋也和典子踩在因雨而泥濘的土地上,手牽着手跑進那輛卡車後面。
「槍借我,七原。」
槍聲停了下來。
穿越田地中央,馬上就來到那條大路。川田打着方向盤,又打回來,車子停在馬路中央。引擎保持運轉的狀態。川田粗暴地用拳頭敲打着有裂縫的擋風玻璃,連同窗框一起打落車前。發出啪啦一聲響。
「不要停下來!」
「桐山他……」
川田打入排擋,開車向前。
川田對秋也一邊喊道:「把頭低下!」一邊開槍。手裏拿着機槍的桐山迅速將身體藏進構造複雜的裂口側面,川田射擊出去的子彈沿着巖壁曲線打下一排岩石碎片。煙塵瀰漫。
川田此時總算轉頭看向秋也。
調整照後鏡確認那輛車後,川田說:「你看吧。」
突然間,川田猛打方向盤。同時左手用力將手剎車向上一拉,秋也的身體猛地承受到重力。就像是電影裏飛車追逐的做法一般,緊靠馬路邊緣,卡車在原地迴轉半圈。
秋也沒有留下空檔,跳進助手席。同時間川田把車子開了出來。卡車滑上未鋪整的作業道時,又響起噠噠噠噠的聲響。放置在貨臺上的洗衣機後面拖着一條破破爛爛的排水管,像是蛇的身體一般舞動着,然後滾落在卡車後面,馬上就被遠遠地甩在後頭。
「趴下!」
輕型客貨兩用車動了,倒車向後退。一口氣橫切過田地的邊緣,用車尾爬上路肩。再次來到秋也等人的後方。
「幫我確認一下地圖。」
秋也十分驚愕。除了沒想到汽車的引擎居然還能夠運轉之外,更沒想到桐山和雄還活着,而且還能夠駕駛車輛!川田他想一決勝負,把子彈全都打光,而沒想到桐山他——他居然還活着!
總之,秋也將CZ75塞進褲子裏,撿起白朗寧手槍,用握着槍的手抱着典子的肩膀,想要扶典子站起來。典子搖搖晃晃勉強站起身來。
桐山並沒有回擊。秋也在卡車的貨臺上,只露出一對眼睛,典子緊靠在身旁,不停出血的右手,牢牢握住他放置地面的白朗寧手槍。
正在猶豫不決時,桐山開槍攻來。機槍噠噠噠的聲響傳了過來。咻的一聲,貨臺上的冰箱發出火花。冷凍室的門板掀了開來,滾落地面。
話還沒說完,秋也等人先前所處的那座山的下坡路上,一輛汽車繞過彎道,出現在眼前。是一輛黃綠色,車身色彩模糊、老舊的輕型客貨兩用車。秋也注意到那是停放在剛纔經過的民家旁邊的車子。
迴轉進行到一半時,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已經進逼眼前。駕駛座上伴隨着熟悉的噠噠噠噠聲,噴出火焰。典子頭部前面不遠的照後鏡被擊飛。
川田趁這段空檔更換烏茲衝鋒槍的彈匣後,交給秋也。說道:「開槍!牽制住那傢伙的行動。」
穿過樹叢後,看到一戶緊貼着山地裸露地表建造的房屋的庭院。是一間古舊的平房建築。玄關前的作業道旁停着一輛白色的小型卡車。貨臺上不知爲何橫倒堆放着老舊的洗衣機和冰箱各一臺。該不會是正要將大型垃圾載出去丟棄吧?
正當秋也伸出右手,要爬進車內時,聽見噠噠噠噠的聲音。只是這次同時間還聽見鏗鏗鏗的聲響。在秋也眼前,卡車車內狹小空間的車頂被子彈開了幾個洞,看見貫穿進來的子彈正好在川田眼前由內側向外擊穿擋風玻璃。秋也快速將身體靠緊卡車——他已經察覺到了,將烏茲朝向上方瞄準,扣下扳機。將民家包圍住的山地裸露地形上的樹叢間,一道黑影又閃了進去。桐山他居然繞到上面去了。
「嗯。我不要緊。」典子回答。
已經滿是彈孔的引擎蓋的後方,駕駛座上桐山的上半身就像是嚇人箱裏的人偶一樣佇立在上,手裏還拿着機槍。聽見噠噠噠噠噠的聲音,典子頭上的小窗戶被擊飛。順便在旁邊的鐵板上開了兩個洞。秋也心想:就國產車薄弱的車體來說,到目前爲止都沒有被打穿,相當不可思議了。或者說,這都要拜裝載在貨臺上的洗衣機和冰箱所賜也說不定。說不定那個洗衣機和冰箱,根本就是川田預料會演變到這種情形,事前裝載在這部卡車上面的。
「正確說來,他應該不知道纔對。直到最後的最後,他才知道我們所在的位置。不然他應該會在坂持開始廣播之前就現身。只要我們還以爲他是杉村,毫無防備地迎接他的話,他可以很輕易就把我們都解決掉。那根鋼絲線是他還摸不清我們所在的位置,等待我以鳥笛送信號之前,用來打發時間才裝設的。大概不只是那個地方纔有。」
「可惡!」秋也看向手裏打着方向盤的川田。「那傢伙早就來到我們附近。連我們可能逃走的路線都被他看破了。」
川田仍然不停開着槍,緊緊跟在兩人身後。另一方面,桐山也一邊還擊,一邊一點點向前逼進。
「川田!車速不能再快一點嗎?」
那輛車一路靠近,等到秋也可以清楚分辨坐在駕駛座的人是桐山時,下一秒鐘便看見那張臉孔前面,噴出激烈的火焰。秋也將臉自車窗縮回車內。子彈不知打到卡車的什麼地方,發出鏗鏗的聲音。川田打進排擋,卡車猛地動了起來。在寬廣的道路上,朝東邊駛去。
「川田!沒子彈了!」
川田一邊開槍一邊由後趕上。視線朝兩人瞄了一眼,又快速地移動視線,看見那條鋼絲線,嘴角浮現咬緊牙齒的表情。川田又再一次回頭看去,跟着秋也看見在川田對面,岩石裂口的一端,身着學生服的桐山和雄躍入眼簾。
秋也等人的位置可以看見輕型客貨兩用車車身左側、助手席左端和車頂,變得如同蜂窩一樣。也像是網目,不,應該可以說是一個呈現汽車外型的奇形蟲籠也說不定。
秋也再次自車窗探出上半身,看見後方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緊跟着開上同一條道路。秋也扣下烏茲衝鋒槍的扳機。桐山本身的反射神經彷彿整個轉移給車子似的,輕型客貨兩用車迅速向右邊移動,躲過了攻擊。
並非如此。抬頭看向秋也的典子左眼下方有一道橫向裂傷,臉頰上流滿了血。右手似乎也受了傷,輕握住拳的手裏在滴血。原本拿在手上的白朗寧手槍掉落在腳邊。
川田探出頭。「上車!我們要逃走了!典子同學,快點!」
再一次,又再一次。連續兩次重複同樣的動作。烏茲衝鋒槍用的是九釐米子彈,和秋也的CZ75、典子的白朗寧子彈一樣,最後連這兩把手槍的子彈也裝填進去。
聽秋也問道,坐在秋也和川田之間的典子,動了動染成鮮紅色的臉孔,點頭說:「嗯。」不過她的身體還是顯得十分緊張,兩手緊緊握着白朗寧手槍。秋也把右手上的烏茲放在膝間,自口袋裏掏出大手帕擦了擦典子的臉龐。傷口看得見底下粉紅色的肉,馬上又冒出血來。這傷口,不仔細進行手術處理的話,恐怕會留下傷疤。典子她……是個女孩子耶!
「你不要緊吧?典子。」
秋也問道。川田正要開口……
典子藉着川田幫忙,爬進卡車裏。接着,川田跳進駕駛座。
川田稍微減緩速度,繼續驅車向前。視野望去又是朝下。前方可以清楚看見橫貫島東西岸的大路。
「呿!」聽見川田說話。他的側臉浮現些微的笑容。「想和我飈車,還早得很呢!」
秋也大致上也記得。拿出口袋裏已經破破爛爛的地圖,在喀登喀登搖晃的車裏,攤開在膝上用鉛筆粗暴地標上記號。
川田聽了之後點頭。
「快跑!」
川田的聲音蓋過槍聲傳到耳邊,秋也拉着典子的手,衝進眼前的樹叢裏。
川田說道,秋也把烏茲交給川田。川田換過彈匣,自車窗伸出手臂,朝向那輛桐山還在裏面的車子扣下扳機。川田握着槍的手上下晃動着,秋也在助手席的位置也可以看到輕型客貨兩用車被打得滿是彈孔。
秋也讓典子坐下,重新握好白朗寧手槍,川田跟着滑了進來。一道黑影在樹叢中一閃而過。便朝向該處連續開槍。衝擊力道傳至彈頭還留在裏面的肩膀,又再次感受到一陣劇烈疼痛。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
「那沒有關係。」川田盯着前方說道。在他視線的前方,被雨水濡溼的黑色柏油路,連同兩側如邊框般的白線一直線向前延伸。「這麼說來,這條路一直走到東側的村落前面,都還沒問題吧?」
「嗯嗯,你說得沒錯。可是,前面的F=4十一點以後就不能通行了。」
「七原!你坐助手席!」
川田越過典子的身體,遞出烏茲衝鋒槍的預備彈匣。秋也還沒有接下彈匣,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一下子就靠近過來。秋也自褲子前方抽出CZ75九釐米手槍,開槍。但桐山仍舊毫不在乎地直衝過來。
秋也和典子一起確認了地圖。
「開槍,七原!有多少子彈都打過去。」
典子說:「不要緊。我自己來。」自秋也手上接過手帕,左手揮了一下甩開,然後纏在右手上。將邊角折入固定後,又握起白朗寧手槍。
典子終於放開手槍(握把也已經染成鮮紅色),右手伸向秋也。給人感覺非常小巧纖弱的手,正好在小指和無名指根部的地方,裂出一道斜着橫斷手掌的傷口。鮮血在手掌上印出和手槍的握把止滑紋路一模一樣紋路的血印。大概是鋼絲線先傷到典子的臉部,然後她跌倒的時候,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扶,纔會造成手上這道傷口。說不定因爲她手上握着手槍,所以這傷還算是受得輕的。
「還有,你剛纔聽見了嗎?起點開始B=9,九點開始E=10,十一點開始F=4。追加到地圖上吧。」
天空已經完全變成橘色。雖然沒有去欣賞的閒工夫,不過以光線的狀況來看,想必西方的天空一定是整片美麗的夕陽纔對。
川田喊道。接着卡車一下子快速後退。打過方向盤,讓車尾朝向桐山所在的方向,就這麼一回轉,助手席的那一側朝着秋也。典子把車門打開。
有着彈痕裂縫的擋風玻璃面前,突然間,視野一片開闊。卡車已經來到山下。黃昏的天空,像是被兩側山地的綠意夾着一般,朝田地與平野的方向一路擴張出去。
秋也將白朗寧手槍放在腳邊,接過烏茲衝鋒槍,再次朝剛纔看見桐山的那一帶開槍射擊。
「好好瞄準,七原。」
「典子,右手給我看看。」
「開槍,七原!對他反擊!」
秋也對準立刻隨後追上秋也等人的桐山的車子,不停地扣下CZ75的扳機。桐山也予以回擊,打中秋也臉旁邊的卡車鋼架,擦出火花。
川田吼道,秋也等人便在那道裂口的底部向前跑。秋也一度被散落在裂口底部枯枝絆住腳步,但總算是重整姿勢,追在典子背後。身後有兩種槍聲交互響着。
「……打倒他了嗎?」
川田說後,將方向盤緩緩地左右轉動。讓車輪不會被當成攻擊的目標。桐山又開始槍打過來,秋也把頭縮進車內。看樣子桐山也把擋風玻璃打破,方便持槍射擊。秋也馬上又探出頭,朝桐山的上半身扣下扳機。桐山打着方向盤,再次快速地閃避過去,幾乎連頭都沒有低過。秋也手上的烏茲衝鋒槍的拋殼口拋出的彈殼列停了下來,擊發機構發出鏗的一聲,彈藥用玩了。
「嗯。一直到彎道前面都沒問題。」
「你放心。我自有考量。」川田一邊看着前方,一邊答道。
川田冷靜地打着方向盤。「他的機槍也差不多了。那傢伙沒有裝填彈匣的閒工夫。」
正如川田所說,這次聽見的是連續的單發槍聲。隨着砰、砰的聲音,典子肩旁的座椅看起來就像是炸開了似的開了洞。
「典子!壓低身體!」
秋也說道,右臂伸出窗外,朝單手拿着手槍的桐山開槍。子彈打完了。由典子手中接過白朗寧手槍。又接着開槍。
車子左前方,在民家與田地之間,看見一個遭到破壞、焦黑一片的倉庫之類的建築。那是——川田說過,半夜聽見爆炸聲傳來時燃燒的建築物吧。而且,距離通往島東端村落的彎道,只剩下不到兩百公尺。
「喂,川田,那裏是……」
川田答道:「我知道。」將方向盤打向左邊。秋也感覺身體下方的卡車左側像是浮上空中一般。不過,車身總算是再次恢復平衡,衝進未鋪整的道路,朝向北方山地開去,又來到田地中間蜿蜒曲折的上坡道。桐山精確地操縱方向盤由後追趕上來。
秋也選定攻擊目標後開槍。桐山低下頭,接着還擊。這次是在川田頭部旁邊的鐵板開了個洞。
「七原!別管那麼多,連續開槍,把所有的子彈打完爲止!不要讓那傢伙有機會開槍!」
川田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說道。秋也發現川田的學生服,左肩出現裂口,血流了出來,他被桐山開槍擊中了。
秋也一邊開口說:「不過……」一邊還是自車窗探出身子開槍。川田說不定打算再次逃進山區。那麼,在那之前就不能讓桐山有機會開槍。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可以打倒他……
開槍射擊。
終於,白朗寧手槍的滑套卡在後面。子彈打完了。
山地已經近在眼前。那是一幅似曾相識的風景。在一個不搭調的地方,有一戶用水泥磚牆圍住的農家。再加上田地,還有田地裏有一臺拖拉機。
秋也想起來了。這是秋也等人和桐山第一次交戰的地方。只不過,這次是由反方向的角度看過來。
「川田,沒子彈了!要逃進山裏嗎?」
川田的側臉彷彿浮現一絲笑意。「子彈嗎?我有。」川田說道。秋也弄不清怎麼回事,蹙了蹙眉頭。
卡車駛離直通到農家的作業道,衝上田地間窄小的田埂道,經過拖拉機的旁邊。再過去道路變得更窄,車輛無法通行。
川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接將車子衝進去。桐山一直保持着同樣的距離——大約二十公尺左右——追了上來。在駕駛座上,又開槍攻擊過來。
卡車衝進田地裏,停了下來。秋也坐着的助手席側,如今朝向桐山的那一邊。川田把車門踢開,叫道:「下車,走這裏!」接着便朝車外衝了出去。
秋也於是終於瞭解了。桐山和雄身上穿着防彈背心。
輕型客貨兩用車慢慢地失去平衡,像是挑戰大浪的衝浪板一樣,沿着左側變高的田埂撞上去,車頭高舉到空中。下一瞬間,車頂朝下,在田地上翻轉過來。
典子指着川田的左肩說道。
「總之,我幫你包紮傷口吧。」
川田發出聲音。不等秋也過去幫他,自己站起身來。
接着秋也看見了,在川田的另一邊,地勢低上一截的田地上,桐山和雄挺起上半身,右手拿着手槍。他還活着!他的腹部明明被那一發霰彈槍打中,整個人向後飛去了不是嗎!
秋也的腦海裏,又浮現出當時元淵恭一的死狀。那個像是香腸工廠的產業廢棄物回收籠一樣的腹部。現在因爲有些距離,看不清楚桐山的腹部變成什麼樣子。不過,被整片霰彈打在身上,不可能有機會存活下來。
車子還沒有完全停下動作之前,一道黑色的影子由駕駛座閃出。一個翻滾單膝着地起身,秋也看見那原來是桐山。他的手邊隨着砰、砰的聲響,噴出火花。同時間,又一次,傳來轟的聲響。
眼睛睜開。並沒有死。
秋也急忙問道:「你不要緊吧?」
「嗯嗯。」川田看了看傷口,接着笑了。「這傷沒什麼大不了。」吐出一口煙霧。
「不要緊吧?」秋也又問了一次。
轟!一聲槍響就近在身邊。
「一開始的時候……」川田緩緩說道:「這傢伙失去了趁我們不備時儘快攻擊的機會,就註定了他的失敗。怎麼說我們這裏也有三個人。」
接着,回頭看向桐山。
然而,事情並非到此爲止。
「唔!」
川田笑道:「不用了。擦傷而已。你去看看典子同學的傷勢吧。」
「子彈嗎?我有。」川田撿起秋也之前丟下的霰彈槍,又在一瞬間裝填身上帶着的霰彈槍彈(以時間上來說,應該只裝填了剛纔擊發的那兩發子彈而已),開槍射擊。而且,精準地擊倒了桐山。
靜靜地說道:「那傢伙死了。是我殺的,和典子同學沒關係。」
接着,重新拿出香菸盒。好像發現裏面空了,看看四周圍,撿起剛纔由自己口中掉落的香菸,上頭的火還沒有熄滅,緩緩地叼在嘴裏。
秋也又感到一陣類似暈眩的感覺襲來。或許也可以說思考因空虛感而麻痹。到底這感覺是什麼呢?
典子握着手槍的手,喀嚓喀嚓顫抖着。
[殘存人數3人]
砰的一聲,川田的身體傾斜。WILD SEVEN自嘴角掉落,煙霧緩緩飄揚在空中。一臉雜須的表情扭曲着。那對眼睛,茫然地看着秋也腳邊某處。
接着說:「我去把桐山的武器撿起來。」一邊吸着已經變得更短的香菸,一邊朝上下顛倒的輕型客貨兩用車,邁步走去。
桐山的輕型客貨兩用車左前方的輪胎飛掉,車子就近在秋也等人面前十公尺左右。
秋也人還在卡車裏,回頭向後看,透過助手席側的窗框看見了!桐山和雄身體成一個弓字,整個人向後方飛去。
川田笑着點頭。
咚!桐山背部着地摔在田地裏,一動也不動。
「川田。」
在夕陽餘暉的橘色斜光之中,桐山和雄的鼻子旁邊,刻上一個紅色的點。手槍自手裏掉落。身體旋即再次向後傾斜,倒地。
接着,呼的吐了一口氣。將霰彈槍喀啦一聲放在卡車貨臺上的冰箱旁邊,由口袋裏拿出WILD SEVEN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火。
川田轉過身,回到秋也兩人所在的地方。
秋也慢慢地把頭轉向左邊。典子兩手握着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口徑左輪手槍,佇立在原地。
川田走到典子身邊,輕輕握着典子還持着史密斯威森點三八手槍的手,讓她把槍放下。
「川田同學。」典子以帶點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不要緊嗎?」
川田的身體慢慢沉下。桐山快速地將槍口指向秋也。秋也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和川田一樣,完全暴露在卡車的掩蔽之外。而且,手邊沒有槍。不,應該說是沒有彈藥。也來不及重新裝填放在貨臺上的霰彈槍。怎麼樣也來不及。
秋也轉動脖子,環顧夕陽餘暉渲染的島上風景。結束了,至少關於那場幸福遊戲的部分已經結束了。而今,這座島上,包含眼前的桐山,一共有三十九位同班同學橫屍於此。
「不要緊。謝謝你,典子同學。」
「你在流血,川田同學。」
砰的一聲,秋也瞬間閉上眼睛。胸口附近一緊,好像有什麼東西打進去的感覺。秋也心想:啊啊,我死了。
秋也好不容易纔走下卡車,看到了,果然如此。川田手裏拿着那把霰彈槍——秋也自桐山手裏逃走時,丟到田地裏的霰彈槍——慢慢地自卡車貨臺後面站起身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
十公尺之外,桐山手槍的窄小槍口,看起來就像是個巨大的隧道。那個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被吸進去的黑洞一樣。
聽見秋也對自己說話,川田將變短了的香菸拿在手上抬起頭。
一張接着一張的臉孔浮現腦海。喊着「我要殺了你」的國信慶時的臉孔。秋也出發時,三村信史露出微微笑意的臉孔。眼睛佈滿血絲,揮舞着柴刀的大木立道的臉孔。「我有一件非得和琴彈見上一面不可的事」消失在診所外黑暗中的杉村弘樹的臉孔。開槍射殺南佳織,在秋也眼前逃走的清水比呂乃的臉孔。「萬一你死了,我該怎麼辦纔好呢」的內海幸枝那張淚眼盈眶的臉孔。「不行、不行!因爲我的關係,大家都死了」然後掙脫秋也手的榊佑子的臉孔。還有,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追殺秋也等人的桐山和雄那冰冷的眼神。
秋也催促典子壓低身體由後面跟上。回頭瞄了一眼。桐山的車子已經接近了……
我們失去了所有人。就連「存在」本身也失去了,大概,還有其他許多事物也都跟着失去了。
「防彈背心。」川田說道。
川田沒有回答,拿起霰彈槍,自口袋裏拿出子彈裝填進去,朝桐山走去。到剛好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住,朝桐山的腦袋扣下扳機。桐山的頭大幅度地搖晃了一下。
啊啊。原來如此。在川田裝填霰彈槍的時候,典子也將剩下來的點三八子彈裝填入秋也丟下的點三八口徑手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