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第一部 比賽開始

11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8839 字

月光照耀下,沼井充(男子十七號)在寬僅十公尺左右的狹窄沙灘和進逼到沙灘旁的樹林間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前進。肩上扛着分配到的揹包和自己的行李,右手緊握着在揹包裏找到的小型自動手丨槍丨(手丨槍的型號是九釐米華特警用手丨槍。可以說是這場遊戲裏所提供的武器當中屬於「中大獎」的那一類。最近在「計畫」當中所使用的槍丨械大多會用這個型號。透過不言葉與我國或「美帝」等敵對國任一方較好的第三國大量、低價引進的進口品)。阿充以前看過這種手丨槍的模型,所以用不着研讀附錄的使用手冊,也很清楚如何使用。連扣下扳機之前不需要將擊錘後扳這件事也知道。另外配有一個彈匣,已經裝填完畢。

手丨槍的觸感帶來些許安心感,但真正重要的東西拿在阿充左手上。這是分配到的指南針,和秋也手裏拿的一樣,便宜的馬口鐵材質,但是現在卻立刻派得上用場。他那偉大的領導者,比阿充早四十多分離開分校教室的桐山和雄(男子六號),出發前交給他的紙條上寫着:「如果這裏真的是座島的話,我們在最南端會合。」

當然,在這個遊戲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自己的同伴,這就是規則。可是「桐山家族」彼此間擁有無法取代的凝聚力量。就算幫他們貼上「不良集團」的標籤,也不足以說明他們何以能有如此強大的凝聚力量。

其中,沼井充和桐山和雄之間的關係尤其特別。如果要說爲什麼,只能說桐山和雄在某方面來看,可以說是阿充一手造成的。像七原秋也這種一般的學生或許不會特別去留意,可是就阿充所知,至少在升上中學之前,「不良分子」這幾個字是絕對用不到桐山和雄身上的。

阿充對第一次見到桐山和雄時的印象仍舊十分鮮明。那是一段想忘也忘不了的深刻記憶。

阿充在小學時代就相當壞。不過卻不是什麼暴虐的君主。只不過在乏善可陳的家庭長大,既不會念書,也沒有其它的才能,打架成了他唯一能夠自我肯定的方法。身爲「強者」,就是他的價值基準。而他也從未在這個自我肯定法上挫敗過。

當他升上中學的那一天,便全力在鎮內其它小學升上來的同年級生中,確保他的「排名順序」。當然,以前在街頭和其它小學的人發生一些小規丨模衝突時,他從對手的實力中瞭解到,其它小學裏沒什麼具威脅性的人物。王者只要有一個人就足夠了,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利害,這就是維持秩序的最好方法。當然,他心裏並不是以「王者只要一人即可」這樣的語句去思考,只是自然而然去做他認爲該做的事罷了。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當入學式結束,教室裏舉行的新生訓練也結束時,他已經解決掉二、三個排名順序的競爭對手。放學後,只剩下最後一個對手要處理。

在鮮少有人經過的美術教室裏,阿充抓着對方的胸口,把他壓制在牆壁上。那傢伙的眼睛上已經有一塊瘀青,眼角還泛着淚光。完全不構成威脅,才揮個兩拳就把事情搞定。

「明白了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對我那麼囂張。」

那傢伙搖着頭像是在說不敢了、不敢了。簡單說來,就是已經在哀求阿充放他一馬,但是阿充一定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才肯罷休。

「我問你明白了沒有!」

邊說邊用強壯的左腕單手猛地將他的身體向上舉起。

「快回答!在這個學校裏最強的人是我。明白了嗎?」

對方還是不回答。阿充正打算把他舉得更高逼迫他時,察覺到對方的眼神望向自己的身後。

阿充立刻轉過身去,突然將手放開,原本被舉起的傢伙摔落地板,一起身就馬上逃跑。阿充卻沒有閒功夫去追他了。

四個身高比阿充還要高出許多的人,將他圍住。鬆垮跨的學生服領襟上的徽章顯示他們是三年級的學生。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是「那種人」。也就是說,和阿充的生存方式類似的人。

「小朋友。」一個滿臉青春痘的人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對阿充說:「不可以欺負弱小哦。」

另一個茶色頭髮及肩的人,嘟起厚得有點奇特的嘴脣接着說:「這個小朋友,真是不乖。」

有點娘娘腔語調,逗得四個人鬨堂大笑。嘻嘻嘻嘻……聽起來就像是狂人的笑法。

桐山說:「聽我說幾句話。」阿充於是又中斷了自己的話。

那幾堆東西,原來是人。

桐山往後梳的頭髮下,一雙冷靜如常的眼睛向上看着阿充。學生服的上衣披在肩膀上,就像是剛打完拳賽,披着長袍的拳擊手一般。

一瞬間,阿充心想:美術教室裏有老師在嗎?不過,如果是老師的話,應該老早就出來制止他們了;再說,聲音的主人要求我們安靜一點?這句話聽起來實在令人費解。

在高聳巖塊的陰影中,桐山和雄現身了。他坐在岩石的突出處。阿充喊了聲「老大」,音調聽起來安心了不少。

阿充用力吞了口口說。

阿充帶桐山去了很多地方。小小的城鎮;夥伴們聚會的紅茶店;用來囤積贓物的祕密場所;看起來很可疑、還賣些不太妙的東西給他們的收贓客的店鋪……雖然說自己的專長是打架,不過還是儘可能介紹自己知道的地方給他。桐山總是一臉平靜,跟着到處參觀,應該多少感興趣吧?接下來好一陣子,除了那天被打倒的傢伙們以外的學長、其它學校的傢伙,甚至是高中生,都曾和桐山起過幾次衝突。

再往前走一點,海岸線向右方,也就是西邊,蜿蜒過去。在彎曲的過程中,一堆亂巖由山的一端朝東邊延伸,直到沒入海中。看起來就像是恐龍或怪獸埋伏在地底,只有背部露出來似的。巖堆比阿充的身高還要高上許多,看不見另一方。不經意向海上望去,漆黑廣闊的水平線另一端,可以看到小小的亮光。是島,還是更大的陸地呢?這裏應該是瀨戶內海里的某個小島,絕對錯不了。

那是阿充在教室裏的新生訓練時看過的臉孔。自己的同班同學,記得是鎮外搬來。沒有人認識他,話少又很穩重,因此阿充對他沒有特別留意。看他那優雅的容貌,應該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小少爺吧。這傢伙一定完全不會打架,根本沒有必要把他當自己的對手。

心裏雖然這麼想,事到如今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原本自己就是爲了要對同學施壓,才挑了這個人跡少至的地方。很難期待會有老師剛好經過這裏。

不敢相信!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桐山是王者,而我則是他的良相呀。我對他的忠誠永遠不變,而他也對我回以恩寵。是啊,桐山現在的髮型——頭髮整個向後梳的髮型——也是那一天我被折斷的手指復原時,勸桐山改的髮型。「那樣比較好,看起來很有威嚴,老大。」之後桐山就沒有再換過其它髮型。這或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對阿充來說,這是象徵了自己和桐山之間的一種關係。

桐山以冷冰冰的眼光直盯着自己。受迫於他的視線,阿充不得不自己找答案。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阿充剎時嚇得跳了起來。反射性向後轉去,並且舉起右手的手槍。

阿充顧不得自尊心,出聲哀求,但是卻被置之不理。又是一聲骨頭折斷的聲音,中指也廢了。阿充再次發出慘叫。

「來,我們再折斷一根好了。」

可惡!真卑鄙!一羣卑鄙的傢伙!如果一對一單挑,我纔不會輸!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不需要多作說明了。那四個三年級生,被那個小個子少年打倒在地上。(事實上,是在地上滾了滾,無法動彈。)

「你說這個?」桐山用他那線條極爲單純(但是材質非常高級)的皮鞋鞋尖輕輕地踹了身邊的笹川龍平一腳。龍平原本放在自己胸前的右腕,在空中畫了一個直徑爲兩個手臂長的半圓形,啪嚓一聲摔落在水灘裏。小指和無名指泡在水灘裏,看不見了。

阿充心裏想着這些事情,不知不覺已經離開分校向南走了約二十五分鐘,途中一度看到人影,消失在分校東南方雜亂無章的村落裏。那人應該是倉元洋二(男子八號)吧?當然,阿充心裏也會緊張。畢竟纔剛踏出分校,就看到地上躺着天堂真弓和赤松義生的屍體。遊戲已經正式開始了。

桐山話還沒說完前,阿充終於察覺到了。

好不容易爬上巖頂,才發現岩石寬度不過三公尺左右,巖堆的另一邊則又是一片廣闊的沙灘。正當阿充打算攀下巖頂到另一側時……

當然,根據坂持的說法,「禁區」已經形成,我們根本無法越分校的雷池一步。可是桐山他一定心裏早有因應的對策。

不過桐山不是隻會打架而已。他的頭腦很好,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出色。記得潛入酒店倉庫偷東西的那一票,就是由他縝密計畫的,並且也順利得手。多虧桐山的幫助,阿充好幾次得以脫離險境(自從和桐山在一起之後,就再也沒有被警察抓過)。再加上他的父親是縣內——不、就連中國⑨、四國地方一帶也算——首屈一指的大企業的老闆。所有一切都不足爲懼。阿充心想:果然有人生下來就註定要當王者。這傢伙將來一定會成爲更了不起的人,成爲一個我無法想象的偉大人物……

「金井她只是剛好在這裏罷了。」

桐山點頭。

「接着我拿出一枚硬幣拋向空中。如果是正面的話,就和坂持戰鬥,而如果……」

「我、我沒問題的。絕對不會想要殺害老大。這、這場爛遊戲誰理它啊?我們要對付坂持和那些專守防衛軍的傢伙們吧?幹吧,我要……」

如今阿充的腦海裏浮現一個很久以前就在意的一件事。長久以來,他總認爲那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一直放在心裏一隅沒有吐露出來。

阿充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少年緩緩抬頭看着青春痘臉。

桐山保持着那樣的姿勢說:「對我來說,有時候,真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事情還是發生了。皮鞋用力踩下,阿充的手指就這麼應聲折斷。慘叫聲右阿充的喉嚨裏擠了出來,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劇痛。耳中又傳來「嘻嘻嘻嘻」的笑聲。

阿充不禁眨了眨眼睛,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可是卻不瞭解話裏的意思。想要看看桐山的表情來判斷他的真意,卻只看到那張臉在陰影中靜靜地發光。

阿充發現在桐山的腳步,有三堆東西滾倒在地。

桐山再次面向阿充。而接下來,桐山的語調彷彿是看到了快板的音符記號一般,突然加快了許多。

「總而言之。」

不會吧?不會吧?

這次中指也被放進鞋底了。

「阿充。」

阿充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因爲發現桐山正在搖頭。

然而,阿充終於察覺到,說不定桐山不換髮型,只是因爲嫌麻煩而已。其它還有很多事情要費心處理,髮型這種小事根本不用在意罷了?不,不只是這樣,我們和桐山總是一起行動。對我們來說,那是一種神聖的團體意識;但是對桐山來說,這不過是一種排遣無聊的作爲?更或者只是「單純」——是的,單純——的一種經驗罷了?一種不帶有任何情緒、純粹單純的經驗。是啊,以前好像也聽桐山說過,他只是覺得這麼做也挺有趣的。

有一位身材不很高大、但是長相卻英俊得讓人害怕的少年,站在那裏。手裏還拿着畫筆。

阿充謹慎地觀察周遭,離開沙灘和樹林的交界線,暴身於月光下,走向巖堆。接着攀上一塊傾斜角度很大的岩石。冰冷的岩石傳來平滑的觸感,右手握着的手槍和肩上的行李讓他爬得很喫力。

不過阿充有一次卻不禁質疑自己,強迫桐山擔任自己集團的首領,壞事做盡,到底這樣對他是好還是不好呢?阿充每次想到桐山家裏(正確地說,應該是宅邸)拜訪,總是被桐山拒絕(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可以感覺得到一點輕視的氣氛)。桐山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行爲呢?桐山怎麼樣都是大戶人家少爺,老是教他幹些壞事,好像不太好?阿充想着、想着,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他。

難不成……不會吧?

不過阿充當務之急是要趕到約定地點和桐山會合。其它人是死是活根本無關痛癢。只要自己和同夥能儘快逃離這裏就可以了。

少年之後走近阿充,朝阿充看了一會兒後,只說:「你的傷最好到醫院治療。」便回到美術教室去了。

愈向南走,掩蔽物就愈少,阿充的心裏也愈來愈緊張。如今學生服底下已經一身汗,額頭上也都是自燙得短短的捲髮裏流出來的汗。

接着就拍拍胸脯說:

睜大眼想要在黑暗中看清楚一點,緊接着眼睛卻不由得瞪大了起來。

「這裏是島的最南端。」

動了動口中感到莫名粘稠的舌頭,繼續說:「那、那我們是要逃走咯。從這裏嗎?好,我來找船。」

接着將少年手中的畫筆打落地面。筆尖上的深藍色顏料,隨着四處飛散。

和自己、倒在地上的笹川、黑長同屬家族成員之一的月岡彰(男子十四號)不在這裏。他應該比自己還早出發呀。怎麼會這樣?

他看起來一直都非常聰明,很會想事情。不,他應該就是那樣的人。可是在內心深處,說不定其實有一處自己永遠也無法想象的幽微黑暗。不,說那是黑暗也不妥當,應該說是空無一切,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當然,說不定他因爲過於害怕,得多花點時間纔到得了這裏;也說不定在途中已經遭到其它人的毒手。可是,他不在這裏的這個事實,讓阿充有一股即爲不祥的感覺。

「金、金井她……金井她也想要殺害老大嗎?」

於是阿充保持被按在地上的狀態,朝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我問你是什麼東西?一年級?在這裏做什麼?啊?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次試試看!啊?」

桐山和雄是個不可思議的男子。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阿充,臉上馬上又喫了正面那個青春痘臉突然補過來的一腳。阿充的門牙被打斷,後腦勺砰的一聲撞在自己剛纔用來壓制同學的牆壁。一陣頭昏眼花,後腦勺傳來一股熱溼溼的觸感。阿充四肢着地,試圖要站起身來,右邊的那傢伙卻一腳踢中他的腹部。阿充嗚一聲呻吟,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好髒哦。」這句話傳進阿充的耳裏。

「我們得教訓、教訓他。」

話一句接一句說下去的桐山看起來十分哀傷,真不可思議。

可是,阿充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第三具屍體上。俯倒在地上的金井泉,個子小小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鎮代表(基本上在這個中央集權官僚國家裏,鎮代表、鎮評議會議員不過是些沒有任何實權的名譽職罷了)的女兒,家裏在鎮上就算不及桐山家富有,也是五根手指數得出來的有錢人家千金小姐。但是她絲毫不會矯揉造作,阿充也曾一度覺得她很討人喜歡。不過,他不是那種傻到會去談門不當戶不對的戀情的笨蛋。

所以就算事態演變至此,姑且不管其它同學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桐山和自己這些家族成員絕對不可能會彼此自相殘殺的。也因爲如此,桐山纔會將紙條傳給我們。桐山他一定早就在腦海裏針對目前的狀況,研擬出應該如何因應的對策。例如要怎麼樣才能擺脫坂持的控制,逃離這個鬼地方之類的。一旦桐山和雄認真起來,就算對手是政丨府也沒什麼好怕的。

呼,鬆了口氣。將槍口朝下。

「黑長、笹川,他們打算殺了我。所以,我只好先下手爲強。」

「這、這這……到底是……」阿充的下巴不斷地顫抖,問道:「這到底……是怎麼……」

桐山繼續說:「這次也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孰是孰非。」

阿充愈聽愈迷糊。可是聽到這裏,忽然有一個完全無關的念頭一閃而過。好像哪裏不對勁?

阿充接下來想到的,說不定已經更接近事實的核心。

桐山總是一瞬間就將那些找麻煩的人打倒在地。阿充更加迷上桐山了。這或許就像是得冠軍拳手而教之的拳擊教練的喜悅心情一般。

阿充心裏感到猶豫,勉強讓自己相信事情的真相就如同聽見的一般。剛纔老大不是已經這麼說了嗎?

在這腥風血雨的氣氛壓迫下,阿充急忙點頭表示贊同。的確,一個人心裏在想些什麼,根本就無從確認。再說黑長也好、笹川也好,在自己說不定會被殺害的情況下,腦袋變得奇怪也是有可能的。畢竟,那兩人只不過是平凡的小配角罷了。他們雖然依約出現在這個地方,卻打算出其不意暗殺桐山。

怎麼可能?阿充懷疑自己聽到的話。黑長博這個人沒有什麼長處,只不過是個緊巴着團體不放的傢伙而已,何況他曾經發誓會永遠效忠桐山和雄。笹川龍平雖然老愛虛張聲勢,動不動就對其它人暴力相向(爲了要阻止他沒事就去欺負赤松義生,還挺費工夫的),不過有一次他弟弟偷東西被抓,還是靠桐山的關係才能自警察手中全身而退,自此他對桐山非常的感激。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會背叛桐山?

「就是說嘛。」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學會那種打架的方法呢?阿充問。「我受過訓練。」桐山只回答到這裏,再追問下去也不做任何回應。阿充接着奉承他,說他這麼厲害,小學時名氣鐵定已經很響亮。他卻回答:「沒那回事。」那你一定是在什麼空手道比賽裏得過冠軍咯?也沒有。另一方面,和阿充第一次見面那天,他之所以會私自進入美術教室,也只是爲了要畫畫而已。阿充問他:「爲什麼呢?」桐山回答:「我只是想這麼做而已。」就是諸如此類不可思議的地方,讓阿充深深被桐山吸引住。(對了,他畫的內容是由美術教室望出去,空無一人的中庭風景,雖然畫技高超,簡直無法想象是出自中學一年級的學生之手。不過,阿充卻無緣欣賞。桐山畫完後就馬上把它扔進垃圾筒裏了。)

阿充坐在地上,就這麼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四個人好一陣子。他滿腦子都是剛纔看到的神奇景象。簡單地說,就像是入行十年來最多隻能打到第六回合的三流拳擊手,突然目睹世界拳王在自己面前贏得冠軍般的驚愕萬分。

「不、不要……」

從此之後,阿充就跟隨在那個少年——桐山和雄身邊。根本不需要親自挑戰他的實力。畢竟自己一對一單挑纔有勝算的對手,桐山和雄一個人一口氣就打倒四個人。再說,王者只要有一個就夠了,其它的人應該要輔佐他纔對。這是阿充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情。因爲他最喜歡看的少年漫畫裏,劇情都是這麼安排的。

那就是……

阿充心想,這些傢伙,這些傢伙腦袋有問題!別說不是和我同一類的人了,他們的腦袋根本就……

又發出嘻嘻嘻嘻……的笑聲。

金井她也……

「我到這裏來的時候,金井已經在這裏了。金井想逃走,我姑且就把她抓了起來。」

阿充正打算趁其不備出腳踢向前方的青春痘臉,沒想到左側的人先發制人給了阿充一記掃退。

美術教室的門喀啦一聲打開,「請你們安靜一點。」一句冷靜的聲音傳來。

「那、那個,老大,那個,金井她……」

「我……不管怎麼做都沒關係。」

他見識到何謂天才了。

接着阿充的右腕被壓在地板上,有一個人將他伸直的食指仔細地彎曲後踩在皮鞋底下。阿充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裏感到恐怖。

可是才入學的第一天,他在美術教室裏做什麼?在畫畫嗎?不過,這傢伙該不會是個怪人吧?

好不容易,就在此時……

可是……

桐山接下去說:

總而言之,自己和桐山一起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就如同王者和他的良相一般。

他從來沒有看過桐山和雄的笑容。

仰躺在地,眼睛直盯着天空的笹川龍平(男子十號),身體側躺彎曲着的黑長博(男子九號),錯不了,兩人都和阿充一樣,是桐山家族的成員。還有一個是身着水手服的女孩子,俯在地上看不清長相,不過看起來有點像是金井泉(女子五號)。三個人的身體下方各有一灘水,看起來黑黑的。但是阿充心裏明白,如果是在大太陽底下看到的話,那幾灘水就會像是大東亞共和國國旗所用的顏色一樣,呈現鮮豔的深紅色。

先不管這些。那個青春痘臉說道:「你是什麼東西?」一邊靠近那個少年,站在少年面前。

桐山有點伸長脖子似的將下巴抬向夜空。月光十分皎潔,在桐山端正的臉龐形成微妙的陰影。

阿充一時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渾身發抖了起來。到底……這到底是……

桐山只回答:「沒關係。反正這些事情也挺好玩的。」阿充接受了這個說法。

「你、你說怎麼做都沒關係是什麼意思?」

阿充想到一半,發現自己的身邊佈滿了非常濃稠黏膩的液體。是血。血腥味。比起分校教室裏聞到的國信慶時的血腥味,還要強烈上數倍。量差太多了。滿地的鮮血,大概足夠裝滿一整池浴缸吧?

旋即發現了原因何在。

或許月岡彰早已經察覺這點了?

阿充的腦子再也沒有空閒猜測這些了。他所有的神經都集中在右手那把華特警用手槍,還有扣在扳機上的食指(是的,就是那一天折斷的那根。)

海風不斷吹來,混合着地上血灘飄散出來的味道。浪濤拍向海岸的聲音,不斷地傳入耳裏。

阿充右手前端的華特警用手槍的槍口才剛有動作,說時遲、那時快,桐山披在肩上的學生服已經早一步晃動了起來。

噠噠噠噠的響起一陣痛快的聲響。一分鐘發射九百五十發子彈的火藥爆炸的聲音,讓人想起擺在古董店裏舊式打字機的機械聲響,當然,音質是完全不可相提並論的。金井泉、笹川、黑長等三人是被小刀刺死,因此,這是遊戲開始以來,島上第一次響起的槍聲。

阿充還站立着。學生服下面,看不太清楚,但是胸腹上有四個手指剛好可以伸進去的小洞。另一方面,不知道什麼原因,在背後有兩個連罐頭都可以塞得進去的大洞。握着華特警用手槍的右手,在腰邊晃動着。眼睛似乎看着北極星的方向,但是今晚的月光清亮,大概看不見那顆星吧?

桐山手裏握着INGRAM M10衝鋒槍——一個像是蜂蜜蛋糕盒之類的方盒加上握把似的金屬塊——說道:「如果是背面的話,就參加這場遊戲。」

彷彿在等着桐山說完這句話似的,阿充向前倒下。身體完全變成水平之後,頭部撞擊到岩石,向上彈了大約五公分左右。

桐山和雄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接着倏得起身,走到沼井充的屍體旁,左手指尖碰觸他那被子彈貫穿的身軀。好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

只不過,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情緒。良心的苛責、哀惜、同情等等之類的感情,一概沒有。

他只是單純想知道子彈進入人體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罷了。不,應該說是「瞭解一下也無妨」纔對。

不久後,桐山和雄收回手指。接下來同一根手指又舉到左邊太陽穴——正確地說,是在太陽穴的稍後方——向上撥了一下。不知道內情的人,或許會以爲他只是單純在整理那後梳的髮型罷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即不是疼痛,也不是瘙癢。一年中只發生少數幾次,手指總會放射性摸向那塊地方。那奇妙的感覺和撫摸該處時指尖傳來的觸感,對桐山本人來說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父母」對他徹底實施特殊教育,讓桐山對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物都有所認識,唯獨對造成這個感覺的原因,始終不得其解。這也難怪,那裏所受的傷早就痊癒,在桐山會自己照鏡子的時候,就幾乎已經完全沒有痕跡了。也就是說,他還在母親肚子裏時,發生的那件導致母親當場死亡、而自己也差點喪命、後來只留下頭上傷的特異事故;以及父親和名醫一起討論如何處理當時插在頭蓋骨上的推理碎片的事;還有,父親也好,順利完成手術而自負不已的醫師也好,他們對夾出碎片所連帶弄出來的細微神經細胞塊毫不在意的事。不管哪一件,都早已成爲過去。醫師不久之後就因爲肝病去世;父親——也就是他的「生父」——也因爲一些複雜的原因而離開這個世界。如今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桐山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唯一可以確知的事情,就是桐山本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當時的事情完全沒有特別的認知。不,應該說他不可能會有所認知纔對。就是這麼回事。

他,桐山和雄在沼井充等四具屍體面前,完全沒有一絲一毫所謂良心的苛責、哀惜、同情等諸如此類的感情。話說回來,打從「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從來沒有對某項事物有過任何感覺。

[殘存人數34人]

⑨日本本州島中區西部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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