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309 字
天空泛白,遊戲開始後第一個夜晚過去了。
七原秋也透過林木間,抬頭看着天空由藍黑色逐漸變化稱爲亮白。烏崗櫟、山茶樹,還有大概是櫻花的一種,以及其他許多種類的林木枝葉,將周圍交織成一片複雜的網目,覆蓋自己和典子兩人的所在地。
再次確認地圖,島的地形大致上是一個略圓的菱形,南北方各有一處山地。二人目前的所在地是北側山脈的南邊,靠西側斜面的山麓部分。如果用地圖上劃分的網目來看,應該是C=4區。地圖上除了有等高線以外,還標示着村落與其他民家(以淺藍色的點表示)、各種設施(雖說如此,也只不過是診所、消防隊據點和燈塔……等記號,再來就是自治會的集會場、漁會……諸如此類的地方),大小道路都有詳細記載。根據周遭的地形、道路,或是四處散置的民家位置,總還可以判斷自己目前到底身處哪個區域。
同時,這裏的確就如同地圖所示,是一座島嶼。秋也趁夜已經在山勢較高的位置確認過了。幽黑的大海中,可以看到一點、一點大小的島影。而且,就像坂持所說,有個看起來像是將燈火全部熄滅的監視船的黑影(那個方向剛好是正西方)。
秋也兩人所在的樹叢西側不遠處,是個陡急的下坡地形,林木只生長到坡邊。下面有一小片野地,地勢一路傾斜直通到海。趁夜通過的野地裏有一個像是高屋式建築的小小房舍,附近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立着一座木製的老舊鳥居,看樣子那裏應該是個小神社吧(地圖上也有神社的標記)。正面的門扉敞開着,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可是,不管是躲在那個神社,或是在途中看到的其他房舍,都不是個好主意。一方面很難說不會有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樣;二來入口只有一個,如果被敵人發現的話,根本跑不掉。
秋也最後在離海比較近的地方,找了一處包圍在林木中,可以容兩個人平躺的空間,坐了下來。再往山上走,林木雖然比較茂密,但是,總覺得會有很多人集中在那一帶。萬一敵人出現的話,逃跑時地勢起伏過大也會造成負擔。再說還得顧慮到典子的腳傷。
秋也背靠在一株直徑十公分左右的樹幹上。左側緊鄰着典子。她和秋也一樣背靠在樹幹上,將受傷的右腳緩緩地向前伸展。兩個人都已經十分的疲倦。典子靜靜閉上眼睛。
秋也雖然與典子討論了許多接下來的因應對策,但是最後也沒有得到什麼明確的結果。
要逃離這裏,得先找到船。可是,秋也馬上就發現到這根本不可行。除了海上有監視船之外,再加上……
秋也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觸摸了「那東西」的冰冷表面。雖然早已經習慣了那個觸感,但是那東西背後代表着將自己束縛住的悲慘命運,所以始終讓人感到十分沉重。
沒錯,項圈。
一旦設置在分校的某個裝置傳來特定的電波,裏面的炸彈就會立刻爆炸。在坂持的規則說明中雖然只說進入禁區時會啓動,但也不見得不會應用在學生一旦企圖由海路逃走的時候。反過來說,只要有這個項圈,那些監視船甚至根本沒有配置的必要。就算是有船,如果沒有辦法處理這個項圈,根本也不可能從這裏逃走。
這麼說來,只剩下攻擊位在分校的坂持、想辦法先將項圈解開這個方法。可是,即使打算這麼做,分校所在的G=7區域在遊戲一開始之後就因爲被指定爲禁區而無法接近。就算不是這樣,自己的動向也隨時在他們的掌握中。
就這麼東想西想,周遭馬上就亮了起來。在陽光底下到處活動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等到夜晚再次到來。秋也心想。可是,還有一個時間限制的問題:「二十四小時之內沒有任何人死亡……」距離秋也最後一次看到有人死亡——也就是自己出發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如果接下來時間就這樣流逝,大家不再繼續互相殘殺的話,只剩二十個小時再多一點,自己就完蛋了。假使要逃離這裏,等到夜晚再行動說不定已經太遲。說來諷刺,只要同學死得愈多,自己存活的時限就會不斷增加。可是,秋也不希望這麼想。
看樣子,是走投無路了。
秋也好幾次想着,一定要設法和三村信史會合。以他廣博的知識和能夠充分發揮那些知識的無窮智慧,一定可以設法脫離目前的處境。
同時間又想到:當初被赤松義生襲擊時,果然還是應該冒着危險等候信史出來纔對嗎?後悔的情緒好幾次就這樣撲向秋也。我做的決定真的正確嗎?待在那裏就會被「敵人」襲擊的可能性,是真的存在的嗎?赤松義生難道不是唯一的特例?
不。像那種事,畢竟還是不能一口斷定。其他「敵人」仍然可能存在。只是根本無從得知到底誰是敵人。到底誰還保持正常,而誰又已經不正常了呢?不,這個遊戲本身就已經是不正常的。根本就可以說是瘋狂。
腦袋愈想愈奇怪。
典子又微微笑了。
「我非常喜歡……秋也這點……」
典子稍微想了想,繼續說:
典子又笑了,接着說:
「可是?」
秋也喫驚地搖搖頭。拼命地搖頭。自己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回答。
典子微側着頭:「我總是在想,秋也你的正向能量真強。」
到頭來自己也只能靜靜待在這裏。最少也得先觀察一陣子再說。也許待會能想到些什麼吧?如果實在沒辦法,等到晚上再去尋找三村信史。可是,這真的辦得到嗎?雖說這裏是個方圓不過六公里的小島,但是在這種狀況下要找出某個特定的人也不是很容易。再說,像這樣一直耗到晚上,屆時距離「時間到」爲止,還能有多少時間呢?
秋也想起國信慶時。慶時的死雖然讓人感到哀傷,但是用不着體驗這種近乎完全絕望的瘋狂處境,不也是極爲幸福的嗎?
「這種事情打一開始,我就有所覺悟了。」稍微間隔了一會兒,反過來問:「那你呢?沒關係嗎?」
「那不算什麼。」
「什麼?」
一想到這裏,秋也又瞬間燃起怒火。但也多虧如此,讓他回覆了理智。我決不認輸。我要活下去,然後反擊把我們推入這場殘酷遊戲的傢伙們。那可不是尋常的反擊,而是類似拿球棒狠狠朝對方揮出的右直拳打下去一般的反擊。典子突然張開眼睛,剛好和秋也四目相對。
「不要說這些無聊的話了。那種事情連想都不可以想。聽好,我直到最後一刻都會和你在一起。我保證,一定會的。」
典子笑着。
「怎麼可能?可是……」
然後又繼續說道:
秋也的頭點得有點用力。「那當然。」
更何況,就算萬一(真討厭用這個詞)真能和三村信史順利會合,平安逃出這個地方,我們也會成爲犯罪者。如果不亡命海外,一輩子都要過着被追捕的生活。最後某一天,在一個沒有人煙的巷子裏,被政府的走狗射殺吧?秋也心裏彷彿已經看到指尖被肥胖的街鼠啃食的景象……
可是如今,她的臉上沾上了細砂,略長過肩的頭髮也十分凌亂。當然,還有那個項圈。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古代的奴隸,脖子上還箍着一個淫邪的銀色項圈。
「如果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說不定會想自殺。這樣的話,至少秋也就可以……」
「那個……如果我們順利脫離此地,我是還好,反正也沒有父母。可是你以後就見不到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這樣子也沒有關係嗎?」
清楚俊秀的眉毛,閉上眼睛後柔美的睫毛線條,前端圓潤、可愛的鼻樑,飽滿的嘴脣。好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也難怪慶時會覺得她好了。
這個亂七八糟的遊戲,折損了她特有的美感。
「正向能量?」
典子繼續說:「見不到那個人也沒關係嗎?」
反正那只是自己的單相思,到頭來還不是自作多情罷了。本來想這麼繼續說下去,四周突然響起坂持巨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聽好了,我們一定會存活下來。千萬不可以想死的事情。」
秋也被典子發現自己盯着她的臉,一下子不知所措,想隨意找些話題來說。
典子輕輕一笑,右手伸出去碰了碰秋也的左手,說:「謝謝你。」
秋也吞了口口水。是啊,典子她很清楚關於秋也的事情。「我一直注意着你。」典子自己不也說過了嗎?
秋也有點不好意思說:「一般人跟我的想法差不多吧?」
乾脆自殺好了。典子也會同意一起自我了斷吧?
「秋也,你還是不放棄對不對?」
「怎麼了?」
「我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自殺呢?」
「這個,嗯,我說啊……」
[殘存人數31人]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凝視了一陣子。典子靜靜地說:
「我也不太會說……那就像是一種對生活的投入態度之類的感覺。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就是絕對要生存下去的那股意志。而且,」臉上帶着笑,正面看着秋也。
要說自己不會感到難受是騙人的。畢竟,長久以來,心裏無時不刻都在想着新谷和美學姊一人而已。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她……
秋也側傾着臉,在逐漸四周籠罩的柔和光線下,首次仔細觀察着典子的側臉。
不過,秋也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