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9122 字
秋也猛地起牀。動作時,感受到全身各處傳來劇痛,連忙躺了回去。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着嶄新牀單的柔軟牀榻上。
幸枝又輕輕撫着秋也的胸膛,接着,將軟綿綿的毛毯向上拉到秋也脖子附近。
「不行,別太勉強。你身上受了重傷。看你不時發出夢囈,不要緊吧?」
秋也沒空好好答話,只顧着轉動脖子看着四周。是一個狹小的房間。緊臨自己躺着的牀鋪左側的牆上掛了一個粗製濫造的十字架,右側,也就是幸枝的身後還有一張牀,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日用品或傢俱。毛毯的另一端,腳前有一扇門,不過門是關上的。木框的門板給人十分老舊的感覺。頭上好像有個窗戶,昏暗的光線由那裏射進房內,填滿整個空間。看這光的感覺,外頭可能是陰天。不過,這裏……到底是哪裏?
「真奇怪。」秋也說道。無論如何,起碼還說得出話來。「我不記得有和班代一起到旅館CHECK IN呀。」
雖然秋也整個人還有些昏昏沉沉,不過幸枝見狀安心地鬆了口氣,接着,用力咧起豐厚的嘴脣,嘻嘻地笑了。
「這纔像是七原同學。這樣我就安心了。」
接下來,盯着秋也的臉補充說道:
「七原同學,你一直都在昏睡,已經過了……」看看左手腕上的手錶。「十三個小時左右了。」
十三個小時?十三個小時。那我十三個小時前是在……
秋也睜大了眼睛。記憶和現況喀嚓一聲結合起來,這下子總算是完全清醒過來。
有件事無論如何得先問清楚。
「典子……中川典子呢?川田章吾呢?」
秋也說到這裏,咕嘟一聲嚥了口口水。他們還活着嗎?
幸枝有些不可思議似地看着秋也,接着說:
「典子,和川田同學應該沒事吧。正午的廣播纔剛結束,兩個人的名字都沒被叫到。」
秋也大大的喘了一口氣。典子和川田逃掉了。桐山追着秋也,失去了典子和川田的蹤影,桐山他……
秋也於是又猛地抬頭看向幸枝的臉。
「桐山、桐山出現了!」語氣帶着焦躁的感覺。「這裏是哪裏?班代,你一個人嗎?千萬小心,他很危險!」
幸枝輕觸秋也伸出毛毯的右手。「冷靜一點。」然後問道:「是桐山同學害你受傷的嗎?」
「七原。我們討論搖滾樂的地方。」
那個「第三之男」三村信史也死了。真叫人難以置信。原本以爲,無論發生什麼事,信史他也不可能會死。
秋也看着幸枝的臉好一會兒。
說這句話時已經是聲淚俱下。
只不過,六個女孩子,而且都還是好朋友,她們到底怎麼能夠湊在一起的呢?
「川田他不是壞人。他幫了我許多,我和典子都是拜他所賜才活到現在。川田現在一定也還在保護着典子。不,不光是這樣。」順着話一口氣接着說道:「我忘了說,我們可以得救了,班代。」
抬起頭來,看着幸枝的臉。
「你這麼想也是難免的。可是,我覺得川田是可以相信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不過那傢伙不是壞人。」秋也用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在臉旁揮了揮,顯得有些着急。「你如果和他待在一起,就會明白了。」
秋也有些訝異地望着幸枝的臉。
回答之後,秋也看見幸枝眉頭深鎖。
幸枝用力閉緊嘴脣,拿起旁邊放在小餐具櫥上的紙張。那是地圖和名冊。摺疊方式和泥土髒污看起來很眼熟,這才明白那原來是秋也自己放在學生服口袋裏的東西。
「這裏很安全。除了七原同學,我們這裏一共有六個人。其他人會幫我們警戒。用不着擔心,她們都是我的好姐妹。」
秋也聽出幸枝的語氣帶着質疑。
不過秋也最後還是決定要把事情經過從頭告訴幸枝。
秋也把地圖蓋在自己胸口上。現在這個情況,思考這種無意義的事也是徒勞無功。先要取得諮詢。再說,既然自己不是單獨一人,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
不過,應該不是這樣。如果不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恐怕不會不顧同伴們的反對,執意要幫助對方吧?不。就連願意相信秋也這點也是如此。
秋也點頭。「是那傢伙沒錯。桐山攻擊我們。那傢伙已經完全投入這場遊戲了。」
幸枝點頭,接着抬頭看向窗戶,說道:「這裏是燈塔。」
「這樣啊。」
「有誰……死了?在我……半夜十二點、六點還有正午,一共有三次廣播吧?又有誰……死了?」
「這麼說來,果然還是有人不同意囉?」
「那是……對了,是過了十一點時候的事吧。但不是那個。因爲那是我們將七原同學帶回來之後才聽見的。大概是過了零點左右。那聲巨響比十一點多聽見的那個要大聲多了。在外警戒的人說,島正中央的天空變得明亮。」
秋也一時爲之語塞。因爲川田他說過,逃走的方法不能全說出來。
幸枝聳聳肩。
「嗯嗯。」幸枝點頭。「剛好這裏有一些急救用品。你的傷口,我稍微縫了一下。我這個外行人縫得亂七八糟,再說針線包也只有裁縫用的。肩上的傷,大概……子彈留在裏面。可是我也沒辦法。其實說不定還得要輸血纔行、看你流了那麼多血。」
「燈塔?」
秋也於是再看了一次地圖。燈塔就和幸枝所說一樣位在島的東北方,稍微突出的C=10區。周邊幾乎都還沒有禁區。
秋也開口說話:「我明白。謝謝你。」
幸枝直盯着秋也瞧,說道:「我好擔心。深怕你就這麼死了。」
「我有話直說,你別怪我,川田同學一時之間很難叫人馬上相信。嗯嗯,特別是他說有辦法逃離此地這件事。」
秋也跟着笑了笑。除了頭腦的反應速度和縝密心思,這種豪邁的說話方式,也的確很符合班代表幸枝的形象。自從在小學的體育館,和女子排球隊交涉少棒聯盟的室內練習場地的那個下雨天開始,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自己也曾經對慶時說過:「二班的內海蠻好的。我喜歡那種給人利落感覺的女生。」
在出發地點被赤松義生襲擊;接着和典子一直待在一起;與大木立道陷入戰鬥;然後差一點被元淵恭一開槍射擊時,川田救了自己;後來三個人就一起行動;提到逃離此地的辦法;川田是去年「計畫」的生存者;典子發高燒,三人移動到診所;對了,還有遇見衫村弘樹的事情。弘樹他說相馬光子是個危險人物。接下來,在移動的途中,遭受桐山的攻擊。
秋也想起桐山攻擊自己時所用的手榴彈。
於是秋也也笑了笑。然而,自己也明白那個笑容一下子就在自己臉上消失了。還有必須詢問的問題。自己已經錯過半夜十二點、六點還有中午十二點,一共三次廣播。
再也看不到城巖中學的天才後衛,「第三之男」的精彩球技了嗎?一想到這裏,秋也的胸口還是一陣刺痛。
「然後,七原同學,是昨天晚上的事了。這個燈塔的前面有一個山崖,你就是從那裏摔下來的。負責警戒的人看到你,就把你拖了回來。你受了好重的傷。渾身是血。我們還以爲你可能隨時會死掉呢。」
「嗯。」秋也點頭。「這我明白。」
仔細想想,這一切一點根據都沒有。當然,秋也是相信川田的,可是幸枝並非一直都和川田在一起,即使對她說明前因後果,她願不願意相信也還是個問題。正如川田好幾次對秋也說過的,他的目的就只是在利用他們也說不定。
幸枝揚起眉毛。
秋也正要點頭稱謝,但察覺到剛纔還笑容滿面的幸枝眼眶裏,堆滿了淚水。這是怎麼回事?
放回毛毯,問道:「是你幫我包紮的嗎?」
「三村他……什麼時候叫到他的名字的?」
「是啊。就和我剛纔說的一樣。」
「這樣啊……」
所以半夜十二點時,信史他還活着。而正如幸枝所說,信史和瀨戶豐或飯島敬太三個人待在一起也說不定。
「沒關係啦。」幸枝露出笑容。「沒想到有機會能碰觸到男生的身體,我覺得好感動哦。還有幫男生脫衣服也是哪。」
幸枝用右手手指稍微碰了一下嘴脣,然後說道:
幸枝開心地笑着握住秋也的手。
秋也點頭。
她注視着他的眼睛,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
「那個……班代,這裏……到底是哪裏?我爲什麼會躺在這裏?」
「你們原先打算怎麼辦?」
「早上。」幸枝回答:「飯島同學和瀨戶同學也是早上。三個人感情不錯,說不定他們幾個在一起。」
「沒錯。在島的東北端。地圖上不是有標示嗎?我們從遊戲一開始的時候,就一直待在這裏。」
幸枝看着內容,說道:「清水同學。還有飯島同學、織田同學、瀨戶同學、瀧口同學、旗上同學,和三村同學。」
開口說道:
當然,現在不是沉浸在淡淡感傷的時候。幸枝她說着:「對了,這個給你。」遞來一個水杯,秋也忍不住吹了聲口哨。正好覺得有些渴。那杯子放在秋也視線看不到的小餐具櫥上,大概是早已準備好放在那裏的吧。
秋也用力點頭。「川田他會幫我們。那傢伙知道逃離這裏的方法。」
秋也心想:班代,你真了不起。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太太,不,一定是好女人。不對,說不定你現在就是好女人。事實上,我一直都這麼想。
「我知道了。這麼看來他的計畫似乎值得一聽。反正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聽七原同學這麼說,真叫人開心。」
秋也緊閉着雙脣。典子和川田已經不在那裏。當然——思考能力好不容易恢復正常——這也得他們在正午以後沒有遇害纔行。他們不可能會死的,秋也心想。可是又想起在夢中,和慶時與信史的屍體一樣,也看見了川田和典子的屍體,秋也沒來由的背脊發涼。
「大木同學的那件事,」從頭到尾聽完秋也的說明後,幸枝不知道爲何首先就提到大木立道的名字。
「可以得救?」
「三村也……」
「那是……告訴你,桐山他有手榴彈。是那個聲音吧?」
幸枝睜大了眼睛。「真的?真的嗎?什麼方法?」
「麻煩你照顧了。」
秋也注視着幸枝淚眼汪汪的眼睛,緩緩地點頭。心想:怎麼辦?我這麼受歡迎,不要緊嗎?
可是,他們一定還活着。現在只能這麼相信了。不過,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與他們會合呢?
幸枝搖搖頭說:「沒有啦。」旋即換個話題。
正要開口問的時候,幸枝便將名冊和地圖交了出來。「這是你的。地圖也幫你標示好了。」
「這麼要求可能有些過分,」秋也將水杯還給她時說:「再給我多喝點水,會舒服得多。還有,如果有止痛劑之類的東西,也給我一些,不管什麼都好,起碼安心一點。」
秋也舔了舔嘴脣,接着又問道。
「不過,是我讓她們接納你的。」幸枝抬起頭,又笑了。「還不謝謝我?」
「不過,多虧你們同意讓我進來。畢竟我也可能是敵人哪。」
幸枝點頭。「知道了。我會幫你準備的。」
秋也抿了抿嘴脣,姑且不管那件事,想起現在還沒結束「這裏是哪裏」這個話題呢。
那個地方——島的西岸,靠近海邊的C=3區,和其他幾個區域一樣,以鉛筆斜線在上面亂塗一通。還有一行細字,「23日/AM11」。這也就是:今天早上十一點,當秋也還在昏睡的時候,那裏已經無法進入了的意思。
秋也聽後才察覺到自己上半身裸露,左側肩頭,疼得厲害的地方包紮着繃帶(以這樣狀況來看,子彈擊裂了肩胛骨,而且還卡在那裏)。脖子右側——就是緊靠着項圈下面的地方——像火在燒似的,那裏也有繃帶的觸感(不過那裏應該只是擦傷罷了)。然後是左肘上方(這裏的觸感就很沉重。可能是子彈整個貫穿,刮傷了骨頭或是肌腱之類的吧,幾乎不聽使喚了)。還有,左側腹(這裏則是邊緣被子彈貫穿,不過應該沒有傷到內臟纔對)。秋也笨拙地活動沒受傷的右手,稍微拉起毛毯,確認了自己全身包滿繃帶。
他接過水杯,仰頭喝下。由於吞嚥時牽動了頸上的傷,不禁令他臉上表情扭曲了一下。但他還是全喝完了。
幸枝用右手掌底擦了擦眼睛。然後說道:
「你明白我這話的意思嗎?你明白我爲什麼力排衆議,一定要救你的原因嗎?」
「不是。」秋也搖頭。「只要是班代的朋友,我都相信。」
幸枝輕輕點頭,接着說:
「爆炸聲?」
幸枝蹙起眉毛。「典子是沒什麼問題。可是,你真的和那個川田同學在一起嗎?」
當然,這也可能是一種絕望心理。在這種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喪命(不,以遊戲的規則來看的話,是一定得死。這個不受神所眷顧的「計畫」裏,從來沒有聽說除了優勝者以外有任何人存活下來),再加上生存者愈來愈少的情況下,是啊,以前在小學體育館一隅短暫交談以來,「有點喜歡」的男孩子,也會搖身一變成爲「愛到死」的男孩子也說不定。
「我問你一件事。剛纔你問了典子和川田同學的事情吧?還還說了『我們』。難不成你們三人在一起嗎?」
秋也心裏奇怪爲什麼幸枝她會問到立道的事情,但覺得這件事不怎麼重要,便擱着不談。轉而對於她目前提出的疑問表示同意。
「怎麼了嗎?」
幸枝接着說:「我不知道,萬一你死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秋也揚起眉毛,六個人?「有誰?」
「那是因爲……目前這個狀況嘛。」幸枝低下視線。「你不要怪她們,大家心裏都很混亂。」
秋也這纔想到還有禁區的問題,接了過來。將地圖攤開。
「有中川有香,」幸枝舉了一個和典子同姓,個性活潑的女生的名字。接着說:「野田聰美和松井知裏、谷澤遙,還有榊佑子。」
「是個意外吧?」
秋也張着口。當然,隨着遊戲的進行,現在就算只剩下十多人存活也沒什麼好奇怪,但是當年一起在少棒聯盟打球的旗上忠勝已經死了,還有……
這麼說來,班代她多少還是蠻看重我們自從在小學的體育館那時以來的交情。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秋也的口中卻說出另一句話來。
「天還沒亮時,」幸枝補充說道:「有一聲好大的爆炸聲,還聽見槍聲。說不定就是在那個時候。」
秋也發現自己的心情竟不可思議地沒有絲毫動搖。恐怕是已經習慣了。只是,信史的燦爛笑容浮現心裏。還有在那所分校時,那個對自己使眼色要我冷靜下來時的認真表情。
幸枝搖搖頭。「眼前這個人就快要死了,也不好說拒絕讓他進來。再說……」
幸枝靜靜地點頭。
「因爲是七原你呀。這個團體的領導權在我手上,是我強迫大家答應讓你進來的。」
秋也稍微舔舔嘴脣。幸枝看見秋也的表情,說道:「怎麼?有不相信的人嗎?誰?還是大家都是?」
「我們幾乎絕望了。之前討論過,要不就是賭一賭逃離這座島,不然就是在這裏支撐多久算多久,不過最後還是沒有結論。」
秋也想起有件事情忘了問。
「你們是怎麼湊在一起的?一共有六個人呢。」
「嗯嗯。」幸枝點頭。「我後來又回到出發地點,出聲喊她們。」
秋也喫了一驚。「什麼時候?」
「正好是在你和典子逃走之後吧。不對,我到的時候看見新井田同學跑開。其實我很想趕在你出發之前回去。總之,那時我才發現有兩個人……已經死了。就在那所分校的出口處。」
秋也的眉毛上揚。「赤松他只是暈過去吧?」
幸枝搖搖頭。
「我雖然沒有靠近看,不過他那時好像已經死了。脖子上……插着一根箭矢。」
「這麼說是新井田他……」
幸枝點頭。「應該就是他吧。」
秋也接着問道:
「你不害怕嗎?難道你不怕有其他像赤松那樣的人嗎?」
「那個啊……我當然也考慮過那樣的問題。不過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總之,一定要設法組織起一個團隊纔行。分校正面不是有片樹林嗎?我想躲在那裏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吧。萬一還是被人發現,那也沒辦法了。」
秋也由衷地感嘆。自己雖說還得照顧受傷典子,但是究竟還是完全不管其他人死活,只顧着自己逃走。衫村弘樹他雖然留下來等千草貴子,但弘樹是男生,而且還懂得拳腳功夫。
「你真了不起。不愧是班代。」
幸枝笑了。「你直呼典子的名字,卻叫我班代啊?」
秋也一時說不出話來。「不是。嗯,那個……」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啦。」
幸枝又笑了一下,感覺有些落寞。接着繼續說道:
「嗯嗯。那個啊。」幸枝點頭。「我不是一個人回去的。一開始,我心裏也相當混亂。可是,我心裏想無論如何都得回去纔行,就在回到分校的途中,偶然遇見了谷澤遙。你知道的嘛,我和谷澤遙兩人感情最要好了。」
秋也張大眼睛,自言自語道:「鳥笛。」
「而且,在我們還沒有做出結論之前,三村同學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如果幸枝她們一直等到座號最後一號的人出來,那應該也有機會出聲喊三村信史(可惜他已經死掉了)纔對。
「咦?」
秋也用右肘勉力撐起上半身,看着頭上的窗戶。窗戶上釘着幾根木條,光線由間隙處落了下來。當然,這最初的目的是要防範來自外部的侵襲——但是對現在的秋也而言,正是一個最適合不過的監獄了。
秋也說:「不是的。」幸枝的目光回到秋也身上。
耳邊響起川田的聲音。「這東西的聲響就是車票。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你搭乘我的列車。」
幸枝點頭。「是啊。你說的沒錯。」
秋也輕輕點了幾次頭。「我明白了。」
秋也同時說出排在女子座號最後兩個的矢作好美和南佳織的名字,然而突然覺得不寒而慄。死人的名字。兩個都是。兩個都是啊,JESUS。那個久違的黑衣男子笑臉,又出現在秋也的腦海裏。嘿嘿,七原同學。你還活着嗎?還真頑強哪。
這和川田告訴秋也。當他看見信史時,心裏所想的事情不謀而合。
幸枝又嘆了口氣。「我也這麼想。只是,三村同學不怎麼受女生歡迎呢。你瞧,三村同學他不是給人有點……花花公子的感覺嗎?再來,人家都說太過聰明的人會遭人畏懼。沒錯,典子受傷的時候,三村同學挺照顧她的。可是有人也說,那可能是他算計好,故意做給旁人看的。」
「能分我一點喫的東西就感激不盡了,身子確實感到沒什麼體力。」
「不行。我在這裏發呆的時候,萬一……」
「三村……應該是個靠得住的人。」
「我們當初以爲你就算清醒過來,身體也無法活動,才決定收留你。現在你這麼活蹦亂跳,有人會害怕的。」
「所以我們把男生都排除在外。不好意思,我們討論過後,覺得有男生在的話還是不妥。所以就把男生排除在外,接下來是聰美,然後文世……」幸枝的話停了下來。藤吉文世(女子十八號)出發前就已經死了。「跳過文世,接着是知裏。這樣我們就有五個人了。之後,我們雖然也喊了南佳織,可是她……」
「矢作同學和南同學一樣的反應嗎?」
「然後,看見中川有香出來,我就出聲喊她。」
「嗯。逃走了。」
是啊。山本和彥和小川櫻在交往,人長得帥,又非常溫文儒雅,毫不做作,像他這樣的人才應該最受女孩子們歡迎纔對。然而幸枝她們卻放棄邀他加入。以這個原則看來,當初要讓秋也進到這裏時,會起爭執也是可想而知的。
「咦?」
幸枝輕輕移開放在牀沿的手,邊走向門口,邊說:「不好意思,門我會鎖上。」
接着,秋也發現,根據剛纔幸枝所說的內容,她們這個團體應該一共只有五個人。沒有提到榊佑子(女子九號)的名字。
幸枝接着說下去。「總之你先待在這裏,我先把你剛纔告訴我的事情說給其他女孩們聽。重新說服她們你是可以信賴的人。還有川田同學也是。而且,你說要和典子她們取得聯絡,我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這件事我也會和其他人商量。所以你先等一會兒。」
幸枝說完話笑了笑,打開門走了出去。兩根辮子看起來就像是秋也從未見過的奇妙動物的尾巴,繞着圈子晃動着。一眼瞥見水手服底下,裙子後面插着一把手槍。
幸枝嘆了口氣。
「對不起,不這麼做有人會不放心的。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幸枝露出苦笑,嘆了口氣。「七原同學,你真溫柔。你總是這麼的溫柔。」
「你的意思是?」
「榊同學呢?照你所說,榊同學她沒有加入嗎?」
幸枝動了動一邊的肩膀。
「什麼?」
「你提到衫村同學他要去找加代子,所以纔沒有加入你們。」
幸枝點點頭,將臉轉向秋也。
「可是,在這場遊戲裏,就算對方有兩個人在一起,也不見得可以相信呀。」
「我這裏還有一個問題。」幸枝說道。秋也將視線抬起,幸枝接着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關上的門外傳來一聲喀嚓聲響。門鎖,可能是門閂之類的吧。這會不會是爲了秋也才特地裝設的呢?
秋也睜圓了眼睛。不過,說不定真是因爲這樣,所以其他的女孩子纔會同意讓幸枝和自己獨處。
秋也接着說下去。「她逃走了?」
「我是想開口喊她,可是有好幾個人反對。你也知道,矢作同學她是相馬同學那夥的。所以有人說無法相信她。」
雖然秋也心裏明白這句話沒什麼道理,但還是說了。
肚子的確是餓了。雖然心裏還是惦記着典子和川田,但姑且喫點東西墊肚子總是好的。這麼一來也可以培養對槍傷的抵抗力。
剛纔和幸枝簡短談話的時候,秋也心裏也在意着弘樹的事情。弘樹他還活着,而且琴彈加代子也還活着。弘樹他已經找到琴彈加代子了嗎?
秋也用力點頭。於是,努力地想要移動身體。說明以後再做就行了。「總而言之,我要和川田與典子取得聯繫。我得離開這裏。」
幸枝笑了。
「是嗎?」
「佑子是偶然加入的。我們幾個從昨天早上就來到這裏——因爲這裏非常適合拿來當做要塞——到了昨天晚上,對了,八點左右吧。剛好看見佑子從這附近經過。她看起來害怕極了。」
又補充說道:「喫得下飯嗎?」
秋也他用幾乎無法動彈的左手指尖,在毛毯下無意識地按着和絃。曲子當然是送吉他給秋也的那位中年男子的偶像的名曲,Dance to the Jailhouse, Rock Rock Rock。③
幸枝話說到這裏就算告一段落。秋也本來想問關於榊佑子的事,最後還是算了。直到昨天晚上佑子都還是孤單一人,說不定她遇上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可能是被人追殺一路逃到這裏,也可能是親眼目睹某人和某人互相殘殺。也可能是不小心遇上了戰鬥下死狀悽慘的屍體也說不定……
「總之,佑子大家都很熟,讓她加入沒問題。」
「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並不是某個人的錯。」
「了不起。」秋也說道:「那真是太感激了。」
「總而言之,我們一開始就決定不要找男生加入。所以,就連山本同學我們也沒有出聲喊他。」
幸枝說到這裏頓了頓。像是有什麼事欲言又止似的。秋也正想問她怎麼回事時,幸枝先開口了。
「嗯嗯。」
「現在剛好在準備中飯,我拿點過來。應該是濃湯之類的,可以嗎?」
秋也思考了一會兒,想起先前說過的那個「法則」。
「那她馬上就同意了嗎?畢竟……班、班代你人望不錯嘛。」
秋也陷入沉默。
幸枝的臉頰略顯泛紅,不過還是把話說出口,然後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
「哎,你等等。」幸枝制止他。「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叫你等等。你也多少聽一下仰慕你的女孩子說的話吧。」
秋也搖頭。
「濃湯?」秋也回問。
秋也看向幸枝。「我有辦法和典子與川田他們會合。」
秋也點頭。記得谷澤遙和幸枝同樣是排球隊的。
[殘存人數14人]
眼看又要陷入另一場沉默,秋也起了個話頭繼續說下去。「三村……如果你們找到他當同伴就好了。」
③原曲爲貓王的《監獄搖滾》(Jailhouse Rock)
「嗯嗯。這裏呀,有好多食物。雖然都是些儲存用的罐頭和真空調理包,不過我們有水也有固體燃料,做料理還不成問題。」
秋也想到自己忘了對幸枝說南佳織死在自己眼前的事。心想要不要說出來,最後還是作罷了。既然殺害佳織的清水比呂乃也已經死了,說了也沒什麼意義。何況,那件事對秋也來說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另外,這種說法雖然不太好,但現在不是拿死人的話題來打發時間的場合。
「我們沒問他。那傢伙着急得很。我們也覺得他的樣子不太尋常……」
幸枝的臉還是向着一旁,說道:「她已經死了。都怪我們見死不救。」
秋也嘆了口氣,又躺回牀上。光是這樣的動作,便牽動腹側的傷口,傳來劇痛。
「你說他有事要找加代子。到底是什麼事呢?」
「嗯嗯。」幸枝將視線自秋也身上移開,用力抿起雙脣。眯起眼睛。「不是。」
一邊說話,秋也腦海一隅想起到一件事。衫村弘樹已經找到琴彈加代子了嗎?如果找到了的話……
「然後,我和谷澤遙討論。谷澤遙聽說我要回去,一開始還不願意,但起碼我們手上有武器——我的揹包裏放着一把手槍。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開口喊有香,所以她才相信我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