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1.5萬 字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信史在照進微弱月光的窗邊,將手上拿的東西再一次落向地面。那東西撞擊到地面時,因爲用厚實毛毯摺疊鋪設在地板上的關係,幾乎什麼都沒有聽見。不過卻有喀嚓一聲,小小的,像是有什麼彈開了的聲音。同時間,嗡嗡的細微聲音開始響起。
信史馬上把那東西撿起,將掉落在毛毯旁的小塑膠片插進那東西的一端。聲音便停了下來。
「信史,動作快一點啦。」
在旁觀看的阿豐說道,信史以手勢制止他,重複再作了一次測試。
喀嚓、嗡嗡的聲音再次傳來。信史撿起來後,聲音又停止了。
這下子沒問題了吧。不過,如果這東西功能故障的話,那到目前爲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化成泡影。再試個一次吧……
「動作不快一點的話……」
阿豐又催促了一次。信史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但他努力剋制不滿的情緒,即使心裏有些不踏實,還是說「我知道了」然後結束測試。拆除連結電池和測試用小型馬達的電線,撕下將馬達本體和電池固定在一起的膠帶。
信史與阿豐回到「高松北部農會衝木島辦事處」。
那裏與分校、港口的漁會同屬於島上的大型建築物之一,甚至幾乎可說是最大的建築。這個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亮光、沉陷在黑暗中的空間,大約可以容納一整個籃球場。四處閒置着牽引機、收割機等農機具。還有一輛用千斤頂舉起,拆下輪胎,看似修理中的輕型卡車。其中一個角落堆放了各種大量袋裝肥料(基本上,硝酸銨肥料屬於危險物品,保管在更裏面、而且還上了鎖的大型櫃子裏。鎖被信史給破壞了)。板材牆壁高度足足有五公尺,在北側的室內壁面上設置了一個像是貼在牆上的樓中樓,上面也放了肥料、農藥之類的瑣碎雜物。信史等人目前所在位置的對面,也就是沿着東側的壁面,有一個鐵製的階梯傾斜向上延伸,可以通到樓中樓。階梯的旁邊,則是進出用的大型拉門。階梯的對面,隔着那道拉門,東南側的一隅用牆壁隔出一個類似辦公室的空間,辦公室敞開的門的另一側,可以隱約看見辦公桌和傳真機之類的輪廓。
要將風箏線自上空越過分校所在的G=7區,耗費了相當大的工夫。首先是在那塊岩石後面的高聳樹木頂梢綁住線的一頭;再來就是拿着線的另一端在林木之間穿梭千斤;上空的風勢似乎相當強勁,垃圾袋做成的氣球並沒有順利跟在身後。事實上,信史大概不下十次,必須爬到樹上解開被勾住的風箏線。再加上身處黑暗中,不知敵人藏身何處;又得注意阿豐的狀況。執行這樣的作業,讓信史非常疲憊。
總之,整整花了三個小時,好不容易將整條線架設完成。正想鬆口氣的時候,卻在非常近的地方傳來激烈的槍戰聲。時間是十一點過後。好像還聽見爆炸的聲音。然而信史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那件事,便一路急忙趕回農會。到達農會之前,槍聲就停息了下來。
信史接下來總算纔開始要製作雷管的導電裝置,這也比預期更花時間。畢竟一方面沒有充足的工具,另一方面這又是非常講究微妙平衡感的裝置。必須要能反應衝撞分校時的衝擊力,導通電流;可是又不能在「纜車」途中——例如滑車在通過繩索的結繩處時,產生震動而啓動開關。過於靈敏的話,也很傷腦筋。
不過,這個問題最後還是找到解決之道:先用馬達(自電鬚刀上拆下來的)代替雷管進行連接測試,而測試開始後不久,也就是剛纔,便聽見了午夜零點的廣播。死者只有信史在遊戲開始後不久遇見的清水比呂乃(女子十號)一人,信史心想不知道這和十一點過後那場激烈的槍戰有無關係,但是坂持宣佈了另一個更加重要的事,至少對信史和阿豐兩人來說是如此。那就是,信史兩人用來俯瞰分校的那塊岩石所在的F=7區,自凌晨一點起開始列入禁區範圍。
也難怪阿豐會如此着急。一旦無法進入那個區域,先前計畫的一切都將成爲泡影。完完全全,出局。就好像一步一步慎重地行棋,差一步就可以把對手將軍時,棋盤上下一步要走的地方竟然突然出現地雷。這種蠢到家的事情無論如何得要避免。
信史很快打開附在小刀上的小圓筒,取出電雷管。在黑暗中,將這兩個閃爍着暗沉金屬光澤的零件組合起來;剝開自終端部延伸出來的電線塑膠外皮。接着,先將用來當做導電裝置開關的發條式小塑膠片以膠帶固定住,再把雷管電線的一端,與導電裝置延伸出來的一根電線捻在一起。一膠帶纏繞幾圈,確保絕對不會鬆脫。下一步,取下照相機閃光燈中一部分可供利用的電容器迴路基板,固定在電池盒旁邊的既定位置。爲了確實引爆雷管,必須要有高壓大容量的電流。這個也把電線仔細連接起來。最後只留下一根雷管導線,等到了山上再行連接,以免誤爆。只先把外層塑膠剝除,將前端用膠帶貼在電池側面。
「好了。」
信史說完後站起身來,將完成的引爆裝置收進口袋。
「動作快,去準備。」
阿豐點頭。信史爲求慎重起見,將尖嘴鉗和預備用的電線也一併放進揹包,把分成幾堆的大批繩索扛上肩頭。腳邊放着汽油與硝酸銨肥料混合後,裝滿一整桶的汽油桶。爲了補充氧氣,促進反應,還將封入空氣的氣泡紙摺疊起來塞在裏頭。注入口暫時先以蓋子封住,另外準備了一個用來固定雷管的橡膠封蓋,以塑膠繩懸掛在把手上。
信史依然沒有放下槍。
信史用手指伸進口中確認傷口。隱隱作痛。手指伸出時上頭沾了血,傷勢倒還好。
然而,信史搖搖頭。「第三之男」三村信史。沒問題啦。當年手裏第一次拿到沉重的籃球,站在罰球線上投籃的時候,球不也漂亮地穿過籃框得分了嗎?
拉門的正面,也就是停車場的東側緊臨着一片田地,其中還點綴着幾戶人家。再過去就進到了村落,雖然夜間的視線不佳,但還是可以看得出那裏有住宅聚集。
位在左手邊的阿豐,抬頭看着信史。「什麼事?」
信史故意裝出誇張的驚訝表情說道:「哦哦,原來你們幾個是流浪漢呀。」
聽見阿豐幫他說話,飯島敬太敞開雙手。右手上的日式菜刀閃耀反射着月光。
「就是說啊。」
信史話纔出口,便拉着阿豐的手臂,朝向剛走出來的農會拉門跑去。阿豐因爲抱着沉重的繩索,身子晃了一下,不過還是由後跟上。在拉門的陰暗處壓低姿勢藏身的同時,信史已經把槍拔出來瞄準那道人影。
信史用空着的右手做了個手勢,制止阿豐到前面來。「阿豐,不要動。」
「你是中學生吧?對年紀比你大的人,這樣的說話口氣不對哦。」
「對不起,信史。」
「你瞧不起人啊?」
「準備好了嗎?」
「別過來。」信史緩緩再重複了一次。
OK。由於就要迎接即將來臨的重要時刻,他充滿鬥志,身體微微發抖。信史心想:雖然一路走來發生了許多事,現在材料總算全都備齊了。他把準備好的繩索全接起來;一端固定於H=7區的樹幹上,那是還在對面那座山上時,心裏就已選定的目標。接着將風箏線綁在繩索的另一端,目前他用石頭壓在風箏線上,不讓它亂動。然後他把繩索解開放在原地,迂迴繞過分校,再到靠近山側的F=7區去。拿起綁在樹梢上的風箏線,一口氣將線收回來。繩索會從對面跟着線一起拉過來,然後將裝了引爆裝置的汽油桶當成吊籃吊上滑車,穿過繩索。這時將繩索一鼓作氣拉緊,讓它橫越分校上空,再固定在樹幹上。這麼一來,就剩下Let』s Party啦。Have Fun!Yeah,We Gonna Make it!
一拳打在信史臉上。雖然這拳也是不痛不癢,不過信史嘴裏破了個傷口。
信史低着頭,笑了。接着抬起頭。與牙齒透風男四目交接時,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嚇了一跳。
不由得有些在意。帶着這把貝瑞塔手槍在島上東奔西跑了一整天,現在想想連一槍都還沒有開過。再說,就算是叔叔,也沒有槍械,自然無從教我怎麼射擊。
「爲什麼要用那玩意兒對着我?三村?」
信史把汽油桶換到左手,右手在鐵製沉重的拉門上一拉,打開門。蒼白月光的帶狀光線一下子擴大了起來。
聽見阿豐喊自己,信史把頭抬了起來。
不過,當他的視線一角掠過某樣東西時,臉上的笑容頓時冰凍了起來。
兩人在牽引機四周、工作臺底下的暗處摸索尋找,但沒有找着。信史站起身來,看了看手錶,指針已經過了零點十分,就快要到十五分了。
接下來,再將揹包和繩索扛上肩,拿起汽油桶。信史雖然對體力有自信,但這兩樣東西還是有些沉重。繩索在半途就會逐漸減輕重量,但是這足足二十公尺的汽油桶,必須得一路搬上山纔行。而且還得快。
聽見阿豐在後面興奮地大聲嚷嚷,信史覺得他真是有點狀況外。
猛地看向阿豐。信史臉上的表情大概很可怕吧,阿豐的身體向後縮了一下。
朝向左邊看去,農會建地的最裏面有一個小小的倉庫;再過去,地勢稍高處,可以看見那所被山丘包圍住的分校。眼前一棟兩層樓建築旁邊長了幾棵樹,其中一棵特別高聳的,就是預定用來綁住繩索的樹木。信史和阿豐由山上拉下來的風箏線,就固定在那棵樹左側的田地灌溉水道旁。也就是說:風箏線穿過分校的旁邊,一直線連結到山腰處的岩石那裏。實際上,總長度超過三百公尺以上。
並不是什麼大事。倒不如說,只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信史咬了咬牙,那應該是爲了尋找滑車,點亮手電筒後馬上關掉時所發出的亮光。信史很後悔,只因一時心急,居然製造出亮光,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
阿豐在一旁發出悲痛的聲音。「爲什麼?信史。飯島他可以信任的呀!」
敬太的表情此刻轉變爲憤怒。
阿豐也扛起繩索(由於數量驚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揹着甲殼的烏龜似的。關於這點,信史也好不到哪裏去),兩人朝向建築物東側的拉門走去。拉門開了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細縫,蒼白的月光由該處射進一條細長的帶狀光線。
信史再次放下肩膀上的繩索和揹包。膝蓋跪在地上,仔細看着四周找了起來。阿豐也跟着這麼做。
接着,看看手錶。零點九分。時間還很充裕。
「信史……信史,你怎麼了?」
敬太接着說了:「然後,我到了這裏,才知道原來是你們。你們在做什麼?肩膀上扛的是什麼東西?是繩索嗎?也讓我加入你們吧。」
阿豐又說了一次。
然而,就算是芝麻小事,如果不放在心裏,在這場遊戲裏說不定就會因此而喪命。我現在這麼做可不是出氣哦,叔叔。就是你常說的那種現實的人。我和這傢伙非絕交不可。
阿豐語帶爲難,接着,拿出小本子慌張地寫着。
「對不起,信史。」
信史在窗邊明亮的月光下看他寫的內容:「滑車不見了。」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你忘記我的臉了嗎?三村?讓我也加入你們嘛。」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信史向阿豐使了個眼色,旋即把手電筒關上。阿豐急忙將滑車撿起來。
這幾個傢伙一定連擁抱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但是聽到信史說話的語氣,牙齒透風男鬆弛的長臉整個扭曲起來。
「我們……不是朋友嗎?」
信史搖頭。「不行。你快走吧。」
敬太他心裏認爲如果是信史的話,應該有辦法對付那三個高中生吧?這點倒是沒有猜錯。敬太也不希望因捲入紛爭而受傷吧?原來如此。說不定,就連去叫警察來處理,都害怕被高中生記住長相事後報復。這樣啊?而且他對自己所作所爲,也不覺得對信史有任何歉意吧?畢竟在這個社會要想平安無事過下去,說說謊也是必要的呢。
「那個……」
信史聳聳肩。
信史從蓋有屋頂的長長大路彎進巷裏的時候,遇上三個高中生,只見他們一臉凶神惡煞,靠了過來。這時候他和敬太兩人剛看完電影,也逛過書店和唱片行(信史在古書店買了進口的電腦相關書籍。算是撿到寶了,因爲即使是技術書刊,政府對進口書籍的審查依然十分嚴格,很難弄到手),正要往車站走時,敬太說他有本漫畫忘了買,便一個人回到書店去。
「阿豐。」
那傢伙說話了:「全部拿出來。喝!搞什麼鬼?動作快!」
「喂。」敬太說道。聲音有些顫抖。
那是發生在二年級接近尾聲的那三個月。信史和飯島敬太,一起到高松市去看電影(城巖町沒有電影院)。原本阿豐也要一起來,但因爲感冒臥病在牀。
信史聳聳肩,只說:「我們回去吧。」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信史被那三人圍住的時候,一瞬間在街角瞥見敬太的臉孔,但他立刻又縮了回去。原本還以爲他是要去叫警察來幫忙(哎,反正警察也是取締民衆比取締犯罪行爲來得熱心多了,根本不值得期待),原來如此,你還有其他想買的書呀?是這樣啊?
信史嘆了口氣,思考一會兒過後,開口說話。就算被竊聽也無所謂吧。
即使已經儘量小心不讓光線外泄,但這個號稱是農會的倉庫,還是啪一下子盈滿了昏黃的光亮。阿豐狼狽的表情就在眼前。然後,信史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馬上就找到了滑車。就放在桌子的另一邊、附近什麼都沒有的靠牆角地上。正好在窗外的月光無法照射到陰暗處。距離阿豐放揹包的地方,甚至還不到一公尺遠。
牙齒透風男又堆出一個哎呀呀的表情,看了看同夥另兩人。那兩人也露出笑容。
將蹲在地上的高中生和遠處圍觀的路人們甩在身後,信史到書店去找敬太,看見他人在漫畫專區。他想找到那本書,已經放在書店專用的提袋裏拿在手上了。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等到信史開口喊他,才說道:「不好意思,我臨時還看到其他想買的書……」接着,眼睛睜大,驚訝道:「你的嘴怎麼了嗎?」
只要能夠破壞分校電腦的電源系統或是配線的一部分,讓他們懷疑係統出了問題;不,以這個火藥量來看,就連電腦本身……不對,恐怕威力不止如此,分校有一半都會被炸燬。在目睹這一切發生之後,就可以拿出輪胎內胎做成的游泳圈逃走——那早在事前便藏在F=7區的岩石後方,並依預定計畫從島的西側逃到海上,再利用無線電發出假造的求救信號來攪亂政府。如果一切順利,不到三十分就可以到達臨近的豐島,接下來就改乘船(如果是小型遊艇的話,我倒是有過駕駛經驗。真該感謝叔叔的遺德)。然後,應該是,朝岡山方向逃走,只要找一個不顯眼的海灣將船靠岸,之後就是我們的天下了。不管是跳上鄉間的貨物列車,或是強徵路過的車輛……畢竟我們手上可是有槍的。劫車大盜。太帥了!
「我們很可能會死在這裏。你心裏做好準備了嗎?」
「是飯島,信史。是飯島耶!」
建築物外頭是一個寬敞、未鋪整的停車場。入口在右手邊,這個農會面朝一條小路,在停車場入口處附近,停了一臺小貨車。橫貫整座島的東西向道路停車場的另一頭,還要稍微往南走一點。
信史態若自然地將那高中生的身體推開,說了:
因此,回到城巖町的電車上,氣氛顯得不太愉快。
有人正在竊聽呢,阿豐皺起眉頭看着信史。他的眼睛,似乎稍微瞪大了些。因爲他發現,信史並沒有將槍口放下。
信史吸了口氣,對敬太說:「不許動。」同時感覺到身旁的阿豐正個人緊張起來。
那人影喊道:「別、別開槍!三村!不要對我開槍!是我!飯島!」
我還真佩服自己想得出這個辦法。那條風箏線,是不是真的能平安無事將繩索拉上山去呢?
信史喀嚓一聲,扳起貝瑞塔手槍的擊錘。飯島敬太停下腳步。距離足足還有七、八公尺。
阿豐很抱歉地說道。信史苦笑了一下。
於是,信史自揹包裏拿出政府配發的手電筒。用手圍着燈泡,打開開關。
話一說完,就抓住信史的肩膀,用膝蓋攻擊他的腹部。信史腹肌使力,頂住這個攻擊。實際上,衝擊力輕微地不需要防衛也不要緊。這記膝擊的用意只是在嚇唬信史。這幾個傢伙一定沒有膽子去找同年紀的人打架。
阿豐沉默了一會兒,接着馬上回答:
只不過,信史買來的專業書籍封面破了一角。再加上邊緣還沾上了牙齒透風男的齒痕和唾液。這點讓信史極爲不滿。以後每當拿出這本書要讀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張令人不快的臉孔。更何況,雖然自己也認爲自己有些神經質,不過信史對書本產生破損或是髒污非常感冒。即使是閱讀的時候,也一定會將封面取下免得弄髒。
「剛纔這算什麼?俄羅斯式擁抱嗎?」
有一半分量的繩索和滑車,應該是要由阿豐搬運。基本上,在水井上取下滑車之後,一直都是由阿豐負責保管。一定是拿到這裏之後不知道放在何處了。
不過十秒鐘的時間,信史就把三人都收拾掉了。毫無保留教導一切知識給信史的叔叔,打架的方法當然也是授課項目之一。這種程度的對手,根本不成問題。
「阿豐!」
信史想到這裏,低頭看了一下插在褲帶前的貝瑞塔M92F型手槍。改造無線電的誤導作戰應該會奏效。不過,考慮到萬一還是在海上被搜尋到的情形,爲了以防萬一,信史將幾瓶裝入特製的硝酸銨和汽油的可樂瓶,旋緊蓋子放進揹包。只不過沒有引爆裝置,基本上這也只是「容易燃燒的火焰瓶」罷了。如果情況不妙,可能會被對方發現時,爲求制敵先機,即便是在水底也好,先想辦法靠近敵船,由我們這方主動攀上船戰鬥,纔是最上策。一切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弄到些武器,迫使船隻聽命行事,這麼一來就能順利逃走。只是,要想這麼做,精確的射擊技術幾乎是必要的條件。
「喂!拜託你啦,阿豐。」
「嗯,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於是信史從此之後便將飯島敬太視爲泛泛之交,在心裏對他做出這樣的懲罰。怎麼?這個懲罰還算輕吧?飯島。要說就此絕交,未免太過孩子氣了。這麼處理,對我們彼此來說,不是都很好嗎?
信史默默地搖頭。然後心裏想着:對了,你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哪。阿豐。
信史輕鬆說道:「出手打人的,是?你?吧?」
敬太輕輕起身,爬上農會周邊的建地。左手提着揹包,而右手握着一把像是菜刀的東西。戰戰兢兢地說道:「我看到有光……」
「信史。」
停車場的東側,地勢低了一截的田地裏,冒出了一顆人頭。
「應該有兩千五百七十日圓吧。」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正如叔叔經常告誡自己,膽小怕事、行爲卑怯,都不是那個人的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是那個人的責任。
「喂!快拿出來。錢包整個給我。」
「那就賞給你們二十日圓吧。如果你們跪在地上求我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再多給一點哦。」
開口問信史的那傢伙,對其他兩人做出「這小子窮斃了」的表情。然後將臉挨近信史的耳旁。這讓信史感到不快。不知道是強力膠、還是磕了太多最近流行的怪藥,那張牙齦萎縮、齒縫變大的高中生的嘴裏,傳來令人嫌惡的氣味。刷刷牙吧,歐吉桑。
信史重新握好汽油桶的握把,笑了。
於是信史才發現那人影原來是飯島敬太(男子二號)。飯島敬太在班上算是和信史與阿豐交情比較好的同學(哎,誰叫我們打一年級起就一直編在同一個班級呢),但此時佔據信史內心的情緒,卻不是同伴增加的安心感,反倒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信史發現,事到如今,自己實在不樂見有其他人加入成爲同伴。可惡,爲什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飯島敬太向前踏了一步,臉上哭喪着的表情,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相當清楚。
敬太看到信史對待自己的態度,哭喪着臉,終於將日式菜刀丟在地上。然後說道:「你看,我沒有敵意。這樣你明白了嗎?」
叔叔還說了:不過,萬一因此而產生我們所不樂見的結果,那我們當然得懲罰造成那個結果的罪魁禍首來出出氣啦,信史。
「OK。」
話才說完,便用手上拿着的硬皮精裝進口書籍,以下勾拳的要領,迎面朝牙齒透風男的臭嘴就是一擊。手裏傳來牙齒斷裂的手感,牙齒透風男整個人向後仰。
「喂,身上有沒有錢啊?」其中一個高中生問道。沈高一百七十二公分,比起在籃球隊裏個子算小的信史,足足高了十公分。
「沒關係,別在意。不過,接下來你可得好好加油。」
倒不如說問題發生在另一件事上頭。
「爲什麼?爲什麼你就不願意相信我?」
「信史……」
「你閉嘴,阿豐。」
這個時候,敬太的神色突然變得很緊張。一陣沉默……接着以顫抖的聲音說了。
「是因爲,那個時候的事情嗎?三村?沒錯吧?你怪我逃走了?所以你纔不願意相信我嗎?」
信史槍指着敬太,一句話也沒說。
「三村……」敬太語帶哀求,幾乎就要哭了出來,「我向你道歉,三村。原諒我吧,三村……」
信史抿緊嘴脣。一時間分不清這到底是敬太的真心話,抑或是演技。不過,他很快就下定決心。現在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可不能連累阿豐遭受危險。記得有個國家的國防總部的原則是這樣的——除了對方的意志,更要留心對方的能力。而且,現在正一刻刻逼近凌晨一點的時限。
「信史,到底是……」
信史伸出右手製止阿豐。
敬太向前踏出一步。「求求你。我一個人好害怕。讓我加入你們吧!」
「別過來!」信史喝道。
飯島敬太哭喪着臉搖頭,又向前踏一步。慢慢地,朝信史和阿豐靠近。
信史將槍口朝下,第一次扣下扳機。碰,隨着一聲清脆的槍響,空彈殼自貝瑞塔手槍在月光下向外拋出一道蒼白的軌跡,敬太腳邊揚起了一陣塵土。敬太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觀看一場難得的化學實驗一般。
可是,接着他又向前走去。
「站住!你給我站住!」
「讓我加入你們吧。求求你。」
敬太就像是個生來註定只能向前進的笨拙發條式人偶,又向前走了一步。右。左。右。
信史用力咬緊牙關。如果敬太除了菜刀,還可能拿出其他武器的話,就打他的右手。
瞄得準嗎?這次可不是鳴槍警告囉。真的打得準嗎?
信史心想。鬱美,你要談場幸福的戀愛哦。哥哥連體會什麼是真正的戀愛,都沒機會了。哥哥我……
信史身後的農會,一瞬間板材牆壁整個向外膨脹,接着,爆出一聲巨響,覆蓋在島上的夜晚空氣爲之撼動。與桐山扔向秋也,造成他耳朵暫時麻痹失去功能的手榴彈聲響相較,這巨響要厲害上好幾倍。信史心想:啊,我的鼓膜看來是完蛋了。
「信史!你做什麼?」
怎麼可能……
「開什麼玩笑!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幹嘛和你在一起!」
看見桐山壓低身體,察看着農機具和修理中的輕型卡車底部。一個個確認,同時逐漸朝自己靠近。
信史心想。阿豐,都怪我一時粗心大意。對不起。
信史心想。桐山,可惡,我最後還是輸給你了嗎?
「你如果不信任我的話,現在就開槍打我,阿豐。沒有關係,你開槍吧。」
在這個悲傷中摻雜着無力感與後悔的情緒當中,信史聽見噠噠噠噠噠噠噠,像是老舊打字機所發出來的聲音。
那道門——記得沒錯的話——被我鎖上了。是和其他所有窗戶一起鎖上的。那道門,旋開那道門鎖,需要多少時間呢?
「你是說,我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才故意開槍打死飯島的嗎?我說過那是……」
信史用左腳狠狠地右後方踹了臺車一腳,也沒有時間確認臺車是否能穿過各式雜物的間隙,順利滑到桐山那裏,整個人朝側門的門把努力奔去。
這下可糗了。我這個「第三之男」三村信史,從來沒有射不準的籃不是嗎?我可是城巖中學的天才後衛,三村信史哪!
不過,信史沒有時間休息。拿起放置在拉門後面的汽油桶,在牽引機和收割機排列的幽暗空間裏,幾乎只靠着左手和左腳向後爬着退去。汽油桶則用右手拖着。
心裏不再猶豫。信史再一次扣下扳機。
只花了零點二秒便轉開門鎖。信史就連沒有腳尖的右腳也派上用場,在地板上一蹬,整個人幾乎像是撞在門板上似的,撲到建築物外頭。
空中窸窸窣窣不停落下的碎片積在地上,高松北部農會辦事處在煙塵瀰漫之中,只剩下骨架還存在。只有樓中樓所在的北側還留着一點點壁面,不過,透過煙塵可以將樓中樓的內部陳設一覽無遺。南側則連屋頂也被炸飛,裏頭的農機具和其他物品四處橫倒。即使夜晚視線不清的狀況下,也可以看出所有東西都已經被燒得焦黑。有兩、三處明亮的火焰,不知道在燃燒着什麼東西。信史跳離出來的側門,只剩下下方的鉸鏈還連結在牆壁的殘骸上,看起來像是行禮似的,朝這裏傾斜着。辦公室隔間也已不見蹤影,原地什麼都沒有留下。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原因,或許是被爆風壓抑所致,辦公桌像是頂在收割機尾端一般,緊貼在倖免被破壞的牆壁上,強調自己的存在感。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飯島敬太右上半身像是被揍了一拳,身體傾斜下去。兩臂張開,看起來很像鉛球選手鉛球就要離手時的姿勢。下一瞬間,膝蓋頹然後彎,整個人仰躺在地上。右胸上的洞穴,纔像是想起來似的向上噴出一小道噴泉。即使夜晚視線不清,也可以看得出來。不過那也只出現了一下子罷了。
這幾乎已經是足以致命的創傷,不過正因爲這痛處,也讓信史覺醒過來。手搭在信史肩上的阿豐,整個人滑落至地面。在阿豐身後,看見一個身着學生服的身影,出現在農會停車場最深處。手裏拿着一把比手槍還要大的槍,看起來簡直像是蜂蜜蛋糕盒的槍。此時信史才明白,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當然是子彈啦!可惡,是貫穿過阿豐的身體之後才擊中的。
「其實你……其實你……說什麼可以逃走……其實你……」
信史依舊是持槍的原來姿勢,久久無法動彈。以爲自己什麼都沒在思考,事實上卻非如此。「這下可糗了」這個聲音,在腦袋裏響着。雖然無關緊要,不過就像是在浴室裏自言自語時,折回來的迴音一樣。
籠罩在信史身上的無力感,一口氣增強了不少。水平對向十二氣缸,加上渦輪。這個等級的無力感可是威力驚人哦。現在購買正是時候,這位客人!
「什麼都沒有!你太過分了,信史!爲什麼就是不肯相信他?」
阿豐他那顫抖的雙脣,又吐出下面的話語。「信史,難道你是……故意的?其實你……」
「啊——啊——」哭喪着一張臉,一邊發出聲音,一邊朝信史跑去。
「爲什麼,信史?爲什麼要殺了他?」
不過,也只想到這個答案。
就像是在應和信史的心思一般,透過牽引機下方空隙,看得到從拉門那邊延伸過來的蒼白逆光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阿豐把手槍搭在信史肩上,哇哇大哭起來。信史雙手仍舊撐在膝上,盯着地面看。不知何時起,自己的眼裏也盈滿了淚水。
然而,信史更在乎阿豐的狀況。阿豐他……還活着嗎?
就這樣,人稱「第三之男」的三村信史,死去了。
信史緊閉着嘴。用力握緊拿在左手的貝瑞塔手槍。
阿豐聽了之後,立刻翻找起飯島敬太的屍體。像是要做給信史看似的,連揹包裏面也找過一遍。
當然沒問題。
只是一味哭着。阿豐,我這麼努力地要保護你;你卻懷疑我,太過分了。虧我一直相信你。啊啊,可是說不定飯島敬太也是同樣的心情:自己相信的人卻不願意相信自己。我,做了件過分的事情。
內心某處,潛意識領域的自己對着信史說道:喂喂,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信史?兩人這樣彼此對峙,全身上下都充滿了破綻不是嗎?該不會忘了現在還有許多敵人環伺一旁吧?你看看手錶。已經沒有時間了——那聲音聽起來很像叔叔的聲音。
可是,阿豐不停搖頭。一步、兩步,一邊向後拖着腳步退去,一邊說道:「不對、不對……其實你……其實你……」
桐山和雄靜靜佇立着,彷彿是鑲嵌在建築物內的火焰所發出的亮光之中。在他身後看見阿豐俯倒在地上,身子有一半被瓦礫埋住。緊臨一旁的是仰躺着的飯島敬太,臉部還朝着信史的方向。
慢慢地走向飯島敬太的屍體。
他的嘴脣不住顫抖,說道:「難道說……信史,難道說你……」
阿豐猛地抬頭看向走過來的信史。
較先前強過一倍的衝擊打在右側腹、左肩頭,還有左胸一帶,貝瑞塔手槍自信史手裏掉了下來。
信史發現自己嘴裏溢出血來。身上大概中了十發以上的子彈,再加上無力伸展着的右腳腳尖。先不管哪裏傳來的疼痛最爲劇烈。信史看了一眼那已經什麼都沒有的籃球鞋前端——我再也無法打籃球了。絕對不可能了。就算可以再打球,也不可能再成爲明星球員。天才後衛的傳說就此畫下終止符。
就在信史正要對阿豐說這句話之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起了變化。
送你一個特別禮物,桐山。
信史心想。叔叔,這下子我糗大了。
接着,信史搖搖晃晃向前癱倒。一堆瓦礫嘩啦一聲,向上彈起。腦部以外的部分失去生命,只花不到三十秒。他所敬愛的叔叔的遺物——原本是叔叔所愛女性的耳環——被左耳裏流出來的血液弄髒,映着建築物內的火焰,閃耀着鮮紅色的光輝。
桐山和雄迅速下到地面。看起來什麼事也沒有,將蜂蜜蛋糕盒似的機槍,用右手舉了起來。
信史站起來,向前走出去。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突然變成半人半機器的生化人,身體好沉重。三村信史有一天早上起牀,發現自己變成了魔鬼終結者,GREAT!
原本心想他應該會開槍射擊那裏,但倒不如說桐山是以該處爲中心,畫一個扇形將子彈掃射過去。信史伏下身子,一心祈禱不要被這波掃射擊中。槍聲停下。信史抬起頭。
槍聲停止。彈藥用盡了。不過,桐山當然會立刻補上新彈匣吧。
不過,他馬上大喊出聲。
信史用右手拿起汽油桶,放在自己的腹上。就這樣,極力小心不發出聲響,再次靠着左手和左腳向後退去。背後碰到一個像是箱子之類的硬物,於是便迂迴繞過它繼續後退。當然,桐山不可能沒有聽見那個聲響。想必已經知道自己藏身在這個方向的暗處。再加上,拖在身下的這道血跡,也讓自己無所遁形。
一瞬間遲疑了一下,身體到處傳來如同遭受熾熱火鉗刺擊的感覺。
下一瞬間,又傳來噠噠噠噠的槍聲,伴隨着如同閃光燈連續閃爍似的亮光,子彈在室內四處亂射。某處的農機具一部分被擊飛,對面的窗戶也被打得粉碎。
信史嘴裏一邊嘟噥,一邊好不容易挺起身子,在瓦礫堆上右膝跪地。像這樣一張開嘴,牙齒間就會泊泊流下鮮血,胸口到腹部一帶也傳來劇痛。看來自己光是還活着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不過,信史用兩手撐起,先用右腳腳後跟着地,接着再伸直左腳,好不容易纔站了起來。眼睛看向阿豐倒地的停車場深處……
信史的臉部因爲驚愕而扭曲。說不定可能還張着口。
信史不發一語,低頭看着仰望自己的阿豐。可是,對了!我們得快點行動。現在不是拘泥在一個失誤上的場合……
東邊靠牆的地方,有一個臺車。那是用來搬運貨物、有四個小輪子的手推車。而再過去就是建築物角落、充當做辦公室使用的隔間。緊臨一旁,有一個通向外頭的側門。拉門的設計是,全開時,可供車輛通行;而這個側門就只能讓人員進出使用。門板是關上的。
「阿豐……」
感覺到扣在扳機上的指尖,好像滑了一下。
阿豐連連搖頭。「那是因爲……那是因爲……」
阿豐的表情瞬間變得茫然。接着,
雖然阿豐沒有把話說清楚,不過信史腦袋裏的CPU速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光靠這幾句話,就已經猜到阿豐心裏在想些什麼。
取出先前收進口袋的引爆裝置,或許因爲受了傷的關係,手指無法靈活動作,好不容易纔把貼在電池旁的膠帶撕下。自雷管延伸出來的一根電線,整根垂了下來。信史將那根電線和接在電容器迴路上的電線前端捻在一起。抽開電池盒上的絕緣軟片,電容器便開始快速充電,可以聽見細微但確實,如耳鳴般的高音。迅速撕掉導電裝置開關上的膠帶,將電管深插入汽油桶的橡膠蓋裏。然後把導電裝置和電池盒等一整組迴路放在汽車油桶上,不過沒有時間去可以妥善固定它了。脫殼機的右側,已經可以看得見桐山的腳。
此時信史看見了:整個翻轉過來的輕型卡車,車門或許也受到損壞,發出沉重的嘎拉一聲,打了開來(可以稍微聽見這個聲音,或許是聽覺回覆過來了吧)。
然而,那聲音卻因爲心神耗盡、疲憊,以及遭受阿豐懷疑的震撼所阻擋,沒能傳遞到意識的領域。
全身發熱,感覺動作有些僵硬(纔剛被人用鉛彈幫自己進行外科手術,這也是難免的吧?),信史本能地向左邊一傾,撿起阿豐掉在地上的貝瑞塔手槍。在地上一個翻滾後站起身來,瞄準人影——桐山和雄(男子六號)的腹部,連續開槍。
阿豐睜大眼睛看着信史。
簡單地說,就是阿豐認爲信史其實已經「投入」這場遊戲,根本就不打算逃走。所以纔會射殺敬太……
不過,此時信史已經開始朝農會建築物跑去。踉蹌了一下,不過還是壓低身子,快速奔跑,一口氣整個人劈頭朝拉門裏撲了進去。機槍的彈着點排成一列在後頭追着信史,正當信史心想「躲過了!」的時候,右腳前端,穿着籃球鞋的腳尖整個被轟掉。信史的腦袋裏,這次可感受到了何謂真正的疼痛。
信史聽不懂他的意思,問了:「怎麼?」
信史急速感到一股無力感。可是,我的所作所爲都是必要的。叔叔,我沒有做錯吧?是吧?
沒有多餘的時間細想。信史拖着身體朝手推車移動,到了手推車旁,便將汽油輕輕放在上面。打開注入口的蓋子。塞進原先用塑膠繩吊掛在一旁,正中央開了個孔的橡膠塊。
阿豐欲言又止,信史卻也猜到他的意思。他想說的是:比方說睡覺的時候幫忙戒備之類。總之,信史爲了自己存活下去,只是在利用阿豐罷了。不過,你再仔細想想呀,爲了要和坂持對抗,我甚至把電腦都拿出來用;即使當場失敗了,我不是又準備了手邊這些東西嗎?難道你以爲,既然頭腦聰明如我,這所有一切:不管是電腦駭客也好、手機的特殊機能也罷,只是裝裝樣子用來取信於你;包括收集汽油和肥料,一切也只是爲了要保護自己,爲了要在這場遊戲裏獲勝,心裏暗自算計好的嗎?因爲手裏的武器只有一把手槍,特製炸藥是可以讓我存活到最後的有效武器?爆破學校的計畫在執行的前一刻,我會說「果然還是不行」嗎?就和進行電腦駭客行動時說「失敗了」的時候一樣嗎?不過,你再仔細想想呀,那爲什麼我要用風箏線拉出一條跨越分校的線呢?難道說,我是要在目前電話線路中斷的這座島上,開一家紙杯電話公司來海撈一票嗎?還是說,這也只是個巧妙的障眼法嗎?不,對你而言,這說不定是出人意料之外,只有我纔想得出來的利用人的方法?
信史心裏想笑。不,實際上染滿鮮血的嘴脣,說不定還真堆出了一個笑容。
沒錯。這是我們的最後一線希望。可是阿豐和我都受了傷,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爬到山上。所以……
信史呆立在原地答道:「我想說飯島除了菜刀之外,萬一還有其他武器的話就不太妙了。我瞄準的是手臂,沒有打算要殺了他。」
是啊,我的土製汽油桶炸彈,效果還真是不錯。以這樣的破壞力,一定可以將那所分校整個消滅掉,錯不了的。
信史全身瞬間失去了力氣,頹然將手撐在膝上。
碰一聲發出槍響的前一瞬間,信史明白了。是汗水。自己緊張得冒出汗來。
阿豐倏地向後跳開,與信史保持距離。
可是、可是你說要幫金井泉報仇,而我答應要幫你忙的時候,你不是哭了嗎?難不成這也是我設下的圈套?
此時桐山已經開槍了。信史這次是由正面承受到九釐米帕拉貝倫彈的彈雨洗禮,踉蹌地在佈滿瓦礫的地面上向後退去。有個東西抵在背後。雖然他已經沒有必要去確認那是什麼,但那似乎是原本便停在停車場的箱型車的擋風玻璃。那輛箱型車被爆風推動,車尾撞上後面的電線杆,木製的電線杆因而稍微傾斜,擋風玻璃被撞機過來的物體破片,打得如同蜘蛛網一般。
桐山——鮮血汩汩自嘴角流下,信史用力咬緊牙——有你的,看來你是已經投入這場遊戲了。那你就過來追我吧。阿豐不能動了,可我還能動;要給阿豐最後一擊,先等打到我了再說,快來追我。拜託你,快過來,追我!
可能有什麼東西被炸得老高,最後落到地面上。顯然脫離時間非常久,才終於在煙塵中鏗的一聲發出高鳴的金屬音。只是,信史幾乎聽不見這個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信史!我看見飯島死掉,心裏嚇了一跳,纔會……」
阿豐喊道,朝敬太跑去。在他身旁屈膝跪下,手放在張着大口的敬太身上,稍微遲疑了一會兒,接着把手移到他的脖子。眼看着阿豐臉上的表情沉了下來。「他死了……」
信史將貝瑞塔手槍的擊錘復位,朝阿豐丟過去。阿豐雖然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把槍撿了起來。
此時,感覺得到桐山已經進入這棟建築物。
喂——
信史趴在地上的身體被爆風炸離原地,與地面摩擦了一段距離。額頭上受到擦傷,四周都是不知是什麼的破片或是碎屑之類的東西四處飛散,不過當信史回頭一看,原本應該是建築物牆壁的地方,那輛修理中的輕型卡車,竟然頭下腳上整個浮在空中。恐怕是因爲用千斤頂舉起車身的關係,車底下受到爆風強大的力量而整個被掀起來了吧。而佈滿玻璃、板材或是水泥之類,各種不同碎片(可以感覺到身上已經被好幾塊碎片擊中,不過那不是水平方向飛來,而是被炸到空中,再落下來的碎片)的空間中,那輛車一邊緩緩地旋轉,一邊畫出一道誇張的拋物線,以車身側面碰的一聲落在停車場中央。再翻轉九十度,又一次變成頭下腳上倒立的狀況,然後停止。後半部的載貨平臺像條擰過的抹布,除了被扭轉之外,還被稍微扯離車身,沒有輪胎的輪框,不知爲何骨碌碌地轉着。
信史看看周圍。勉強可以看見對面樓中樓,以及門口附近通往該處的鐵梯輪廓。如果身體狀況良好,或許可以由那裏朝向進到屋內的桐山撲去。只不過,這當然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是啊,信史歪了歪沾滿鮮血的嘴脣笑着。我在這裏。到這兒來吧……
信史以理性的思維如此想着。如果好好循序對阿豐說明,相信他應該也會明白這些疑慮是多麼地可笑。不,也可能阿豐並不是考慮過這所有的一切,纔將對信史的懷疑說出口,而只是單純因爲過於疲憊,加上飯島敬太這個對他來說非常親近的好友死在眼前的衝擊,纔不知不覺將潛藏在心裏頭的一個念頭,表露在臉上罷了。可是,正因爲阿豐心裏確實對信史還存着一絲懷疑,纔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信史自己反倒是對阿豐一點點懷疑都沒有呢。
信史低着頭繼續說道:「我是想非得保護你不可,纔會開槍打飯島。可惡!」
桐山和雄在對方動作之前,便快速向右方移動。伴隨着噠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響,桐山手裏發出了季節未到、過早施放的煙火般的火光。
桐山和雄的INGRAM衝鋒槍又一次噴出火來,信史的思考就此中斷。槍彈撕裂了信史的語言中樞。信史頭部附近,早已佈滿裂痕的擋風玻璃整個破裂,大部分都崩塌落進車內,不過還有一些細如霧狀的碎片,落井下石般地落在早已積滿塵埃的信史身上。
開玩笑的吧?
你實在是想太多了,阿豐。哎呀,一旦你開始起了疑心,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會覺得可疑。不過,那真的是你想太多了。這實在太荒謬。說真的,簡直就像是在搞笑一樣。比起你的笑話還要好笑一點哪!你是不是太過疲累,連腦袋也跟着變得奇怪啦?
信史回過神來,自覆蓋在身上的牆壁或是什麼的破片堆裏,撐起上半身,注視着建築物的殘骸,發出「哈!」的一聲。
信史抓起身邊一個像是螺絲起子的東西,朝左手邊扔去。打中了某個物體,發出噹的一聲,接着滾落到水泥地面。
信史皺起眉頭,注視着向後退的阿豐。阿豐,搞什麼?你到底要說什麼?
不過,這一切都爲時過晚。總而言之,現在終於打倒了眼前的敵人。話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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