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4389 字
衝木島燈塔,雖然老舊但十分牢固。塔身面向北方高七十公尺,自南邊由紅磚建造的居住用附屬平房設施,將塔身包圍其中。緊臨燈塔南側的是兼具廚房、飯廳、客廳功能的起居室,更南邊則是倉庫和衛浴,再向南走,靠近正面玄關處有大小各一個寢室,以及另一個倉庫。建築物西側有一道走廊將這幾個房間連結在一起(秋也躺在靠近玄關較小的寢室內)。
在那個比起學校教室都還較爲寬敞的起居室裏,靠在房間一隅,有一張尺寸顯得不相襯的小桌子。榊佑子(女子九號)坐在圍繞在桌子旁的其中一張圓椅上,疲軟地將身體靠在桌子上打瞌睡。比起其他五人,佑子花了更長時間在島上彷徨失措所造成的疲勞,經過一個晚上的休息,也沒能得到多少回覆。這也難怪,她因爲某個理由,晚上無法順利入睡。
內海幸枝的團隊將這個房間當成起居室和寢室來使用。幸枝認爲除了燈塔上必須留人警戒外,其他人最好都在一起活動。
緊接在佑子身後,谷澤遙(女子十二號)和松井知裏(女子十九號)正站在瓦斯爐前,用固體燃料代替停止供氣的瓦斯升火,手忙腳亂料理燈塔裏的存糧。谷澤遙在排球隊的位置是攻擊手,與舉球員位置的幸枝是知名的好搭檔。她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一頭短髮,和個子嬌小長髮的知裏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男女朋友似的。至於菜色部分,則是放了一些罐頭蔬菜的調理包濃湯。兩人面前,陰暗的天空透過毛玻璃窗射進暗沉光線,原來放置在倉庫裏的木材,胡亂地釘在窗上。這是爲了要防範來自外部的侵襲。幸枝一行人,一來到這裏,便由內側將這個設施的出入口全都封鎖起來(只留下玄關當做唯一指定的出入口,佑子就是由那個出入口進到這裏,取得庇護的。如今已經用桌子、置物櫃之類的傢俱堆成防禦工事阻斷通路)。
另一方面,佑子所在的位置可將整個房間一覽無遺,房間另一邊的角落,有一張寫字桌,上面放着傳真機電話和電腦。桌子左側本來有一整套沙發組、茶几,被動員拿去構築防禦工事,僅剩下靠牆的沙發。野田聰美(女子十七號)正坐在上頭。聰美和幸枝一樣是模範生,平常一向給人冷靜的感覺,如今或許也因爲稍顯疲憊,拿下波士頓型眼鏡,困了似的揉着眼睛。
那張沙發的左邊,靠廚房區的那道門,面向直通到玄關的走廊。另一方面,佑子右手邊,房間的深處,則有一道通往燈塔基部的門,由該處可以看到通向燈器室的鐵梯的最下面幾級階梯。現在這個時候,中川有香(女子十六號)應該正在燈器室監視着外面的動靜。佑子還沒有擔任過警戒的工作,不過內海幸枝說過:燈塔設施後面接着就是海,前面只有一條從港口延伸過來的小路,除此之外都是山區,警戒的工作並不是那麼困難。而幸枝現在正在靠近玄關的那個收容七原秋也的房間裏。
七原秋也。
佑子內心又稍微湧起恐懼的情緒。那個讓佑子永生難忘的景象同時浮現腦海。啪啦一聲破裂的頭顱。由頭顱上拔下來的染血柴刀。還有,手持着那把柴刀的男子。
那是讓她全身凍結的回憶。而那個男子——七原秋也,現在正在這座燈塔裏,同一個屋檐下。那豈不是……
不,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佑子用力抓住自己,努力剋制渾身的戰慄,她盯着白色桌面,心想:是啊,他幾乎可說命在旦夕,依他的傷勢看來,應該再也醒不來了吧。更別提他的出血量了。
感覺到有人在敲自己的肩膀,佑子抬起頭來。
谷澤遙在身旁的椅子坐下,看着佑子的臉問道:「你有睡一會兒了嗎?」
看來是料理中偷空休息。松井知裏則是仔細盯着存糧的外包裝,確認料理的方法無誤(知裏她今天早上還在房間一角靜靜哭泣。記得谷澤遙悄悄告訴自己,她是因爲聽見凌晨六點的廣播宣佈了三村信史的死訊才這樣。佑子才知道原來知裏喜歡三村信史。到了現在,知裏的眼睛都還是紅的)。
佑子勉強堆了個笑容,回答道:「嗯,睡了會兒。」不要緊的。只要我們這六個彼此熟識的女孩子在一起,一定不要緊的。在這裏可以得到安息。就算這只不過是時限來到前的安息也罷了。然而……
「嗯,關於你昨天說的那件事情。」谷澤遙先說了出來。
「啊啊。」佑子笑道:「那件事沒關係了啦。」
是啊。已經沒關係了。自己一點都不想去思考事實真相爲何。一想到那個場景,全身就不寒而慄。打自心裏渾身發抖。不過,是啊……
七原秋也應該不會再醒過來了。如果這樣的話,那就已經沒關係了。
谷澤遙露出一個有點複雜的笑容。「嗯。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
關於這點,或許原因自有其來也說不定。佑子她討厭暴力。或者說她忍受不了暴力也可以。過去在B班教室裏,佑子她曾經有聽見同學在討論肚破腸流的電影時(記得那個同學是中川有香吧?當然,她是以嘻笑的口吻說着:哎呀,沒什麼了不起啦,像內臟什麼的,不多灑一點出來怎麼行,哈哈哈),感到身體不舒服而被送到保健室的經驗。
不過,經過了一段時間,佑子總算也讓自己接受這個現實。是啊,七原秋也就要死了,受了那麼重的傷,不可能再清醒過來的。當然,就算知道他快要死了,心裏仍舊是不舒服,但佑子勉強壓抑自己的情緒。只不過,唯有要將秋也的房間上鎖這點要求,無論如何都無法妥協。
不過佑子還是運用一部分剩下來還能發揮作用的思考迴路,對谷澤遙點點頭說道:
沒錯,佑子她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七原秋也雖然有些地方怪怪的,但大致上自己對他也很有好感。甚至還覺得七原這個人蠻帥的。
谷澤遙也點頭回應。接着維持坐姿側身向知裏說:「聞起來味道不錯嘛。」
[殘存人數14人]
也就是說,如同谷澤遙所說(那也是因爲佑子是這麼對她說明狀況的),佑子看到的只是最後的結果。以可能性而言,確實有可能是正當防衛也說不定。只是……
沒錯,佑子非常強硬反對收留昨天在燈塔設施前面發現的失去意識的七原秋也。她還對大家說出自己眼見的一切(與其說是說明,倒不如比較像是在嘶喊):七原秋也自大木立道那顆啪啦一聲破裂的頭顱上拔出柴刀這件事。試圖告訴大家七原秋也是危險人物。如果讓他活下來,大家一定都會被他殺了。
「七原同學他人不錯啊。我覺得很少有像他那麼好的男生呢。」
就在這個時候,通往走廊的那道門打開,幸枝走了進來。走路時背脊挺直,步伐輕快,就像幸枝一向給人的感覺。佑子來到這裏後,看到幸枝雖然發揮了優秀的統率能力領導大家,但總覺得什麼地方給人有些黯然的感覺。等到七原秋也送進這裏後,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表情卻是愈來愈顯沉重(正確說來,那應該是與秋也重逢的喜悅;還有看見秋也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的擔憂;夾雜這兩種情緒的複雜表情。但佑子不會想到如此深入)。所以,感覺上好久沒有看見心情這麼愉快的幸枝。再加上,她的表情如此耀眼。
這大概是受到與父親相關的記憶影響所致。明明是親生父親,不是繼父,佑子的父親卻經常酒後暴力相向,佑子的母親、佑子的哥哥,還有佑子自己都是受害者。當時自己實在太過年幼,不知道爲什麼父親會如此對待家人。到了現在,也沒有向母親詢問理由到底是什麼。連想也不希望想起。不,基本上說不定根本就無所謂的理由。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只是,當父親因爲賭博糾紛而被黑道分子刺殺身亡時——佑子那個時候是小學一年級——是啊,與其說感到悲傷,倒不如說打心底鬆了一口氣。由那時起,母親、哥哥和自己過着平靜的生活。也能夠邀請朋友到家裏來玩。父親的存在消失了的家庭,有着發自心靈的安息。
幸枝猛地站定身子,兩手插腰。接着開玩笑似的用兩手圈住嘴邊當成擴音器。對大家說:「七原同學,他醒過來了。」
谷澤遙像是要再次確認一般的話語雖然聽進耳裏,但沒能到達佑子腦中的意識領域。身體伴隨着惡寒,一個景象閃過心頭。包含自己在內,現在在這裏的六個人都倒在地上,每個人的腦袋都啪啦一聲破裂開來,而七原秋也手裏拿着柴刀獰笑着……
谷澤遙和幸枝不管重複告訴她同一件事情幾次,佑子的腦袋還是無法理解。不,可以說她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去接受這樣的情形。
谷澤遙聽後略顯安心,說道:
不過,現在有時候還是會做惡夢。被高爾夫球杆(對貧窮的家裏來說,這可是非常高級的東西)打中頭部,血流不止的母親的景象。被菸灰缸擊中,差一點就失明的哥哥的景象。還有,被點着的菸頭燙在身上,卻怕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的自己(母親過來阻止,又被毆打了一頓)。
當然,一般的情形下,看到對方如此,自己也會跟着打起精神。但是……
那個景象深烙在腦海,只要是關於七原秋也的事情,佑子已經無法做出理性的思考。這種情況多少有些像是面對洪水或是龍捲風般的天災也說不定。只要佑子稍微一想到關於秋也的事情,那個景象、那份恐怖便立刻湧現,壓過其他思緒。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下:七原秋也很危險,這種近似皮膚直覺的定律。
不、不。現在已經不要緊了。七原秋也應該再也起不來了纔對。
「嗯,那我就放心了。」
伴隨着白色的蒸氣,濃湯的味道由火爐上的鍋子四散開來。
什麼叫做可能性?自己看到的就是:啪啦一聲破裂的頭顱、手持柴刀的七原秋也、柴刀上的血跡、向下滴落的鮮血。
「放心吧,我不會那樣的。」
知裏轉過頭來,用她一貫成熟的聲音,輕輕說道:「嗯,還不錯。說不定會比昨天的湯好喝。」
沒錯,佑子聽見距離自己藏身的樹叢不過數公尺遠的地方,傳來咚的一聲沉重聲響,探出頭來窺視時,只看到七原秋也將柴刀自大木立道的頭上拔下的畫面。緊接着自己就離開了現場。
佑子和內海幸枝因此差點大吵一架。最後是谷澤遙及其他女孩出來調停,說畢竟不能對眼前命在旦夕的人見死不救,纔將七原秋也搬進屋內。佑子鐵青着臉,隔了一段距離,盯着渾身是血,被大家抱着的秋也。就像是出現在小時候的惡夢裏,不知真面目爲何的怪物,而現在正要引他進家門似的。不,大家所做的事情根本就是那樣沒錯。
「嗯嗯。」佑子抬起頭來,點點頭。其實完全不明白谷澤遙對自己說了什麼。不過,既然七原秋也再也無法起身,那就沒有必要刻意去破壞團體的和諧。心裏思索着該說哪些能讓谷澤遙接受的回應。最後說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谷澤遙?你說他是不錯的人?你在說什麼啊?
佑子用一副在博物館看着木乃伊展示品般的表情,注視着谷澤遙的臉。
就在此時此刻,佑子的背後卻像是爬滿了毛蟲一般,感到坐立難安。
可能是因爲這種經驗的影響,也可能完全沒有關係,總而言之,佑子現在一心一意只想到:七原秋也是個危險人物。
因爲三村信史的死而傷心了好一陣子的知裏,現在看起來狀況還算不錯。這點就連佑子也看得出來。
谷澤遙和知裏哇地發出歡呼,聰美也自沙發上起身,在一旁……
「你說你看見……七原同學殺了大木,但那也有可能是正當防衛不是嗎?」
「就是說嘛。」
佑子感到不寒而慄,怎麼能忍受得了他清醒過來呢?如果,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的話……
然而,如今佑子的腦海裏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這麼看待七原秋也。不,應該說這份記憶隱藏在那個啪啦一聲破裂的頭顱的景象後面,無法再憶起也說不定。
谷澤遙看見佑子的神色,又表情詫異地接着說道:「所以啊。如果他清醒過來的話,你可別再鬧意見了哦。」
「是,是啊。我先前怎麼會那樣?一定是太累了吧。」
佑子的臉色卻鐵青起來。
谷澤遙繼續說下去。問了一個昨天就重複問過許多次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