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793 字
「好了,請大家一個接一個,嗯,間隔兩分鐘,離開教室。出了門口向右轉,順着走廊一直走,就可以到達分校的出口。輪到自己出發時,請儘快離開教室,如果在走廊磨磨菇菇的話,可是要喫子彈的。至於出發的順序,根據『計畫』的規則,我們會先決定第一個出發的人,之後就依照座號順序出發。男女、男女交互出發。座號輪到最後再由一號開始。就這樣。」
聽到這裏,秋也想起中川典子的座號是女子十五號。和自己的號次一樣。這麼說來,只要不是典子排第一個,自己排最後的話,典子和自己幾乎會在同一時間離開這裏。可是,典子她還能走嗎?
坂持自懷裏掏出一個信封。
「第一個出發的人,我們已經用抽籤的方式選出來,結果就裝在這裏面。等一下哦……」
坂持從口袋裏拿出一把結着粉紅色蝴蝶結的剪刀,裝模作樣由信封的邊緣開始剪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桐山和雄出聲了。他的聲音和三村信史一樣平靜,但是多了幾分冷漠的感覺,聽起來凜然嚴肅。「這個遊戲,什麼時候開始?」
大家都回頭看坐在最後面的桐山。(只有川田不爲所動,還是一樣嚼着他的口香糖。)
坂持一邊回答,手也沒停下。「只要一離開這裏就算開始。所以啦,建議你們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想想適合自己的作戰方針吧。正好現在是晚上。」
桐山沒有繼續提問。此時秋也終於明白原來現在是半夜一點……不,已經快要一點半了。
坂持將信封剪裁開後,從裏面拿出一張白紙。打開一看。露出一個哦的嘴形說道:「真巧。男子一號,赤松同學。」
坐在靠窗(鐵板)那排第一個座位的赤松義生,聽到這句話之後立刻現出緊張不安的表情。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九十公斤;身軀雖然龐大,但卻連蠅量級的對手都應付不來。長跑的時候纔剛繞完操場一圈就已經不支倒地,體育課對他來說就等同於一連串的失敗。義生豐厚的嘴脣如今變得鐵青。
「赤松同學,請動作快一點。」坂持催促道。義生抱起自己爲畢業旅行整理出來的行李,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走向前去。在荷槍實彈的迷彩服三人組逼迫下,拿起揹包,站在通往黑暗的教室門口。他深情緊張地回頭看了看教室裏的人,下一瞬間,身影已經消失在門的彼方。走廊傳來二、三響腳步聲,旋即轉成登登登的跑步聲,逐漸遠去。一度傳來跌倒在地的聲響,不過很快又傳來跑步聲。
寂靜的教室裏,可以聽見幾個人屏住氣息的嘆息聲。
「接下來我們要間隔兩分鐘。下一個,女子一號稻田同學。」
就像這個樣子,唱名、開始殘酷的遊戲。流程冗長地進行着,沒有人能例外。
不過這情形也只出現在剛開始的幾位。當女子四號小川櫻出發時,秋也看到了她的某個動作。小川櫻坐在秋也後面兩個位置,這排座位最後面的位子。當她走向教室前面的出口時,隨手放了像是紙片一般的東西在她戀人山本和彥的桌上,和彥就坐在秋也正前方。應該是剛纔在寫下「我們要互相殘殺」時,趁機留下的隻字片語。
說不定只有秋也察覺到這個動作。最起碼坂持完全沒有發現的跡象。和彥一拿到那張像是紙片的東西,立刻將手放到桌子下用力握緊。秋也看到這一幕,心裏覺得有些安慰。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已經完全陷入瘋狂,戀人之間的牽絆還是牢不可破的。
當小川櫻步出教室後,秋也心想:那張紙片上到底寫了什麼訊息呢?難不成——黑板上坂持畫的地圖映入眼簾——是記錄那些符號嗎?約定好等一下會合的地點?可是那份地圖未免也太過於簡略。再說,發給我們的地圖不見得會和黑板上的一樣。還是寫着方位或是距離……之類的呢?進一步想應該是兩個人約好等下要會合。也就是說,他們認爲其他人靠不住,一定都在盤算着要如何殺害自己。但這下子不是稱了坂持的心意嗎?
秋也腦子一直動着。先不論離開這裏之後情形會如何,待會兒自己出去之後,應該可以在外面等候隨後出來的人,一起商量纔對。以坂持先前說明的規則來看,並沒有特別禁止這麼做。雖然目前大家都疑神疑鬼,心裏亂成一團,不過只有好好和他們溝通,相信可以討論出一個對策出來。而且,自己的下一個就是典子(她還走得動嗎?)。三村信史也在我之後,杉村則是在我之前……。秋也思索着有沒有辦法可以傳訊息給杉村弘樹。可惜,座位離得太遠了。何況如果一個不小心,很容易就變成藤吉文世第二。
馬上就輪到杉村弘樹出發了。他在踏出教室門口之前,和秋也的目光交接了一下子。可是,也僅止於此了。秋也在心裏暗自嘆息。只能期待弘樹和自己的想法一樣,待在外面等自己出去。最好還能留住其他的同學……
在近處看,輕薄男確認慶時是否死亡的粗暴方式,讓慶時的耳朵上方、染血的短髮都沾上了薄薄的紅色肉塊,以及白色的東西。原來是骨頭。或許是因爲子彈打進腦袋裏的關係,慶時那瞪大的雙眼,看起來更加突出了。像是在等待糧食配給的飢餓難民眼睛一般,翻着白眼,茫茫然不知望向何處。微微張開的口中緩緩流出唾液和血液混合而成的粉紅色液體。慘不忍睹。
沒有時間了。秋也用手掌將慶時臉上的血跡抹去,再幫他把眼睛闔上。接着讓他躺下來,將兩手合握放在胸口。
秋也提起行李站起來。心想在離開教室前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川田章吾在班上連一個可以算是朋友的人都沒有。甚至於,他自從轉學到班上以來,幾乎沒有和同學說過幾句話。再說,他的身後的確有很多不可解的謎題。先不論傳言怎麼說,他那一身的傷……
慶時,我要爲你報仇!我保證,一定要爲你報仇!
不會吧?難道說只有川田會對這場遊戲認真嗎?至少是有這個可能性的吧?秋也腦中飛快地閃過這個念頭。
一踏出教室門口,秋也馬上有些許後悔,剛纔還是應該幫她拔下小刀的。
坂持一時之間流露出迷惑的表情,最後,哼哼地笑了幾聲把小刀放下。
「國信慶時是我的朋友,最起碼讓我幫他闔上眼睛吧。總統的教育論語裏面不也要求我們要尊重死者嗎?」
不過秋也卻認爲桐山不會是這樣的人。桐山還有他的同夥:黑長博、笹川龍平、月岡彰還有沼井充。更何況,和那種表面上看起來交情好的小團體相較之下,他們彼此的連帶感要強固得多了。雖說這個遊戲的規則是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是敵人,但是很難想象這五個人會彼此自相殘殺。
雖然專守防衛軍三名士兵持槍監視着,秋也還是確認了典子點頭的動作。秋也將臉朝向坂持和三人組,在只有典子纔看得到的低處將拳頭握緊,用大拇指比了比出口的方向。我等你。我在外頭等着你。
時間不斷流逝。
關於這一點,或許是秋也特別花心思注意的關係,當桐山出發的時候,坐在桐山附近,總是圍繞在桐山身邊的那幫人,表情冷靜得叫人出乎意料。沒錯,恐怕桐山早就將指示以紙條之類的傳給身邊的夥伴們。而且他們五個人一定是打算要合力逃離這裏。如果是桐山的話,實力足夠可以避開政丨府掌控。當然,這也是因爲桐山他只信任自己的夥伴而已。
「方向不對哦。」
唯一讓秋也心裏感到隱憂的,莫過於川田了。
「七原。」坂持將小刀舉起來對秋也說道。
[殘存人數40人]
「我明白了。七原你真是個體貼的人。」
桐山也靜靜地走出去。光子也是一樣。
相馬光子也同樣擁有自己的夥伴。不過因爲和清水比呂乃、矢作好美的座位離得太遠,應該沒有辦法傳遞訊息給她們。可是,相馬光子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不會真的投入這場遊戲吧?
趁着伸手拿行李時故意拖延時間的空檔,秋也靠近典子的臉孔旁快速地低聲說道:「你還走得動嗎?」
坂持先前說過:「其他人可不見得這麼想,說不定有人已經打算投入這場遊戲咯。」恐怕聽到這句話,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三個人了吧?因爲他們是「不良分子」呀。只要自己能存活下來,就算要殺幾個同學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並不直接走向出口,而是向左方走去。典子回過頭來,盯着朝自己走來的秋也。
秋也暫時停下了腳步。三名士兵將手按在槍上。秋也感覺到自己的喉頭有點緊繃,但還是費力說道。
川田、桐山還有相馬光子,這些屬於「沉默不語」的一羣人也都陸續出發了。
女孩子裏有好幾個人是邊哭邊走出去的。
川田嚼着口香糖,保持冷淡的表情,看也不看坂持和迷彩三人組,走了出去。
秋也暗自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走到了俯臥在典子座位前的慶時的遺體旁邊。
雖然自己說只是要幫他闔眼睛,但還是在旁站了一會兒。
當然,一旦自己陷入疑神疑鬼的思緒,就算是輸給政丨府了。因此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但是,畢竟還是在心裏頭留下了一抹陰影。
然而,其實三村是因爲比秋也更瞭解目前的處境,那個笑容背後的含義是「就此永別了,七原」也說不定。只是此時的秋也,完全沒有餘力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在接過黑色揹包之前,想了想,走近藤吉文世的遺體,也幫她把眼睛闔上。原本打算將額頭上的小刀取下,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秋也沒有回頭看典子,眼角的餘光卻瞄到原來慶時的座位左邊,三村信史正兩手抱胸面向前方,嘴角上似乎還帶着點笑意。說不定秋也的行動他都看在眼底。這麼一想,秋也心裏鎮靜了不少。三村。只要和三村在一起,要逃離這裏就沒問題了。
事情發生至今實際的時間應該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左右,但在我心裏卻像是一瞬間似的(不過,國信慶時的部分僅佔二分鐘,在我感覺起來卻不應該只有這麼短)。女子十四號的天堂真弓消失在門的另一端,坂持呼道:「男子十五號,七原秋也。」
手裏抱着慶時輕盈的身軀,秋也的心裏升起一股涼意。與其說是悲傷或是恐怖,倒不如說是憤怒的心情更爲適切。
秋也將行李放置一旁,蹲下身來,扶起倒在地上的慶時。學生服胸襟的部位有三個焦黑的破洞,當秋也將慶時抱起來的時候,血液自洞裏不斷流出,滴落在地板上濺了起來。原本就顯得瘦弱的慶時,如今竟變得沒有一點重量。應該是失血過多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