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第二部 中盤戰

41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653 字

診所是一棟平房式的小型老舊木造房屋。木板牆上長滿黑色黴斑,鋪設在屋頂的黑色瓦片就像在昭示時間流逝般,邊角已泛白。和南佳織死亡地點的農家一樣,從外頭延伸進來一條未鋪整的細窄作業小道,背對北側山地而建。由於秋也等人是穿過山坡而來,所以猜想那條細小的作業小路,應該是一路向下連接到島東岸的柏油路。診所前面停了一輛輕型客貨兩用車,或許是醫生的座車吧。從秋也等人的位置,越過那輛輕型客貨兩用車,可以看得到對面的海。

午後的陽光在海面閃爍着。海水的顏色與拍打在城巖町港口之水泥護岸上的混濁水色完全不同,美麗、摻雜些許碧綠的豔藍色。幾乎沒有什麼波浪,和煦的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閃爍不已的光點,密度逐漸地增加,延續到遠方。再更往前之處,是和這座島一樣浮在瀨戶內海的島嶼羣,看起來比想象中要近上許多。聽說由於海面上沒有任何可作爲距離比對的目標物,所以感覺上距離會比較近一些,那些島嶼應該至少離這裏有四到五公里左右吧。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到了。能平安無事抵達這裏,只能說是僥倖。不知是否因爲他們立刻離開佳織死亡之處的關係,背後並沒有機槍的槍聲追過來。雖然路程在地圖上看起來還不到兩公里,但在隨時可能遭人襲擊的緊張感中,一路揹着典子的秋也感到非常疲憊。他希望能儘速確認診所裏有沒有其他人,因爲除了典子之外,自己也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可是,一件讓人有些在意的事情吸引了秋也的目光。

平穩的海面,有船隻漂浮於其上。那當然是坂持所說的監視船吧。可是,不知爲何居然有三艘船並列在那裏。坂持說過東西南北各有一艘監視船,在西側海上也只看到一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秋也揹着典子,自樹叢的陰影中探出頭來,對川田問道:「船有三艘?」

川田答道:「嗯。」

「最小的那艘是監視船。大的那艘是遊戲結束後,要載運分校那些士兵回去的運輸船。中間那艘是將這場遊戲的贏家自這座島運送出去的船。優勝的人就坐那艘船。完全一模一樣呢,連船的外型都和去年一樣。」

「去年在兵庫縣的『計畫』,也是在像這樣的島上進行的嗎?」

「沒錯。」川田輕輕點頭。「兵庫縣也鄰接瀨戶內海。基本上瀨戶內海周邊的縣在進行『計畫』的時候,大多選擇在島上舉行,沒有例外。畢竟在這片狹小的海域裏,就有一千座以上的島嶼。」

川田接着說了句:「稍等一下。」就拿着散彈槍沿着斜坡,向下朝診所的方向前進。壓低姿勢,先查看輕型客貨兩用車,連車底也沒忘記要檢查一下。接着又迅速靠近建築物,在周圍繞了一圈;回到原地後,查看裝有拉門的玄關。門似乎被鎖上了,於是川田將散彈槍換個拿法,以加工裁切過的槍托,將毛玻璃嘩啦一聲敲破。低下頭等了一會兒,接着再將手伸進破成倒三角形的玻璃缺口,打開門鎖,進到屋內。

秋也看他進入屋內後,轉頭看看背後的典子。典子的頭無力地向下垂,靠在秋也的背上。

「典子,我們到了。」

秋也說道,而典子只短短地「嗯……」發出一聲呻吟。看似痛苦的呼吸聲依然持續着。

整整五分鐘後,川田才自玄關探出頭來,對秋也招手。秋也小心地保持平衡,小心翼翼走下落差約有兩公尺的陡坡,進到診所周遭的範圍裏。

診所的門口旁掛着一塊寫着「衝木島診所」的木頭招牌,墨水痕跡已經被風雨沖刷得十分淡薄。秋也從持着散彈槍、朝四周警戒的川田身旁走過,進到門裏。川田隨後跟着進屋,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一進屋內,就是一間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候診室。在被磨損的米黃色地毯上,左側有張罩着白色防塵罩的綠色長椅。靠着牆壁的落地鍾正滴答滴答地計算着時間,顯示目前已近下午三點。右邊看起來則像是診療室。

川田拿着一把附近找來的掃帚,卡在拉門後面當作門閂,一邊催促着秋也。「來,在這裏。」

本來應該是要脫鞋再踩上去纔對,但是秋也還穿着運動鞋,就走進右側的房間裏了。窗前有張木製桌子,還有像是醫生專用的黑色圓椅一張,前頭還另有一張綠色的塑膠皮圓椅。雖然是間小小的診所,但也還是飄散着恰如其分的消毒藥水味兒。

以金屬管與綠色的薄布區隔開來的房間內側,放有兩張牀。秋也將典子背進去之後,以向後傾倒的方式將典子放在靠外側的牀上,慎重地讓她躺好。原本想要將穿在她身上、自己的學生服上衣脫下,但還是決定維持原樣。

「沒關係。後面有口水井,煮沸之後就可以喝了。」

川田點頭,在典子的手腕上,將針頭刺了進去;這次刺得略微深了一些。將藥液注射進去後,馬上將針頭拔出,將脫脂棉按壓在皮膚的針孔上,對秋也說:「壓緊它。」

「這是在做什麼?」秋也問。

「OK。我先稍微測試一下。」

「夠了嗎?」

「是藥粉嗎?」

「我就實話實說了。我沒辦法判斷這到底是不是敗血症。不過,可能性很高。」

典子的眼睛微微張開,恍惚地看着秋也,說:「嗯……」或許意識仍因高燒而朦朧不清,但思考的邏輯似乎仍很清楚。

秋也握着典子的手,等着川田說下去。

「是嗎?」

川田扭開房間一隅的洗手檯水龍頭,果然沒有自來水,他不禁嘖了一聲,自揹包裏拿出水壺,仔細地將自己的手洗乾淨。接下來將針頭裝到一個小小的針筒上,邊將安瓶的內容物吸上來,邊說道:「不要擔心,我以前做過。」

「要診斷是否爲敗血症,相當困難。老實說,這到底是敗血症還是單純的感冒,我也無法區分。況且,抗生素算是劇藥,所以我當然得事先測試一下。不管怎麼說,以我這種程度的知識與經驗,要我妥善地用藥,根本是強人所難嘛。即使如此……」

川田取下剛纔拿出來的小罐子的封條,把針頭刺入瓶栓裏,將方纔自安瓶中吸起的液體注入瓶中。拔出針頭後,單手拿着瓶子輕輕搖了幾下。然後再次將針頭刺入,將混合後的藥吸了上來。

典子的手腕上並排的兩個注射痕跡,秋也看不出有何差異。川田似乎也認爲沒有問題,便將比剛纔稍大的針筒拿在手上。

「再來就先讓她睡一下,暫時觀察一陣子。如果她想喝水,水壺裏的水全部都拿去用也沒有關係。」

典子稍微動了動下巴。於是秋也自川田放在地板上的揹包拿出新的水壺,將封口打開。支撐起典子的上半身,讓她喝水。水自嘴角溢了出來,秋也用指背將其拭去。

「典子同學,」川田問典子:「你以前有藥物過敏的記錄嗎?」

「再等一下。」

「有找到藥嗎?」

[殘存人數22人]

川田吸了一口氣,接着說:「如果是敗血症的話,那就非得儘可能早點處理,否則就回天乏術了。」

於是典子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典子微微地點頭。剛纔川田和秋也的對話她似乎都聽在心裏,於是她說:「沒關係……就這麼做吧……」

十五分鐘很快過去。川田在這段時間內又再次測量典子的脈搏和體溫。體溫計上指着三十九度,難怪她會恍恍惚惚的。

秋也將臉靠近典子,把典子因汗水而黏在頰上的頭髮撥到耳後。典子的意識似乎不是很清楚,閉着眼睛,只有痛苦的呼吸聲持續着。

川田再多準備了另一個針筒之後,才終於走近兩人。

「可惡。」秋也口中吐露出言語。「典子,你不要緊吧?」

「現在才正要弄清楚這些事嘛。總之你先幫個忙,讓典子同學的手臂露出來。」

「但是……」秋也纔開口說話,川田就搖搖頭。

川田將窗戶上的窗簾刷的一聲拉上後,拿出兩個疊得小小的棕色薄毯說:「這是毛毯。」秋也拿過來以後,稍微想了一下,便在靠裏面的牀上先鋪了一條毛毯,接下來抱起典子移到那張牀上,再將另一條毛毯蓋在她身上,連肩頭部分也好好地蓋住了。川田正在不知是不是藥架、但看似和一般事務用的櫃子沒什麼不同的灰色櫥櫃中東翻西找。

秋也問道,川田回答:「不,這是注射藥。」秋也聽了嚇了一跳。

「沒問題嗎?」秋也再一次問道。「像是副作用啦,或是休克之類的。」

秋也發現自己對川田老是隻能說這樣的話。

川田說道,在位置較低的其他架子上翻找,然後將裏頭放的紙盒一個個拿出來。他打開盒蓋,閱讀裏面的說明書,不知是不是已看懂了內容,就接着從盒內抽出一個小罐子還是安瓶之類的東西。瓶子裏看起來似乎裝有白色的粉末。

雖然秋也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還是將毛毯的一側掀起,捲起穿在典子身上的自己的學生服和她水手服的袖子。典子的手臂很細,平常看起來很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如今變成讓人觸目驚心的慘白。

「注射?你會嗎?」

川田稍微屈膝,彎下身來對典子問道。典子依然閉着眼睛「嗯……」的答道。

「典子同學,你醒着嗎?」

川田再重複問了一次:「你會不會藥物過敏?」

「只有其中一個是真正的藥。如果十五分鐘後狀況都一樣的話,那就沒有出現極端副作用的疑慮,藥也就能夠使用。可是……」

「要不要喝水?」

川田說完便走出房間。秋也回頭面向牀上,右手繼續壓着脫脂棉,左手輕輕握着典子的手,凝視着她的臉。

川田利落地收拾針筒,答道:

川田又從紙盒中拿出一個比剛纔稍大的瓶子,放在旁邊的小臺子上,邊和剛纔一樣做注射前的準備工作,邊望向秋也。

川田拿着空針筒走到洗手檯,將其放在裏面。回到秋也身旁。

典子輕輕搖頭。

秋也問道,典子點點頭。秋也再次讓典子躺下,抬頭看向川田。

川田將典子的手心朝上,固定住手腕,用看似沾了消毒液的脫脂棉之類的東西,在手腕和手肘之間的大片範圍都擦拭過以後,慎重地將注射針頭刺進皮膚。只注射入微量的藥液,皮膚隆起了一個小腫包。川田再拿起另一根針筒,在旁邊又製造出了一個小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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