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2625 字
典子隨着秋也的視線,回頭看去。臉上的表情逐漸逐漸緊繃起來。立道是「哪邊」的呢?敵人?還是朋友?
大木立道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直盯向這裏。秋也的視覺能力由於緊張而呈現半僵直狀態——就像是高速疾駛時反應會變得生硬一般——但眼角的餘光還是瞥見了立道右手上握着一把大柴刀。
秋也接着下意識地舉起手來,想去拿褲子皮帶上的刀子。
沒想到這個動作成了導火線。立道握着柴刀的手動了動,下一瞬間,便向秋也直直刺了過來。
秋也將抱着貓的典子連人帶貓一起撞向身旁的草叢。
立道已經逼近眼前。
秋也急忙中將揹包舉起來擋住柴刀。揹包立刻被砍破,裏面的物品散落一地。水壺可能也被砍中,嘩啦地揚起一片水花。刀鋒直達秋也的手腕,皮膚傳來一陣灼熱感。
順手將破裂的揹包丟下,向後一跳拉開與對方的距離。立道的面部表情痙攣,睜大了眼,黑色瞳孔周圍露出一圈眼白。
秋也簡直無法相信目前的狀況。的確,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一時間也懷疑過對方是敵是友。但是,怎麼會這樣?爲什麼那個樂觀活潑的立道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立道快速看了看身旁倒在草叢堆裏的典子一眼。秋也也隨着他的視線,看向典子。典子在立道的視線壓迫下,嘴角不禁痙攣了起來。貓咪早就逃離現場,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立道突然又回頭看秋也,同時間將柴刀橫劈過來。
秋也反手將腰帶上的刀子抽出來擋住攻擊。時機沒有拿捏好,連皮製刀鞘也一起抽了出來,鏗的一聲,總算止住了柴刀襲擊過來的刀勢。刀鋒就停留在距離秋也右頰五公分處,可以清楚看見柴刀表面的青色波紋模樣。
立道又想將柴刀砍劈過來時,秋也丟下手上的刀子,上千抓住他握着柴刀的右手。但立道還是再一次用力將柴刀揮過來,速度雖然緩慢,還是砍到了秋也右側頭部。秋也耳朵上方,被削下了幾綹大波浪的長髮,耳垂傳來被割開的觸感。不怎麼覺得痛。情況雖然緊急,腦袋裏卻想着無關緊要的事:哎,頂多就像是三村他們戴耳環,在耳朵上打洞時的感覺一樣嘛。
立道接着講左手按在拿着柴刀的右手上,試圖用兩手的力量再次襲擊秋也,就在此時,秋也用左腳自立道的左腿內側向外一掃,立道的重心頓時不穩。好啊!快倒下去!
可惜立道並沒有倒下,身體搖晃一下轉了半圈,便將全身的重量壓向秋也。秋也只能後退。背後直撞向靠海一側的草叢。周遭不斷傳出樹枝折斷的聲響。
秋也就這麼一直後退。立道的力量很大,逼得秋也的雙腳就像是後退着奔跑似的。典子的臉愈來愈遠。在這個幾乎有點不真實的情況下,秋也又想起少棒聯盟時代練球時無關緊要的場景。七原秋也,向後賽跑冠軍!耶——!
突然,腳下的感覺不一樣了。
秋也想起往夜地上小神社的方向,是一道傾斜的陡坡。要摔下去了!
兩個人就這麼糾纏在一起,滾落覆蓋着灌木叢的斜坡。秋也的眼中,早晨清澈的天空與林木的綠茵在四周不停旋轉着。不過,手上仍舊緊抓着立道的手腕。
感覺上好像摔落了好長一段距離,但實際上可能不過十公尺左右。碰!全身感受到一陣衝擊之後,身體停住不動。周圍一片明亮,兩人摔落到野地上了。
秋也被立道壓在下面。得快點站起身來,一定要比立道快一步纔行!
秋也大力喘氣,肩膀劇烈起伏着,一陣反胃感如潮水般自胸口深處湧上來。
秋也旋即起身向後走去。還得在草叢裏繞上好大一圈才能回到典子那邊。
可是秋也用力吞了口口水,勉強忍住了。抬起頭來,看着自己跌落下來的斜坡。
秋也大嘆了一口氣。啊啊,神哪!
接着,心裏雖然稍感猶豫,還是緊閉了雙脣,將立道的手自那把將他的臉劈成兩半的柴刀握柄鬆開。無論如何,總不能這麼放着立道不管。雖然沒有辦法幫他埋葬,但放任柴刀就這麼插在他的臉上不做任何處置,實在是太殘忍了。再說生理上也無法忍受。秋也握住柴刀柄,打算拔下來。
勉強說剛纔那只是個意外,實在很難說服自己。因爲自斜坡滾落的時候,自己曾經死命將立道的手腕連同握在手上的柴刀退離自己,也就是說,朝立道的方向扳去。
可是,秋也剎那間卻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覺。原本立道手腕像壓榨機一般壓向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無蹤。一動也不動。
不,轉念一想。這個節骨眼,求神又有什麼用?安野老師是如此虔誠的基督徒,卻仍因爲對神的信仰,而慘遭坂持金髮毒手。還真是可喜可賀!
心裏想着這些像是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似的想法,秋也站起身來,看着立道的臉和上頭的柴刀。
咬緊牙關,將膝蓋頂在立道的頭上,將微微發抖的左手按住他的額頭。右手用力將柴刀一拔,啪沙一聲發出讓人不快的聲響,鮮血自立道的臉上噴出,柴刀總算是拔下來了。
立道的臉……那副悽慘到無以復加的死法的確讓人非常不舒服,但是對秋也來說,更重要的因素卻是出在自己身上。沒錯,自己殺了人。而且對方是直到昨天爲止都還是好朋友的同班同學。
同時,秋也的眼睛卻又再次睜得老大。因爲……眼前不到五十公尺處,一名身穿學生制服的男子出現野地中央——元淵恭一,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班代表,站在那裏。
那把柴刀就這麼劈進近在眼前的立道臉裏。柴刀的刀刃就像是聖誕節蛋糕上的巧克力一樣,自立道的臉上突出半截。刀自額頭上方刺入,將左眼球對半切開(黏液隨着鮮血一起流了出來),張大的口中,可以看見柴刀反射出來的淡青色光芒。
而且,班代表的手上,還握着一把手槍。
柴刀雖然握在立道手中,但是他握着柴刀的手腕卻是由秋也握着。一股讓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覺,以光速般的速度,自立道的顏面向秋也的手腕傳遞過來。
原本想幫他閉上雙眼,看起來也不可能了。左眼皮連同眼球一併被剖開,整個收縮上翻,無論怎麼試也無法閉上。右眼雖然還可以闔得起來,但是,有人會想要看到一具拋着媚眼的屍體呢?特別是在像這樣的情況下?
一陣猛烈的反胃感。
立道緩緩流出的鮮血,像是追隨着那股感覺似的,順着柴刀的表面,流向秋也握着立道手腕的手上。秋也低聲呻吟,連忙將手放開,抽身離開立道的身體下方。立道的身體滾向一旁,變成仰躺的姿勢,早晨的光線照射在他那悽慘的死狀上。
秋也心中再次燃起一股憤怒。
立道的頭部隨着柴刀一起被扯離地面。砍得實在太深,拔不下來。
秋也的臉埋在立道的胸膛下方,而當秋也將視線向上移動後,便了解原因何在。
一瞬間,秋也彷彿做了一場噩夢似的。立道的頭部以中央的裂口爲界,左右半邊的上下位置有點錯位,看起來實在很不真實,就像是用塑膠製成的玩偶一樣。秋也第一次體會到,原來人類的形體居然這麼容易變得歪斜。
坡上都是灌木叢,看不見頂端的狀況。典子現在孤單一人。沒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護典子。沒有時間嘔吐。必須儘快、儘快回到典子身邊。
又是一陣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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