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三部 終盤戰

66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159 字

小雨開始落下,清洗着覆在島上的綠葉。從厚雲及水滴間落下的微光,閃耀着鮮豔的色彩。

秋也在綠葉中穿梭,慢慢地移動着。右手邊一片開闊,可以看得見海。隔着雨簾看到的海是濁灰色的。

秋也身上穿着在幸枝她們房間裏找到自己的襯衫、學生服和運動鞋,而學生服被從樹上落下的雨滴沾溼了。右手握着吊在肩上的烏茲衝鋒槍握把,褲前插着CZ75。白朗寧手槍則和彈藥一起都放在背在身上的揹包。

秋也最後決定馬上離開那座燈塔,可以說正如自己所料,當他在靠近島北端的崖上,爲了生煙火而開始收集木材時,不到十五分鐘左右,便從燈塔那個方向傳來槍聲。雖說槍聲發生在屋內,但還是可以聽見幾度傳來的聲響,應該是有某人和某人到了那裏,然後彼此展開戰鬥吧。

秋也猶豫後,準備再度回去燈塔。剛纔的槍聲聽起來覺得很耳熟,很像是桐山和雄的機槍。雖說典子和川田應該不會特別到有槍聲的地方,但現在剩下的參賽者也沒有幾個人了。假設其中一人是桐山,另一人很有可能會是杉村弘樹,當然,也有可能是相馬光子。

不過,那槍聲旋即停止。秋也再次想了想,決定不回燈塔。就算回去,大概也不會有人還待在那裏吧。就算有,等在那裏的可能也只是幸枝等人以外的另一具屍體罷了。

秋也在崖上的石壁準備好兩個火堆時,開始下雨了。因爲雨的關係,從燈塔帶出來的打火機,沒能很順利地升起火。

雨又更大了,秋也決定放棄,離開那裏。典子和川田,應該不會移動太長的距離。C=3已經變成禁區,而鄰接的D=3,C=4還不要緊。他們應該在那附近纔對。到了那附近再升起煙火應該也還好。

心裏如此盤算而開始移動的秋也,大概兩點半左右,在島的北岸要轉向西側時,遠遠聽見隱約的吱吱、吱吱鳥叫聲。秋也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連忙看着手錶。秒針動了七格,那微弱的鳥叫聲停了下來。川田曾經說過十五秒。把看手錶前的時間一起算進去,的確聽到差不多十五秒左右的鳥叫聲。而且,應該沒有太多種鳥會在雨中鳴叫纔對。至少現在幾乎都沒有聽見其他遊戲開始以來,白天偶爾會聽到小鳥們的歌唱聲。

秋也就這麼順着島的西北岸繼續前進,再次聽到同樣的鳥叫聲。這次聽得很清楚。從剛剛聽到的鳥叫聲,到現在正好經過十五分鐘。同樣叫了十五秒便停下來。是川田。不需等到秋也用煙火打信號,川田已經用鳥笛在呼叫。

然後三分鐘前又聽到第三次模擬的鳥叫聲。那聲音已經很近。以所在的區域來說,秋也是由B=6往B=5區移動。

秋也稍微停下腳步休息一會兒,左手腕移到烏茲衝鋒槍下方,用左臂撐着。這樣比勉強用着臂力輕鬆些。因手錶的玻璃沾滿雨滴而看起來扭曲的指針,正指着下午三點零五分。

鳥叫聲聽起來,比起海邊感覺上更像從稍微靠山地的方向傳來。秋也再望了海邊一眼,便朝着緩坡上方前進。抬起頭往上看,眼前的北側山地形狀有點不同,秋也知道自己已經沿着山麓,深入島的西岸部分。

還差一點。到目前爲止,不過走了不到一點五公里的路程,然而受到大量失血的影響,身體感覺輕不着地。全身傷口的痛楚,幾乎使得自己快要吐了出來(本來是應該要安靜修養纔是)。不過,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一旦進入樹叢中,因爲需要撥開樹叢,使得身體更加勞累。當然,即便是現在,也可能在樹叢的空隙處被人偷襲。但是,根本沒有空閒去管那些。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也就只有扣下烏茲衝鋒槍的扳機一途。

互相重疊的低矮樹枝變得稀少,樹叢出現了一塊空地。秋也嚇了一跳。不是因爲有人拿着槍站在那裏,而是在那狹窄的地面上,有着奇怪的東西。

一開始,秋也的眼睛看到的是兩團灰色硬硬的東西。而且,那個東西還在動。再仔細一看,那兩團東西中間,各自可以看見穿着黑色褲子和運動鞋的腳。

秋也明白那是屍體。不知是哪兩個男生死在這裏。

在灰色的硬塊當中咻的有一個紅色小點往上一抬,嘎的叫了一聲。秋也這才知道那是一隻頭上染着紅色髒污,像鷺一樣大的鳥。那些鳥正在啄食着屍體!

秋也反射性地拿起烏茲衝鋒槍,準備向着那邊扣下扳機。但還是作罷了。他走向該處。

又是剛好過了十五秒就停下來。這次聽起來已經非常接近了。

沙沙聲響,典子出現在川田身後。被雨淋溼的頭髮下,看着秋也的眼睛及嘴角顫抖着。

秋也又使力想扣下烏茲的扳機,但還是又作罷。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回到川田和典子的身旁。

散落在島上的其他屍體也都像這樣會被鳥啄食嗎?還是,只是因爲這裏靠近海邊纔會如此?

秋也環顧四周。樹叢沿着緩緩的斜坡生長着。應該,應該在這附近。川田和典子,應該就在附近了。可是……在哪兒呢?

川田說:「你宿醉啊?」開玩笑的話語裏,帶着非常溫柔的聲音。

那張趁着廟會時出來擺攤、賣些不知是否真貨的年輕人的臉出現在樹叢間。是川田。左手拿着用木頭做成的像弓的東西,右手拿着箭,正放下來。啊啊,對了,應該是自己勾到川田圍在四周的警戒線。

秋也的膝蓋跪在地面吐了。當然,一直都沒喫東西,只吐得出胃液。鼻腔充滿刺激的酸味。

「七原。」

典子在秋也的手臂中抬起頭來,哭泣道:「秋也、秋也,太好了……太好了……」眼角流下一顆顆的眼淚,和打在臉上的雨滴混在一起了。

繼續走了一段距離,秋也胸口再度衝上嘔吐感。已經習慣了目睹死亡,可是被鳥……被叫人痛恨的鳥啄食,真是……我已經沒有辦法再以心平氣和的心情,佇立在海岸邊欣賞飛舞的海鳥了;自己創作的歌曲再也不會歌頌海邊的鳥兒;說不定暫時也不敢喫雞肉了吧。鳥真是——最差勁的東西。

半推開川田,典子邊拖着腳跑了過來。

川田以很平穩的聲音說道。

於是,鳥羣們拍起翅膀離開兩具屍體。

這場景真讓人不寒而慄。兩具屍體裸露的臉部都被鳥啄食,隨處可見紅色的肉塊在皮膚下翻開,上頭沾滿了血。

背後傳出嘎——的聲音。

啊——鳥真是最差勁的東西——不過,小鳥就還算可以吧?

秋也微笑着,覺得自己也快掉下眼淚。死太多人了。這個遊戲已經死了太多人,但還好,兩人都沒事,這比什麼都好。

秋也用力擦了一下嘴角,無力地站了起來。手放開了烏茲,伸出右手抱住典子。雖然因爲撞到典子的身體,而使得側腹傷口一下子傳來劇痛,但這種事根本就微不足道。即使兩人是在剛吐出來的東西上再次相逢,這種事同樣也不算什麼。在冰冷的雨中,典子緊靠着自己的身體,好溫暖。

秋也看了看周圍,發現旁邊的草堆中掉了一根球棒。雖然球棒前端被雨水沖洗過,但仍看得出上面有些微的紅色。和忠勝臉上的傷痕聯想起來,忠勝大概是被毆打致死。而兇器就是這根棒球比賽時絕對少不了的球棒。

然而,秋也忍着嘔吐感儘可能觀察,看起來那應該是旗上忠勝和瀧口優一郎。另外,也發現到忠勝的臉似乎並非受到鳥羣啄食,而是骨骼本身便有着特別嚴重的變形。連逃過被鳥啄的鼻子也已塌陷。

秋也把視線從兩人的屍體拉回來,腳步不穩地繞過那裏,進入正面的樹叢中。

不應該吐出來,這樣體力會更加流失,可是……

更多的鳥飛回來了。

秋也又吐了出來,黃色的體液中參雜着粉紅色,就好像顏料掉在上頭似的。也許連胃都受不了了。

然而此時吱吱吱的那個鳥叫聲,又再度響起。秋也抬起頭,大雨打在臉上。

翅膀拍動的聲音響起,一隻鳥飛回秋也腳步的忠勝臉上。接着,兩隻、三隻陸續地飛回來。因爲秋也一直站着不動,所以鳥羣以爲可以放心了吧。

秋也很快抬起頭,本能地拿起烏茲衝鋒槍指向聲音的來源。不過,槍口慢慢地再指回地面。

在雨中,秋也佇立在那兩具屍體旁,不禁一陣作嘔,舉起拿烏茲衝鋒槍的右手捂在嘴角。

在秋也進一步思考前,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嘔吐感又再次湧出。想起兩人臉部被啄爛的屍體。及那柔軟的肉塊,成爲鳥羣午後的點心。多謝您的招待。

川田走過來,輕快地伸出了右手。秋也一瞬間弄不清他是什麼意思。明白後,便越過典子的身體,伸出右手,握住川田的手。那果然是又大又厚實的手。

「你總算回來了,歡迎你。」

相較之下,優一郎的臉還算完整。當然,他臉上可能也已經沒有眼睛及嘴脣了吧。

[殘存人數8人]

可以放心?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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