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7703 字
過了凌晨三點半,織田敏憲(男子四號)離開藏身的住家。雖然一選定那裏做爲藏身之處時,便發現那戶住家應該是位在E=4區裏頭。不過根據坂持廣播的內容,E=4區要到五點纔會被列入禁區。
打開廚房後門準備要出去的時候,瞄了一眼被自己拖到門邊的清水比呂乃朝下俯臥的屍體。不過,純粹只是一瞥罷了。也並不覺得對方可憐,畢竟這傢伙是來真的。彼此彼此,怪不得人。事實上,是清水比呂乃一看到自己就毫不留情開槍。不過話說回來,自己也是企圖要絞殺比呂乃,纔會躡手躡腳由背後接近她。
該往何處尋找下一個落腳的地方?敏憲經過一番猶豫,最後決定前去東方的村落一帶。地圖上各地區的大小約是二百公尺見方。而由島東端的村落延續過來的狹窄平地上,田地裏表示着點點住家。在遊刃有餘的時間裏離開這個區域後,只要到那裏再找一個適當的民家藏身即可。畢竟他可是城巖町裏競爭前一、二名的豪宅裏的公子哥兒(第一名恐怕是桐山和雄家,但敏憲想必不會接受這個事實),他可無法忍受藏身在竹林裏這等低級行爲。進入一間可能先前早已有人潛伏其中的住宅雖然有危險性,但他對這點並不是太過擔心。怎麼說他身上都穿着防彈背心(已經證明其優異的性能),手裏還有從清水比呂乃身上奪過來的左輪手槍,再加上,頭上還戴着在住家裏找到的機車用全罩式安全帽。
天空開始出現細長的雲朵。雲朵一角壓在位置已經很低的滿月上,緩緩的移動着。按照慣例穿着超級豪華裝備,敏憲再次確認了安全帽的下巴部分之後,橫越過住家的庭院,來到了鄰接的狹小田地邊緣。
那裏可以將直通至東岸的平地全景一覽無遺。雖說是平地,四處還是有些起伏的地形。佔據大部分面積的田地,在月光下以極淡的深淺色差來凸顯它的存在。左側沿着北方山地的山麓地帶大約一百公尺遠處有一間住家。在其右方再過去一百公尺左右還有一間。那裏的左斜後方又有兩間。再過去住家的排列就不知爲何中斷了好一段距離,隔了三、四百公尺,纔在田地中央又東一處、西一處出現住家。由於北方山地突出來的山丘和雜木林遮蔽視線之故,在此看不清前方,但這般景象應該是一直延續到東方的村落爲止纔對。坂持零點的廣播過後不久,響起一聲強烈的爆炸聲,緊臨在那山丘前端的右手邊一帶,看起來好像有火焰升騰。不過如今那個地方也已經沉入一片黑暗。
現在所在位置的右前方,也就是南側,也有兩間並排的住家。不過,如果說相信地圖上標示住家所在的藍點位置的話,那是位於E=4和F=4區的交界處。而在背後的方向,南北兩座山逐漸接近——倒不如說是北方山地的山麓沿着島的西岸形成丘陵地一路延伸過來,看不見有任何住家。基本上,根據地圖上的記載,到了山上是還有一、兩戶住家的。
只要自己沒有誤解地圖上的標示,向東移動到第三間或是第四間住家的位置,應該就可以先脫離禁區的範圍。不過,如果靠近一看,是間過分骯髒低級的住家的話,那就不得不考慮還要再往前走一段距離也說不定。第一,自己最受不了骯髒的住家;再說,低級的地方往往都會吸引低級的傢伙聚集。
總而言之,敏憲朝着那個方向前進了。
沿着田埂邊緣,壓低身子慎重地一步步前行,突然間腳底下傳來低級的土壤觸感,讓敏憲興起一股難以忍受的嫌惡感。爲什麼自己非得被迫加入這場低級的遊戲,和班上那些低級又不三不四的傢伙(這是他那經營全縣東部最大食品公司的父親在家裏常掛在嘴邊的名詞,他自己也愛用來蔑稱那些所謂的「普通人」。基本上,他平常在外裝成一副好人家的公子哥兒的形象,再怎麼不小心也從來不會說出這個用詞)一樣,在地面上四處爬行不可呢?
先不論織田敏憲有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不過即使在B班這個各運動團體的精英選手、男女不良代表、甚至連人妖都有(那個人妖已經死掉了,還真是個低級到極點的人妖呢),聚集了大部分知名人士的班級裏,,不,就算是在整個城巖中學裏,他一定多少也有稱得上特殊才能之處。
他打四歲開始接受個人小提琴課程,如今,以中學生來說已經是縣裏首屈一指的演奏者。雖然稱不上到天才的程度,但相較於泛泛之輩,已算是十分出色。和東京某所設有音樂科的知名私立高中幾乎已經談妥升學事宜,大概將來至少也能成爲縣政府交響樂團的指揮吧——大致便是如此。
也因爲如此,至少他自己心裏會想,自己決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取得音樂家的名聲,和恰如其分高尚的美女結婚,與擁有龐大財富的上流階級人士交往(公司已經決定交給哥哥忠憲繼承。當然,可以自由運用金錢的總經理地位也很有魅力,然而敏憲心想:我纔不要呢,食品公司不過是低級的東西罷了。那種東西送給那個低級的哥哥就好)。和班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傢伙豈可同日而語。那些人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自己可是才能天賦,價值不同的人哪。如果以生物學來說,較其他同類別具價值的個體,不正應該繼續存活下去纔對嗎?
當然,遊戲一開始的時候,自己只分到防彈背心這個不知所謂的物品,只好低調地躲躲藏藏。不過現在他手裏已經有槍支。這下子可以痛下殺手啦。什麼?音樂愛好者的善良心腸?那隻不過是外行人所說的話罷了。的確,自己只不過十五歲,還沒有見識過多少大千世界,但至少對於音樂家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可清除得很。姑且不提真正的天才,對於才能不上不下的人來說,有沒有門路和金錢就決定了一切。再來就是如同摧毀其他有才能的人,如何不讓自己被他人摧毀而存活下去了。先不管客觀的事實爲何?總之,他,織田敏憲是這麼想的。
三年B班的「不三不四」裏,當然不可能會有他親近的朋友。倒不如說他甚至是憎惡着這些低級的同班同學。特別是——對了,其中一個理由,正是七原秋也的存在也說不定。
敏憲並沒有參加「特別低級的不三不四們」聚集的城巖中學音樂社。說到那些傢伙,只會不停地演奏低級的流行音樂(聽說違法的西洋音樂樂譜有時甚至還會在社團休息室裏滿天飛舞呢)。是啊,尤其是七原秋也。
不管是從小鍛煉出來的音感也好、對複雜樂理的理解也罷,在音樂水準上,敏憲的功力壓倒性強過秋也。但即使如此,班上那些低級的婊子們,一聽到七原秋也用吉他以等同於幼稚園兒童等級的初步和絃彈奏低級的聲響,便哇——哇——地發出低級的尖叫(真受不了。一想到那些在音樂課前短暫的休息時間,側耳傾聽七原秋也演奏的那些女生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用極粗的字體在額頭上寫着「啊啊,七原同學,我想和你做愛,立刻,就在這裏」一樣)。明明當敏憲被音樂老師指名,精彩演奏完一段歌劇之後,卻也只報以敷衍的掌聲罷了。
原因之一,那些不三不四的婊子們大概也不懂高尚古典樂的價值吧。還有一個原因,是啊,單純就只是因爲七原秋也長得帥而已(敏憲雖然沒有意識到這點,不過他的深層心裏非常痛恨自己丑陋的容貌)。
沒關係,女人就是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另一種生物而已;只不過是生兒育女(啊啊,當然,在男人有需要的時候,也得要滿足男人的快感)的道具罷了;只要是外表稱頭一點,不過就是擺在成功男人身旁的裝飾品罷了。沒錯,問題就在於門路和金錢。而我充分擁有可以運用門路與金錢的才能。因此,應該存活下去的人,是我。
入夜之後不時聽見槍聲,甚至還有那聲巨大的爆炸聲響,但如今整座島被黑暗所籠罩,一切變得寂靜無聲。敏憲不一會兒就迂迴通過第一間住家,朝第二間靠近。雖然幾乎只能看見如同剪影畫一般的景象,但還是能分辨那是一間非常老舊的建築。四周圍種植樹木,將房子整個包圍起來。眼前西側有一棵特別巨大的闊葉樹,枝幹向周圍擴張。樹幹粗約四、五公尺,樹高應該也有七、八公尺吧。
該不會,有人會躲在那上面吧……
敏憲一邊回答,一邊踩着田地裏的土壤向前走去。好,還剩下三步。
敏憲決定變更作戰計劃。將槍口朝下。
一開始的那間……我得趕到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前往的住家去纔行。而且進入屋內的時候還得小心不能被弘樹看見。
[殘存人數16人]
敏憲迅速撲向自己掉落在腳邊的手槍。弘樹一瞬間原本還想揮動右手的棍棒,但目測距離後放棄了,轉身向後朝住家的對面——也就是山區逃去。
我已經死了啊!爲什麼?
總而言之,敏憲一瞬間腦筋動了動。沒有敵意?開什麼玩笑。在這場遊戲裏不打算殺害別人,就等於和自殺沒兩樣。該不會是圈套吧?就算是這樣,既然對方手裏沒有槍的話……
藏在安全帽底下的敏憲的嘴角,浮現扭曲的笑容。空手道男,你這可是不發彈哪。像那種自動手槍,不再把滑套向後拉一次,裝填新的彈藥,是無法擊發的。
目的地的住家已經近在眼前。敏憲再一次回頭看看肩膀後面。仔細凝視,沒有看見像是杉村弘樹的身影。不要緊了,看樣子他沒有追過來。
用左手將全罩式安全帽下巴護罩的部分稍微下壓,說道:「我是織田。」啊啊,說話結巴點比較好吧。「對、對不起。有、有沒有受傷?」
敏憲緩緩地朝那個人影靠近。
是否該繼續追過去,敏憲遲疑了數秒——放棄了。對方受了傷,但這點自己也一樣的。手槍的握把被失去無名指的傷口出血弄得溼漉漉。再加上一進入山區,弘樹就會重新裝填手槍彈藥反擊過來吧。一想到這裏,附近既沒有掩蔽物,身體又不設防的暴露在外,實在危險,便急忙將身體放低。
「那是安全帽嗎?」
敏憲不明白他這番話真正的用意,而且還承受着劇烈的疼痛,不過敏憲依然綽有餘裕。因爲,那槍口對準的是敏憲的胸膛。這也難怪,敏憲之所以會戴上安全帽,除了實質上的防彈效果以外,還有促使敵人不去瞄準頭部,改而攻擊身體的作用。而在學生服下面穿着防彈背心,就是這麼回事。只要防彈背心能擋下子彈,就能夠趁隙拿回自己的手槍——食指沒事,足以扣動扳機——贏得勝利。
「看來你是充滿了殺意。」弘樹說道。「雖然我不想開槍,但我無論如何必須開槍。」
於是,最討厭低級不三不四的事物,總括來說,算是個愚蠢男子的織田敏憲,由於過度依賴身上的防彈背心,而又過於低估桐山和雄的冷靜,就這麼幹淨利落地丟了小命。如果他前一天白晝曾仔細觀察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死時的情形,就應該會知道所謂「最後致命的一擊」是有可能發生的,但他顯然無此學習能力。另外——雖說已經與他沒有關係了——打倒他的男子,桐山和雄,不久前纔在城巖町那比敏憲家還要更大的自宅的陽臺上,比敏憲更加優雅地演奏過小提琴(順帶一提,演奏一結束他就將小提琴扔進垃圾桶裏),而他當然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
敏憲緊握着手槍,除了住家之外,也提防着那棵樹,緩緩地前進。當然,也沒忘了時常停下腳步來觀察四面八方的動靜。低級的傢伙不知道會由何處現身。蟑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然而,在史密斯威森M10手槍噴出火焰之前,弘樹的身影已經在槍口下消失了。就在前一瞬間,弘樹出乎意料之外向左側——由敏憲來看則是向右側倒去。敏憲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拳法招式的運用之一,總之,弘樹的動作快得讓人難以想象。
在敏憲閃閃發光的視線前方,杉村弘樹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抿緊嘴脣,以冷靜的眼神扣下扳機。敏憲在弘樹開槍的一瞬間,想起先前與清水比呂乃交手時的情景,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次要如何才能「死」得更逼真呢?
「我、我好害怕……」
敏憲回頭再看了一次。
弘樹輕輕地歪了歪頭。「不要緊。」
敏憲壓緊握着手槍的右手,忍痛跌跌撞撞朝目的地前進。穿越田埂道時,傷口的疼痛愈來愈激烈,讓他一陣頭昏眼花。得先處理手上的傷口。不管怎麼樣,一定得先要治療手傷,接下來才能重整旗鼓投入戰鬥。啊啊,真可惡,就算經過復健之後還能再次演奏小提琴,這隻手少了根手指,演奏的時候——特別是在電視轉播的特寫鏡頭——看起來一定十分礙眼。這下子我就成了那羣大家好來好去——身心障礙者團體的一員啦。克服身體障礙的優美樂章。可惡!成何體統!
敏憲開了兩槍,對方只是低着頭,無法動彈。也沒看他反擊。這是當然的,如果對方有槍的話,自己的背後暴露在面前時早就應該開槍了。因此自己才能像現在一樣,安心地扣下扳機不是嗎?
弘樹瞪大了眼。太慢了、太慢了啦,低級的空手道男。就讓你死也死得低級,然後放進低級的棺木,葬在低級的墓穴裏吧。這麼一來,我還會帶束特別低級的花去祭你。
可惡!
踏在柔軟土地上所發出的輕微聲響愈來愈大聲,桐山的身影充滿了整個視界。
爲什麼?敏憲心裏問道。我已經死了呀?看啊,哪兒還找得到像我這麼完美的死人啊?
好。目的地的第三間住家,已經近在眼前了。
突然間恐怖與狼狽感支配了敏憲,他渾然忘我,睜大了眼睛。
接下來,看着敏憲的頭部,說道:
接着,以側傾的姿勢,弘樹用沒拿着棍棒的另一隻手——左手拔出槍來(這一點敏憲自然也無從得知,弘樹他和三村信史不同,原來是個經過矯正的左撇子)。他手裏有槍,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用槍呢?這個笨蛋!心裏正這麼想的同時,敏憲眼前出現了一小團火焰。
桐山一直線走過來。敏憲直盯着他那冰冷的眼神瞧。
②Boogiewoogie,一種爵士樂鋼琴曲式,重複之低音節奏及旋律爲其特徵。
自己的手槍掉在腳邊。
桐山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一個勁兒直向前進。一步、兩步……
弘樹的表情變得狼狽,急忙再一次立起擊錘,扣下扳機。又是一聲喀嚓。
突然間,手槍自右手上消失了。下一瞬間,劇烈的疼痛在右手無名指上爆發出來,敏憲哇啊的大聲叫了一聲。兩膝跪地。左手壓住那痛苦的來源——才知道,自己的無名指消失了。鮮血如泉噴出。即使身上穿着防彈背心、頭上戴着安全帽,手指頭卻一點防備也沒有。
啊啊!這傢伙……把我的手指……我這根可以精妙操縱小提琴弓的右手手指!這怎麼可能?電影裏就算槍被打飛,手指頭不也都沒事嗎?
弘樹持槍靠近過來。敏憲壓着右手,安全帽裏的眼神既驚恐且錯亂地看着他過來。在那頂安全帽底下,急速湧出的油汗,讓敏憲整張臉充滿了油光。
「啊,嗯嗯。」
敏憲還是一樣不停留着油汗。就只有這個是意志力怎麼努力剋制,也拿它莫可奈何的。心裏一邊如此思考着:來吧,過來撿我掉在那裏的手槍。這樣我才能用菜刀挖開你那低級的喉嚨。或者你就此背對我離去?還是說接下來要去追弘樹嗎?這樣的話,那我就撿起手槍,在你那低級的後腦勺開一個通風口。來吧。不管哪個都好,快點選一個吧。
桐山和雄(男子六號),當敏憲意識到是他(而且還屬於第一類討厭的人:長得帥的男生。)的時候,伴隨着噠噠噠噠的聲響,對方手裏已經噴出激烈的火焰,敏憲的上半身感受到好幾道衝擊。整個人被擊飛,面朝上向後倒去。因痛而無法充分握緊的史密斯威森M10手槍自右手鬆脫,在右側發出不知道撞擊到何物的聲響。背部首先着地在土上摩擦,接着是戴着安全帽的頭部也落至地面。
發現圍繞着住家周邊的樹木間,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圓形物體正在微微移動。那是……
敏憲撿起手槍。失去一根手指的手還在發出陣陣劇痛,但勉強還是把槍握好。開槍。握把握得不是十分穩固,沒辦法打中身體的中心位置,只命中弘樹右側大腿部——靠近臀部一帶的地方。不知道子彈是否只有擦過?總之,弘樹的身體雖然搖晃偏斜了一下,但沒有倒地,繼續向前奔跑。敏憲自己也跟着追向前去,再開了一槍。這次沒有命中。先前帶來快感的手槍後座力,如今刺激着手傷,更讓敏憲情緒激昂起來。又開了一槍。這次也沒有命中。雖然腿部受到槍傷,但弘樹的腳程還是比敏憲快。
「慢着!」對方出聲了。
透過微微張開的眼皮間隙,如同寬熒幕電影一般的視界一角,看見史密斯威森M10手槍正微弱地反映着月色發出亮光。而且,插在學生褲後面的菜刀(這是在殺死清水比呂乃的那戶住家裏取得的)所傳來的硬物感,現在也還沒有消失。取下裹在刀刃上的布,應該用不着一秒鐘的時間吧。
敏憲頭轉回住家的方向。
敏憲他這次可不是還在裝死,確實是一動也不能動了。安全帽已經完全變成一個裝盛湯品或是調味醬汁的碗一樣,從安全帽與脖子的邊緣,溢出濃稠的鮮血來。
於是杉村弘樹緩緩立起他那高大的身軀。左肩上和敏憲一樣揹着揹包,右手則握着一根棒狀物。學生服不知道是被扯破,還是他自己撕破的,少了右側的袖子,連裏面的襯衫也沒有了,右臂整個裸露出來。肩膀上纏着看起來像是白布的東西。裸露的右臂握着棒子,那個部分看起來就像是赤身裸體的野蠻人一般。低級的裸體野蠻人。
……!
扣下扳機。手裏握着的史密斯威森M10手槍的木製握把傳來叫人痛快的刺激,伴隨着稍感輕快的擊發聲,槍口吐出橘色的火焰,讓敏憲背脊發麻。沒錯,他雖然對那些低級又不三不四的事物深惡痛絕,但自己一直以來也有個不能說是高尚的興趣,一個與演奏小提琴相去甚遠的興趣——收集模型槍。父親擁有好幾把獵槍,但從來不許他去碰,因此這是他頭一次扣下真槍的扳機。是真槍耶,可惡!我正在用真槍開槍射擊呢!
弘樹說出來的名字是身高排在敏憲之後的瀧口優一郎(男子十三號)。是啊,和敏憲差不多高矮,而又還存活着的,只剩下那個瀧口和瀨戶豐。黑長博老早就已經斃命了。
可是,事情的結果出乎敏憲預料的簡單許多。弘樹的手槍,只發出了喀嚓一聲微弱的金屬撞擊聲罷了。
聽到聲音,才知道那人影原來是杉村弘樹(男子十一號)。那個在練什麼低級空手道之類的高個兒(順帶一提,敏憲他也討厭個子高的人。他的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二公分,在班上比瀨戶豐還矮上一些。他討厭的人有以下幾種:一、長得帥的男生;二、個子高的男生;三、整體讓人感覺低級的男生)。也就是和那個頭髮染得低級、身上還掛了一串串低級飾品的千草貴子在交往的人。啊啊,對了,她已經死了。臉孔倒是長得還算有點標緻。
足足花了五分鐘,才通過那戶住家旁邊,隔着肩膀回過頭去,再一次環顧那戶被大小樹木所圍繞的住家。開在安全帽正面的四角形窗戶般的視野中,並沒有看到特別可疑的動靜。
弘樹的身影消失在山麓的樹林裏。
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桐山他並沒有走到史密斯威森M10手槍那裏,而是一直線朝敏憲的方向前進。
「怕」的音還沒有完全結束之前,敏憲就將右手舉起。距離只有五公尺,不可能會打不中。
然後,他看見了。預定前往的住家前面,距此六、七公尺遠的田埂處,有一個男的站在那裏。直到剛纔爲止都還一無所有的空間,一下子突然冒出一名男子。還有那髮尾顯得略長、整頭向後梳的髮型,以及臉上發出來的冷峻目光。
……
待分辨出那是一個人頭時,敏憲已經將手槍瞄準那個方向。這個區域馬上就要列入禁區,到底是誰還在這裏遊蕩?不過這並不重要。
「我沒有敵意!」弘樹的聲音繼續說道:「你是誰?瀧口嗎?」
當然,織田敏憲還沒有死去。他屏住氣息,橫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心中竊喜,努力剋制想笑的衝動。這份邪惡的喜悅,混雜着右手傳來的劇痛、被杉村弘樹自眼前逃脫的焦躁,還有突然被第一類討厭的人襲擊的怒氣,可以說在在都讓掌管他情感的大腦邊緣系統幾乎要陷入一團混亂。不過,和當初被清水比呂乃擊倒時一樣,肉體(除了右手無名指之外)方面完全沒事。果然戴上安全帽是正確的決定。桐山他也是瞄準敏憲防彈背心保護的身體部分開槍。而且,桐山一定也和當時的清水比呂乃一樣,認定敏憲已然斃命。
槍聲的殘響很快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氣中。四周再次受到寂靜的支配。
說時遲,那時快。桐山的INGRAM機槍朝敏憲戴着安全帽的頭部,再次拉出一道火線。極近距離擊發的彈頭有幾發擦過安全帽的強化塑膠表面,激發出帶有顏色的火花;還有幾發貫穿敏憲的頭蓋骨後在安全帽裏成爲跳彈,敏憲的頭顱連同安全帽整個胡亂搖動起來(身體則像是在跳着奇特的布基烏基舞②。相信他本人一定很不喜歡這種低級的舞蹈)。當然,等動作平息下來時,敏憲的頭部,已經在安全帽裏破碎得血肉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