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三部 終盤戰

68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9253 字

琴彈加代子(女子八號)置身於茂密的樹叢中,抱着她的膝蓋。如果以區域來說的話,相當於北側山地的山腰處,南側斜面的E=7區。

黃昏時分雖然近了,但射入樹叢中的光線,倒看不出太大的變化。裏頭就是暗。中午過後,厚厚的雲層就籠罩着這裏,兩個小時前不久,終於下起雨了。

加代子用手帕蓋住頭遮雨。由於頭頂上有樹枝,雨滴沒有直接打在她身上。但即便如此,水手服的肩部也已經徹底溼透,好冷。當然,還有更甚於此的恐懼。

加代子一開始藏身的地點,是北側山地頂峯的東側C=8區的地方。當然,日下友美子與北野雪子被殺之事,加代子也從差不多算是「近在眼前」的短距離內目睹了。但她也只能努力屏住呼吸。她知道幹掉兩人的某個人就在附近,直覺不動還好,一動可能就有危險。她屏住呼吸——於是,沒有任何人襲擊她,就這樣度過了白天,度過了夜晚。

後來,她遵照禁區的廣播,反覆進行了兩次的移動。第二次的移動,是今天正午過後不久的事。因爲山頂南側的D=7從午後一點開始,也列入禁區的名單中。這麼一來,北側山地的山頂附近已經有三個禁區了。可移動的範圍,着實愈來愈小了。

到此爲止,加代子都沒有碰到任何人。有時候在很遠的地方,有時候覺得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她聽到過幾次的槍聲以及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但她也只是靜靜地屏住呼吸。不過,六小時一次的廣播也讓她知道,同學的人數確實在不斷減少中。

中午的時候,應該還剩下十四人。但在那之後也聽到槍聲。現在已經變成——十二人了,還是已經十個人了?

加代子把右手沉重的手槍(史密斯威森M59自動手槍,還附有說明書,但加代子當然沒有去管手槍的名稱什麼的)放在腳邊,用左手抓着右手的手指伸展,好像要把它往手背拉一樣。由於她一直緊握着那把搶,手指的肌肉好像都變得怪怪的。把手心翻過來看,都印着紅紅的、明顯的手槍握把的形狀。

她整個身體也達到極度疲勞的狀態。一部分是因爲幾乎沒怎麼睡,還有就是因爲不知道屋子裏會有誰在,所以也不敢隨便進去,喫也是隻用配發的麪包和水打發而已,所以也帶點餓和渴。原本水的攝取量就已經絕對不足。而由於加代子想省着用配發的水,所以從比賽開始到現在爲止,她只喝了一公升多的水而已。雨水帶來的唯一幸運,是讓她可以把先前已經空了的一個水瓶,放在末端滴着雨水的樹枝下方集水。不過連三分之一瓶都還收集不到。有時候她會把頭上的手帕拿來潤溼一下乾燥的嘴脣,但這麼做當然還是無法消解她全身的渴。

加代子從喉嚨深處無力地吐了口氣,無意識地把及肩的短髮往耳朵上方撥了撥,然後再度握起M59自動手槍。她的腦袋昏昏沉沉的。

在加代子昏昏沉沉的腦子裏,再度閃過某個身影。那是自比賽開始以來,一再出現的身影。和同樣也浮現腦海的父母或姐姐的臉比起來,這個身影或許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親近。但即便如此,它對加代子來說卻還是個重要的身影。

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加代子參加的茶道教室的流派活動中。那是她剛開始學習茶道沒多久,國一秋天的事。

那次的活動,是接受會場所屬的縣政府制定公園的委託,在秋日祭的那天,供茶給觀光客的野外茶道活動。事實上表演茶道禮節的,都是那些大人。加代子他們則專心忙於佈置野外的座位,或是準備配茶用的糕點之類的雜務。不過在茶席上擔任亭主⑥角色的那羣人中,就有他。

那個人,是在活動開始很久之後將近中午時纔到場的。人雖然長得英俊,但還帶有一些少年的味道,看起來差不多是大學生吧。加代子當時想道,啊,這個人也要幫忙呀。但那人卻對着人在亭主位子上的加代子的老師(四十二歲的歐巴桑了)說了聲:「哎呀,來晚了。」之後兩人便迅速換手,開始泡茶。

真是精純的技法啊。茶巾的處理方法、使用茶筅⑦的鮮明手法、無懈可擊的姿勢。雖然才這個歲數,但穿起和服來,卻完全沒有不協調的感覺。

暫時忙完自己的工作後,加代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人看。此時,後面突然有人敲她的肩頭。回頭一看,是一開始把加代子拉進茶道教室的、城巖中學茶道部的學姐。「怎麼樣?很帥吧,那個人。」學姐說。「他是掌門人的孫子唷。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小老婆的孫子。我也是他的粉絲呢。就是因爲想看到他,我才持續參加茶道教室課程的呢。」

學姐告訴加代子,那個人現年十九歲,高中畢業後,已經是「師範代」⑧一樣的人物,有好幾個弟子了。加代子當時也只想着:啊,他是不同世界的人呀!世上也有這種人啊!不過那是「當時」。

每次流派一有活動,或是偶然聽到那個人以來賓身分出現在加代子學茶道的教室時,加代子盯着鏡子看的時間就會變得多起來。雖然在這個年紀還無法化妝,但她會把和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用梳子梳過,再把最心愛的深藍色髮夾偷偷插在最完美的位置上。線條平順的眉毛、不挺大但細長的眼、不高但形狀不差的鼻子、略寬但緊實的嘴。嗯,雖然大部分地方都很普通,但我呀看起來還是挺大人樣的呢!

那個人的粉絲,從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到歐巴桑都有。所以,加代子也跟着變得愈來愈迷他,這件事或許不需要太大的理由。無論如何,那個人是個外表好看、大腦有料、既開朗又不會忘記爲旁人着想的,可說讓人難以置信的理想男性。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據說他似乎沒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即便如此,加代子只有兩次有關那個人的特別記憶(她雖這麼想,不過從別人眼光來看,也許算不上什麼大事)。

加代子抽咽着,手在弘樹頭部旁邊微微顫抖着。「一起、一起逃走吧。來,站起來。」

這麼一來,加代子終於能瞭解弘樹的話是什麼意思了。好像有什麼東西用力敲了加代子的頭一下。很沉重的一擊。加代子或許就像是被拆除老舊的建築時,在起重機前緣吊着的那種巨大的鐵球打到一樣。

「會嗎?但是在學習禮儀的時候,你的姿勢一直都很棒,讓我很感動唷。不,並不只是因爲你坐得很直而已,我總覺得你的姿勢已經很端正了。」

弘樹的嘴微微呆張着,但加代子的眼睛,卻與他被風沙弄髒的那張臉上的兩隻眼睛對上了。看起來閃閃發亮。

「可以了嗎?」弘樹就這樣橫躺在那四處開始積水的山路上,人雖痛苦但牢牢緊盯着加代子說道,「燒一些樹木吧。生……兩團篝火。我口袋裏有打火機。所以,這樣的話,就能聽到某處傳來的鳥叫聲。」

當然,加代子沒理由等他。前面的山路分成兩條,她選了左邊的路。

他說「喜歡我」?他說「一直很想說」?他該不會是在找我吧?這是真的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這就是我唯一一直想講的。趕快,逃吧!」

她在右腳使了力,煞住速度。朝左一轉,加代子整個身體反轉了過來。

手槍滾了一圈,才砰的橫向倒下。

接着,他又把目光轉回到加代子身上,繼續說道,「像茶這樣的東西是很無力的。但是它卻也不是那麼壞的東西。嗯,可以的話你也趁還能享受樂趣的時候,盡情享受吧。」那個人微笑了一下。然後一轉身,又快步走掉了。

在轉身過來的時候,她用兩手握住槍。從她看了說明書以來,槍的安全裝置一直都是在開啓的狀態。即使不扳起擊錘,也只要扣下扳機就行了。說明書上是這麼寫着的。再來就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好好使用這種東西的問題了。

加代子的淚一滴滴從眼中流下,等待着弘樹接下來的話。不快逃的話?

「琴彈——」

加代子驚叫着,運動鞋的鞋跟向後一轉,衝入了樹叢裏頭。她的臉和頭髮被樹枝勾到了,上頭的雨滴也讓全身溼透了,但這全都不要緊。她只是一個勁兒地逃。不快點逃走的話,會被殺!

加代子丟下手槍,整個人無力地跪在弘樹身旁。她知道膝蓋已經擦破皮,但那種事已經不是問題了。

弘樹繼續說下去:「朝着鳥叫的方向去吧。七原和……中川典子和川田在那兒。他們會救你的。懂了嗎?」

樹叢發出沙沙的搖晃聲,加代子把頭抬了起來。她用左手用力擦了一下眼,快速而輕巧地站了起來。她的腳不由自主動着,朝聲音來源的相反方向後退了一步。

「快點逃!」

「嗯,是的,相當有趣。不過,一直都沒法做得很好。」

她超想見那個人的。雖然自己不過還是個小孩,但小孩也有小孩的表現方式。她覺得自己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出生至今,這真的是第一次認真喜歡上某個人。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她想見那個人,把那件事告訴他。就算那個人把茶會上的事告訴了她,她還是想要對那個用「漂亮」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自己的人說。「我還是小孩,所以對於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還不是很懂也說不定。但是,我大概、應該,喜歡上你了。我非常喜歡你。」——想用這種口吻來講。

弘樹呼的一聲吐出起來,不知是在強忍疼痛,或者只是在嘆很長的一口氣。「我如果告訴你,你願意聽我的話逃走嗎?」弘樹說。

她的手稍稍停止了動作,因爲弘樹把手中的槍丟了出去。還有那麼多力氣的話,應該也能扣扳機的纔對,爲什麼這麼做呢?

「反正我再不久也是要死的。」

連續劇裏面如果有人死掉,話都是講到一半就斷掉的,像「不快逃的……」之類的。可是,弘樹卻是痛苦但清楚地講出「不快逃的話」。後面應該還有別的話纔對。不快逃的話?

「杉村同學……杉村同學!」

加代子在這時候終於發現,除了剛纔被自己所射的傷口外,弘樹的學生服右側腹下方,被和雨水不同的液體弄得整片溼透。

「呃……呃?」

認清這件事的那一刻,加代子的身體裏,壓抑着感情激流的大壩,轟的一聲潰堤了。加代子的喉嚨深處,擠出「啊……啊啊啊」的聲音。

加代子的身體裏,恐懼湧了上來。爲什麼沒注意到他靠得這麼近呢。爲什麼……

問題是,掌門人因爲正在住院,所以人不在。暫代其職的是掌門人的長子,但長子卻只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個沒弄好,搞不好還會演變成流派的活動必須停止之類的狀況發生。這時出來收拾場面的,是當時才十九歲的那個人。他把找麻煩的公務員請到別的房間去,過一陣子,他一個人回來了,說:「政府的人已經回去了。他似乎已經不生氣了,請各位不用擔心。」

「如果你聽懂了,就快逃吧。」

「杉村同學……我……我……我……」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加代子抽泣的聲音,一時之間停了下來。

總之,或許因爲這件事讓那個人對加代子留下了一些印象,後來只要一有機會和他打照面,那個人總是對着她微笑。

弘樹再度凝視着加代子的雙眼,說道:「我喜歡你。」

加代子對於茶道的練習愈來愈起勁了。她是這麼以爲的。好幫喔!這樣的話,我雖然還是小孩子,但等我十八歲了,那個人就二十四歲了。還蠻登對的嘛……

弘樹似乎微微笑了笑。他忍耐着,又說了一次:「生兩團篝火,然後朝鳥叫聲方向而去。」

喜歡加代子。沒錯,和自己想向「那個人」傾訴自己的心情一樣,弘樹一定也是這麼想,才一直找尋自己的。班上原來還有那麼樣喜歡自己的男孩子。偏偏……偏偏……

她覺得沒辦法。距離那片樹林,還有足足五十公尺,那是讓人絕望的距離。如果躲在不規則排列的柑橘樹後,再步履蹣跚地走着的話,杉村弘樹應該會追到自己,用手上拿着的手槍把子彈朝着自己背後射進去吧。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加代子問題中的含意,嘴邊浮出了微笑。然後他說:「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沒問題的啦。」還談什麼關心,光是能第一次好好和那個人交談,加代子就已經整個人飄飄然了。不過,她還是繼續問道:「可是、可是,那個政府的人,看起來也很壞心,萬一……」

加代子在距弘樹兩公尺左右的地方站定。弘樹的學生服左胸的地方(雖然她瞄的是腹部那一帶)開了一個小小的洞,洞的周圍開始變成濁黑色的了。可是,他甩到地上的右腕前端,還是握着手槍。他還是可能舉起那把槍。瞄頭吧,非瞄頭不可的。

加代子穩穩伸出雙手,把扳機扣到底。砰!槍口冒出了小小的火焰,手腕因爲反作用力而往上一震。

其中一件,是加代子升上二年級的春天,流派固定舉辦的茶會中的事。這場茶會是在位於志度町的流派總部舉辦的,距城巖町也相當近。茶會開始後不久,就出問題了。以來賓身分受邀參加的中央政府地區文化委員,突然開始對茶會的運作挑起毛病來。這是當時常有的事。固然有些公務員可以用「清廉潔白、獻身國家」之類的口號來描述,但實際上,利用這種特權從中謀取利益權利的人也很多。或者,也可能是因爲對方表示會考慮多撥一些共和國傳統文化補助金下來,希望你回饋他一些,卻被掌門人慎重婉拒了這小家子氣的交易,所以才懷恨在心也說不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代子驅策着自己疲勞的身軀,死命地用雙腿跑着。這是什麼狀況呢?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要學什麼茶道了,不如及早練跑步纔是。

喜歡加代子。弘樹只是依着這樣子的心情,在不知會被誰攻擊的危險中到處尋找她。這是何等困難的任務啊?不知道會撞見誰,對方或許還會攻擊自己,他竟然還?不……弘樹側腹的傷、肩上的傷……竟然是因爲這樣的原因而來的。他只是爲了要找到加代子。

「啊……啊……」

加代子緊緊咬着臼齒。她不想這麼做,但非做不可。對方想要殺她。

當然,一方面她也還只是個孩子,或許那個人不過是在向流派裏的一位茶道愛好者,說了些恭維的話而已。但即便如此,加代子會覺得「萬歲!」也不是沒有道理(她彈着手指高興不已,是後來一個人到洗手間後的事)。

在這條已呈斜坡的路上,七、八公尺外的對面,杉村弘樹睜大着眼,站在那兒不動。

「不用管我了,」他說,「能見到你,就很滿足了。」

「咦?不會吧。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怎麼會……」

後來,茶會順利結束後,大家做會後收拾,那個人自己也率先搬運日式坐墊等東西。加代子看準他一個人在走廊的時機,下定了決心,自那個人後方以「那個……」出聲叫他。那個人手抱着坐墊、停下腳步,很快地把頭向加代子的方向轉過來。被那個人清澈的目光盯着,加代子雖然心跳加速,但還是勉力把話說下去,「那個……剛纔還好嗎?」

明明沒有喝到什麼水,身體應該已經幹到不行的纔對,但加代子的淚水卻一波、一波溢了出來。

於是,兩個人稍微交談了一下。

「沒關係。」弘樹再度閉上眼,這麼說道。他在笑,好像很幸福似的。

「什麼?到底是什麼?快回答呀你!」

「沒關係,」弘樹溫柔地說道,靜靜閉上眼睛。「被加代子……」他把加代子的名字當成十分珍惜的寶物一樣,說了出來。弘樹這麼叫加代子,應該是第一次。「被加代子……殺掉的話,一點也沒關係。所以,我求你,趕快聽我話逃走吧,不快逃的話……」

「你……可是……你和貴子……」

已經太遲了。難道你以爲我不會開槍嗎?

「怎麼樣,茶道好玩嗎?」

「琴彈!等等我!琴彈!」

在樹叢的縫隙間,看得見穿着學生服的男生杉村弘樹(男子十一號)露出了臉與上半身。他學生服與T恤的袖子已經脫落,右腕整個露了出來。肩口纏着的白布上,滲出了紅色的血。不知是不是雨的關係,它擴散成粉紅色。然後在那隻手上,看得到手槍。

不過,那個人打斷了加代子的話,以略帶說理的口吻對她講着有點難懂的話。「那位政府人士也不是自願做出那種事來的唷。當然,世界任何角落都會有同樣的事發生,特別是這個國家的架構……似乎會讓人性扭曲。我們本來就是應該求和諧的,茶道原本也是這樣的東西。但在這個國家,那種事相當困難。」最後那句話,感覺上不如說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語。

幾乎是無意識地,加代子的嘴脣擠出了幾個字。

弘樹笨拙地動了動右腕,從學生服的口袋裏找到百圓打火機,掏了出來,向加代子的方向丟去。然後他痛苦地閉上眼。

……呃?

另一次是國二冬天的事。對加代子來說,這是決定性的事件。加代子又到了茶會的會場,這次是個古意盎然的寺廟庭院。正當她看着椿樹的花發怔時(事實上此時她也是在想着那個人),突然後面傳來一聲「真是漂亮呀」,那是她已經聽習慣的、帶有透明感的聲音。一時之間,她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回頭一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那人就在那兒,對着加代子不經意地微笑着。既不是在指導她茶道禮節,也不是有事請要討論。他竟然和自己講話,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琴彈!你給我等着!我要殺了你!」

雨水讓加代子的短髮愈來愈溼,她則兩手握着槍,茫然地站在那兒。

在最後一刻,弘樹總算達到目的時,自己竟是襲擊了弘樹。

就是像那樣的記憶。

加代子咻地快速跑出了樹叢。寬約兩公尺左右的山路曲曲折折不斷蜿蜒着,加代子依着一瞬間的判斷,選擇了這條路衝下來。如果選擇往上衝的話,毫無疑問會被追上。但如果是往下的話……

話剛說完,弘樹哇的一聲咳出血來。血變得像霧一樣,飛散在加代子的臉上。弘樹再度睜開了眼睛。

加代子茫然地在那兒佇立了一會兒。一部分原因是,那個人乾脆的說話方式讓她感到安心。還有,雖然那個人所講的東西,她並不是完全聽懂,但覺得:啊,真覺得那個真的是大人啊!對這個人,自己十分折服。

沙啞的呼吸,好幾次進進出出加代子的喉嚨。

弘樹的話雖然傳到了加代子的耳朵裏,但加代子卻無法理解弘樹在說些什麼。不,這種狀況本身,她就無法理解。

然後,就像片數較多、不容易拼的拼圖,精準地拼在一起,變成一幅圖畫那樣,加代子的腦子裏終於認清了狀況。這次是正確的認知。

弘樹突然轉過頭來,看着加代子。加代子把槍口朝下襬定,然後把扳機……

「杉村同學!喂,杉村同學!」

「……啊?」加代子睜大了充滿淚水的眼睛……啊?剛纔,什麼?他講了什麼?

加代子再一次搖了搖弘樹的身體,然後她終於瞭解到,弘樹已經死了。

「杉村同學!杉村同學!我……我竟然做了這種事……!」

加代子還是一樣握着槍,踩着噠噠的腳步聲跑近弘樹的身體。非給他致命一擊不可!一定要他的命!要讓他不能再爬起來!

加代子再度無法理解弘樹到底在講什麼。這算什麼?他在說什麼?這個人是……?

弘樹又繼續說下去。他的視線往上看着落下雨來的天空。

那個人還是一樣把手放在和服的袖子裏,臉上也維持着平穩的笑容。然後他一個轉頭抬頭看着椿樹,說道:「哪裏,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對了,恰好就像那朵花一樣的感覺。看起來有它緊繃的地方,可是卻又那麼美。」

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狀態下,眼淚從加代子的眼裏,一滴一滴流了出來。確實,杉村弘樹是個讓人覺得有點害怕的男生。他會定期去拳法道場那種地方,給人一種粗暴的印象,而且他常常都是話很少,即使說話,也是沒好氣的。他和男生們,對,和三村信史還是七原秋也那些人講話的時候,有時候也看得到一點笑容。但除此之外,大概都是板着臉。也聽過他和那個千草貴子交往的傳聞,他們兩人看起來是挺要好的。但加代子充其量也只想過:「真搞不懂貴子的品味啊。她那麼漂亮的人,和那種有點讓人害怕的男生交往,真的好嗎?」總之,她對杉村弘樹有着這樣的印象,是不會錯的。而且在這種狀況下——同學們確實一個個接連死去的狀況下——自己也極爲害怕杉村弘樹。可是,可是……

好幾次她發不出聲音,接着,終於滿了出來。

這些話,如果處在一個更能冷靜聆聽的狀況下——也就是那只是的一幕,而自己是一面拿着爆米花塞滿嘴巴,一面看着演員演出的話——就可以知道那毫無疑問是哀求的口氣。然而,此刻的加代子,聽起來當然是像下面這樣。

弘樹張開了眼睛,看着加代子,似乎笑了。

加代子把臉埋在百褶裙的膝蓋處。和雨滴不同的溫熱液體,緩緩地弄溼了裙子的膝頭部分,加代子知道自己正在哭。她握着手槍的手震顫着。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加代子用力閉上眼,又哭了起來。

弘樹什麼也沒再說,加代子靜靜把手伸向弘樹的學生服。她抓着弘樹的肩,搖了搖。「杉村同學!杉村同學!」

「所以……趕快給我逃吧……我求你!」

槍口的另一邊,弘樹大大的身體彷彿被彈到似的轉了一轉,向後倒了下去。

「那個……那個,是什麼……」加代子的聲音在顫抖。

弘樹急忙睜大眼睛,叫道:「還不快逃!搞不好有人聽到槍聲了。趕快逃!」

「呃?」

那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在座的流派大老也都沒來問他「怎麼了」之類的問題,茶會活動繼續平和地進行。不過加代子卻因擔心而無法平靜。她擔心那個人會不會是講了「今天的茶會是由我負全責舉辦的」之類的話,然後一個人把問題承擔下來。若是這樣,那個公務員搞不好會以此爲藉口,爲了泄恨而編造假報告書,以「反政府精神污染」的罪嫌(亦即必須遣送至「再教育集中營」的那種人)逮捕那個人。

左側的視野開闊了起來。從紗一樣的雨水通過的灰暗光線中,看得到柑橘園一層一層連綿不絕。在柑橘園的對面,又是長滿矮樹叢的雜木林。如果能逃到那裏頭的話……

弘樹講話了,而且相當乾脆。「我喜歡琴彈。我一直?非常?喜歡你。」

加代子人還是跪在地上,趴在弘樹的屍體上面,哭了起來。

加代子的背後突然有個聲音。「琴彈!」是弘樹的聲音。他追來了!

加代子腦海中不經意回想起某個畫面。某次打掃時間,加代子用溼抹布擦黑板的時候,上面的地方她夠不到。在一旁偷懶不掃,把掃帚像手杖一樣立着,雙手交疊起來撐着下巴的弘樹對她說:「你好矮喔,琴彈。」把抹布從她手中一抽,然後幫她擦試她擦不到的地方。

到這步田地了,纔想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能發現這個人溫柔的一面呢?爲什麼我沒有注意到這麼愛我的人的心情呢?

只要想想應該就知道的纔對,如果弘樹打算殺自己,爲什麼沒馬上用拿着的槍射自己呢?可是,自己卻沒能搞懂狀況、沒能瞭解他的用意。我真是個蠢女人啊。我啊……

加代子又回想起另一個畫面。

有一次她在班上和同學嘻嘻哈哈講着「那個人」的事,當時在一旁的弘樹一邊看着窗外,一邊小聲說着:「太過嬉鬧的話,看起來會像笨蛋的。」自己雖然對這句話感到生氣,但正如弘樹說的,自己真的是個笨蛋。偏偏……偏偏杉村同學卻對着那個笨笨的女孩說,一直?非常?喜歡她。

加代子止不住哭泣。她一面用自己的臉頰感受着還有溫度的弘樹的臉,一面不斷流着淚。雖然弘樹對她說快點逃,但這種事她實在做不到。我要繼續哭下去,爲愛着自己的男孩的誠實(啊啊,那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以及自己的愚蠢(啊啊,我真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會和「那個人」登對)繼續哭下去,在這裏一直哭下去,就算那麼做在這場遊戲中算是一種自殺行爲。

你打算殉情嗎?腦子裏有人在小聲說着。

是啊,沒錯,我要殉情。伴隨着杉村同學喜歡着我的那種心情,以及自己的愚不可及,一起殉情。

「那,就殉情吧!」有人這麼對她說。

加代子的身體震了震,轉頭望過去。於是她看到了,長長的、美美的黑髮被雨水淋溼的相馬光子(女子十一號),正輕蔑地看着自己,手裏拿着手槍。

手槍砰、砰幹響了兩聲,加代子右邊的太陽穴開了兩個大洞。加代子的屍體,就這樣交疊在杉村弘樹的屍體上面。

然後,從加代子額頭的洞,慢慢地流出了血。血一直流、一直流,沿着加代子的臉流,好像要和把血沖走的雨水對抗一樣。

光子放下從旗上忠勝那兒弄到手的史密斯威森M19點三五七麥格農手槍,說道:「你真的太笨了,加代子。爲什麼你先前沒能懂他咧。」

她的視線移了移,看着弘樹的臉。

「杉村同學,好久不見。能和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死。滿足了嗎?」

她感嘆似的搖了搖頭,然後往前移了移,準備要撿起加代子掉下來的史密斯威森M59手槍,以及弘樹丟出去(這先前是光子拿着的)的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

低頭看着交疊着的兩人的屍體,光子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脣。「他剛纔是說…篝火嗎?」

光子又輕輕搖了搖頭。正當光子一腳踢開加代子半壓着M59的裙子,準備把手伸向那把藍色手槍時,她聽到了有如老舊打字機一般,「噠噠噠噠噠噠」的聲音。

[殘存人數6人]

⑧師父不在時,代爲傳授技藝的優秀弟子。

⑦沏茶時用來攪拌抹茶的工具。

⑥指茶道進行過程中負責泡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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