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9060 字
剛見面時,因爲親眼目睹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之死的震驚,以至於神經緊張的瀨戶豐,經過一陣子後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溫暖的陽光從枝葉間照射下來,三村信史傾耳細聽樹林深處。沒有任何人的動靜。只有小鳥吱吱的鳴叫聲。那個殺害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的人,後來還是沒有察覺到阿豐和趕來會合的信史。但是,依然不能掉以輕心。
「必要的時刻來臨時,緩一步行事即可。此外,必要的時刻來臨時,一定要繃緊你的神經。重要的是,小心不要做出錯誤的判斷。」
這是信史敬愛的叔叔對他說的話。信史不管是籃球也好,以及其他一切知識,都是叔叔教的。也可以說,如今被人稱之爲「第三之男」的信史之所以得以成形,有很大的部分是受到叔叔的影響。信史有關電腦的基礎知識也都是叔叔灌輸給他的,特別是在實地操作連結違法的海外網站時,他總是強調小心爲上。而如今正如同叔叔所說,應該是要繃緊神經的時刻。錯不了。
「那個,信史啊……」聽到阿豐的聲音,信史將目光移轉到阿豐身上。阿豐背靠在一棵樹上,眼睛看着雙手環抱的兩膝之間。
「回頭想想,我那時應該在那所分校前面等你出來纔對。這麼一來,我們一開始就能在一起了。」
臉抬起來看着信史。
「可是,我、我好害怕……」
信史兩手抱胸,手裏還拿着貝瑞塔手槍。
「這可很難說。你如果那麼做,說不定反而危險。」
對了,關於那件事必須要先對他說明一下。阿豐大概還不知道,在分校的全面躺着天堂真弓和赤松義生的屍體。再說……
想到這裏,信史看見阿豐正在哭泣。淚水盈滿了眼眶,向兩頰滑落。被塵土弄髒的臉孔,畫出兩道白色的痕跡。
「怎麼啦?」信史溫柔問道。
「我……」阿豐舉起信史幫他包紮傷口的拳頭,用纏繞在上面的毛巾細條擦了擦淚水。「我,真是丟臉。我,既沉不住氣,膽子又小。」
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就像要將積壓在心裏的東西一吐爲快,又接着說道:
「我……沒能幫得了她。」
信史稍微揚起眉毛,低頭看着阿豐。這可是一個不能由別人主動提起的話題。
信史緩緩地說:「你是指金井嗎?」
阿豐還是望着下方,點了點頭。
信史想起,有一次在阿豐家他的房間裏頭,阿豐用些許自豪、又帶點不好意思的語氣對自己說過:「我喜歡金井泉。」而那位金井泉卻一開始就死去了。早上六點的廣播宣佈了她的死訊。雖不知道她死在何處,但可以確定一定是在這座島上某個地方。
「那也是無能爲力的事情吧。」信史說。「金井出發的順序排在你前面。」
接着說道:「還有幫教室陽臺的花朵澆水,開心撫摸着葉子的時候也好漂亮。」
嗯嗯。
「可惡,真的嗎?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報仇嗎?」
不過,信史左耳上戴着一個耳環,是叔叔一直視爲珍寶的物品。叔叔說過:「這是我心愛的女子的東西。她很久以前就已經過世了。」信史在叔叔死後,擅自拿走,當成紀念叔叔的紀念品。他若活着的話,一定會對我說:「信史,說不定這就是你內心扭曲的開始。打從心裏喜歡一個女孩,而對方也打從心底喜歡你,不是一件壞事。你也快點去找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吧。」
「下課時間和中川有香談天,抱着肚子笑個不停的樣子,實在是太漂亮了。」
阿豐像是非常贊同這個說法似的,連連點頭。
「什麼?」
信史點頭。
記得以前也曾經和阿豐討論過這樣的話題。阿豐他說的好像是:「這個嘛……我實在是無法想象。哎,大概頂多當個搞笑藝人吧?」雖然信史聽了他半開玩笑式的回答,也跟着笑了,可是對自己來說,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不,恐怕在阿豐心裏也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只不過阿豐姑且不把它說破罷了。總而言之,有一次自己也曾經對七原秋也說過:「這就是所謂成功的法西斯主義啦。像這樣惡質的國家,世界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呢。」正是如此,這個國家已經瘋狂了。不光是這場爛遊戲,只要你表現出一點點反抗政丨府的跡象,最後的下場就是被處理掉。即便事實上根本是一場冤罪,但政丨府可管不了那麼多。因此大家都懼怕着政丨府,絕對服從政丨府的方針,只能依靠日常生活上小小的幸福來充當精神糧食。而就算這個小小的幸福被不正當地奪走,也只能卑屈忍耐下來。
「阿豐,除了日下和北野之外,你還看到誰嗎?」
「真的?」
信史想了想,補充說道:
阿豐又露出了微笑。「當她想睡覺的時候,坐在椅子上用手撐着下巴的樣子好漂亮。」
信史戴着的耳環的原來主人,應該和叔叔的過去有所關聯。叔叔被殺這件事,除了讓信史震怒之外,也促使他下了決心:我,絕對,不會去迎合這個國家!
所以當聽見他說出「以前的同伴」這句話時,不禁擔心起來。可是一方面心想不管叔叔遇上什麼事,也一定不要緊。因此也就沒有追根究底了。
阿豐直直看着信史,眼裏還含着淚水。
「我出發的時候,可能你還不知道,天堂和赤松在分校的門前成了兩具屍體。」
信史右手伸向語帶哽咽的阿豐的肩膀,搖了搖。
鬱美。信史稍微想了想妹妹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話,真希望你能談場幸福的戀愛,然後幸福地結婚。哥哥我說不定還沒來得及體會什麼是真正的戀愛,就要和這個世界道別了。
「我不太會形容,可是我覺得金井她真的好漂亮。」
即使如此,信史還是無法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因爲我好羨慕你。能夠像那樣愛一個女孩子。所以,如果你要報仇的話,我就奉陪。」
信史搖頭。
「再說,七原他應該會帶着中川典子一起逃跑。可能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給赤松致命一擊。」
說到這裏,記得有一次比自己年幼三歲卻很早熟的妹妹鬱美問道:「哥哥你以後要戀愛結婚?還是也可以接受相親結婚?」信史是這麼回答的:「我一輩子不結婚也說不定。」
「我決定了。」他說道。
「可是我……」
聽着阿豐如數家珍一口氣說了許多,信史心裏不知不覺贊同起來。雖然對方的說明根本算不上是說明,但他卻有種「原來是這麼回事」的感覺。叔叔,我好像稍微能夠體會那種心情了也說不定。
「嗯嗯。還有國信的事情也是。」
和阿豐像首詩般的形容相較之下,自己的用詞就顯得了無新意,不過還是將它說了出口。即便如此,也讓阿豐的眼眶再次流下淚來。看着、看着,淚水不斷流向兩頰,畫出兩道、三道白色的線條,最後終於變成了大花臉。
「我連去找金井都辦不到,好害怕。只好在心裏告訴自己:一定不會那麼倒黴,她應該不會有事的。就這樣說服着自己。沒想到,六點的廣播就……」
阿豐睜大眼睛。「真的嗎?」
「典子同學?對了,典子同學受了槍傷。而且,信史你那時候還……」
阿豐點頭。「是啊。典子同學被打中了,所以秋也他……」
「決定什麼?」他說道。
「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不過,我覺得金井很幸福。如果她知道有一個人這麼喜歡她,一定會在天國喜極而泣的。」
「運動會的時候,接力賽跑時弄丟了接力棒,事後哭泣的樣子,好漂亮。」
「沒有。我一離開分校就逃跑了,接下來就一直……信史呢?你有看到誰嗎?」
「還有。如果你要報仇的話,記得算我一份。」
阿豐點頭。過了一會兒,擦了擦眼睛。信史接着又開口:
信史的下巴微微向後縮了一下。
阿豐睜大充滿淚水的眼睛,看着信史。
「秋也?是秋也做的嗎?他殺了赤松?」
當然,叔叔所說的「真想要過高潔的生活,那就會活不下去的」也是一個警告。也正如同警告一般,叔叔真的死了。不過,信史或許因爲接受過叔叔完整的教導,所以他心想:我一定要想辦法去達成當年你放棄無法做到的事情。我要過高潔的生活。你不是一向這麼教導我嗎?
以前的同伴。
信史停了一會兒,又說道:
信史回望了一會兒阿豐的臉,接着抬頭仰望覆蓋在頭上的林梢。自己並不是因爲平常輕浮搞笑的阿豐表現出激烈的情感而感到意外。阿豐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所以纔會一直和他當朋友。只不過……
阿豐看着信史的臉一會兒,被淚水沾溼的臉孔,開始堆起小小的笑容。大概是他想要努力扮演好一個替死者獻上花束的人的角色吧。
「嗯嗯。是真的。」
是的,先前他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嗯,這倒和女孩子沒有關係。而是自己以後要如何在這個糟糕透頂的大東亞共和國生活下去。
然而,擔心的事卻發生了。恐怕是——信史那時想到的是叔叔以前的同伴——曾經一度斷絕音信的同伴再次和他搭上線,而且,也許經過一番掙扎,但還是接受了某項工作的委託。而那麼做的結果就是,發生了某些事情。的確,在這個國家裏,警察擁有可以不經審判就地處決民衆的權利,不管是工作場所也好,大街小巷也罷,當場就殺無赦。不過,如果對象家族裏有身份顯赫的人士,往往也有可能以「意外身亡」的方式私底下讓他消失。叫人不爽的是,信史的父親在一家大公司裏擔任要職(也就是說,在共和國的一般人民職等裏面屬於一等勞動階級,是政丨府高級官僚以外的最高等級)。而讓人更不爽的是,如果事實真是這樣,那個不稱職的父親想必多少也同意政丨府如此「處理」叔叔的問題。
阿豐睜着被擦紅的眼睛,直看着信史的臉。搖頭。
金井泉,她雖然不是什麼醜女,但是說到班上的美女,還有千草貴子(啊,這是我個人的喜好)、小川櫻(嗯,她和山本和彥在交往。而且兩人都已經死了),以及相馬光子(嗯,這個女的不管再怎麼漂亮,都不值一談)等人排在前頭。
「那赤松呢?」
突然間,阿豐抬起頭看着信史。
信史以平穩的眼神回望着阿豐,略傾了傾頭。露出淺笑。
「漂亮?」信史反問,接着急忙補充:「不,我的意思不是說她不漂亮。」
「嗯嗯。天堂她……八成是出發後立刻就被殺害了。」
「可是,你一旦這麼做,就等於是自殺。」
像這樣喜歡一個女孩子,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呢?信史望着在光線照耀下顯得鮮明黃綠的樹葉重疊之處,心裏思考着。自己到目前爲止曾經與許多女孩子交往過,甚至和其中三個女孩子上過牀(以中學三年級學生來說,算是不錯的成績了,不是嗎?),但是從沒有像他那種喜歡一個女孩子的心情。
信史雙手抱胸,答道:「我認爲是赤松殺了天堂。」
「對了,阿信他喜歡典子同學。所以,秋也不會放着典子同學不管的。」
信史靜靜聽着。林木深處,小鳥依然吱吱鳴叫。這次好像還多了一隻,此起彼落的吱吱聲相互交雜着。
因此,籃球隊的天才後衛三村信史,自小學時代開始打籃球時便非常受到異性歡迎——和女孩子交往,很簡單;接吻,也很簡單;只要再經過一陣子,上牀,也很簡單。可是從來沒有打自心裏愛上一個人過。
「我要報仇。我要殺了那個叫坂持的傢伙,還有政丨府那些混蛋!」
當然,自己也對這場爛遊戲,還有舉辦這場遊戲的政丨府十分憤怒。再加上七原秋也的好朋友國信慶時——雖然信史自己幾乎沒有與他有什麼直接來往(他的個性太過溫吞,對信史來說總覺得有些不足之處),但他也是一個很不錯的人——也被政丨府的人輕易地殺害。還有,藤吉文世,剛纔阿豐提到的金井泉,以及先前自己親眼目睹殞命的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還有班上其他的同伴們。可是……
信史略顯意外,看着阿豐的臉孔。
可是,信史卻開始質疑,這一切未免太不正常了。不,大家心裏應該都有同樣的想法,只是沒有一個人敢公然說出來罷了。就連七原秋也,雖然他背地裏聽一些違法的進口搖滾樂來抒發內心的鬱悶。可是,也僅只於此。不過我自己,最起碼我自己就算冒着生命危險,也應該要提出異議,不是嗎?每當愈瞭解這個社會上的事物,這股情緒就益發強烈。
再加上,兩年前的那場事故。叔叔之死。表面上被歸類爲意外身亡。警察通知我們,叔叔一個人在機械工廠值夜班的時候不慎觸電身亡,要求我們前往領回遺體。可是事發不久之前,叔叔曾經有些不尋常的行動,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信史一如往常借用叔叔的個人電腦時,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叔叔只說:「這個嘛,以前的同伴……」接着就以「嗯嗯,你放心,沒事。」敷衍過去。
話說回來,這些想法都潛藏在信史內心,尚未能夠在現實生活中付諸行動。雖然略有耳聞存在着一些反政丨府組織,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與他們接觸。再說,叔叔曾經告誡過:「最好不要太信任所謂的組織或是運動。大多不會有什麼好事。」 而另一方面,也覺得自己年紀還小了些。最重要的是,心裏也感到害怕。
阿豐瞪大了眼睛。「什麼?」
「是真的。」
「死了也沒關係。現在我能爲金井泉做的,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剛纔阿豐的一席話,恰好掃除了他內心最後一絲猶豫。
阿豐保持低着頭的姿勢繼續說:
這不知是否和父母的感情不睦有關係?父親在外面有女人(他在公司裏是個優秀的管理人,雖然以一個尚未獨立生存的少年來下評斷有點自不量力,但是他就如同大部分平凡俗氣的男人一樣,很難讓人想象他居然和那帶着一種耀眼光輝的叔叔,是流着同樣血液的兄弟),而母親則對丈夫毫不責備,只知道加入創意插花、女性社團等等,一個接着一個投入自己的新興趣,把自己關在自我世界裏。雖然平常也會彼此對話,但只對對方做必要的事。彼此互不信任,也不會真心幫助對方,只重複着沉靜的憎惡,這麼慢慢老去。不過,說不定世上的夫婦原本就是這麼相處的。
「不過,我們現在要先設法逃離這裏。就算你殺了坂持那傢伙,對政丨府根本也不痛不癢。如果要報仇,不是還有更大的目標嗎?」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自己運氣好,得以逃離這場爛遊戲,也會淪爲通緝犯。既然 如此,那就隨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囉,這不是很諷刺嗎?利用其他組織的力量也好,自己一人單打獨鬥也罷,總之就算是與整個國家爲敵,隨我高興不就行了嗎? 這樣的想法,逐漸在信史心裏面成形。
信史接着說:「我說啊。」
「嗯嗯。」
阿豐說完後,將臉朝向信史。
死了也沒關係。現在我能爲金井泉做的,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了。
聽到這句話,阿豐臉上的表情似乎又緊張了起來。
「是啊。」信史苦笑。「如果真的能夠延期,那就太好了。唉,我也覺得不太可能,只是試着講講看罷了。不管怎麼樣,典子同學的順序是排在七原後面吧。七原他出發的時候,確實對典子做出了暗示。我的座位就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嗯嗯,要不然的話,第一個出發的赤松沒有理由會出現在那裏。赤松他回到分校,躲在陰影裏伺機攻擊——天堂和赤松的屍體上,都插着一模一樣的箭矢——殺害了天堂。接着打算要殺害下一個出來的人,可是,他的武器——以箭矢的種類來看,應該是十字弓——卻被奪走,反過來殺了他。劇情如果這樣發展,就很容易理解了。」
「決定什麼?」
「下一個是……」
信史再一次將手伸向阿豐的肩膀,接着說:
「七原吧。」
可惜的是,關於這個問題,他沒有機會和那個什麼都有明確答案的叔叔請教。他是最近纔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而叔叔已經在兩年前就過世了。
信史再次臉朝向阿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阿豐?如果你覺得我的問法沒有禮貌的話,那我先向你道歉。」
「很奇怪吧,像我這種怕事的人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阿豐也露出微笑。
阿豐說到這裏,看着信史的臉。
阿豐的嘴角激動顫抖着。
「你啊,我以前說你將來一定會成爲搞笑藝人,不過我看你可以當詩人了。」
不管怎麼說,絕不可能會是意外。基本上,叔叔怎麼可能會以觸電身亡這麼不稱頭的方式死去哪?!
「是真的嗎?」
阿豐的眼睛又睜得老大。
叔叔幾乎不提以前的事情。每次一談到這個話題就顧左右而言他,久而久之,信史心想既然不想說,那就不多問了(即使問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父親,也只得到:「這種事情你用不着知道。」這樣的回覆)。只是,從叔叔那不管是合法或是非法領域的廣泛知識,還有在他對我說明這個世界和社會的事物時,總是能窺探到他內心深處對這個國家的嫌惡,或者說是憎恨。還有,一處像是某種陰影般的部分。有一次,信史記得對他說:「叔叔你真了不起,實在是太酷了。」而叔叔只是苦笑着回應:「那你就錯了,信史。我一點也不酷。在這個國家裏,真想要過高潔的生活,那就會活不下去的。特別是我,早就該死了。」信史一點一滴拼湊起來,得到了一個結論:叔叔應該是曾經參與過什麼反政丨府的活動,只不過目前因爲某種理由而退出了。事情應該就是像這個樣子吧。
「這我也不知道。不過,至少七原沒有栽在赤松手裏。後來出發的人也一樣。這麼看來,應該是七原吧。但或許他也只是把赤松擊暈了而已。那傢伙做事情有點婦人之仁。赤松其實是被之後出來的人殺害的也說不定。」
「不……」信史的語尾稍微拖長,搖搖頭。「沒這回事。」
先不管那些煩瑣的事情,現在還下了決心要告訴阿豐自己另一個真正的心情。
「金井哪一點吸引你?」
「嗯嗯。不過,就算沒有這些,七原那傢伙,大概也會試圖集合後來出發的所有同學。可是,遇到赤松的襲擊後,他明白這麼做是不可能的。而且典子同學還受了傷。所以,他應該只帶着典子一人逃走。」
阿豐又點頭。接着將視線下移。
「秋也他在哪裏呢?……如果秋也和信史兩人聯手的話,那可是最強的搭檔。」
信史將眉毛揚起。阿豐大概是想起每次舉行班際球賽時,信史和七原秋也兩人所表現出來的絕妙合作默契吧。的確,信史他也覺得,如果和七原秋也在一起的話,會讓人安心許多。不只是運動能力方面,七原秋也有種不受外界動搖的勇氣,在緊要關頭也如同信史一般擁有思考能力。無論如何,在這種處境下他是少數可以信賴的人。那個正直厚道(就信史來看,卻稍微有點把事情看得太簡單的毛病)的人,絕對不可能會爲了自己生存,而去殺害班上的同學。
然而信史再次將右手伸向前,搭在阿豐的肩上。阿豐將臉抬起。
「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很感激了。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聽到這裏,阿豐又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信史用力對他笑了笑。阿豐於是止住淚水,也回以笑顏。
信史繼續說:「姑且不管地上的屍體,我還發現一件事。你記得分校的運動場前面有一片林木吧?」
「嗯,記得。」
「那裏有人在,而且還不只一個人。」
「真的嗎?」
「嗯嗯。大概是在等誰出來吧?我出發之後,排在後面的只剩下元淵、山本、松井、阿南,還有矢作這五個人。不過對方似乎沒有打算把我叫住。既然他們是幾個人在一起,應該不至於馬上會成爲我的敵人才對,但是我也沒有理由主動要求加入對方的團體。你剛纔說早知道就待在門口等我出來,可是以當時的狀況來看,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很可能是赤松回來殺害了天堂。我認爲那羣躲在林木裏的人,如果再看到有人回到分校來的話,一定馬上一鬨而散。另外,也不知道那些人手裏是否還擁有殺傷力強大的武器。所以我立刻離開那裏。」
信史說到這裏停了停,用舌尖將嘴脣潤了潤,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了其他人,大概有兩個。」
阿豐的眼睛又睜大,說道:「真的嗎?」
信史點頭。「晚上的時候,我四處走了走。然後看到一個女孩子。就是那個髮型梳得老高讓人不敢恭維的——我想應該是清水。我在這個山麓的斜坡活動時,看到她朝樹叢另一邊走去。」
「你,沒有出聲喊她嗎?」
信史聳肩。「可能我有些偏見吧,我還是有點害怕相馬的同夥。」
阿豐點頭。
「另外,還有一人。我看到,那個川田章吾。」
「沒錯。不過沒有辦法和對方會合。雖然可以判別出他是由何處開槍,可是,他的位置應該也會被那個拿着機丨槍的兇手知道,所以他也許已經移動到別處了。」
阿豐顯得有些興奮,將身體向前傾。
信史拿出來的是:汽車的電瓶(用來當作電源);拆解到一半的手機;還有一臺手提電腦,以及將這些物品湊合着連接在一起的紅色或白色電線。
「我摸不清那傢伙的想法。說不定他也察覺到我手裏有槍,慎重起見才放棄攻擊我。不管怎麼說,我後來也沒有追上去。」
[殘存人數27人]
可是,不管怎麼說,值得信賴的人有哪幾個呢?七原,還有杉村弘樹這兩個人吧?再來就是女生了。班代表內海幸枝等等,如果是那些人的話……可是自己在班上女生之間的風評不太好,大概是因爲女朋友一個換過一個的關係。果然如同叔叔所說,還是應該要找一個真心喜歡的女孩子在一起纔對。
阿豐的嘴型微張,彷彿要發出啊啊的聲音。「川田——學長啊?」他說道。阿豐和班上其他幾個人一樣,稱呼年紀比自己大一歲的川田時,都加上學長的稱謂。
「嗯嗯,所以我也沒有打算要和他成爲夥伴。不過……」
阿豐點頭。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頭抬起來。
「那麼,那麼,至少那個人不是敵人囉?」
這究竟是?信史將嘴脣撮起,咻的吹了一記幾乎聽不到聲音的口哨,按下鍵盤上的空白鍵。因爲省電功能而進入休眠模式的電腦,隨着硬碟運轉的聲音再次啓動,熒幕恢復到正常操作時的灰階畫面。
「原來如此。」
信史點頭。「我是說過。」
信史走向那裏,手伸進樹叢深處。慎重其事地拿出包含附屬品在內的一整套設備,還有連結線。
「不。」信史搖搖頭。「不是的。那個槍聲,應該是爲了要阻止日下她們,讓她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麼危險。開槍的人大概是想要用槍聲來嚇唬她們,逼她們找地方躲起來,所以纔會開槍。」
信史低頭將視線落在手錶上。時間應該差不多了。自設備開始解析密碼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他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存在。那是我進到一戶民宅裏找東西,出來的時候遇上的。那傢伙剛好就在我的前方。他馬上就躲到田埂後面。手裏還拿着一把看起來像是散彈槍的東西。而我則是躲在打開的門板後的陰影裏,他注視着我這裏一陣子,後來就馬上離去了。沒有朝我攻擊。」
「那個人,有點叫人害怕。所以……」
「那個,信史。你說你有要找的東西?」
阿豐顯得有些失望,身子向後退。信史陷入一陣沉默,兩手抱胸沉思。原本想問問阿豐有沒有遇上值得信賴的人,而那個人如果沒有移動到別處,就可以和對方會合。可是,仔細想想,自己能夠信任的人,阿豐自然也能信任,只要遇見,一定會和對方在一起。但阿豐卻只是單獨一人。所以這個問題根本沒什麼意義。
「這個叫做麥金塔?Power Book 150。沒想到如此偏僻的小島竟也能找到這麼好的設備呢。」
阿豐好不容易纔以驚歎的口氣問道。信史兩手不停地握緊、放鬆,做着喀哩喀啦敲打鍵盤前的例行準備運動,朝阿豐露出了微笑。
信史搖頭。
信史站起身來,立刻將槍收進褲子前方,說道:「阿豐,你先讓開一下。」阿豐於是自靠着的立木挪開身子。可以看見另一頭的地面上也是爬滿了灌木,形成濃密的樹叢。
信史點頭。「的確沒錯。」
信史將視線向上移,看了看天空,旋即回到阿豐的臉上。
阿豐此時開口問道:
「聽起來和那個機槍的聲音不同。那也是要攻擊日下她們的嗎?」
「信史,這是……」
阿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電腦的液晶熒幕開啓着,靜止在一個畫面上。
這麼看來,能和阿豐會合真的只能算是僥倖。阿豐是個絕對可以信賴的人。
信史追蹤着熒幕上一個小視窗中最後一行訊息,接着眼神閃耀着惡作劇時的光芒。說道:「搞什麼啊。只是吧母音對調而已嘛。這麼簡單,反而害我沒想到。」
「這樣啊,」阿豐說:「這麼說來,川田學長,至少不會是敵人囉。」
「那是什麼?你在找什麼?是不是要找可以用來當武器的東西呢?我太害怕了,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了。」
「那個……我雖然沒有看到其他人。可是,日下和北野被擊倒之前,我好像還聽見了其他的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