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2946 字
瀨戶豐(男子十二號)拼命跑下一段斜坡。不,他儘可能將身子壓低,利用低矮的灌木叢藏身,所以應該說看起來幾乎像貼着地面爬行纔對。乾燥的塵土幾乎將包覆着他那矮小身材的S尺寸學生服變成純白色。平時是B班最輕浮搞笑的他,稚氣未脫的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正因爲恐怖而扭曲着。
瀨戶豐自分校出發之後,一直到剛纔爲止都躲在北邊的山頂附近,也就是距離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用擴音器向大家喊話的地點,大約五十公尺下方的樹叢中。
阿豐當時身在略爲斜側面的方向,但還是能夠將兩人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內心不斷猶豫、掙扎,最後終於決定要回應兩人的呼籲走出來的時候,竟遠遠傳來槍聲,接着看到兩人面向另一側——也就是阿豐所在位置的另一邊。正當阿豐思考着是否要暫時觀察一下情況再採取下一步動作時,不到十秒,或是二十秒的時間,又傳來打字機般的槍聲,緊接着聽到擴音器傳來的悲鳴聲,同時也目睹了日下友美子倒地。緊接着,北野雪子也被擊倒在地。
那時兩人應該還活着。可是,阿豐實在無法前去救助她們。因爲,他與生俱來的輕浮個性,讓他不擅與人起紛爭,加上他手上的武器,不過就是根配發到的叉子,和那種用來喫意大利麪的餐具毫無兩樣的叉子。再說,在阿豐看不到的地方接着又傳來兩聲槍響。大概是剛纔襲擊友美子和雪子的那個人,上前趕盡殺絕吧。
當他意識到這點,便立刻胡亂收起行李,沿着斜坡一路向下爬去。那個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一定就是自己。絕對錯不了!因爲最接近那裏的人就是我!
突然間,阿豐察覺自己揚起了好大一片塵土。不行!不行!這樣下去就糟糕了!這可比烤壞的蛋糕還更糟糕吶。可惡!你這傢伙,現在可不是搞笑的時機啊!可惡!還有空用關西腔吐槽哦!
因此阿豐極力維持身體不在斜坡上滑動,轉換成以鞋底和手掌心(不過右手因爲還握着叉子,因此很像是猜拳中的「石頭」形狀)壓在地面向前移動的姿勢。手掌被擦傷得很嚴重,皮膚都翻了起來,但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可惡!如果有人看到我現在移動的方式,一定會覺得可笑得不得了。根本就像是隻豉豆蟲③似的。
就這麼前進了二、三分鐘,阿豐的動作終於停下來。小心翼翼地回頭一看,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遇害的那座山頂已經埋沒在林木之間,看起來像是在遙遠的地方。沒有任何動靜。豎起耳朵仔細聽,也沒有什麼可疑的聲音。
我已經逃離險境了嗎?我……得救了嗎?
就在此時,手臂突然被什麼東西抓住,時機巧得就像是在回答阿豐心裏的提問似的。
阿豐因爲過於恐怖混亂,口中不禁「呀啊」的大叫出聲。
「笨蛋!」不知道是誰低低說了一聲,加諸在手腕上的力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溫暖的手掌捂住阿豐的口。可是,陷入混亂的阿豐根本沒聽見對方說的話,一心以爲是那個兇手追殺過來,恐慌至極的結果,用力將右手握着的叉子揮向對方。
鏗的一聲,叉子被擋了下來。可是,不知爲什麼。對方沒有下一步的行動,就這麼停在原地。阿豐戰戰兢兢張開雙眼一看。
眼前的身影穿着學生服。身體閃向側邊,用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貝瑞塔M92F型手槍)高舉到面前擋住那隻叉子。那名男子是左手握槍的。以兩人的位置關係來看,加上對方的右手還持續捂在阿豐的嘴上,那名男子如果不是左撇子,恐怕阿豐揮舞過去的叉子應該已經劃破對方的身體了吧。那名男子的確是左撇子。而整個B班唯一沒有被矯正過來的左撇子,只有一個人。
「你這樣很危險耶,阿豐。」
前發像是用造型整發水向後梳理似的,帶着幾分水潤感,其下是兩道略爲上揚的筆直劍眉。再下來是一對清澄又不失幽默感的眼睛,抓住了阿豐的目光。然後是左耳的耳環。那個「第三之男」三村信史(男子十九號)——阿豐在B班最要好的朋友——正對他展開笑顏,一邊將手掌自阿豐的嘴上拿開。阿豐精神恍恍惚惚,慢慢將叉子放下。
接下來才恍然大悟地喊道:「信史!你不是信史嗎!」
「笨蛋!」三村信史又小聲地說,再次用手捂住因爲安心而不由自主大聲喊叫的阿豐的口。放開後,說道:「來這裏。安靜跟我走。」旋即站起身來走進低矮的樹叢間。
在後面迷迷糊糊跟了一陣子後,從樹叢間看出去,原本像是鳥瞰圖一般的島上風景,變成十分平坦的地形。纔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已經走下了相當的高度。
阿豐馬上又將視線拉回眼前不斷向前進的三村信史的背影,就在此時,一個可怕的想法將他擊垮,腳步剎時整個僵硬起來。
阿豐連忙打消那個念頭。信史手上又沒有機槍——剛纔那個是機槍的聲音,錯不了——再說,信史就是信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怎麼可能做出將女同學像踩死蟲子一樣殺害的行爲呢?
[殘存人數27人]
阿豐抬起腿,跨了過去。
阿豐又恍恍惚惚跟在信史後面。
阿豐說:「謝謝。」接着問:「你一直都躲在這裏嗎?」
「怎麼了?阿豐。」信史回頭,再次小聲說道:「快跟上來。」
「這不是陷阱。」信史在線的另一頭說道:「這條線一直連接到遠處,一旦被扯動,另一端連接的空罐就會掉落,發出聲響。」
阿豐心頭感到一緊,信史他爲了我甘冒危險。
笨蛋!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繼續走了二十公尺左右,好不容易來到一處較爲茂密的樹叢,信史在這裏停下了腳步。「坐吧。」對阿豐說道。
「你啊,不經大腦胡亂行動,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謝謝你,信史。」
阿豐和信史面對面坐下,此時才發現自己還握着叉子,便將它放到地上。左手掌和右拳劇烈的疼痛感也同時回來了。手上的皮都被擦破,特別是右手指的根部,看得到紅色的血肉。
信史看到之後將槍放在一旁,由附近的樹叢底下拉出像是自己帶來的揹包。拿出毛巾和水壺,將毛巾的一端用水沾溼,說:「手,伸出來,阿豐。」阿豐將手伸出來後,信史小心翼翼輕輕地擦拭傷口。接着,將毛巾沒有沾溼的一端撕成細條,用來代替繃帶包紮。
「這是……」
「剛纔,我就在日下和北野的身邊。我,我沒有辦法去救她們。」
「嗯嗯。」信史點頭。「我也看到了。所以,我纔會發現你的行蹤。不要太在意了。再說,我也沒有回應她們兩個人的喊話。」
阿豐張大眼點點頭。原來如此,再過去就是信史的藏身處,這算是一種警告裝置。了不起!「第三之男」可不只是個籃球名將而已!
阿豐覺得自己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太好了。」信史長吐了一口氣。「就算遲早要死,我想至少也要見你一面。」
「嗯。」
阿豐點頭。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倒地的場景歷歷在目,身體不禁微微發起抖。
這下子阿豐的眼眶真的充滿了淚水。阿豐努力忍住不掉淚,開口說道。
「嗯嗯。」信史笑着點頭。「我在這裏從樹叢的間隙瞥見你的行動。雖然距離相當遙遠,可是我不會把你認錯的。所以,雖然這麼做有點危險,不過我還是順着你跑過的路線追了上去。」
殺害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的,該不會是信史吧?然後一路尾隨我追過來。不對,那爲什麼不殺了我呢?是了,因爲我一向視信史爲最要好的朋友,而信史心裏也很清楚這件事,所以他纔會讓我和他在一起,如此一來,比方說他睡覺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幫他守衛。這樣子存活下來的機率就會上升。到最後只剩下我們兩人時,信史就會對我下毒手。哇!這個方案真的是太完美了!如果這是一場電腦遊戲的話,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③一種水棲甲蟲,可利用表面張力於水面上行走。
信史緩慢而慎重地持續前進,約莫走了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後,停了下來。用持槍的左手指指腳邊,對阿豐說:「這裏要跨過去。」於是阿豐定神一看,發現了一條顏色不顯眼、水平拉緊的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