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327 字
榊佑子氣喘吁吁一口氣衝上燈塔頂端。看起來像是個巨大獨眼怪的佛式透鏡爲中心,旁邊僅留下可供走動的空間。透過燈具室周圍的防風玻璃,可以看見灰暗的天空。左手邊有一道通往狹窄陽臺的矮門,佑子拼了命把門打開,來到外頭。
也許是距離地面有些高度,風勢比想象中強勁。濃濃的海潮氣味隨風飄來。
緊臨着正面就是海。海映着灰暗的天空,呈現暗淡的藍色,白色波濤如同布帛一般在海面交織花紋。佑子繞向右側。北方山地聳立在眼前,燈塔設施前面有一個小廣場。左手邊附近有一條未鋪整的道路繞着山麓連接過來,靠近此處的地方有一個徒具形式的大門,一旁放置着一輛白色的輕型客貨兩用車。
佑子靠在圍繞在陽臺邊的鐵欄杆上。朝下俯瞰,看見燈塔附設的平房建築屋頂,剛纔自己所處的房間就在裏頭。就這麼順着欄杆繞燈具室走了一圈,原本以爲應該會有的東西——鐵梯子,居然沒有。佑子還沒有輪到上燈塔警戒,所以她不清楚燈塔外側是怎麼樣一個情況。走投無路了。自己就像進到一條朝向天空的死巷子一樣。眼前的事實讓佑子一瞬間恐慌了一下,但她立刻咬緊牙關,鎮定下來。如果沒有梯子的話——那就只好跳下去了。
氣喘吁吁走了一圈,結果回到原來的位置,然後再次朝下放看去。
太高了。雖然比直接跳到地上距離短些,但還是非常的高。不,其實根本就不是能夠跳下去的高度,但佑子的腦海中,在下達正確判斷之前,又彈出那副景象。這次只剩下自己一人,啪啦一聲破裂的頭顱;向上噴出的鮮血,沾得七原秋也滿臉都是。我必須要逃走。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逃走。而且,沒有時間了。
佑子蹲了下來,鐵欄杆建造得頗爲簡陋,鐵柱間隙隔得很開,佑子把身子向其間一滑,穿了過去。她抓着欄杆,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頭寬僅十公分多的陽臺邊緣上。
低頭一看腳底下的景象,直讓佑子的腦袋發暈。好高!這根本……不可能跳得下去嘛。太高了,這實在是……
突然間,眼前的景象一晃,腳滑了一下。百褶裙下的小腿側撞倒陽臺邊緣的水泥(傳來皮膚被掀開來的觸感),佑子的身體整個浮在空中。呀啊發出一聲驚呼。同時間,兩手胡亂揮動,好不容易抱住鐵欄杆下端,其中一根細小的鐵柱。佑子的身體,就掛在陽臺的邊緣晃動着。
抱住鐵欄杆的佑子口中,傳來吁吁喘聲。好險,差一點就摔死了。
佑子咕嘟吞了口口水,手腕使力。無論如何,是啊,無論如何先拉起身體,回到欄杆的另一頭去再說。然後再思考怎麼樣對抗七原秋也。只能這麼做了。
風強勁地吹來,佑子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嚇得她呀啊叫出聲來,但這一點幫助都沒有。原本牢牢抓住欄杆的手滑了一下,現在變成只用兩手手掌好不容易纔攀在陽臺邊緣的姿勢。看樣子,就連要再伸手去抓欄杆也不可能了。
而手掌心居然在這個時候沁出手汗。因恐怖與狼狽,佑子現在陷入恐慌。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個時候居然會冒汗?手、手要滑下去了……
右手小指自水泥邊緣滑落。
「不要啊!」
佑子驚叫。接下來是無名指。跟着整隻右手全都滑落下來(原本以爲用食指指甲扣住了水泥地,但指甲一下子就整個脫落,到此時已無力迴天了),身體以左手爲支點左右搖晃着。然後就連左手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尖叫聲,身體向下摔落,不知爲何一種身在夢境的感覺,佔據了佑子的身體。
然而,一陣強力的衝擊由手腕接着傳到肩膀上來,佑子只向下掉了不過十公分就停了下來。
全身只以向上伸展的左手爲支點,佑子左右搖晃就像是個鐘擺似的。佑子一臉恍惚抬頭一看,七原秋也上半身跨越欄杆,伸出右手,抓住佑子的手腕。
「不要!不要!」
「別再說了!」秋也叫道。「你別亂動!我現在拉你上來!」
啊啊。佑子終於能夠正確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是七原同學。七原同學他想要幫助我。我……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想非得殺了七原同學不可呢?爲什麼我會有那種想法呢?七原同學……他是七原同學哪。是我好幾次、好幾次,覺得他真是帥氣、真的是個好人的那個七原同學呀。
話剛說完,佑子就試圖要掙脫秋也的手。好不容易纔握緊的手一鬆,秋也急忙更加使勁握住。但秋也脖子上留下來的鮮血,緩緩滑入手中。
佑子訝異地張着口。爲……什麼?爲什麼要忍着劇痛來……來幫我?那是……
當然,手一放開自己就會死,可是抓着我的手的人居然是七原秋也!
「不要!快放開我!」佑子大叫。腦袋裏所剩無幾的理性思考能力,已經支離破碎。「我不要!與其被你殺害,我寧可死在這裏!放開我!快放手!」
抬頭看着秋也的佑子的臉孔愈來愈遠……
秋也聽到這裏,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和大木立道發生衝突,將柴刀自立道的臉上拔出來的場景,被躲在附近某處樹叢裏的佑子看見了。她卻沒有接着看見元淵恭一和川田出現之後的情形,只看到大木的那個場景。當然,那件事可以解釋成秋也的正當防衛,也可以解釋成一場意外。但是佑子驚恐過度的心,卻怎麼也無法不去害怕秋也。於是企圖要毒殺秋也——卻被中川有香誤食——由於不知道到底是誰下的毒,所有人彼此疑神疑鬼一發不可收拾。最後只剩下真正下毒的佑子活下來。
佑子繼續說道:「我以爲你殺了大木同學,我看見了……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所以,我纔會打算在你的食物裏下毒。可是,卻被有香喫了。所以大家……大家纔會……」
佑子的手終於脫離秋也的手。原本加諸在秋也手臂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
突然間佑子不可思議地想通了。就像是一陣疾風吹來(剛好就像正吹在佑子身上的海風一樣),將覆蓋在佑子頭上的黑霧吹散了一般。那副秋也手握染血的柴刀,低頭看着大木立道屍體的景象,被那陣風吹得無影無蹤。以前(其實也不過就兩天前的事情)在三年B班教室裏,那個活潑的秋也的表情回來了。那個和國信慶時或三村信史開玩笑時洋溢的笑容;在音樂教室重複彈奏困難的吉他樂章時認真的表情;體育課時,女生在體育館打排球,朝操場一瞥,剛好看到秋也一棒揮向三壘方向,飛奔到二壘壘包後在上面擺出勝利姿勢時的笑顏;還有在上課中,坐在鄰座的秋也看見自己因嚴重生理痛而發青的臉色,溫柔地對自己說:「榊,你還好吧?臉色很難看哦。」接着急忙打斷英文老師山元的朗讀,叫衛生股長藤吉文世過來幫忙,那時候一臉擔心的表情。
秋也的右手臂保持垂在陽臺上的姿勢,凝視着佑子的屍體好一陣子。
於是佑子又一臉恍惚地抬頭看着秋也,然後察覺到秋也脖子右側的傷口,包紮在銀色項圈下面的繃帶滲出血來,流向裸露的肩頭。
鮮血緩緩地流到秋也的手臂,接着流到佑子的左手。
「七原同學!」佑子叫道。「是我……是我!我原本想要殺了你!」
[殘存人數8人]
此時秋也上半身穿過欄杆間隔,幾乎整個人趴在陽臺上。左手不聽使喚無法抓住欄杆,不過他扭轉着身體,只靠着背筋力好不容易纔將右膝縮回身體下方,調整好姿勢。緊握住佑子的手腕,用力向上拉。側腹、左肩,還有右邊的脖子,所有傷口的疼痛感都一口氣增加。可是……
眼睛睜大、頭髮紊亂、不斷尖聲大叫的佑子:爲什麼?爲什麼要救我?是想要利用我來讓自己生存下去嗎?還是……啊啊,一定是這樣的吧?你想要親手殺了我!
佑子眼淚撲簌簌流了下來。看到佑子的反應,秋也臉上的表情顯得訝異。
碰的一聲,佑子面朝上仰躺在眼前俯瞰的平房建築屋頂上。與其說是由自己的手中掉落下去,倒不如說秋也有種像是電影鏡頭突然快速拉遠,然後佑子就出現在那裏的錯覺。
而她的身體,水手服與百褶裙下的身體呈大字型,脖子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因而看起來離身體有一段微妙距離的頭部右上方,潑灑出一道看起來像是細長變形的楓葉一般紅色血霧。
佑子淚流滿面的臉孔左右搖頭。「不行、不行!因爲我的關係,大家……大家都……」
接着,內心引發種種思緒。想到自己採取的行動,以及所招致的結果。佑子的表情再次鐵青了起來。
「啊……」
「唔!」秋也發出聲音,更加用力握緊佑子的手。秋也的臉上浮出汗水。是啊,不光是脖子上的傷,秋也全身受了那麼重的傷,卻還只用一隻手支撐住我的體重,而且還試圖要把自己拉上去,想必秋也全身上下的傷口都痛得很厲害吧。
剎那間,佑子無意識地望着秋也的臉,但下一瞬間便「不要啊——!」尖叫起來。
秋也有些喫驚看着自己的手腕前方、淚流滿面拼命抬頭望向自己的佑子的臉。
我、我一時鬼迷心竅……都是因爲我,大家纔會……
聽到這裏,七原秋也心裏思考着什麼、也或許什麼也沒在想。總之,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大喝:「不要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