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3906 字
「幸枝。」
佑子喊了幸枝一聲。正和聰美、知裏兩人說話的幸枝,將臉轉了過來。
佑子繼續說:「不如我們先送飯給七原同學喫怎麼樣?」
幸枝一瞬間露出笑容。
「也好,就那麼做吧。」
佑子裝做不在意,接着說下去。「那,濃湯好像已經煮好了,我裝給他吧。」
手裏拿着一個盤子。正是那個盤子。
「嗯,啊啊,對了。」幸枝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的說道,「那裏的桌子抽屜裏有個藥箱。我想裏頭應該有鎮痛劑,你可以幫我拿出來嗎?我們得把藥和餐點一起拿給七原同學纔行。」
「哦,哦……」
佑子於是將盤子放下。盤子碰到流理臺時發出了喀嗒一聲「知道了。等我一下。」
在流理臺對面的房間一角,有一張上面放着電腦和電話的書桌。佑子繞過餐桌,朝那個方向邁步前進。
登登登登,傳來一陣步伐踩在鐵梯上的聲響,谷澤遙和中川有香跟着出現在房間裏。中川有香的肩上吊掛着一把槍身短得像是將自動手槍後半段整個拉長的機槍(那是一把九釐米小型烏茲衝鋒槍。原本是配發給野田聰美的武器,因爲看來最具威力,所以都交由負責警戒的人持有)。
「聽說七原同學他醒過來了?」
將烏茲放在餐桌上,有香以一貫精神飽滿的語氣問道。有香稍微有些豐滿。拜網球社的戶外球場之賜,膚色曬得黝黑的她,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仍然沒有失去她的開朗。
「嗯。」幸枝滿臉歡喜地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哦,班代。」
聽見有香故意裝模作樣話中有話,幸枝的臉變得有點紅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少來了。看你明明高興得很。」
幸枝蹙了蹙眉,微微地搖頭。於是,有香才啊的意識到知裏,將臉轉向她,閉上了嘴。失去了心愛的男子——三村信史的知裏,只是略低着頭而已。
幸枝搖晃着有香的身體,可是除了嘴角不停冒出鮮紅色的泡沫之外,再也沒別的反應。眼睛睜大到幾乎是極限的地步,好像快要跳出來似的。眼睛白色的部分,也被染成鮮紅色。可能是因爲不明原因的急速充血,或者是因爲微血管破裂,發青的臉色上浮現出數個紅黑色的斑點,有香的容貌已經完全變成一張長相怪異的怪物的臉了。
鎮痛劑……啊啊,有了,是這個。藥效有頭痛、生理痛、牙齒痛……啊啊,我剛纔也覺得有些肚子痛。等一下我也要喫。等一切都結束後,是啊,等一切都結束後。
知裏接口說道:「我,剛纔也試過味道。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像這樣、像這樣……到底是……」
「她死了……」
「你呢?!你和她們不是一夥的吧?」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幸枝用顫抖的手去摸了摸有香的喉嚨,說道:
聰美的烏茲此時噠噠噠噠噠噠的怒吼着。不知道是刻意攻擊,還是手指痙攣所造成。只是射出的子彈在地面上像是助跑一般排出一列彈痕後,準確地穿過谷澤遙的身體,谷澤遙的身體迴轉半圈後跳了起來。鮮血灑成霧狀在空中飛揚,谷澤遙的頭部,在項圈以上被碎成左右兩半。
[殘存人數9人]
所有人——除了驚嚇失聲的佑子以外的所有人——一邊發出尖叫,一邊衝向有香身邊。
有香壓着喉嚨,喀的將剛纔喝下去的濃湯全吐了出來。接着又是一陣劇烈的嘔吐,在白色的餐桌上四處飛濺。接着吐出來的變成鮮紅的東西。在白色的餐桌上,由中央一團圓形的物體向四周呈放射狀飛散的紅色,看起來就像是大東亞共和國的國旗一般。接下來,有香整個人立刻頹倒在灑滿濃湯的地板上。
「聰美!你做什麼!」幸枝將眼睛瞪大喊道。聲音變得尖銳。
幸枝和谷澤遙在有香身邊坐下,佑子呆站在她們身後不遠處,面如死灰。全身不住發抖(關於這點,說不定其他四個人也是一樣的狀況)。
谷澤遙再接下去說道:「會不會是毒藥?」
佑子突然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因爲她聽見有香的聲音:「來來來,讓我試試味道。」
如今整個房間裏就只剩下佑子一人,而她也只是不住地發抖,不住地發抖。如石塊般僵硬的身體不停在發抖,兩隻眼睛就像是誤入一個奇特詭異博物館的小孩子一般,環顧着五名同班同學倒在眼前的景象。
「聰美……」幸枝愕然地張開口。
接着,聰美的身驅緩緩向前倒去,正好疊伏在中川有香的屍體上,之後便再也沒有絲毫動靜。
「嗯嗯,那個嘛,嗯,從何說起纔好呢?」幸枝支吾道。
唰的一聲,聰美將烏茲的槍口向旁一滑,瞄準了幸枝。
這句話成了導火線。所有人(正確說來,是除了佑子以外的所有人,可是其他四個人並沒有察覺到這點)都在彼此相覷。
幸枝出言制止,但已爲時過晚。聰美的臉色整個變了樣。
「谷澤遙!」
「就是說嘛。」谷澤遙轉向聰美。用陰鬱的口吻說道:「你的反應這麼強烈,反而讓人覺得可疑。」
喀的一聲,聰美將烏茲轉向谷澤遙。聰美的臉色已然變成了暗黑色。似乎馬上就要朝谷澤遙扣下扳機。
「我又沒說錯。」谷澤遙繼續說下去:「你晚上一直都沒有睡覺對吧。我很清楚。我半夜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你還一直沒睡。這代表你不信任大家對吧。這不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證據了嗎?」
谷澤遙連忙搖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煮的。知裏她……」
「怎麼樣?」聰美手裏握着槍口還在吐着硝煙的烏茲,狠狠看着幸枝。「她想要過去拿槍耶!可見她就是犯人!」
谷澤遙呆站在原地一會兒,下一瞬間便朝着幸枝掉落在地上的白朗寧手槍跑去。聰美的烏茲跟着谷澤遙的軀體移動,噠噠噠地又發出了怒吼。子彈擦過水手服的側腹處,纖維和着鮮血一道噴出。谷澤遙的身體滑倒在地上。
還有一個很明顯的事實,只要看了就能明白。
「你自己還不是拿着槍!」谷澤遙叫道:「幸枝!快開槍!制服聰美!」
佑子生硬地轉動已經變成像機械一樣僵硬的脖子,跟隨着聰美的視線,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谷澤遙痛苦地撐起上半身,右手緊緊抓着白朗寧手槍。
有香的盤子摔落到地面,發出嘩啦一聲破裂的聲響,濃湯在地板上四處飛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有香身上。
有香已經不再有呼吸了。
伴隨着噠噠噠的擊發音,幸枝整個人向後方飛去。鮮血自水手服胸口開出來的洞穴噴出,仰頭向後倒去。
「有香!」
噠噠噠,擊發音在整個屋內迴響。知裏的背後整整開了三個洞,就這麼倒向餐具架,抱着餐具架的一端,緩緩向下滑,最後俯面摔倒在地上,已然失去了生命,連上前確認都不需要。
「太過分了。」知裏說道:「我纔沒有做那種事。再說……」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聰美和佑子你們也有充分的時間可以下毒啊。」
佑子的臉色發青。想要喊出聲來,可是沒來得及阻止,一切就發生了。
「有香!有香!你怎麼了?」
「這個,不是食物中毒吧……」幸枝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接着,看着谷澤遙,說道:「濃湯是你煮的吧?」
喀啦一聲,野田聰美將放在餐桌上的烏茲衝鋒槍拿在手裏,將槍口指向其他四人。包含佑子,四人反射性地由有香的屍體旁,向側邊或是向後邊移動。
佑子只是不停發抖,不停發抖。一邊發抖,一邊看着聰美的臉。
啊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弄錯了,我弄錯了!怎麼會……她只喝了一小口呀……藥效怎麼會這麼強?怎麼會……這一切都弄錯了!我殺了她、殺了她……弄錯了。我也不想這麼做,我要殺的是……
「不要裝做一副領導者的姿態。你是因爲盛毒給大家喫的計畫失敗了,所以纔會這麼做來掩飾是吧?我說的沒錯吧?」
「快住手!」幸枝喊道。一瞬間,手打算要朝向插在裙子後頭的手槍(白朗寧九釐米強力手槍。這是幸枝配發到的武器,畢竟她算是團體的領導人,就這麼保管在她手裏)伸去,但是又勉強剋制住,放回到原來的位置。這一連串動作都看在佑子眼底。「把槍放下。這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谷澤遙!我叫你別說了!」幸枝再一次開口制止。接着幾乎是尖叫地喊着:「聰美!快把槍放下!」
「你說什麼?」
聰美的額頭左側,碰的一聲,開了一個洞。聰美張着口,看着左手邊。額頭的洞穴裏流出汩汩的血液,流向眼鏡的鏡片深處,在眼尾的地方略爲停止一下,又繼續向下流。
「對了,你有話要對我說?」傳來一個有點沙啞的聲音,這次是聰美在問幸枝。
「啊啊,是呀。你得告訴我們有什麼事。」谷澤遙說。
佑子對那些對話幾乎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將自書桌抽屜裏找到的一個頗大的木製藥箱拉了出來。放在書桌上,打開來。裏面塞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藥品和消毒紗布、藥用貼布之類的東西。只有繃帶因爲幾乎全都用在包紮七原秋也身上,已經所剩無幾。
「這纔不是弄錯了。」聰美搖搖頭。總是給人冷靜形象的聰美,毫不客氣地頂撞回去。「剛纔廣播裏提到只剩下十四個人還存活着。已經所剩不多了。就算先前一直僞裝成同伴的人,現在露出真面目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身體扭曲橫躺在地上的有香,再一次吐出血來。被太陽曬黑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嘴角冒出紅色的泡沫。
佑子手掩着口,向後退了二、三步,一臉茫然。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發展成這樣,讓身體感到麻痹。可是——我一定要說出來,說明事實的真相——照這樣下去,會發生……會發生非常糟糕、非常糟糕的事情。
鎮痛劑……是哪個呢?當然,這也沒有意義,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爲……
接着,聰美將手中的烏茲指向隔着一張餐桌的佑子,說道:
「怎麼?」聰美將烏茲的槍口朝向幸枝。
聰美叫喊着。眼鏡鏡片底下的眼睛,圓睜睜的。「是誰!是誰幹的!誰下的毒?到底是誰企圖要殺了我們?」
佑子的眼中所映出的幸枝的側臉,好像正在忍受着什麼痛苦似的。而下一瞬間,她的手朝裙子後方的白朗寧伸去。一定是……幸枝她在迷惘了一陣子之後,最後終於決定要動手攻擊聰美的手臂之類的地方。
「哇啊,好香的味道哦。」有香爲了改變氣氛而說道。佑子也聽見了。但這句話也幾乎都沒放在心上。
突然間,知裏動了一下。朝着面對流理臺右手牆邊的餐具架移動。那裏放着配發給六人的武器裏的另一把槍械——捷克制CZ75手槍(這原本是配發給有香的武器)。
將臉轉向那個地方。佑子看見,在流理臺前,有香單手拿着裝有濃湯的盤子,直接對着口接着喝。如果是試味道的話,用湯匙就好了,偏偏拿了「那個」盤子,還直接對着嘴喝。那個半透明的粉末灑了到處都是的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