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6021 字
江藤惠(女子三號)坐在黑暗中,雙手抱膝,嬌小的身軀不停發抖。島上僅有一處沿著東岸聚集的村落,她現正在村落附近的一戶民宅裏。電燈說不定還能點得着,但是小惠當然連試都不會去試。她藏身在老舊廚房的餐桌底下,連窗外的月光都照射不到,可以說是近乎完全黑暗。在這樣的黑暗裏,甚至看不清手錶上的時間。 小惠就這樣坐著,大概坐了兩個小時左右。應該快要凌晨四點了吧?約莫一個小時之前,遠遠聽到微弱的聲音,彷佛是施放煙火。不過,小惠根本不願意去思考那些聲音背後可能代表了什麼含意。
抬頭一看,靠窗邊的流理臺上,並排的食器櫃和茶壺看起來就像是剪影畫一般。原本住在這裏的人,一定都被政丨府強制遷移到臨時住宅去了吧?心裏雖然明白是這麼回事,但是屋子裏始終充滿了生活的氣息,不知怎麼的,反而讓人感到詭異與不安。記得小時候聽過一個海上怪談:一艘名叫「瑪璃?賽莉斯特號」⑩的船隻,船員正在用餐或是做其他事情時,突然全部消失無蹤。小惠再次感到背脊發涼。
出發之後,她便一路奔跑,也弄不清自己朝向何方。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身在村落當中。腦袋中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目前已經出發的人應該還不多。自己是第六個踏出分校,有五個人比自己早離開——只有五個人。這個村落一眼望去有將近五、六十戶人家,不管我進入哪一戶,和其他人碰上面的機率應該是微乎其微。只要將門窗鎖上閉關自守,至少等到這裏成爲禁區、不得不離開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一進入禁區就會爆炸」的項圈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可是卻也一籌莫展。坂持說過:「如果硬要解下來的話,也會爆炸。」不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能錯過坂持定時廣播宣告的禁區位置與時間。
小惠心裏這麼一想,便打算進入附近的住家:第一間是上鎖的;第二間也是一樣;試到第三間,她乾脆用路旁的石頭將後院的落地玻璃窗打破。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嚇得她不禁伏身在小走廊⑾下。看樣子沒有別人接近。 她進入屋內,想想那面落地玻璃窗就算上了鎖也沒多大作用,便花了一番工夫將木板套窗⑿蓋上。蓋上的一瞬間,屋內馬上陷入一片漆黑,感覺好像是進入了一個不太妙的鬼屋裏似的。接著用分配到的手電筒在屋內四處尋找,發現了兩根堅固的釣竿,便拿來當成木板套窗的頂棍。
而現在,她躲在廚房的餐桌下面。互相殘殺……自己怎麼也辦不到。如果這裏(以地圖確認的結果,這個村落絕大部分都屬於H=8區)直到最後都沒有被列入禁區,說不定自己還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可是,小惠依舊渾身發抖,想着這真的是太恐怖了。當然,在這個遊戲裏,所有人都是敵人,自己根本無法相信任何一個人,纔會獨自躲在這裏發抖。可是……可是……當遊戲結束的笛聲響起,自己最後若真的存活下來,那就表示其他的同學都已經死了。不管是過往的好朋友(稻田瑞穗、南佳織……),還是每當小惠想起他的容顏都會心跳加速的……七原秋也,都已經死了。
小惠在黑暗中屈膝併攏想著秋也。最讓小惠動心的是秋也的聲音。有點沙啞,音調不太高也不太低。他似乎真的很喜歡搖滾樂這種被禁的音樂。上音樂課唱著歌頌政丨府與總統的歌曲時,雖然他老是流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是歌聲真的非常好聽。即興彈奏的吉他節奏,小惠連聽都沒聽過,身體卻自然而然想隨之起舞。不僅如此,輕快的旋律更像是美麗的教會鐘鳴一般。一頭略長的波浪鬈髮(「我這可是布魯斯?史賓斯汀⒀髮型。」 秋也老是這麼說,但小惠卻完全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帶點惺忪睡意(小惠總是覺得那看起來好像可愛的貓咪)的雙眼皮,看起來很溫柔。他小學時代不愧是少棒聯盟的主力選手,全身的動作柔軟且富彈性。
一想起秋也的容貌和聲音,身體的抖動稍微鎮靜了下來。啊啊,如果七原秋也在我身邊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自己爲什麼沒有把愛慕之意傳達給秋也呢?用情書也好?約出來當面告訴他也好?還是用電話呢?不管哪一種,事到如今,都再也沒有辦法實現了。
思緒走到這裏,小惠的腦袋似乎突然想起什麼。
電話!
對了,坂持說過:「就算進入民家也沒有辦法使用電話。」可是……
小惠急急忙忙將自己那個放在配給的揹包旁邊的尼龍揹包拉了過來。打開拉鍊,拼了命在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具裏翻找。
手指碰觸到一個堅硬的四角形東西。拿了出來。
是手機。小惠的母親擔心她在旅行途中遇到什麼麻煩(現在這個狀況可不只是麻煩而已),趁這個機會買給她的。的確,擁有手機很讓人羨慕,班上同學也只有少數一、兩個人有,而且自己也因爲好像即將得到一個專屬的祕密通路而雀躍不已。但是另一方面,小惠卻又覺得自己的父母老是過度保護,媽媽老是擔心東擔心西的。 一箇中學生還不需要這種東西嘛,所以便將亮晶晶的手機塞進揹包深處了事。直到剛纔爲止,甚至還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小惠用顫抖的手打開電話按鍵蓋。
手機自動由受信待機狀態切換至發信待機狀態,小小的液晶面板和撥號鍵,忽地亮起了綠光。在亮光之下,小惠可以看得到自己裙子底下的膝蓋還有行李。更重要的是,錯不了,面板上不正清楚顯示可以通話的天線與電波記號嗎?!
「啊啊——神啊——」
不知道撥不撥得通,小惠擔心地按下城巖町家裏的號碼。0、8、7、9、2……
短暫的沉默之後,通話鈴聲傳進小惠靠在電話上的耳朵。希望在小惠胸中不斷膨脹。
細小的手電筒燈光。倏地照進廚房。滑過流理臺上的熱水壺和鍋子上方。
是啊,原來如此。不管人家說她有多壞;不管傳聞把她說得多難聽,相馬光子也不過和自己一樣,只是箇中學三年級的女孩子罷了。就算是相馬光子,也沒有辦法做出殺害同班同學這種敎人恐怖的事情吧?她現在單獨一人,害怕得、害怕得不得了。
小惠保持這樣的姿勢在廚房地板上抱住光子。光子的體溫傳了過來。透過手臂感受到因害怕而發抖的光子身體時,她的罪惡感愈來愈強烈。
電話裏的人終於開口了。「江藤,我不是爸爸哦。我是坂持。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使用電話嗎?江藤。」
小惠立刻把臉朝向聲音的方向。是剛纔確認已經上鎖的起居室的方向。有人,有人來了!爲什麼?這麼多住家,偏偏進來這裏!
是一個很俐落的聲音。在電視的料理節目中,如果不是用全新的上等菜刀、剛採收回來的新鮮檸檬,是不會有這種聲音的。大家請看,今天的料理是檸檬和鮭魚的法式油醋沙拉。
小惠身體縮得小小,眼睛閉著。安心了之後,整個人像是瘋了似的: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小惠驚喊了一聲,將電話丟出去。然後再慌慌張張將落在地上的電話,幾乎是用敲打的方式,按下了通話中止鍵。
光子好像是在廚房角落。小惠將手機輕輕放在地上,手裏緊握著潛水刀。手抖得愈來愈厲害,刀子就像是一條企圖要跳離手中的魚,但她很用力、很用力地緊緊握著。
呼的鬆了一口氣似的聲音。「太好了,沒有其他人在。」對方開口說話了。
唰的一聲,小惠好像聽到檸檬切開的聲音。
「小惠?」光子問:「是小惠嗎?你在那裏嗎?」
快點,離開這個屋子!至少她離開這個房間時,我就可以跑進浴室。如果是那裏,就能從裏面上鎖,再從窗戶逃走。請快點離開吧!
一聲、兩聲、三聲。快點接呀!不管是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雖然這個時間還打電話很沒常識,可是你們應該已經知道女兒目前正面臨非常嚴重的狀況纔對。快接!
小惠急忙將發出綠光的手機面板關上,塞進口袋裏。然後將放在揹包上面、分配到的武器—— 一把雙刃潛水刀自塑膠刀鞘抽出來握在手裏。不逃走不行,一刻也不能待在這裏。
嘟嚕嚕嚕嚕,突然響起一陣電子音,嚇得小惠一顆心好像要跳出喉嚨似的。
「人家……人家……好害怕!」
「我……我覺得自己好可恥。有一瞬間,我居然差一點殺了你。那時心裏想著,一定要殺了你。因爲我也好害怕。」
光子快速將手電筒關掉,站了起來。擦掉礙事的眼淚(眼淚這種東西,隨時可以流得出來,這根本就是她的特技之一),將右手握著的鐮刀高舉至自窗口照射進來的月光下,咻的一聲將血甩開。血滴濺落地面時,反彈了一下,傳來細細的啪嚓啪嚓聲。
接下來她低頭看著小惠的屍體,靜靜地說道:
小惠全身發抖,但心裏明白這次是因爲另一種感情所致。不過無論如何,這些都毫不重要了。我……我……
小惠瞥見光子的右手,在自己的下額左側。她手上拿着一個長得像香蕉、角度和緩的刀刃。刀將手電筒的光線,反射出一片霧光。是鐮刀——採收稻作時用的工具。而且,那把鐮刀的尖端已刺進入了自己的喉嚨。
小惠一瞬間陷入茫然。「那個」相馬光子正在哭泣。她在乞求我的協助。
一股自我嫌惡感,以及有人作伴、自己不必單獨一人的安心感,此刻充滿了小惠胸中。小惠也跟著掉下眼淚。
光子說完後,左手將小惠的臉抱了過來,將她的左頰和自己的左頰靠在一起。光子臉頰上的淚水,沾到小惠的肌膚上。
小惠的喉嚨猛然一陣熱流,但那並沒有持續很久。發不出聲音,只感覺到胸口一帶因爲自己的鮮血而暖暖的。小惠失去了意識。就連自己的喉嚨插入了刀刃這種狀況代表什麼意思,都還來不及正確地理解呢。最後一刻,完全沒有想起父母或是七原秋也的事,小惠就這麼死在光子的懷抱裏。
窗戶打開的聲音,關上的聲音。接下來傳來小心翼翼四處移動的安靜腳步聲。
沒錯,相馬光子一定會很樂意殺了我。
儘管小惠近似精神錯亂地不斷朝電話呼喚,對方卻什麼反應都沒有。小惠頓時涼了下來,好像……不對勁。爸爸他怎麼會……不,這是……
小惠左右搖搖頭,用力閉緊嘴脣,以免嗚咽出聲。
「沒關係,沒關係的,不要在意。這也是難免的,畢竟事情演變得這麼可怕呀。不要在意。和我在一起好嗎?求求你。」
以初次出手來說,還不錯。光子心想。原本打算找更好拿的菜刀之類的東西來當武器,看來這把鐮刀比想像中好用許多。只不過,冒然進入一棟不知有誰在裏面的房屋,稍嫌粗心大意了一點。下次一定要多加小心戒備纔行。
而我呢,我是多麼過份的人啊?
喀嚓一聲,手電筒的光線又回來了。光線射進餐桌下方,小惠瞬間覺得一陣眼花。就趁現在,站起身來,朝光線的來源,將刀子刺向前去就行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絕望的心情再次籠罩小惠胸中。啊啊——不行了!果然還是行不通。我就要死在這裏了!我死定了!
經過了兩、三秒,她才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光子的聲音帶著嗚咽。雙手伸向前,像是要向小惠求救似的。手上沒有任何像是武器之類的物品。
潛水刀自小惠的手中滑落。離開餐桌下,趴在地上用膝蓋爬向前,握住了光子伸出來的手。內心深處的堤防像是崩潰了似的高聲喊着:「相馬同學!相馬同學!」
對小惠來說,相馬光子的存在,比起傳聞不斷的桐山和雄與川田章吾還要恐怖。或許是因爲光子和小惠同是女孩子也說不定。對了,也可能是升上二年級兩人第一次同班的時候,小惠自己曾經被光子集團的清水比呂乃欺負過的關係。比呂乃與她在走廊擦身而過時,會故意伸出腳來絆倒她;或是用美工刀割破她的裙子。不過最近比呂乃或許是對小惠失去興趣,比較少欺負她了。(小惠當初知道升上三年級時不分班,着時憂鬱了好久。) 光子並沒有欺負過小惠。可是,光子是連那個比呂乃都害怕的人物呀。
⑾原文爲「緣側」,日式建築設置在落底窗或拉門外的戶外小走廊。
喀的一聲,電話那端傳來一聲「喂」。
小惠在餐桌下面,看得到光子握著手電筒的手,還有浮現在光線下的腰部裙子。流理臺的抽屜裏,傳來窸窸窣窣尋找物品的聲響。
「嗯,嗯。」光子用手隨意抹了抹沾滿淚水的臉頰,回握住小惠的手。「嗯嗯。」只是一個勁兒點頭。
腳步聲不斷朝廚房逼近,而對方的聲音,更讓小惠幾乎陷入恐慌狀態。原本還期待進來的人如果是好朋友,說不定還可以好好和對方溝通。但現在這個希望也完全破滅了。因爲傳進耳中的是「那個」相馬光子(女子十一號)的聲音,學校裏最壞的不良少女。那個明明長相可愛得如同天使,但只要一使眼色,卻能讓教師也顧忌三分的相馬光子。
「對不起。我也想把你給殺了。」
「我……我……」
手電筒的光線落向較低的位置,微光中,看到相馬光子癱坐在地板上看著自己,眼睛裏還泛著淚光。
⑩瑪俐?賽莉斯特號(Mary Celestial),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四日,在大西洋上發現的漂流船,所有船員及生物都莫名失蹤,真相至今不明。
嗯嗯。小惠心想:原來我以前都誤會了。沒想到相馬光子竟然是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子。面對想要殺害自己的人,居然還能寬大爲懷地說不要在意。啊啊,記得已經被殺害的林田老師總是對我們說:「不可以拿傳聞來判斷一個人。那是內心醜惡的人才會做的事。」小惠想到這裏,內心又是五味雜陳。只有緊緊抱住光子的身體。現在自己能做的只有這個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個內心醜陋的人。我真的是……
小惠的身體再次陣陣發起抖來。啊啊——怎麼會這樣,不要啊,不要再發抖了,萬一聲音傳了出去……小惠用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拼命壓抑身體的抖動。
啊啊。身體的顫抖輕快地消失了,小惠心中轉而湧上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
可是,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小惠只能隱藏氣息。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神啊,請不要讓對方聽到我的心跳聲。
那是玻璃被打破的聲音。
我的想法真是太可怕了,怎麼可以如此過分,居然想要殺了她!
⑿原文爲「雨戶」,爲防風雨罩在窗外的木板套窗。
「那個……」小惠的口中流露出話語。
可是,卻發生了一件讓小惠的心臟跳得更厲害的事情。
耳邊傳來啪嚓一聲。
⒀Bruce Springsteen,美國搖滾巨星,有「工人皇帝」之稱。
雖然光子的身高比小惠高,但是兩人力氣應該差不多。光子的武器是?不會是手丨槍吧?不,如果是這樣的話,光子應該早就朝自己的方向開槍了。如果不是手丨槍,那還有勝算。沒錯,我必須殺了她,如果不殺了她,光子一定會殺了自己的。
「啊啊,爸爸!」
腳步聲最先似乎在屋子裏到處走動,最後直直朝小惠所在的廚房走來。小惠的心臟跳動得愈來愈厲害。
[殘存人數31人]
可是,小惠預計的行動卻因爲事態的發展出人意料,而被突然打斷了。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會和你在一起。我們兩個一起行動吧。」
光子用左手按住小惠的頭部後方,右手握著的鐮刀再向深處用力刺入。又傳來唰的一聲。
「太好了!」不停發抖的嘴脣終於動了起來,她垂頭喪氣說道:
「爸爸!是我!小惠!啊,爸爸!快來救我!爸爸,快來救我啊!」
不殺她不行。
「咦?」光子充滿淚水的眼向上看著小惠。
聽到這裏,光子的眼睛瞬間睜大了起來。她並沒有生氣,只是滿臉淚水不停微微點着頭。然後微笑着說:
小惠的手指摸索到通話停止鍵,用力按下,坂持的聲音旋即消失。讓人難以呼吸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接著……
接著光子一口氣說:「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你的話……不要緊吧?你不會想要殺害我纔對吧?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聲音由電話裏傳來。「我是坂持。江藤啊,我勸你把這個電話的電源關掉比較好。像老師這樣打電話給你的話,江藤你的位置不就曝光了嗎?聽見了嗎?所以……」
相馬光子也被嚇了好大一跳。手電筒的光線一下子關掉,裙子的線條也消失了。感覺得到她正迅速往房間角落移動。小惠發現電子音是由口袋裏傳出來的,急忙將手機取了出來。幾乎什麼也沒有多想,反射性地將按鍵蓋打開,胡亂按了一下按鍵。
光子將手放開,小惠的身體立刻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