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三部 終盤戰

53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5380 字

杉村弘樹顯得十分憔悴。自遊戲一開始,他便四處奔走查看各個區域,難怪累積了不少疲勞;但每隔六個小時聽見坂持廣播裏宣告的死亡人數,更讓他那份憔悴感就像是爬樓梯般一段段快速增強。已經剩下二十人——不,就弘樹所知,是已經剩下十七人了。那個三村信史,死了。和瀨戶豐,還有飯島敬太一起死了。

離開七原秋也等三人所在的診所之後,弘樹原本要到先前還沒有到過的島的西北岸去,過了十一點沒多久,聽見激烈的槍戰聲響,又跟着槍聲回到島中央偏東處。不過,還沒有抵達目的地,槍聲就停息下來,結果什麼也沒發現。之後零點的廣播宣佈了追加的禁區清單,弘樹便決定一個一個前去搜索。接着,剛進入凌晨一點開始納入禁區的分校北側F=7區時,一聲槍響傳來,緊接着又聽見那個機槍的聲音。

由於人在可以俯瞰平地的山上,弘樹看到緊鄰村落西邊的田地裏,閃爍着好幾次亮光,很可能是槍口所發出的熾焰。而在前往該處的下山途中,聽見一聲幾乎將耳膜扯破的巨響。林木間可以窺見的夜空,一瞬間變得亮了起來。然後又聽見噠噠噠噠的聲響。

到了山下,看見曾經閃爍亮光的地方,有一棟建築物正在燃燒。弘樹心裏也顧忌拿着機槍的敵人是否還待在那個地方,但是像江藤惠那時一樣,必須要去做個確認纔行。於是謹慎地在田地間左右交叉前行……

火還沒有熄滅的地方,發現了三村信史的屍體。一個看來像是大型倉庫的建築物,變得支離破碎,剛纔那聲巨響果然是爆炸聲。建築物一旁有一個四處散落着大小破片,像是停車場的地方,信史就俯倒在一輛輕型卡車的前面。身上佈滿了彈孔。還有,瀨戶豐和飯島敬太的屍體,緊臨在一旁,埋在瓦礫中。

與信史發生激戰的那個拿機槍的傢伙雖然不見人影,但考慮到也有其他「投入遊戲」的人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弘樹很快就離開現場。

然後,越過橫切這座島的道路,急奔到南方山地的山麓,心裏又想到:那個三村信史死了。這對於多少與信史熟識的自己來說,有點讓人難以相信。這麼說有點不太禮貌,不過他給人一種……殺也殺不死的印象。自己雖然經常到街上的武館練練拳腳工夫,不過充其量只是技術罷了。和信史與生俱來的體能無法相比,就算兩人以自己熟悉的拳法規則進行比試,加上自己的個頭高過信史整整十公分,恐怕也打不過他。再說,信史的腦袋比自己要好上太多了。所以覺得就算他沒有辦法逃脫這場遊戲(不過,他很有可能會試圖這麼做),也不應該會被任何人擊倒。而那樣的信史,卻死在那個拿着機槍的傢伙手裏。

沒有多餘的心力悼念信史了。當務之急是要找出琴彈加代子。如果不快點找到她,如果被那個拿機槍的傢伙先盯上的話,加代子大概很快就會沒命。

後來,剛好三點開始列入禁區的G=3在南部山地頂端的北側一帶,弘樹決定朝那個方向前進。

進入這裏的山地,已經是第幾次了呢?而到達G=3之前會先經過眼前這座山的山腹,也就是H=4區,千草貴子的遺體現在應該還躺在那裏。沒有辦法幫她埋葬,只能幫她閉上眼,雙手合握放在胸前的那具遺體。那裏也還沒有被列入禁區。

一邊在黑暗中小心前進,弘樹心裏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真是個過分的人。和自己交情最好的青梅竹馬,卻連陪在她身旁都無法做到。恐怕現在前往G=3區,也只能經過她的身邊罷了。

對不起,貴子。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現在,我非要和琴彈加代子見面不可。請你原諒我吧……

接着腦海裏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是關於瀨戶豐的事情。

阿豐的座次排在弘樹後一位,是在弘樹後面、再後面離開那所分校。可是弘樹那時光是要弄清周遭的狀況,找一個能夠看到分校出口又能充分藏書的地方就已經耗盡心力,等到回過神來,阿豐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此時弘樹心裏,已經決定要把貴子排在最優先順位,所以接下來的谷澤遙(女子十二號),還有瀧口優一郎(男子十三號)都只是目送他們離開(然而,枉費他如此慎重其事,卻因爲赤松義生的登場而一時驚慌失措,失去了貴子的蹤影)。看來阿豐他是想辦法和交情不錯的信史與飯島敬太會合上了。只是阿豐他也和信史一樣,成了一具屍體……

不快點不行。弘樹又這麼想到。唯有琴彈加代子,無論如何不能讓她死去。

走到一棵枝幹稀疏的樹木旁,暫時停下腳步,弘樹再次確認左手上拿着的簡易雷達探測器。沒有背光源的液晶畫面,只靠月光很難判讀內容,他跟先前一樣眯着眼,努力分辨出結晶狀分子所形成的微妙陰影。

不過畫面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只顯示着代表弘樹自身存在的一個星形標記。弘樹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不要乾脆大聲呼喊琴彈加代子算了?弘樹考慮過無數次,而心裏現在又想着這個問題。弘樹遇到千草貴子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怎麼樣才能不重蹈覆轍呢?

不,不行。這麼做不妥。第一,加代子不見得聽見我的呼喊就會出來。搞不好還可能反而會逃開。再加上,發出大聲,自己被其他人當做攻擊目標也就算了,萬一加代子真的現身,豈不是連累她也被當成目標。

結果還是隻能依靠政府所配給的簡易雷達探測器。要是連這個都沒有,一定更爲辛苦。弘樹當然十分憎惡將自己丟進這場爛遊戲的政府,不過只有這點倒是蠻感激的。這種情形要怎麼說呢?不幸中的大幸?還是激憤中的感謝?

光子又露出了笑容。

「我還以爲貴子她當場就死了呢。」

弘樹繼續說下去。「不過,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聽他這麼說,光子再次注視着弘樹的眼睛。

弘樹微閉起眼睛,搖搖頭。「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投入這場遊戲。」

……

弘樹不發一語,將光子掉落地上的手槍撿起來。看見擊錘已經被扳起,便用單手將其復位,走到光子身邊,將槍把朝前作勢要交給她。

光子像在唱歌一般,輕快地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如果勉強要舉例的話,對了,其中之一就是……」她直盯着弘樹的眼睛瞧。然後,說道:「我九歲的時候被人強姦了。三個人,輪番上陣,每個人各三次。啊啊,有一個人做了四次吧。和你一樣,是男人幹下的好事。不過對方都是歐吉桑就是了。我那個時候,胸部扁平、一雙腿像根棒子,明明就只是個瘦小的孩子,他們卻反而喜歡這樣。是啊,一聽見我哭喊,他們反而變得更加興奮。所以啦,現在我和那種變態歐吉桑上牀的時候,都會故意裝哭來討他們開心。」

弘樹急忙轉過身,卻只瞥見她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光子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臉上依然掛着甜美的笑容。弘樹注視着這樣的光子,感到不寒而慄。光子悽慘的經歷,狠狠擊垮了弘樹。

於是弘樹仔細一看,首先發現站在面前的人身上穿着水手服。接下來,看見那張在微弱月光照映下的美麗臉孔——那是一張如同天使般惹人憐愛的臉孔——不會看錯的,纔剛一出發,弘樹還沒能妥善藏身,只在分校的操場一角屏息凝氣時,緊接著自己走出校舍的那張臉孔——相馬光子(女子十一號)的臉孔。

看這沉默的反應,光子判斷弘樹應該沒有立即的敵意,於是緩緩地將高舉到眼前的手放至下巴下面。以一副受驚的小動物般的眼神,看着弘樹。眼裏還泛着淚光。

弘樹什麼也沒說,手上的柯特點四五手槍直指着光子。

當然……當然光子的那番話,可能只是爲了要讓自己分心而捏造出來的謊言。不過,弘樹卻無法這麼想。光子說的是事實。而且那些——可能還只是一小部分罷了。弘樹雖然也曾訝異和自己同樣是中學三年級的女生,爲什麼可以如此冷酷無情。但事實上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光子的精神構造早就已經是個大人。一個扭曲的大人。不,說不定這也不對?應該說是一個扭曲的小孩子才正確嗎?

「你願意——相信我嗎?」她說道。淚流滿面的臉上發出光亮,眼裏浮上一絲笑意。那看起來當然不是在誇耀成功矇騙對手的勝利,而是打從心底安下心來的笑容。

「求求你!我只是要和你說說話罷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殺害別人!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弘樹將剛纔復位的擊錘再次喀的一聲扳起。光子迅速眯起眼睛。

弘樹將手中的手槍迴轉了一圈,握在手裏。那槍口不偏不倚對準光子的眉間。

不對,不是這樣。弘樹心裏一察覺到,便立刻低下頭。同時迴轉身體,右手握着的棍棒向後一揮。正如同他所熟習的棍術招式,優美的動作在空中畫出一道鮮明的曲線軌跡。

弘樹不明白她的意思,蹙起眉頭。說不定還微張着口。

「啊……」

突然間,光子兩手高舉到面前向後退去,叫喊着:「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百褶裙下的白皙大腿露出到根部附近,即使如此仍然試圖往後退。月光下,呈現青白色的大腿,動作看起來十分妖豔。

「怎麼樣?如果你願意放過我的話,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沒關係的。」

「爲什麼?」弘樹聽見沙啞的聲音由自己的喉嚨裏擠了出來。「爲什麼你可以毫不在乎地殺害別人?」

那是……

嘻嘻,光子輕輕笑道。

「貴子不是我的女友。」

「那個,我……」說到這裏,好像才終於發現自己大腿整個露了出來,用左手拉著裙襬。「我想如果是杉村同學的話,應該可以相信。所以……我好害怕,一直都是……孤單一人……事情變成這樣。我好害怕……」

[殘存人數17人]

弘樹持槍的姿勢不爲所動,正面直視着光子的眼睛。

光子的表情因爲驚愕與恐怖而扭曲——至少是看來如此。真是的,只能說她實在太厲害了。就算以前聽過關於關於相馬光子的諸多傳聞,看到她惹人憐愛的臉孔扭曲哀求着,大部分的人(特別是男的)都無法不相信她吧?不,就算不相信她,心裏也會照着光子所說的話去做吧?說不定就連弘樹也不例外。只不過,如今弘樹的狀況和平常有些不同。

「你、你這是做什麼?杉村同學……」

「不用再演了,相馬。」弘樹說道。手裏持着槍,將身子挺了挺。「我和貴子見過面了,在貴子臨死之前。」

光子那形狀端正、碩大的眼睛一邊顫抖,一邊仰望着弘樹。臉上看不出來對於當初沒有給貴子最後一擊,有絲毫後悔的表情。有的只是怯懦的表情,尋求理解與保護的表情。

「是這樣嗎?」光子挑起眉毛。「那你爲什麼不開槍?」接著問道:「難不成杉村同學是女性主義者,沒有辦法對女生開槍嗎?」

弘樹只是默默地低頭看着光子。

「好人就是好人,在某些情形下。可是,那樣的人有一天也可能變成壞人。但或許也有人到死爲止,一輩子都還是好人也說不定。沒錯,你就是這樣也說不定。」

「不過,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我只不過是想從被別人掠奪的一方,轉變成掠奪別人的一方罷了。至於這麼做是好事還是壞事、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杉村同學你一定是個好人。」光子說道。

面板中央代表弘樹自身存在的星形標記,看起來變成了兩個。不妙,我實在太過疲累,眼睛出毛病了。

「你真笨……」光子說。語氣一派輕鬆,一點都無視於槍口正對準自己的額頭。「這是這場遊戲的規則呀。」

光子又傾了傾頭。停了一會兒,保持着與先前同樣的笑容,喊了一聲:「杉村同學。」這就像心儀的男生剛好坐在自己旁邊座位,在早上集合教室時間時和他搭話一般,語氣顯得平易且親切。

「謝、謝謝你……」光子怯生生地伸手就要接過手槍。

不過在那之前,光子的手頭閃過一道銀色精光。弘樹這才發現光子的右手已經繞到身後,但此時,弘樹的右肩上已經深深插着一把雙刃的潛水刀(這當然是政府原先配發給江藤惠的武器)。弘樹的喉嚨裏發出悲鳴,雖然沒有因此而丟下手槍,但還是因劇痛而向後踉蹌了幾步。

弘樹說完後,光子下巴稍微一收,接着側了側頭。抬頭看着弘樹。然後,嘴脣形成了一個笑容。雖然那可以說是一個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但可以說正是在這一瞬間,更顯出光子的美麗。

弘樹似乎正想說些什麼。

相信弘樹明白:不趁現在打倒相馬光子,說不定日後連琴彈加代子都有可能會遭到她的毒手。但弘樹還是無法去追趕光子。只是用左手壓住刀子周圍學生服不停滲出血來的右肩,凝視着光子消失的黑暗深處。

光子的視線自弘樹身上移開,搖搖頭。

棍棒漂亮地擊中站立在背後的人影的手腕,那身影「唔!」的呻吟了一聲,手裏的東西——一把手槍落在地上。對方趁著弘樹鬆懈下來的那一瞬間,持槍逼近緊臨他的身後。

弘樹的嘴角像是痙攣般無意識的顫抖着。「這是爲什麼?」

「行不通嗎?」光子說道。語氣聽來還有幾份輕佻。「這也難怪,因爲你只要一露出破綻,我就會殺了你。再說,怎麼能和殺了自己女友的人上牀呢?」

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我很瞭解貴子。她絕對不會主動殺害他人,也不會因爲心神錯亂,對着人亂開槍。即使是在這場爛遊戲裏也是一樣。」

越過一個長滿草的矮丘,來到稀疏長着幾棵樹木的緩坡。應該差不多就要進入貴子長眠的H=4區了。弘樹又拿起雷達探測器,在月光下微微移動液晶面板,找出最能反射亮光的角度。

沿着袖裏留下的血,流到右手上的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開始順着槍口前端呈一條細線滴落地面。落在埋到腳邊的腐葉土上,不聲不響地被吸了進去。

光子充滿自信的神情,還是那麼美麗。這是一種和千草貴子那睿智的,是了,如同希臘羅馬神話裏頭的戰爭女神般的美貌,不同典型的美。如果說真的有十四、五歲的魔女的話,一定就和光子的長相一樣。淘氣而又純真,惹人憐愛,可是,卻又冷酷無情。月光下,那對眸子的深處,充滿了冰冷的光芒。讓弘樹感到一陣頭暈。

那人影朝掉落地面的手槍跑去。弘樹將棍棒在對方眼前橫向一伸。那人影停下動作。踉踉蹌蹌向後退去……

接著,光子維持着坐姿,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夾着裙襬,慢慢往上拉。那雙美豔白皙的腿又露了出來,光子仰望着弘樹。

「不,不是那樣的。那是意外。是啊,我並不是一直都是單獨一個人。只是,遇上貴子的時候,是貴子她……她想殺了我。那把手槍其實也是貴子的。所以……所以我才……」

光子沒放過這個空檔,站起身來,自弘樹身旁擦身而過,衝進弘樹後方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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