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1.2萬 字
千草貴子(女子十三號)偷偷自樹幹的陰影裏探出頭來。這裏靠近南方山區的山腰部分,在山頂的東側一帶。以地圖上劃分的區域來說,約是H=4和H=5的交界處。周遭是高低交錯的雜木林,貴子目前正往山頂方向前進,身邊的樹木漸漸變得愈來愈矮。
貴子重新握好分配到的武器——冰鋤,壓低姿勢,回頭向後方看去。
最初藏身的民家,已經被林木遮蔽住,看不見了。那間房子似乎早在這個島被指定爲計畫實施地點之前,就已經沒有人居住。荒廢已久的建築物埋藏在茂密的樹叢裏,一側還有一間雞舍緊鄰在主屋旁邊。那生鏽的鐵皮屋頂,現在也已經看不見了。已經前進了多少距離呢?二百公尺?還是纔不過百來公尺呢?貴子是城巖中學田徑隊的短跑健將(擁有中學女子二百公尺縣記錄第二名的好成績),對於距離的概念,原本早已成爲身體感覺的一部分,但是起伏不平的山地和一整片的綠樹,還有對於目前處境的緊張感,都讓她的感覺產生些微的錯亂,分辨不出距離的遠近。
喫着政丨府配給的難喫麪包和飲水打發一餐,等待手錶上的指針移向一點整的時候,貴子下定決心要離開那個地方。自遊戲開始以來,好幾次聽見類似槍聲的聲響,貴子雖然一直藏身在廢屋的一隅,但最後做出光是躲藏在此也於事無補的判斷。必須要找個人,至少是自己信得過的朋友,一起行動纔行。
當然,對自己而言信得過的朋友,也不見得對方就會信得過自己。不過……
貴子是一個美麗的少女。細長的眼睛線條看起來雖略嫌嚴厲,但和尖得恰到好處的下巴,緊實的嘴脣,簡潔的鼻樑線條相搭配,倒像是貴族的臉孔一般。經過挑染的茶色長髮一眼看去或許會覺得有些不搭調,卻和左耳兩個、右耳一個的耳環,左手中指和無名指上配戴的戒指,兩手手腕合計五個手鐲,再加上用外國硬幣加工而成的垂飾等裝飾品一樣,展現了她的自我主張,更襯托出姣好美貌。雖然老師們對她的髮型,還有那一身稍嫌華麗的廉價裝飾品不敢苟同,但她除了功課好,還頂着田徑隊精英跑者的招牌,幾乎沒有當面被責備過的經驗。歸根究底,主要還是因爲貴子的自尊心非常強,不想像班上其他女孩子一樣,被無聊的校規限制住。
也許是因爲肇因於她的美貌;或者是她的心高氣傲招來災厄;也可能是因爲她原本就不善與人交往,貴子在沒有比較親近的朋友。唯一的好朋友,是一個自小學時代便開始往來,名叫北澤薰的女孩子,但她不在同一個班級。
然而……
然而,貴子在班上還是有一個絕對可以信任的同學。不過那不是女同學,而是一個男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提到這點,貴子到目前爲止都還在思考着一件事情。
要離開那所分校的時候,貴子心想:如果先離開的人準備好武器,又折回來的話……萬一真是這樣,那再也沒有比從這個唯一的出口,慢吞吞往外走還要危險的了。最起碼也得要出乎偷襲者意料之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鼓作氣離開分校。
於是,當貴子離開教室走進走廊,便躲在出口處的陰影裏向外環顧。正面是一片樹林,左手邊是山地,右側則是較爲空曠的地形。如果真有人打算偷襲,應該是藏身在前方的樹林,或是左手邊的山地。
因此貴子壓低身子快速穿過出口,沿着分校外牆,一口氣以她引以爲傲的腳程向右方急奔而去,沒有必要想太多。沿着集落裏的小路向前跑去,閃身躍進窄巷,接下來一路衝到南部山地的山麓地帶。等等等的跑着,一心只想儘快離開分校,找一個藏身的地方。
然而……如果那所分校前面的樹林,或是在山地那裏確實有人,但卻不是襲擊者的話呢?也就是說——如果——只有比自己早出發的「他」,一個人藏身在那片樹林或是山地裏,等着自己出來呢?自己使出全力跑離該處,該不會因此將他遠遠的拋在後頭呢?
不會的。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應該說,那是不可能的。以那種狀況來說,不管是誰在分校的四周逗留,都應該是相當危險。他和自己雖然是青梅竹馬,但兩人的關係也僅止於此。不特別親近,也不特別疏遠,彼此一向就只是朋友而已。期待他——杉村弘樹(男子十一號)——會甘冒危險等着自己出來,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要找尋同伴。如果找得到杉村弘樹,再理想也不過,但這個想法實在太過於天真。那麼,嗯,班代表內海幸枝,或者是其他平凡無趣的女孩子也可以。總而言之,只要小心不要突然被對方襲擊,應該就可以好好溝通。當然,如果能遇到冷靜一點的女同學,那就更好了(可是反過來說,在這種情形下,過於冷靜的同學反而讓人感到害怕)。先找出能夠成爲同伴的人。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然而就算如此,貴子心想:絕對不能大聲呼喊對方。畢竟先前已經有過慘痛的教訓。貴子藏身的廢屋裏,也看得到北方山頂上日下友美子和北野雪子遭到殺害的景象。
因此,貴子的想法是姑且先自藏身的廢屋,移動到南方山地的山頂上。只要能想辦法到達該處,接下來就可以一邊確認樹叢中有沒有人躲藏,一邊沿着山坡的斜面以畫着漩渦狀的路線慢慢走下山來。邊走還可以邊朝着樹叢丟幾顆小石子,用來確認那個地方是否有人躲藏。自廢屋出發後,都是用這個方法一路走來。遇到他人時,得要先確認對方是誰,再決定是不是要與他對話。正午時分,坂持在廣播中宣佈南方山頂附近下午三點以後將成爲禁區,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在那之前應該可以將該處整個滴水不漏地確認一遍。再說,如果那個區域真的有人在,應該會趕在三點之前移動到別處。只要對方一有動作,說不定發現他的機會就可以變得更高。
貴子確認了一下,政丨府所配給的手錶指針指在一點二十分。平常手上只戴着手鐲,沒有戴手錶的習慣。當然,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接着,伸手碰觸了一下環在頸上的枷鎖。
和志動作緩慢地走下和緩的斜坡。
貴子笑着回答:
「哎呀、哎呀,這下子說出真心話來了。」
「所以啊,我不會殺你的。和我在一起吧。」
「不要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笨蛋。」
貴子忍耐着。
啪嚓、啪嚓,石子掉落在樹叢裏。
貴子臉上帶着笑容,瞪視着和志。是啊,正是如此,雖然我的外表看起來有些華麗,不過小女子正如同您所說的還是個處女。還是一個芳齡十五、嬌羞靦腆的少女哪。可是……
呿!這人怎麼這麼蠢。
貴子又聳了聳肩。因爲憤怒,這次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動作僵硬。
「勉強拆下來的話,可是會爆炸的哦。」
「站住!」
貴子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不妙。是男生。男生就糟了。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不過,大概除了杉村弘樹以外的男生,都不太妙。而那個背影看起來,也不可能是弘樹。
或許是誤會了貴子笑容裏的含意,和志也露出了扭曲的微笑。
背後傳來和志的聲音。跟着傳來沙沙沙撥開枝葉追趕上來的聲響。
貴子又轉過身——不,這一次是仔細看着和志的一舉一動,一邊向後退去。和志馬上又舉起手裏的十字弓。那個表情,又變成像在百貨公司吵着要玩具的小孩。媽媽,人家要。人家就是要嘛!原來如此?
和志在距離貴子四、五公尺處停下腳步。比較起來偏高的身高、寬廣的肩膀、結實的體格。一頭時下足球選手風格的略長髮型,原本清爽的頭髮,現在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了一場激烈的延長賽般蓬鬆散落。除了排列不太整齊的牙齒之外,臉孔還算英俊,但現在卻浮現了曖昧的笑容。
聽到這裏,雖然感覺到心裏的憤怒已經到達了極點,貴子一瞬間還是愣了一下,看着和志的臉。這一次說不定真是在堤防上開了一道缺口。先前受不了他的程度都還在勉強可以掌控的範圍內,如今這道情感的界限,一口氣衝破了地平線。哥倫布艦長,那裏好像就是聖?薩爾瓦多島。好啊,那裏有野蠻人出沒。大家小心野蠻人。
和志的臉因爲不滿而扭曲着。
「那麼,你不逃了吧。」
「我也不想這麼做。」和志說道。他說話的語氣正是貴子最反感的那種。嘴上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辯解什麼,但事實上卻是企圖讓自己處於有利的立場。「我看,你就和我在一起吧。如何?」
於是,貴子慢慢回頭與和志正面相對。同時注意到,和志右手正扣在十字弓扳機上的手指頭。
「原來如此。簡單說就是你想強暴我就對了?是這樣沒錯吧?你是想反正都要死了,做什麼都沒關係了?」
貴子以那個笑容面對和志,說道:
「那不關你的事吧?」
和志又重複說了一次。看他歪着頭說話的樣子,感覺到他正壓抑着幾許高昂的情緒。
可是,貴子對新井田和志並沒有什麼好印象。直接了當地說:他那種對其他人一副熟稔不尊重的態度讓她感到嫌惡。也許還可以說是因爲他的傲慢。貴子與和志一年級的時候就編在同一個班級(弘樹則是二年級才編在同一班),和志不怎麼需要努力,便能在功課或是運動上有不錯的表現。或許正因爲如此——這種事情說起來並沒有特別的關係——他的幼稚很叫人礙眼。特別是喜歡耍帥、一遇到失敗就以煞有其事的藉口來推託這點。還有,說起來很無聊,一年級的時候,貴子和那個衆人眼中還算帥氣的和志之間,不知道什麼原因被人起鬨兩人關係曖昧(中學生的小鬼頭就是喜歡這種謠言,愛傳就讓他們去傳吧)。那時候,和志還特別走到貴子的座位旁,把手搭在貴子的肩膀上(真是無禮至極!)說道:
貴子挑了挑線條明顯、如同弓形的美麗眉毛。
「那,你就待在這裏吧。」
貴子發現和志的右手拿着一把外形像是來福槍、但是上面附有弓箭的東西。雖然現在沒有瞄準貴子,但是槍口如果真的瞄準自己,還有辦法躲過攻擊、再次逃走嗎?停下腳步的決定是不是錯了呢?
貴子也再說了一次:
有什麼差別嗎?貴子在內心裏嘲諷着。該不會接下來還會說:我沒有要強暴你啦,不過你把衣服脫掉吧?
然而貴子腳步卻停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已經太遲了。
貴子很生氣。雖然生氣,但此時卻也注意到另一件事。自己的裙子在廢屋裏躲藏的時候,被壞掉的門板勾扯,裂開一大片。看起來就像是開着高叉的旗袍一樣。和志有意無意瞄着裂口底下露出的右腳。在他的眼神裏,閃爍着一種不知成分爲何的黏膩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一邊說着,一邊裝作不經意將左肩上的揹包滑落下來,用手掌握住提帶。不知道這樣擋不擋得住和志手上那個像是弓矢之類的東西?
和志之所以會這麼說,大概和其他許多同學一樣,都誤會貴子和杉村弘樹兩人正在交往。可是,這句話對貴子來說卻有兩重激怒她的理由:一是他將弘樹和自己的關係想得十分不堪;同時,他在提到弘樹的名字時,用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貴子臉上保持着笑容,悠然地傾了傾頭。說道:「你啊。在這個節骨眼,與其在意你那沒什麼用的小弟弟,還不如多擔心自己的命吧。」
當然,對方也可能沒有敵意。說不定還把自己視爲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可以信賴的「同伴」。
「你不要太過分了。」
不。貴子在心裏搖搖頭。新井田和志是足球隊的前鋒。而球技運動的精英級選手,往往腳程都要比田徑隊的精英級選手來得快。就算貴子擁有女子部首屈一指的速度,遲早也會被追上吧。
和志目不轉睛回瞪着貴子說:「我可沒有……說過那種事。」
「你聽不見嗎?」
貴子發現自己的脣形扭曲得像是在笑一樣。很久以前她就察覺到,自己憤怒到極點的時候,總是會露出微笑的表情。
眼睛的餘光,看到和志右手拿着的東西正朝着自己。
貴子下巴略爲抬起,回道:「那又如何?」
貴子看着和志的臉思考着。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叫你站住!」這次大聲喊道。「站住!」
貴子心裏想着。總之,目前問題是自己已經暴露在和志的視線裏。而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於是向後一轉身,順着自己來時路跑回去。
「總之,你先把那東西放下。」
「聽說我們兩個,被人家傳得滿天飛哪。」貴子委婉地變換個姿勢,躲開和志的手,嘴上輕描淡寫回道:「哎呀。那可真是光榮呢。」卻在心裏嗤之以鼻(你還早一百年呢,回去多學着點再來)。不過,現在這個情況,恐怕不是那種應對方式就可以解決的吧。
「你不會逃走吧。」
「我纔要最後再說一次。」和志說道:「你最好聽我的話,千草。」
啊啊——可惡,怎麼運氣差到偏偏遇上這種人!
「理由我們應該彼此心照不宣吧。明白了嗎?再見。」
和志厲聲道:「你一動我就開槍。」手上拿着的十字弓,不偏不倚瞄準貴子的胸膛。
「不是嗎?杉村那傢伙應該沒膽子和女聲上牀纔對。」
抬起頭來。想必此刻眼神正凶狠地瞪視着和志,不過心裏還是決定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不好意思。」和志回答。「可是,誰叫你要逃走呢。」
「反正我們遲早都得死。你在死前也想做一次吧?我來當你的對象應該不算差。」
和志還是以他一貫傲慢的語氣說道。手裏拿着的十字弓還是沒有放下。
貴子啞口無言。
貴子說完之後,轉身就要離開。腳在微微發抖,連自己都感覺得到步履蹣跚。
「我說得沒錯吧。」
不論如何,和這個混蛋又低下的男生的對話,得儘快結束。於是,貴子向前邁了一步。
「你還是處女吧?」語氣輕描淡寫,簡直就像是在問:你的血型是B型吧?
真是受夠了!先是用武器威脅,再說覺得我不錯?
和志繼續說:
和志的目光,又落在貴子的腳上。這次倒是毫不客氣,上下游移直盯着瞧。
「我以前就覺得你這個女生蠻不錯的。」
一邊看着和志的臉,一邊努力將緊張的肩膀聳了一聳。
貴子在心裏頭嘀咕:就是因爲你會擺出小男生那種幼稚的臭臉。
「不要看不起我。難道你真的想被強暴嗎?」
接着,竟不可思議地一本正經說:
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威脅貴子,可見得和志的常識(而且那還是非常糟糕的常識)的最後一線規範已經被拋開了。和志保持那樣的姿勢,說道:「你一個女人竟然膽敢反抗男人。女人家只要乖乖聽從男人說的話就好。」
「你這個人,」貴子最後受不了,焦急說道:「到底想做什麼?明白說出來呀。又不打算立刻殺了我,明知道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又硬要我待在這裏。到底想怎麼樣?」
貴子屏住氣息,悄悄將腳步後移,打算要退至身後的樹叢。雖然心裏早就做好碰上這種事情的準備,但是身體某處還是忍不住發抖。
貴子決定不再去管那玩意,左手用力握緊冰鋤(這東西真能派得上用場嗎?),右手拿出預先放進口袋裏的小石子,朝前方的樹叢左右扔了過去。
和志沒有將十字弓放下。不僅如此,還將十字弓高舉到肩膀的高度,恐嚇貴子。
「……」
「開什麼玩笑!」貴子的聲音夾雜着怒氣。「用那東西指着我,還說要保護我?我無法信任你。明白嗎?可以了吧?我要走了。」
聽到這裏,貴子已經完全氣壞了。可是,和志還繼續說下去。
「我最後再說一次。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乖乖把那東西放下,不要纏着我。要不然,我就視同你是企圖要殺害我的敵人。如何?」
貴子視線下移,不知不覺自口中發出低笑。這一切實在是非常可笑。哎呀,這真是我今年裏聽到最好笑的笑話啦。
「告訴過你我不要了。」
等上一會兒,沒有反應。貴子稍微前進之後屏住氣息,朝出現在樹叢間的向上斜坡,踏出腳去。
和志的脖子到臉龐一口氣升起濁黑的顏色,嘴角歪斜,由他口中,吐出激烈的話語。
這一連串可以說具有某種轉折點意義的對話,對貴子來說,甚至有種痛快的感覺,這或許是因爲她與生俱來的天性吧。是的,事到如今發生什麼事都不能算是我的責任了。
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左手邊,距離十公尺左右的樹叢裏,冒出一個人頭。看見一個頭發有點紊亂但清爽的後腦勺,還有學生服的背影。那個後腦勺像是在環顧四處一般左右微微晃動着。
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啊,你這個混賬傢伙!
貴子心裏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如果和志手上有槍械之類的武器,真要攻擊自己的話,應該早就開槍了。何況,他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真的很不妙。不光是和志,連自己都會被人發現。於是,快速環視四周,和自己先前所確認的結果一樣,看來似乎沒有其他人在場。
「我剛纔說過了。很抱歉。後會有期。」丟下這句話。
貴子小心開口。總而言之,儘早自這傢伙眼前消失爲上。這是基本原則。
和志並沒有將十字弓放下。好一會兒,兩人就這麼相視而峙。
「爲什麼?」
「在這裏分開,對我們兩個人都好,不是嗎?」
「很抱歉。」貴子立刻回答。說話簡潔、單刀直入,這就是我的優點。「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一瞬間,那個男生轉過頭來,正好和貴子四目相對。驚愕的表情在男生的臉上擴散,那是新井田和志(男子十六號)的臉。
什麼?這笨蛋剛纔說了什麼?
光是戴着這玩意,就已經感到陷入脖子肉裏的窒息感。而這玩意的存在,更叫人透不過氣來。垂飾的鏈子碰觸到項圈,叮噹發出細微的金屬磨擦聲。
貴子冷靜說道:
貴子稍微變換了腳的位置,極力不想讓和志看見露出來的腳,說道:「開什麼玩笑。被那種東西指着,誰還會想和你在一起?」
「我……」和志那令人黏膩的視線盯着貴子說道:「我的意思是,我要保護你。所以留下來。兩個人在一起比較安全吧?」
貴子用強勢的語調說了之後,和志纔不情願地放下十字弓。
「告訴過你不要看不起我!」和志重複說道。「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貴子的胸口感到一陣噁心。想起和志纔剛剛用諂媚的語調對自己說過:「我不會殺你的。」
和志停了一下,接着帶着幾分得意的語氣說道:
「我已經把赤松殺了。」
貴子心裏略感喫驚,將眉頭挑了挑,說道:「哦?」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不過看他躲躲藏藏的樣子,實際的情形應該是他害怕到極點,慌亂間殺害了偶然遇見的赤松義生纔是吧。然後害怕會碰上有哪個比自己更強的人出現,於是屏住氣息躲藏起來。不過,以他這個人的人品來說,如果他四處逃竄保命,最後留下來的對手是比自己還弱小的對手的話,說不定還會想出什麼「我也是沒辦法的」之類的藉口,毫不在乎地殺害對方。
「我想過,」和志繼續說道,正好由他自己來印證了貴子的推測與事實相去不遠。「我決定要把目前的狀況,當做一場比賽。」接着說下去,「所以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貴子還是老樣子,靜靜瞪視着和志的臉。臉上浮着微微笑意。
啊哈!這下子全都弄明白了。原來就是那麼回事。他從一開始,就算是兩廂情願也罷,總之先設法和我上牀再說,到頭來還是打算殺了我。只要其他人都死了,後來連我也死了的話,他就能存活到最後。原來如此,該不會他還計算過到我死去爲止能和我上幾次牀吧?
嫌惡感加上怒氣,背筋一陣發癢就要按耐不住。
「你說比賽是嗎?」重複和志的說法。接着,貴子的嘴角歪了歪笑了。「不過,你和女孩子交手,不覺得可恥嗎?」
一瞬間,和志現出遭到擊垮、難以招架的表情,但馬上又回覆到緊繃的情緒。眼睛寒光一閃。
「你想死嗎?」
貴子立即答道:
「有種你就扣下扳機。」
和志一時間猶豫了一下。貴子不放過這個機會,快速將事先自口袋裏悄悄拿出來的小石子,朝他的臉上扔去。當和志用手遮臉擋住石子的時機,身子一轉,丟下揹包,手裏只握着冰鋤,朝自己來時路徑奮力奔跑。
背後似乎還聽得見和志的咂嘴咒罵聲。貴子發揮田徑隊精英跑者的起跑衝刺實力,心裏正想着應該已經距離十五公尺以上時,右腳卻傳來一陣衝擊,貴子向前撲倒。臉頰擦在自溼潤的土壤冒出頭來的樹根上,破了一塊。與隨後襲擊過來的腿部的疼痛相比,貴子更對臉被弄傷這件事感到震怒。竟敢弄傷我的臉,你這個混蛋!
貴子將身子向側邊一轉,坐在地上。右大腿後側,有一根銀色的箭矢穿過裙子插在上頭。泊泊的血液不斷自傷口朝下流在發達的肌肉上。
和志追了上來。看見貴子坐在地上,便將十字弓喀啦一聲扔在地面,抽出插在褲腰帶上用短鎖鏈系在一起的兩根木棍——雙截棍——拿在右手。棍上的鎖鏈噹啷地搖晃出聲響(順帶一提,這是打倒赤松義生之後,他在撿回來的天堂真弓的揹包裏找到的東西。他自己分配到的武器是一根再尋常不過的三味線琴絃,根本派不上用場。然而,這些細節就不是貴子所能得知的了)。
貴子朝掉落在地上的的十字弓瞄上一眼,心想:把那東西扔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都怪你不好。」氣息略顯紊亂的和志開口說,「誰叫你惹我生氣。」
貴子的眼睛瞪大了,唰的翻過身來,開始奔跑。雖然右腳有點拖着腳步,但這次的起跑絲毫不辱她田徑隊精英跑者之名。
那可不行啊。貴子心想。同時發現自己的嘴脣正扭曲成笑容的形狀。這次可不是生氣哦。是的,我現在正享受着這一刻。怎麼?不行嗎?我又不是若望保祿二世,也不是達丨賴喇嘛十四世,有什麼關係呢?
可惡,這傢伙真的是個心理變態。使用鈍器擊打女性,不僅一點顧忌都沒有,倒不如說甚至還樂在其中!
光子繼續說道:「你曾經那麼美麗,更曾經是比我還要好的女孩。」
貴子的左手腕感到一陣疼痛。不過不要緊,骨頭沒有折斷。
然而,貴子同時間也意識到,剛纔和新井田和志對峙的時候沒有想起,但現在卻想起了那位學長的話。這麼說來,我果然還是畏懼着光子嗎?
光子問。聲音非常溫柔。槍口也沒有指向貴子。可是,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我覺得有些不甘心。」
貴子說。在和志蹙起眉根之際,屈起膝蓋成高跪姿,右手繞到背後,咬緊牙根一口氣將箭矢拔了出來。一種肉被撕裂的感覺傳來,接着血又再次泊泊流了出來。連裙子也被一起撕了開來。哎呀,這下子豈不成了兩邊開叉。
貴子用左手臂擋了下來。左手腕上兩個手鐲有一個被擊斷飛向天空(那可是我很喜愛的南美印第安工藝品哪,可惡),臂膀傳來一陣麻痹感,一路朝向腦子深處衝了上去。雖然感到麻痹,還是將右手拿着的冰鋤向上揮起。和志的表情扭曲,向後一跳避開攻擊。兩人的距離又隔了兩公尺左右。
如果貴子此時還是執意要去拾回冰鋤,可能已經遭到擊敗了。然而,她並沒有這麼做。而是撲向和志的背部。
和志不知是否意識到貴子的企圖,反射性將眼睛閉上。
找尋冰鋤掉落在何處。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將它拾起來。
正如光子所言,貴子寧可死,也不會去討好任何人。就算和光子說話的時候,也不會像其他女孩子一樣驚慌失措。一方面是她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許這樣,另一方面光子也沒什麼好怕的。
貴子將頭低下,側傾身子,躲開攻擊。挑染過的長髮被雙截棍擦過,扯下幾根頭髮在空中飛揚。貴子趁這個機會,將冰鋤揮向和志的右手腕。感受到唰的一聲手感。和志輕微呻吟了一聲,向後退去。
不討好任何人,高潔的生活態度。自貴子進入中學以來,就一直注意着那位學長的一切。現在的行事作風,說不定很大一部分是受到那位學長的影響。可是那位學長,身邊已經有一位戀人。一位非常美麗,是了,有點像是小川櫻那樣,如同森林深處的湖泊一般寧靜感覺的佳人。唉,這也已經是遙遠的前塵往事了。
和志又一次揮舞雙截棍擊來。貴子上半身快速向後閃躲,可是雙截棍卻追了過來。看樣子和志多少習慣了雙截棍的用法。他將手臂向前伸長,動作流暢。
和志嘴角扭曲,彷彿露出笑容一般,一步、兩步,直向前逼近。
貴子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勢,抬頭瞪着和志。這個男的,到現在還在找藉口。真是的,自己居然還和這種人在同一間教室裏唸了兩年多的書。
身高差了將近十五公分,體重大概也有二十公斤以上的差距。貴子在B班應該可以算 是運動能力最優秀的人,但是她能夠勝出的機率還是很小。再加上右腳上的傷相當嚴重。可是,絕對不能輸給和志。
[殘存人數24人]
和志聽了之後表情扭曲,將雙截棍高舉到臉部的高度。
貴子看着光子的臉,依然弄不清她的意圖爲何(城巖中學競爭前一、二名的兩個美少女相視而對,再輔以眼睛被戳破的男生屍體。哎呀呀,好一幅美麗的景象)。
貴子抱着和志的頭,看起來就像是被他背在背上似的。由於貴子的體重伴隨着衝力,和志向前趴倒在地。
光子將槍放下,說道:
「你用那個打倒他的嗎?真了不起,同樣身爲女生,我很尊敬你。」
兩人又拉開了距離。和志握着雙截棍的手腕,看得見紅色的痕跡。但是,受傷的程度不怎麼嚴重。
此時,貴子想起以前(話雖如此,也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心儀的學長的口頭禪。這與對杉村弘樹的那種隱隱約約的好感不同,貴子非常喜歡那位學長。學長在田徑比賽開始前,因爲捲入朋友的打架而受重傷、出現在田徑隊休息室時,他用那獨特的語調說:「我什麼也不怕。沒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光子的眼神帶着惡作劇般的笑意,接下來回到現在式的說話方式。「我很喜歡像你這樣的女孩,看來我似乎有些同性戀的資質哦。呵呵。所以我覺得非常……」
「我再說一次。」貴子繼續說道:「不要妄想要把我打個半死後再強姦我。聽好了,小朋友,與其在意小弟弟的情況,倒不如多注意點小命可能不保。」
「非常可惜。」
砰!頭部左側傳來衝擊,貴子的身體猛地向旁邊一傾。左邊的鼻腔,迅速流出溫暖的液體。
第二擊襲來。這次則是以網球反手拍的要領將雙截棍由下往上揮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馬光子的企圖到底是什麼呢?如果她與新井田和志一樣打算攻擊自己(這個可能性很大,畢竟她可是「那個」相馬光子),根本沒有勝算。與手槍爲敵,根本沒有勝算。
「你說這是場比賽是吧。好啊。那我就來當你的對手。我絕對不會輸給你這種人。我要賭上我所有的一切,把你給否定掉!懂了嗎?瞭解了嗎?看你這麼笨,應該是不懂吧?」
貴子牢牢地摟住和志,不讓他分開。一面將手指插得更深。拇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噗嗤一聲全沉入和志的眼睛裏。途中,貴子的手指感受到些微的衝擊,心裏明白眼球被自己插破了。如果要說有什麼地方讓人感到意外,那就是眼窩比想象中要小多了。貴子不在乎這點,狠力將手指指節朝內側彎曲。和志的眼睛流出了鮮血和濃稠的半透明液體一起混合而成的變種淚水。
「不要緊吧?」
不逃不行。逃走纔是上策。貴子再次將疼痛的右腳拉近身體,試圖要站起身來。
貴子也握緊冰鋤。在她與和志之間,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右腳的傷一陣陣抽動着。大腿以下幾乎全部被鮮血染紅,大概撐不了多久了。耳朵聽見氣喘吁吁的聲音,發現到那氣息聲是出於自己口中。
和志用空着的左手奮力朝貴子推去。貴子因爲右腳受傷而失去平衡,面朝上向後仰倒在地。
貴子的身體開始向下倒。而此時的和志臉上說不定還帶着「這還不死?」的表情。
和志大喊出聲,直起身來兩手四處拼命揮舞。兩隻手亂抓着貴子緊貼在他臉上的右手,揪住貴子的頭髮向下拉。
貴子靜靜聽着,察覺有些不對勁。旋即發現,爲什麼光子要用過去式說話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真的打從心裏佩服,另外甚至還感受得到興高采烈的感覺。如同天使一般可愛的臉孔中,眼睛正閃爍着光輝。
贏了。覺得太過簡單了些,實際上格鬥進行的時間不過三十秒左右吧。不過當然,如果時間拖長的話,自己絕對贏不了的。無論如何,贏了。不管怎麼說,總算贏了。
貴子跨在和志身上,看起來有些像是騎馬打仗的姿勢,抓住和志的頭髮,將頭整個向後扯,讓臉孔朝上,好看清楚位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貴子迅速離開和志。有數根,或者是數十根頭髮因此被扯了下來,不過目前不是關心這件事的時候。
⑿Vassallo Start。以蝶腰在水底下前進的仰泳出發方式。
背後傳來一聲唐突的呼喚,貴子保持着坐姿快速回頭一看。同時間伸手將和志口中的冰鋤拔了出來,握在手上(和志的頭因此而稍被拉起,接着又摔落地面)。
雙截棍打在肩膀上,不過正如所料,那是鎖鏈的部分,衝擊力不怎麼大。貴子撲向和志的胸膛,和志滿臉驚愕睜大雙眼的表情出現在眼前。貴子將冰鋤向上一揮。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班上的女生只有你不會討好我。」
不過貴子保持着猛然傾斜的姿勢,稍稍眯起她美麗而細長的眼睛,趁着身體倒下的時機,伸出修長的腿,狠狠踢向和志左膝外側。唔!和志的喉嚨深處發出哀鳴,左膝跪地。上半身向後浮動,以左膝爲軸身體轉了半個圈。背部有一半暴露在貴子眼前。
但是沒有意義。貴子的右手中指和拇指,扳開和志用力閉緊的眼皮,沉進和志的眼窩裏。
「所以我覺得非常……」
貴子又答道:「沒什麼。」也許是因爲右腳大量失血的關係,覺得身體有點搖搖晃晃的。
貴子將冰鋤倒向水平,指着和志的胸膛。
光子將柯特點四五自動手槍快速舉起,連續三次,扣下扳機。在樹林中朝着沿向下緩坡跑離二十公尺左右、逐漸遠去的貴子的水手服背後精準地開了三個洞,貴子以前撲滑壘的姿勢向前撲倒。趴在地上唰唰唰往前滑去,形狀美麗的腿連同裙子朝空中翻起成爲左邊是白色、右邊是紅色的鮮明對照,旋即又跌落在地面上。
和志再一次揮舞着雙截棍攻來。以貴子的角度來看,瞄準的是頭部左上方到肩口一帶。
光子目不轉睛看着和志的屍體,再看着貴子握在手裏的冰鋤。
「貴子。」
貴子的視線瞥見光子右手,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正握在她纖巧的手中。
和志發出慘叫,兩手揮舞,像是在和看不見的敵人(事實上也正是如此)搏鬥一般,接着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他的眼睛雖然睜得老大,但是自眼皮的邊緣到內側全都變成了鮮紅色,簡直就像是白子的猿猴似的。貴子拖着右腳走近和志,抬起受傷的右腳,朝和志毫無防備的股間踩了下去。兼作田徑練習用、白底點綴着紫色的慢跑鞋被貴子自己的血染成鮮紅色,鞋底傳來噗吱一聲踩爆小動物的觸感。和志嗚啊發出悲鳴,用手壓着股間,橫躺着將身體縮得如同胎兒一般。貴子接着用左腳踩着他的喉嚨,將整個體重壓上去。和志兩手向上伸,掙扎着要把貴子的腳扳開,激烈但無力地捶打着。
「貴子。」
右腳的疼痛急劇穿了上來,貴子倒向和志頭部旁邊,坐在地上。自己口中所發出的喘息聲,就像是反覆進行二百公尺計時跑步後一般急促。
放開箭矢後,一邊瞪視着和志,一邊站起身來。不要緊。雖然非常疼痛,但還不妨礙站起來。將冰鋤換到右手。
「饒命啊……」
貴子舉起冰鋤,擋下這一擊。鏘的一聲,冰鋤隨着尖銳的金屬聲響在手中消失,滾落到身旁地上。貴子的手心,只留下沉重的痛處。
「放棄吧,」和志說道,「沒用的。」
光子說道。
突然間,和志行動了。一邊向前衝來,一邊將雙截棍由斜上方向下揮擊!
「饒……」和志口中漏出話語。或許是因爲喉嚨被踩住,聲音聽起來像是用力在間隙中擠出來似的。
貴子向前踩了一步。想起經常到拳法道場練武的杉村弘樹曾經告訴過自己:「只要打亂對方攻擊的節奏,就能降低傷害。因此不要害怕,有時候向前進一步是很重要的。」
貴子抱着染血的右腳,低頭審視看起來就像是街頭雜耍藝人一樣,彷彿就要從口中吐出冰鋤似的和志的屍體。來來來,大家快來參觀。剛纔吞進去的東西,現在要吐出來囉。
貴子咬着嘴脣,杏眼圓睜直盯着和志,向後退去。
貴子慢慢撐起身子,而和志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又將雙截棍向下揮舞過來。這次他的目標居然是臉部!
和志用左手撫着差一點就要被刺中的胸膛,一邊低頭看着貴子說道:「你這女人真是的。」
即使聽到貴子這麼說,和志的表情還是一副老神在在。心裏想着:對方既是個女的,又已經受了傷,絕對不可能會輸給她的。
貴子向後退去,抓住身邊的樹幹,勉力站起身來。右腳迅速變得沉重。回答道: 「還好。」
「等一下。」
貴子屈下膝蓋,用兩手握住冰鋤用力刺進和志的口中(看得見有好幾處治療蛀牙的痕跡)。和志那隻原本激烈揮舞,試圖要掙脫貴子的腳的手腕,猛地停止了一切動作。貴子將冰鋤再向下一壓,感受不到太大的抵抗,冰處便撲辣撲辣沉入和志的喉嚨。和志的身體,從胸口一直到指尖,就像是仰泳的蝶腰踢水⑿出發方式一般不住地痙攣。好不容易動作停下,手臂也垂落下來。白子猿猴似的眼睛依然睜得老大,周圍不斷流出如同顏料一樣黏稠的血液,交織成蛛網般的圖樣。
在一瞬間貴子做了一個決定,要用哪根指頭呢?食指和中指?不不,最有力氣的還是中指和拇指吧。此外說到指甲,貴子可從來沒有怠於保養,不管田徑隊的顧問多田老師怎麼指責她,貴子也不會把那修得尖尖的指甲剪掉。
相馬光子(女子十一號)正低頭看着貴子。
和志發出慘叫。用手和膝蓋撐着地面挺起身來,雙截棍早已離手,亂抓着貴子的手。身體不住激烈扭動,試圖要甩開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