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第四部 最終話

77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9276 字

川田章吾(男子五號)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由於船正航行在波浪稍大的海上,身體感受到些微的晃動。

以小型警戒艇來說,這間船室算是非常舒適的了。天花板雖然低了點,但是整整有四張半榻榻米那麼大。房間中央有張矮桌,夾着桌子兩側各放了一張沙發,川田坐在離房門較遠的那張沙發上。

房間位在甲板之下,因此完全沒有對外窗,無從得知外界的狀況,時間應該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半左右。天花板上略顯昏黃的照明反射在桌面上的玻璃制菸灰缸上,不過川田身上卻連一根香菸都沒有了。

遊戲結束的那一刻,島上所有的禁區都得到解除,川田依坂持廣播的指示走到分校。分校前面赤松義生和天堂真弓、教室裏國信慶時和藤吉文世的屍體都還放置原地沒有處理。

到此終於得以解下銀色項圈。拍完新聞報道用的錄影帶之後,在兵士的包圍下移動到港口。有兩艘船下錨停靠在港邊。除了優勝者專用船——另外還有一艘負責裝載屯所在分校裏的兵士們回程的運兵船。重重騷動的士兵們大多乘上運兵船,只有坂持說明遊戲規則時,陪同在教室裏的那三名士兵和坂持一起搭上川田的船。而留在島上的學生們屍體,明天會由指定的清潔業者前來收拾。在島上四處裝置的擴音器、分校的電腦設備,應該也會在兩、三天內撤走。基本上,統籌整個遊戲的軟體和資料庫,當然早就已經自電腦資料裏取走了吧。這一切不用說,和川田在十個月前,神戶市立二中的「計畫」結束後所經歷過的流程一模一樣。

如今,川田被要求待在這間房裏。現在應該是要通過沖木島南端了吧。這艘船會直接回到高松港,而運兵船的航向則會轉向西方,朝基地的方向前進。

喀嚓一聲,棒狀的門把轉動了。站在門前監視的士兵(是那個名字好像叫做「野村」的不起眼的傢伙)朝房裏看了一眼,旋即退至一旁,坂持金髮出現了。坂持手裏拿着一個放了兩個茶杯的托盤,走進房裏說道:「嘿,等很久了嗎?川田。」野村在他背後,由走廊側關上門。坂持就這麼移動一雙短腿邁步走來,將托盤放在桌上。「來,這只是簡單的茶水,別客氣,喝吧。」坂持說道。接着,伸手將挾在左腋下的A4大小的公文袋取下,坐在川田對面的沙發上。將公文袋放在桌子靠向自己的一端,用手將及肩的長髮撥向耳後。

川田似乎對那份公文袋沒什麼興趣,只瞄了一眼後便看着坂持說道:

「有什麼事嗎?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我累了。」

「你呀,」坂持一邊將茶杯送到嘴邊,一邊苦笑。「對大人說話可不能這麼傲慢無禮哦。老師以前曾經對一個名叫加藤的學生傷透了腦筋,可是他現在也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了呢。」

「不要把我和你養的走狗相提並論。」

坂持眼睛睜大,顯出一副哎呀哎呀的表情,接着又露出笑容。

「噯,別這麼說嘛,川田。老師有些話想和你說。」

川田整個人舒服地靠在椅背,蹺着二郎腿,手撐在下巴上,不發一語。

「要從何說起纔好呢?」

坂持放下茶杯,空下來的雙手互相摩擦着。

「對了、對了。」坂持眼睛爲之一亮。「你應該知道『計畫』背地裏有進行賭局吧?川田。」

川田像是在看着穢物一般,眼睛一眯,接着說道:

「有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反正你們這羣人的興趣都教人難以領教!」

坂持笑了。「然後啊,老師押在桐山身上。兩萬元。以一個老師的薪水來說,這可是個大數目。不過拜你所賜,老師輸慘了。」

「老師一直都有記錄這場遊戲進行的狀況哦。然後啊,你開槍把七原和中川,那兩人擊倒後,七原隔了五十四秒,中川則是過了一分三十秒才死亡。一般來說應該會當場斃命纔對吧?你一人只打了一發子彈。爲什麼會有這段時間差呢?」

「事實上,就和你推測的一模一樣。那玩意兒每一個裏頭都有三重系統。也就是說,如果一套系統的故障機率是百分之一,那三重系統就是一百萬個裏頭纔會出現一次故障。實際上機率應該應該更低纔對。所以,你說的沒錯。任何人都不可能自那玩意兒底下逃走。如果試圖拆下來就會爆炸。那傢伙也就會當場斃命。哎,會想要這麼做的人少之又少。」

「你,你沒有孩子嗎?難道你不覺得這個爛遊戲本身就很荒謬嗎?」

「沒關係啦。給我看嘛。不要拒老師於千里之外啦。拜託你了。好啦、好啦,我求求你。」

「什麼地方?」

終於,可以這麼說了。坂持打斷川田的話,語氣有些強硬。

川田直盯着坂持的臉看。

「照片?」

他又說道:「對了、對了。」迅速由懷裏拿出一把小型自動手槍,指向川田。川田的眼睛大張。

隔着軍用船厚實的隔壁,仍能清楚聽見一個小聲的引擎聲向。那和船上的引擎聲響明顯不同。

「不行嗎?」川田馬上答道:「這場幸福的遊戲,應該沒有規則可言纔對。你說這話該不會是想要責難我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要笑死了!」

再次抬起頭後,說道:「話說回來,那個,照片呀,方便的話也讓我看看吧。」

川田無視於坂持的抱怨,問道:「爲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問題就在那裏。老師對這些事情、那些事情、嗯,還有你的記錄的事情、那個瓜達卡納爾的事情,平常是根本不會想去調查的。最多隻會覺得:哦哦,川田這傢伙真是聰明。就讓事情告一段落。可是,這次在遊戲開始之前,總統府祕書處和防衛軍送來連絡文書。就在開始前一刻哦。二十日那一天。」

「嗯嗯,是真的。整個皮夾都搞丟了。哎,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川田說道:「那麼,我是怎麼欺騙他們的,你全都聽見囉?」

「你給了那兩人連絡地點的便條紙吧?是打算日後重新會合用的嗎?不過啊,已經不可能了。剛纔的直升機啊,就是要到島上噴灑毒氣的。用的是最近剛開發出來的中毒性和糜爛性混合毒氣,名字叫做『大東亞壓倒性勝利二號』。監視船也會留在原地。七原和中川兩人沒救了。」

「就是那個……你給七原和中川看過了嘛。大貫的照片。嗯,你說那其實是島崎的照片,對吧?」

接着說道。

於是,川田不情願地把手繞到身後,摸了摸學生褲的臀部附近。眉毛向上挑。手放回來前面,什麼也沒拿着。

「我說川田啊。再告訴你一次關於那個項圈的事情吧。對了,那玩意兒真正的名字叫做『瓜達卡納爾二十二號』。哎,這不是重點。記得你對七原說過,那玩意兒不可能會故障,對吧?」

「爲什麼打倒桐山後不立刻開槍射殺那兩個人呢?你應該有機會纔對。老師就是對這點十分不解。」

川田一臉莫名其妙看着坂持——不過就在此時,眼睛快速地眯了一下。抬頭望向一個窗戶也沒有的房間天花板。

「你說大貫?我不是說那是我編出來……」

接下來,坂持長吁了一口氣,把長髮又撥到耳後。臉上露出微笑,用一種親切莫名的語氣說道:「我說,川田啊。」

「嗯。」坂持微笑着點頭。「哎,總而言之,事情極爲單純,那個項圈如果用那種方法解開鎖的話,就會傳回那傢伙已經死亡的訊息。也就是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學生可以不讓那玩意兒爆炸就拆解下來的話,那傢伙就可以平安無事的存活下來。只要等到遊戲結束,監視的人員也都撤走之後,不慌不忙地逃走即可。沒錯,就像你對七原說的一樣,遊戲在下午結束的話,依規定清潔業者第二天才會過來。時間相當充分嘛。哎,特別是這個時期,要游泳逃走也不是不可能。」

稍微隔了一會兒,又說道:「基本上,入侵者還以爲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平安逃走了。那傢伙的技術水準相當高明,就算入侵時遇上管理者,急忙逃走前也沒有忘記要把登入記錄消除。可是……」

川田全身感到極度緊張,好像隨時就要顫抖起來。可是,當坂持將眉毛突然向上一挑時,川田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用力搖着頭,視線由坂持身上向地板方向移動。

不過,坂持說道:「不對。」於是,川田再次看向坂持的臉。

「我說川田啊!這話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其實啊,那個項圈裏面內藏了麥克風哦。所以學生們在遊戲中所說的對話,全都傳到老師耳朵裏啦。我想可能你還不知道這點吧。」

「我說川田啊。老師把你去年參加神戶市立二中的『計畫』時的記錄調了出來。」

坂持接着說:「三月份的時候,有駭客侵入政府的中央演算處理中心。」

坂持突然大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說道:「原來如此。」抱着肚子,手拍在膝蓋上繼續笑着。

「你這個混蛋!」

「關於你的部分,老師也決定要私下處理。你的思想太過危險,老師認爲你這樣的人活下來,對這個國家一點好處都沒有。腐爛的橘子得從箱子裏挑出來,而且是愈快愈好。你因爲在遊戲中負傷,到達醫院之前就已經死亡了。怎麼樣?啊啊,你用不着擔心,你如果有同夥,我們一定會設法揪出來。沒有必要特地對你進行偵訊。」

「那只是剛好罷了。那裏是個適合藏身休息的地方。不,倒不如說因爲這樣我纔會記得大貫的名字。那個女的死狀還真是悽慘。」

「也沒什麼啦。」坂持答道:「只不過啊,我對你高明的演技十分佩服。所以才特別告訴你這些。」

川田仍然一聲不吭。不過,在坂持的目光注視之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接話說道:「那玩意兒的構造……」聲音很奇怪地不帶任何感情。「誰也無從得知。因此不構成問題吧?」

說完後,凝視着川田一會兒。川田只是回望着坂持,什麼也沒有說。

「嗯?讓一切結束吧。」坂持繼續說道。注視着川田的眼睛,像是在曉以大義般輕點着頭。

坂持笑着,對川田說的話不予回應。

「沒了。」川田說道:「看來是和桐山作戰的時候搞丟了。」

「那些事……我一概不知情……」川田說道。兩手拳頭神經質地一下握緊,一下張開。目光快速地回到坂持身上,帶點激動的語氣繼續說:「噴灑毒氣就免了吧。只是浪費稅金罷了。」

「然後啊,單就記錄來看,你和大貫慶子的確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於是,川田的喉結又動了一次。這次動得略爲明顯一些。

「七原和中川還在那座島上。應該還活着,屏息凝氣躲在山裏。入侵政府電腦的人就是你,要不就是你的同夥。你知道要怎麼解開項圈。也知道老師在偷聽你們說話,所以你才故意演一出把那兩人射殺的廣播劇。然後,再把兩人的項圈解開。不是嗎?你那時候的演技真是逼真。不對,直到現在爲止,你的演技也是一流的。」

川田沒有任何回應。坂持呼的大吐了一口氣,拿起剛纔放在桌上的公文袋。單手倒着甩了甩,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並排放在川田面前的桌上。

「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川田插嘴說道:「這也是當然的吧?」

「老師曾經對你們大家說過,你們脖子上的項圈會不斷地把你們所在的位置傳遞回來吧?」

川田原本轉頭看向他處,但聽到坂持語氣略爲加強說道:「雖然演技高明……」又把臉轉了回來。

川田只是凝視着坂持。因爲咬牙切齒的關係,嘴角整個扭曲起來。

川田還是不發一語。

是兩張照片。黑白照片,兩張大小都約爲B5左右。其中一張照片幾乎沒有明暗對比,看不出照的是什麼;另外一張照片裏,則很清楚地可以看見一輛卡車,還有三個黑點以卡車爲中心散在四周。照片的角度是由卡車的正上方取景,那幾個黑點當然就是人頭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川田用一點都感覺不到不好意思的語氣說道。

聽到這裏,坂持臉上的笑顏又擴散開來。撥了撥頭髮,喝口茶,摩擦着雙手。

「你這話一點意義都沒有。項圈內部的構造是機密吧。一箇中學生怎麼可能會知道那些?」

「看出來了吧?」坂持說道:「這是剛纔你們三人的照片。就在打倒桐山之後拍的。是用人造衛星拍的哦,一般不會這麼做就是了。而老師要給你看的是另一張照片。怎麼樣?幾乎什麼都沒拍到吧?不過這是山的一部分哦。就是你開槍射殺那兩人時,開槍地點的照片。光線有點不夠,加上大部分都被樹林遮蔽住了,什麼都看不見。是啊,你聽見了嗎?什麼都看不見哪。」

話說完,坂持兩手扶在桌子邊緣,低下頭來。

坂持說道。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只在嘴角上留下歪斜的笑容的形狀。

川田的嘴脣稍微扭曲。

兩人陷入沉默。雖然船身有些搖晃,但川田和坂持只是直盯着對方,一動也不動。

坂持還是一連笑意的繼續說道:

「朝島上飛去,就是你們先前進行戰鬥的那座島。」

坂持的嘴角依然浮現着笑意,不置可否地點頭。

「這種事情以往沒有前例。正確說來,你並沒有獲得優勝。不過啊,老師常受到照顧的教育委員會一個重要幹部,下了重注在你身上。所以老師決定私下處理這件事。給那位先生做個面子,以後辦起事情會方便許多。所以,記錄上你還是優勝者。那兩個人也當做死在你手上。這樣滿意了嗎?嗯?川田。」

川田吼道。聲音裏包含了憤恨、絕望,或許還有些面對無法理解的事物時的恐懼感在內。其實川田很想衝上前去揪住坂持,但在槍口威脅下無法這麼做,只得兩手用力在膝上握緊拳頭。

「孩子當然是有的。」坂持氣定神閒地答道:「你知道嘛,老師對方面也是很有興趣的。現在已經有第三個囉。」

「我先說好。」川田說道:「處理屍體的方式,我真的是從業者那裏聽來的。剛好在喝酒的地方遇上的,彼此拿來當做閒聊的話題罷了。何況,先前那場遊戲和你一樣的責任官也說過,『計畫』很少會有以時間限制到期收場的。不然你可以去問那傢伙。」

「可是啊,你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至少在那裏停留了兩個小時呢。川田。」

川田插嘴說道,可是坂持像是要阻止他說話似的,又接着說:「這和你……」川田只好閉嘴。

「嗯,是啊。」坂持點頭。「可是,你還真過分哪,川田。『就算我們成功挾持了坂持,我看政府八成也會見死不救。』你說過這話對吧?其實我這個計畫責任官也是很了不起的職位。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做的工作唷!」

川田的視線緩緩地由槍口移向坂持的臉孔。「你——!」他開口喊道,怒氣終於爆發出來。見到川田的反應,坂持露出笑容。

「所以,你到底是以什麼心境參與遊戲,我們根本無從得知。再說你四處移動得過於頻繁……」

對坂持的話一直愛理不理的川田,聽到這裏終於有了反應。蹙起眉頭,略抿着嘴脣。

坂持又笑了。接着說道:

川田直盯着坂持,兩手用力抓着沙發扶手,手指深陷進合成皮革裏。坂持又長吁了一口氣,整個身體沉進沙發,撥了撥頭髮。

「夠了,川田。」

這件事早就是衆所皆知,川田也沒有特地開口回話。

川田閉口不說話,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識到,現在他臉頰附近的肌肉顯得緊張。不過最後還開口了。「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吧?在我看來,他們兩個確實是當場死亡……」

「不過啊,」坂持探出身子,「老師有點好奇。所以這次就請教了設計那玩意兒的防衛軍裝備品研究所。結果……」看着坂持的眼睛。「居然只要是稍微對電子迴路有點研究的傢伙,運用隨處可見的收音機裏面的零件,就可以輕易地把鎖打開。當然,那個人還得先知道項圈內部的構造纔行。」

「政府的系統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另外還設有一層記錄所有動作的隱藏式記錄檔。基本上,一般是不會去調查那個檔案,管理者當時也不認爲有何異常,所以發現得很晚。不過,那傢伙的入侵還是被發現了。被發現了哪!」

坂持哼笑了兩聲:「是否浪費稅金,事後再調查就明白了。」

接着,坂持這次稍微以說悄悄話似的口吻說道:

「原因就和我告訴他們的一樣。」川田順口答道:「我想讓他們看一下自己居住過的地方罷了。當做是黃泉路上的禮物。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重感情的人哪!畢竟,我是因爲有他們幫忙才能得到優勝。」

「無聊。」

「搞丟了?」

川田緊閉着雙脣,看着坂持的臉。不過此時喉結上下微微動了一下,別人不知是否察覺得到。僅是微微一動。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不知道怎麼樣纔算是聰明的做法。」

坂持把自己的右拳放在鼻子下方,注視着川田。「你說這些做什麼?老師可沒有問你這些事情哦。」

那聲響慢慢地變大。然後,超過某一點之後,聲響又慢慢地變小。很快就變得幾乎完全聽不見了。

聽到這裏,坂持還是那副滿臉笑容的表情,不置可否地發出一句:「是嗎?」接着又喝了口茶。手裏拿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再次開口說道:

坂持哼笑了兩聲,又回到原來的話題。「就是這麼回事。聽說被偷走的資料裏似乎有和『計畫』相關的部分。也就是說,包含那個項圈,瓜達卡納爾的技術資料也在裏面。爲什麼對方會偷取這麼無聊的資料呢?沒有意義嘛。就算對方把這個資料公佈給一般民衆,政府也只要重新設計新的項圈就了事。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被公佈的跡象就是了。所以總結起來,可以這麼說吧?侵入者不知道爲了什麼理由,非常執著於那個資料。不是嗎?」

坂持盯着川田的眼睛瞧。「你和七原、中川一直都待在一起,最後背叛了那兩個人。事情是這樣子沒有錯吧?」

看見川田沒有任何回應,坂持又繼續說道:

坂持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直盯着川田,川田這次立刻哈的一聲,再次躺坐回沙發。

川田的嘴脣扭曲。「爲什麼我非得把照片給你看不可?」

「你很在意嗎?川田。」

「這和你對七原他們說的一樣,你有兩次和大貫相遇——第一次只有一瞬間,第二次則是在你獲得優勝的前一刻,而且,大貫她已經死了。查看竊聽記錄後發現,你甚至連一次也沒喊過大貫的名字。你記得這些嗎?」

「還有,你在十八個小時的遊戲時間裏,動作還真快呢。大概是因爲會場有點狹小的原因吧。總之,你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話。不對,『住手』、『我不是敵人』之類的倒是說過……」

坂持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好像聽見什麼非常有趣的事物,嘴角堆着笑意。啜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面。

「這種事,我哪還記得啊?所以……我和大貫什麼關係也沒有。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坂持繼續說下去:「老師我啊,有個地方覺得有些在意。」

川田微微蹙着眉毛,這個小動作和先前的感覺相較,似乎有些不同的情緒夾雜在內。不過坂持無視於川田的反應,兩手抱胸躺坐在沙發上,不可一世的樣子。接着說了一件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坂持又間隔了一會兒。川田什麼也沒回應。

「那是直升機。」坂持說道。再一次伸手去拿茶杯,將杯裏剩下的茶咕嚕啜完,再把空了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川田無視於坂持的玩笑話,叫道: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你可以這麼不當一回事?你的孩子也有可能會參加這個爛遊戲呀!還是說、還是說,是這樣嗎?像你這種高級官僚的子女就可以免除參加遊戲嗎?」

坂持驚訝地搖搖頭。「沒這回事。你說什麼啊,川田。你應該仔細看過『計畫』實施要項了吧?任誰都沒有例外。當然啦,老師多少會鑽點小漏洞。比方說運用關係讓自己的孩子進入明星小學。畢竟老師也是人嘛!可是啊,就因爲是人,所以有必須遵守的規則。啊啊,原來如此,你沒能把那個檔案偷走吧。最高機密項目裏頭也有提到關於『計畫』的部分。那老師告訴你好了,『計畫』對這個國家來說是必要的。哎呀,說要進行實驗當然是騙人的。不過,你看,爲什麼我們要在地方電視臺播放優勝者的影像?看到那幅景象,的確可能會覺得對方很可憐,那個人說不定其實是不願意參加這種遊戲的。可是,那傢伙最後還是隻能去和其他人戰鬥不是嗎?也就是說,結論是:誰也不能相信誰!大家都會這麼想吧?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試圖要合力發動政變,不是嗎?大東亞共和國以及國家的理想,就得以永遠存續下去。既然是爲了如此崇高的目的,當然大家都得平等地死去纔行。關於這點,我們家的孩子都有好好教導他們。老大是女孩子,現在在唸小學二年級,她總是這麼說哦:『我要把生命奉獻給共和國。』」

川田的臉頰傳來陣陣抽搐。「你……腦袋有問題!」川田說道:「瘋子!爲什麼你可以過着這樣的生活!」聲音聽起來就像快要哭出來似的。「所謂的系統不過是方便政府行事罷了。我們可不是爲了系統而活的。如果你認爲這個國家的做法是正確的話,那你就是個瘋子!」

坂持等川田把話都說完。接着說道:

「我說川田啊。你還只是個孩子。你們自己也討論過關於這個國家的事情,我要你再認真地思考一次。這個國家是了不起的國家。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像我國如此繁榮。是啊,雖然要到國外旅行稍微有些限制,但工業輸出品的品質可是世界第一。說到國民平均總生產毛額,政府的宣傳字句也不是騙人的,全世界第一。不過啊,你聽好,要達到如此的繁榮,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政府,還要國民以這個政府爲中心,團結一致纔有辦法達成。因此某種程度的管制,經常是必要的。如果不這樣的話,總有一天會淪落爲三流國家,就像那個美帝一樣。你應該知道吧?那個國家有毒品、有暴力,還有同性戀,搞得烏煙瘴氣。現在靠着過去累積的遺產還撐得下去,不過遲早會完蛋的。」

川田沉默了一會兒。緊咬着牙齒。接着,多少冷靜了一點後說道:

「我有一句話。」

坂持的眉毛突然向上一挑。「什麼話?說吧。」

「就算你們都稱之爲繁榮……」川田說道。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疲倦,不過,在那底下還潛藏着某種力量。「但那永遠都只是冒牌貨。就算你現在在這裏殺了我,那個事實也不會改變。你永遠都只是冒牌貨。你只要——記得這點就好。」

坂持聳了聳肩。

「你的演說結束了嗎?嗯?」

話一說完,便把手槍一直線瞄準川田眉間。川田緊閉着雙脣,與其說看着槍口,倒不如說是直勾勾地盯着坂持的眼睛。或許是在表達「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也說不定。

「永別了,川田。」

坂持微微一點頭,像是在對川田行注目禮,接着動了放在扳機上的手指……

噠噠噠噠,一陣輕快地、像是打字機一般的聲響,震動了房間裏的空氣。

坂持的手指一瞬間停了下來。視線,還有——注意力,剎那間移向門的方向。

當坂持將目光拉回來時,川田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儘管前方有桌子阻隔,但川田還是進逼到眼前十公分的地方,如果不是變魔術,那就像是超能力者的瞬間移動一樣,速度就是那麼快。

噠噠噠、噠噠噠噠,那聲音持續在房間外響起。

坂持握着槍的右手,被川田的左手壓制着。坂持整個人不可思議地疆在原地,抬頭看着距離近到幾乎可以親吻到他的川田的臉。一頭長髮並不顯得特別凌亂,也沒有試圖掙脫川田的手,就這樣緊閉着雙脣看着川田的臉。

又傳來噠噠噠噠的聲響。

接着,川田又注視着坂持的眼睛。在兩人緊靠着的身體之間,他緊貼在坂持下巴的右拳,略爲轉動似的動了動。

於是,坂持瞪大雙眼看着川田的臉,喀喀地吐出血來,由嘴脣上溢出來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手裏拿着INGRAM M10衝鋒槍的七原秋也(男子十五號)和中川典子(女子十五號)並肩低頭看着川田。兩人從頭到腳,全身都溼漉漉的。

又傳來噠噠噠噠的聲響,這次聽起來距離很接近。在狹窄的走廊的另一頭,一名士兵自階梯上滾落下來。那具屍體是名叫近藤的士兵,或許是認爲遊戲已經結束,船內應該很安全而解除了武裝,身上只握着一把手槍。

川田瞄了坂持一眼,只取過坂持還握在手裏的手槍,插到自己褲子前方。接着跑到仰倒在地的野村士兵身邊,撿起步槍。連同皮帶上的備用彈匣也奪了過來,走出房門。依序打開走道右側的兩道房門,裏面是上下鋪左右並排的寢室——一個人也沒有。

川田避開近藤的屍體,整個人踩上階梯,抬頭向上看。

川田左手就這麼抓着坂持的右手上的槍,如同跳探戈一樣將坂持的身體迴轉過去。一轉過去就連同坂持的食指一起扣下扳機,開槍射擊。在野村士兵心臟正上方打了三發子彈。野村士兵啊的一聲向後仰,當場倒地不起。噠噠噠噠噠的聲響,如今因爲門被打開了的關係,聽起來更大聲了一些。

門打了開來。野村士兵纔剛開口說:「有敵襲——」一見到這個場景,馬上就要舉起步槍。

「我說過了,你是在浪費稅金。」

當川田的身體離開坂持後,坂持整個人癱在沙發上。裸露出來的下巴下方,有一根茶色的棒狀物,像是奇特的裝飾品一般,突出在喉頭的部分。仔細一看,可以清楚分辨那東西的尾端有個HB字樣的金色刻印。當然,這就是那支鉛筆。不過恐怕坂持金髮連分辨出那東西原來是支鉛筆的機會都沒有了。

川田章吾再轉了轉拳頭。隨着這個動作,坂持的目光離開川田的臉,眼睛慢慢地向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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