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5503 字
四周的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但多虧大概是十五的滿月所賜,在這個北方山地的山麓、地勢形成一個小高丘的地方,可以瞭望至遙遠的海上。陷沒在一片黑暗的海上雖然有瀨戶內海的諸島浮現其中,但或許因爲政丨府的航行限制,近處完全看不見船隻所發出的光亮。可能連「監視船」也將燈火熄滅,下錨停泊,現在看不見到底位在何方。
這是個曾經看見過的風景,只不過先前是在更低的位置觀看。是的,就是在剛踏出分校的時候。現在這種狀況,也稱不上叫人懷念就是。
「好,走這裏。」
信史說道,把手槍插進皮帶,率先攀上岩石後,回頭幫阿豐也爬上來。一方面是爬山的關係,一方面是在黑暗中不知道有誰會突然襲擊過來的緊張感所致,阿豐的呼吸顯得急促,好不容易纔抓住信史的手,爬上那塊岩石。
接着,兩人伏在地上,低頭俯瞰岩石另一端下方的狀況。
眼底下是一整片陰鬱的樹林,而樹林的彼端,看得見微弱的亮光。那就是坂持所在的分校。光線之所以幾乎都沒有流瀉在外,是因爲窗戶上都裝設了鐵板。距離大約是一百公尺多一些。分校所在的G=7區已經被列入「禁區」,只要踏進一步,就會當場死亡,兩人當然有保留一些安全距離。趁着天還沒有完全變黑的時候,信史已經用地圖和指南針,以交叉定位法幾乎將那塊區域的範圍精確的切割出來。分校的位置是在G=7區裏,靠近信史等人目前所處的F=7區的交界線附近。在地圖上,和交界線的最短距離約八十公尺。而且六點的廣播中所追加的禁止區域,也沒有把將分校夾在中間的F=7和H=7區列入,一切都相當順利。
話說回來,六點的廣播裏,坂持說月岡彰碰觸到了禁區。雖說他是個討人厭的人妖(「三村同學,下次要不要和我約會呢?」),現在也不是插手管別人閒事的時候,不過想到月岡彰大概是因爲炸彈緊貼着脖子爆炸,身首分家而亡,還是有點不忍心。到底他是在哪裏碰觸到禁區的呢?
還有,千草貴子的死,也讓信史心裏感到有些遺憾。除了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之外(哎,這是我個人的喜好啦),更重要的是,她應該是杉村弘樹的青梅竹馬纔對。B班大多數的人都對他們有所誤會,實際上弘樹和貴子兩人並沒有在交往(這是弘樹親口對自己說的),即便如此,這件事一定讓弘樹感到相當震驚。
杉村,你到底在哪裏呢?
不過,信史旋即決定要專心在目前所做的工作上。仔細觀察眼底下的分校,還有將其圍在當中的周邊地形。必須由這裏拉一條越過那所分校、直達另一塊區域的繩索纔行。觀察實際的情形,兩地果然間隔了一段相當的距離。
遠遠看着裝有鐵板的窗戶流瀉出來的微弱光線,信史心裏暗罵了一聲混蛋。坂持等人就在那裏。現在是晚餐時間,搞不好他們正悠哉地喫着炒烏龍麪(爲什麼是炒烏龍麪呢?因爲叔叔在一個人租住的狹小房子裏,請信史喫過好幾次,這也成了信史愛喫的料理之一。而現在,他正想喫得不得了呢)也說不定,一羣混蛋!
所有需要的材料都已經到手了。
雖然地圖上沒有標示(經過確認之後,看來那裏被視爲一般民家,用藍色的點來表示),不過信史兩人在分校的稍南方,東西橫貫這座島的道路附近找到一間「農會」。這棟牆壁和屋頂都是使用板材的建築物入口處,寫了「高松北部農會衝木島辦事處」這幾個大字(信史於是得知這裏是位於高松市近海的衝木島,阿豐聽後哦了一聲,顯得十分佩服),和一般印象中的農會不同,不光是沒有像樣的辦公室,更別提當然是連一臺自動提款機都沒有了。不過,在這座和倉庫沒兩樣的建築物裏,到處放着拖拉機、收割機或是脫殼機之類農用機具,再來就是角落隔出一間放置辦公桌之類物品的房間。總歸一句,一下子就找到了硝酸銨肥料。更叫人稱羨的是,保存狀態和新品一樣,完全沒有受潮。再加上,不需要到車上收集,現場就有一桶裝滿汽油的燃料容器。
滑輪也在農會稍向東走、信史在遊戲一開始時弄到麥金塔Power Book的住家隔壁的水井上找到了。
和硝酸銨並列爲兩個最大問題的另一個是繩索。要拉出一條橫切過眼前這塊G=7區的繩索,最少也需要三百公尺以上的長度。而且爲了要在作戰實行前不讓坂持等人察覺,一定得讓繩索拉起的角度儘可能地和緩,說真的,還需要更長的繩索纔對。說到這麼長的繩索,實在不是很容易找到。農會辦事處裏雖然有繩索,但加起來最多不過二百公尺,加上那似乎是搭建溫室之類時使用的東西,直徑不到三公釐,看起來強度上就有些問題。
不過,幸好!從已經和村落一起被列入禁區的港口,沿着海岸向南邊走上一段距離的地方,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私人的漁具倉庫,裏面就放着稍微受潮而有風化現象漁業用繩索。繩索一旦累積了三百公尺以上的長度,重量就變得十分驚人。信史和阿豐兩人好不容易纔合力將繩索搬運到農會里藏起來。
然後將所有的材料都留在該處,來到了這個地方。
信史凝神注視着黑暗。自己目前所在的北方山麓地帶,是在分校的這一邊——也就是北邊——和右手方向,也就是西邊,連在一塊形成包圍住分校的地形。分校的左手方向,靠東側是一片樹林,一路延伸到村落的北邊,直到海岸線爲止。接着,分校的另一邊則是田地。四處散見東一簇西一簇的樹木,其中有幾戶住宅。再過去,還可以勉強分辨出信史兩人藏匿整套工具的農會建築物。緊臨着農會的左手方向,漸漸有民宅雜亂無章地比鄰而建,一直跨越禁區的界線延續到村落去。
阿豐拍了拍信史的肩膀,信史於是將臉轉向位在右側的阿豐。阿豐自口袋裏拿出學生手冊,在空白的筆記欄上動筆寫了起來。
沒錯,開始活動前,已經用筆談再次彼此確認過,一概避免不必要的開口說話。畢竟,如果讓坂持知道信史又在計畫什麼「不好的事情」的話,這次可不會手下留情,勢必會遙控引爆信史兩人脖子上的項圈。
「從這裏要把那些繩索丟到對面去是不可能的啦。而且我們不是把繩索放着沒拿過來嗎?你打算怎麼做?」
「說不定這也是個好方法。不管怎麼說,就算是我,也沒有辦法把軟式壘球投到三百公尺那麼遠。再說,也絕對不能失準。萬一沒有正中目標,石頭或是弓箭打中了分校,那可就糟了。就算沒那麼湊巧,細線如果勾到某個地方,失敗的話,將細線拉回來再重做一次時,萬一線斷了,也已經沒有可以代替的材料。我們要用更準確的辦法纔行。」
不過,信史優雅地將兩手一攤(只是現在整個人匍匐在地上,效果差強人意),接着寫道:
「還要再做一、兩個氣球,捆在一起。不過,到底能吊起多少線還不知道。再加上還得考慮風的問題。可是如今也只有先做再說了。」
對了,關於這方面還沒有對他說明呢。先前急着收集「纜車」的材料,不是說話的時機。信史輕輕點頭。自己也拿出鉛筆,在那本學生手冊的筆記欄寫了起來。
「不可能的。」上頭寫着,「半路上一定會被樹枝勾到啦。」
於是,信史露出了微笑。
信史搖頭。阿豐驚訝地眼睛睜大,稍微細考了一會兒,又寫道:
遞給阿豐。阿豐凝視了之後,看着信史的臉點頭表示同意。接下來又寫道:
沒錯,信史他在將滑輪弄到手之前,順便進去隔壁的住家,把這個加壓罐帶了回來。可是話說回來,住在那裏的人準備了這麼多這玩意兒,到底是用來做什麼呢?答案的端倪,或許在Power Book硬碟裏原有的檔案堆裏可以窺見一二也說不定。由檔案名稱來看,有「五年級自然科學」、有「下學期家庭聯絡簿草稿」等等,在在說明筆記型電腦原來的主人是一名小學教師。恐怕就是在那所分校任教的也說不定。
「不要在意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只要儘自己所能去做就好了,信史。」又聽見了叔叔的聲音。「就算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也沒有關係。」
這次阿豐手裏沒有握鉛筆,只做了一個「?」的表情給信史看。於是,信史又將手冊拿回來,繼續寫道:
信史這句話是講出來的。阿豐看來已經在信史作業的過程中明白了,不停地輕輕點頭。
信史接下來在氣球下方再綁上另一卷線捲上拆下來的風箏線。爲求慎重起見,還用膠帶牢牢地固定住。然後,用兩手拿着氣球下的兩條風箏線,做出如同人在行走一般的動作。接着指了指一棵身邊的樹木。又讓風箏線動了起來,沒錯,這就是那巨人的兩條腿。要想踩扁城鎮還嫌太過貧弱了就是。而且,現在比起我的腿還要短上一點呢。
[殘存人數20人]
「我帶了細線過來。先把這個拉起來,然後到對面和繩索綁在一起。等到執行計畫的前一刻,再過來這裏,拉動細線把繩索拉過來。」
信史微微抬頭看着天空。袋子是黑色的,就算是揹着月亮飄過去,也不會被坂持等人發現。現在這個時刻,風也不太強。只不過,到了上空是否也是如此就不知道了。
信史又將手冊拿在手裏,寫道:
不過,如今信史俯視着分校的亮光,一邊搖頭。光是嘴裏抱怨也於事無補的。
然後說道:
信史將手放開。
「總之,先把線的一端綁在附近的樹上,我們再拿着線的另一頭下山。等到了對面那裏再把線拉緊就可以了。」
「說真的,」信史寫道:「我之所以會想出這次的作戰方案,就是因爲我記得在找到Power Book的那戶人家裏,看過這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吧?」
是啊,阿豐他會認爲辦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做說明,信史和阿豐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的路徑,途中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樹木。就算避開分校所在的G=7區,把線鋪在地上。拉緊了之後,線也會勾到樹木,最後只是在山裏畫出一個大彎道而已。好一個風格與衆不同的現代戶外藝術。雖然作品本身非常巨大,不過因爲離開五公尺之後就看不見了,所以沒有辦法一窺全貌。這一點就屬於自然與人類之間微妙的均衡關係了。再加上G=7區裏也同樣長滿了樹木,一直延續到緊臨分校附近都是如此。如果自己是一個身高一百公尺的巨人也就罷了(叔叔曾經讓信史在他那裏看以前特別拍攝的英雄片錄影帶,裏面就有這樣的人物。一邊爲了保衛地球和怪獸作戰,一邊把腳下的城鎮一個個踩扁的傢伙。最近比較少看這類的影片了),除非將所有的樹木都砍倒,否則要想將線順利拉到分校附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這種事任誰來看都是當然如此,所以阿豐一開始的時候纔會問,要如何才能將繩索丟到對面去(這不可能啦)。
「那就先將細線綁在石頭上扔過去吧。」
阿豐看了之後,點頭。
「來,動作快。」
氣體幾乎充滿整個袋子後,信史將緊貼着加壓罐吹出孔上方的部分扭轉一下,用膠帶綁起來。拿出一卷風箏線,用線的一端再綁在上面。再撕開下方的膠帶,自加壓罐上面移開。爲求慎重起見,還把袋子的邊緣摺疊起來,再用膠帶纏上一次。
阿豐將手按在脖子上,微微張開口。信史點頭。
阿豐似乎還是不明白的樣子,信史心想直接做給他看比較快,將垃圾袋包裝打開,拿出一個袋子。打開其中一邊,把加壓罐前端的吹出孔(其實應該是吸入孔纔對)插進袋裏,用膠帶固定住。袋子處於完全密閉的狀態。接着,壓下加壓罐的氣閥,袋子一口氣就膨脹起來。
信史拿起其中一個加壓罐給阿豐看。藍底罐身寫着「變聲氣體」這幾個字體誇張的紅色字句(緊接着是一行廣告詞:「派對的主角就是你!」哦哦,是這樣嗎?)下面還畫了一個——是啊,信史他是知道的——模仿美國「迪士尼」卡通人物的鴨子插畫。而在加壓罐的上頭,有一個像是直笛吹孔的突出物。
阿豐已經完全瞭解了,大大點了兩次頭。接下來只動了動嘴巴,沒發出聲音說道:「高招哦,信史。」也像是在說:「嘮叨哦,信史。」不管是哪個都沒差啦。
信史做個手勢要阿豐拿着第一個氣球,再抽出了另一個垃圾袋。
「那是要做一把弓箭囉?然後把細線綁在上面射出去。」
「要怎麼樣才能拉起繩索?」上頭這麼寫着。
信史又搖頭,將手冊取過來,用鉛筆振筆疾書。
阿豐看了之後,馬上不安地蹙起眉頭,急忙寫道:
看樣子阿豐把要說的話寫完了,又碰了碰信史的肩膀,信史拉回目光,看着阿豐寫的內容。周遭漆黑得看不清,因此將手冊舉起來藉助月光閱讀。
坂持當時爲什麼不立刻引爆信史和阿豐的項圈呢?信史也思考過了。大概這場遊戲的特質就是以「儘可能讓學生們彼此作戰」爲目的吧。關於這點,信史又想到另一件事。傳聞中,政丨府的高官會在這場遊戲裏「下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阿豐的狀況我是不清楚,不過我這個城巖中學籃球隊的天才後衛「第三之男」三村信史,在勝率評比上想必是有不錯的成績纔對。正因爲如此,坂持纔不能夠輕易地殺了自己——信史的推測就是這樣。這麼說來,出發前就被殺害的國信慶時和藤吉文世,在這場賭局當中大約算無關痛癢的那種人。說得更明白點,應該不會有下注在他們身上的傢伙吧?
一邊持續按着氣閥,信史一邊想着:如果用保險套來做的話就更好玩了。不過,就算充飽氣也嫌稍微有點太小了。咦?爲什麼會帶這種東西?哎呀,原本這趟旅程可是畢業旅行呢。外出旅遊,不管發生什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是吧?咦?你問換洗衣物都扔掉了,還留着這東西做什麼?哎呀呀,當然還要留着囉,說不定,還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呢。這麼點小事,我們就別追究了吧。
有看起來像殺蟲劑的加壓罐半打、一百公尺長一卷的風箏線數個(農會里就只能找到這麼多了)、膠帶,還有家庭用的黑色垃圾袋。
不過,就算是這樣,只要坂持(可惡!那個Sakamocho-kinnpati)還全權負責這場遊戲的進行,不管什麼時候改變心意也不奇怪。只能祈禱設法讓炸彈撞上那所分校之前,別發生那樣的事情罷了。這種情形,信史當然不喜歡。自己的生殺大權掌握在別人手上,對深受叔叔薰陶、凡事都自理自律的信史來說,非常不爽。
「沒錯。就是可以讓你發出鴨子呱呱叫聲音的東西。總之,裏面裝的是氦氣瓦斯。而且這還是停止生產的不良品。裏面硬是裝了過多的氣體。」
「我們來升個廣告氣球吧,阿豐。」
阿豐看了之後,眉毛又皺起來,信史做了個手勢催促阿豐自岩石上下來,總之先下去再說。到了岩石底坐下之後,將手伸進揹包裏,拿出一些東西,排列在地面上。
「嗯?」
垃圾袋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風箏線自線卷跟着垂直上升,彷彿就連線卷都幾乎要接着拉上去似的。不過,停住了。就在信史和阿豐眼睛的高度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