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第二部 中盤戰

31話

《大逃殺》 · 高見廣春 · 6622 字

那微弱的槍響,乘着風傳到了秋也等人的耳中。秋也抬起臉來。接着又再次傳來一聲。等了一會兒,不見之後再有聲響傳來。只聽見樹叢深處,枝梢被風吹動搖晃的沙沙聲。

秋也看着坐在身旁的川田。

「剛纔,那是槍聲嗎?」

「剛纔那是槍聲。」川田斷定。

「難道有誰又……」

典子纔剛開口問,川田便搖搖頭,說道:「那也不見得。」

沒多久,川田又開口說話。三人之間已經有數分鐘的時間沒有交談,這兩聲槍響算是形成他們繼續會話的契機。

「你們兩個,不管怎麼說,願意相信我是很好。可是就如同我之前說過,我們必須存活到最後一刻纔行。所以,我要再一次向你們兩個確認。」

川田朝向秋也的方向。

「你有手下絕不留情的決心嗎?七原?」

秋也咕嘟吞了口口水。

「你說誰?是指政丨府那些傢伙嗎?」

「那當然也是。」

川田點頭,接着說道:

「還有,在對方主動攻擊過來的情形下,我要知道你有沒有辦法對同班同學下手。」

秋也稍微低下頭,回答道:「如果真有必要,也不得不下手。」聲音很小。

「就算對手是女的也下得了手?」

秋也抿了抿嘴脣,看着川田的臉。接着又將視線移向下方。

「如果真有必要,也不得不下手吧。」重複說了一次。

「OK。你明白就好。」

秋也回答:「聽了真想吐。」三村信史曾經說過:「這就是所謂成功的法西斯主義啦。像這樣惡質的國家,世界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如今終於一點、一點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想必信史對於這些實際的情形,早就已經瞭然於胸。「嗯,那我再告訴你一個令人作嘔的事情吧。」川田對講述這些話題,看起來簡直是樂在其中。繼續說道:「我認爲南鮮共和國和我們這個國家的不同之處,可能是在民族性這點也說不定。」

「你說得真好,典子小姐。」

秋也想起三村信史,提出問題,而川田只是嘴角揚了一揚。

對於秋也的問題,川田露出苦笑,「這個嘛……」接着搖搖頭。

「聽好。這個國家的政丨府官員都是笨蛋。而且,已經演變成不是笨蛋就沒有辦法當上政丨府官員的局勢。這個幸福到不行的遊戲,一開始在規劃時,應該只是某個腦袋有問題的軍事理論家所提出來的方案,但大家都不表示任何異議。畢竟牽涉到專業領域,誰都不想惹得一身腥。而且一旦開始執行之後,在這個國家裏,要想中止它更是難以想象的艱鉅。如果不小心說錯一句話,說不定工作馬上不保。不,甚至還可能會以思想路線偏差爲理由,被送進強制勞改營。就算大家心裏都不贊成,也沒有人敢吭一聲。這就是爲什麼一切都不會改變的原因。這個國家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構造上全都是一樣的。這就是典型的法西斯主義。再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川田露出笑容。「可是,那些所謂的一般羣衆又是誰呢?你親眼見過實際在場的任何人嗎?如果說那些人其實都是演員呢?比方說,就連總統本人都是演員的話呢?」

「怎麼會?」典子用帶着幾分沙啞的聲音說道。「他有時候會出現在新聞報導裏——過新年的時候——也會在官邸出現在一般羣衆的面前。」

因此秋也的語氣顯得有些笨鈍。「可是,你不是說過要打垮這個國家嗎?」

「首先是均衡的問題。」

「這個事情你是聽誰說的?是不是在網路上查到的?」

「只要在特定的時機,滿足了特定的條件,這個國家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有所改變吧。至於那會是一場戰爭,或是革命,我就不知道了。還有,時機什麼時候會到來,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到來也說不定。」

秋也原本想要問清楚這點,但最後還是作罷,改問了其他事情。

「民族性?」

「要破壞一個既定的制度,可不像口頭上嚷嚷這麼容易。可是,到時我一定會採取某些行動。不,就連現在我都想直接去做。爲了這個目的,這一次我也會想辦法存活下去。」

典子轉頭看向秋也。秋也對典子微微點頭,接着將臉朝向川田。

「我以前什麼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聽說。可是,如果剛纔川田同學說的都是真的,而大家都知道這些事情的話,一定不會默不作聲的。一定是因爲大家都不知道真相,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說起來,我不願意相信我們都是如此不堪的人。我並不是說我們幾個特別了不起。不過,世界上其他人也應該和我們一樣,可以有理性思考的能力纔對。」

秋也想了一想這個可能性,馬上感到一陣反胃。所有一切都是騙人的,根本沒有所謂的真實,這股不安讓秋也很不舒服。

「可是,」典子出聲反駁。「不都說這是爲了因應防衛所需而做的必要措施嗎?」

「以前有一個叫做南鮮共和國的國家。你們知道嗎?」

川田左右搖頭,臉上還殘留着笑意。

「什麼?」

川田聳了聳肩。

川田又吸了一口煙,吐了出來。

「一年前,你……也都能夠手下不留情嗎?」

川田將目光拉回秋也身上,稍微做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那個所謂的小問題、難免的犧牲,其中之一就是這個幸福的遊戲。當然,對當事者和他們的家人而言,或許是痛苦的事情,但很遺憾的,這些人畢竟是少數。就連家人,經過一段時間後大概也會死心放棄。這就是所謂的逝者已矣吧。」

「於是,我們現在這個國家,在七十六年前成形了。」

典子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緊緊抱住自己的兩肘。

「什麼事情?」

「意義?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意義。」

「是的。相較於南鮮共和國施行徹底的社會控制,我們這個國家——當然,基本上也是採取高壓控制——則以非常巧妙——嗯,現在說來也算是結果論——以非常巧妙的手法,多少留下一些自由的空間。如此一來,先給人民糖果之後,接着就可以宣稱:『毋庸置疑,自由是全體人民與生俱來的權力。然而,爲了公共福祉的目的,自由往往勢必受到限制。』如何?聽起來非常合情合理、無法反駁吧?」

「這麼說好了,這裏有一個腐敗的國家。如果你不喜歡她,最聰明的方法就是拋棄她到另一個地方去。真想要逃離到國外,並不是沒有方法。這麼一來,就可以不用過着聞着穢物臭氣的生活。在國外也許不時會出現思鄉之苦,但是每天都可以過得很愜意。不過,我並不想這麼做。」

「這個嘛。我也只不過是聽人家說的。可是,總讓人覺得可信度還不低。」

「你說的是真的嗎?」秋也加重語氣問道。

「總而言之,這些都是枝微末節的問題。言歸正傳,這個國家就這樣在剛起步時,運作得相當順利。接下來也不斷地、不斷地持續順利運作下去。只是這裏所謂的順利運作,指的是以一個近代化工業國家來說,還算是成功的案例。雖然國家處在準所國狀態之下,卻因爲與不特別支持美方或我方的第三國在經濟上緊密合作,取得所需的原料,販賣製造出來的產品。賣得還相當不錯。這也難怪,這個國家絕大部分的產品品質都很好。因此,總算可以達到和美國相抗衡的地步。目前只有在太空發展和電腦技術上略遜一籌。只不過,這個高品質的水準,是來自於對集團的服從和政丨府高壓政策指導下的產物。然而……」話說到這裏,搖搖頭,又繼續道:「這樣的制度一旦成功之後,若想改變這個制度,民衆就會恐懼不安。心想目前的生活已經十分成功、富足,或許有一點小問題,但若要因此推翻現今的生活,重新來過,則未免太過小題大作。爲了維護目前的狀態,即便多少因此造成犧牲,也是難免的。」

另一方面,秋也也再一次認真看着典子。他過去一直以爲,典子在班上並非特別引人注目的女孩,也不像是會在人前認真說出心裏想法的類型。說來奇怪,自從這個遊戲開始以來,似乎逐漸發現中川典子的各種面貌。但說不定之前的認知純粹只是因爲自己是個笨蛋罷了。也許,慶時他就能清楚看到典子那些面貌吧。

秋也點頭。

川田點頭。「正是。也就是說,目前這個國家所實行的制度,可能正好非常符合人民的性格。簡單說就是:無法反抗上頭所下達的指示;隨聲附和、依賴他人、重視團體意志;保守性強,還有消極注意。只要被別人冠上一個『這是爲了衆人着想』的冠冕堂皇理由,自己就會說服自己就算是密告檢舉也是好事,真是愚蠢得無可救藥。諸如此類的例子。也就是說,大家都變得既沒有榮譽感,也沒有倫理心。沒有辦法以自己的腦袋思考。一遇到複雜的事情,就頭昏眼花。實在是想起來就叫人作嘔。」

川田環顧兩人的臉。

川田呼的喘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告訴你我的想法好了。」

「我也沒有辦法。有些人根本就已經呈現半瘋狂的狀態,也有人毫不在乎地殺害其他人。和自己比較親近的人很快就掛了,根本沒有機會和他們一起行動。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接受就這麼坐以待斃。」

「當然是要打垮這個無聊透頂的國家。這個強迫我們進行這場窮極無聊遊戲的國家。」

正式名稱是:南朝鮮人民共和國及韓半島民丨主主義國。教科書上也記載着這與我大東亞共和國西側隔海相望、同一民族兩個國家之間長久以來的紛爭。內容大致如此:「南鮮共和國爲我國友邦,但在美帝與韓半民國部分帝國主義者策動之下,於一九六八年遭韓半民國侵略併吞。」(想當然耳,課文後段還繼續寫道:「我國自當爲朝鮮半島全人民的自由與民丨主,儘速驅逐韓半民國之帝國主義分子,將其領土併入我國,以進一步朝大東亞民族共存的理想邁進。」)

「你說你下了很多工夫研讀知識,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嗎?」

另一方面,秋也心想,剛纔川田說過和自己比較親近的人沒多久就掛了,雖然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是那個人對川田而言,說不定就如同慶時對秋也一樣,是個非常重要的朋友。

看着川田因爲憤慨而扭曲的嘴角,秋也心裏想着:啊啊,我也有同感。真想給運作這場遊戲的傢伙們一記狠狠的反擊。這場荒謬至極的大風吹遊戲,讓我們相互猜疑、彼此憎恨的爛遊戲,而那些傢伙居然毫不在乎地運作這場遊戲,真想將他們通通打進地獄的深淵!

「那隻不過是狂人的胡說八道罷了。不過,這個國家整體上都已經瘋狂了,所以反而這纔是正常的情形也說不定。」

只是,川田的回答和秋也期待的方向有些不同。

川田露出了微笑,然而眼神中卻閃過一道光芒。

秋也望向典子。典子傷心地看着下方。是啊,我也有同感。你說的沒錯。

「我略有耳聞。聽說教科書裏頭寫的歷史都是騙人的,現在的總統根本就不是第三百二十五任,只不過是第十二任而已。」

秋也和川田兩人一同看着典子。也許是先前累積的疲勞湧現出來的關係,典子兩手抱膝,背向前彎曲,整個人縮在一起。不過她還是抬頭看着兩人,以堅定的語氣說:

秋也思考了一陣子,猶豫接下來的問題該不該問出口。雖然心裏最後覺得不該問,但話還是違反了自己的意志自口中吐露出來。

川田點頭,在盤腿而坐的膝上將散彈槍重新握好。補充說道:

看到秋也和典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川田繼續補充說道:

秋也看了典子一眼,知道她十分訝異。後來聽見川田接下去說:「嗯,搞不好連那種說法也是騙人的。」秋也也不禁皺起眉頭。

秋也的雙膝屈着,目光落到順手提在兩膝之間的左輪手槍上。接下來,腦袋裏突然湧現一個疑問,又將頭抬起來。

「那個,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吧。」

川田拿出好一陣子沒抽的香菸,點上火,接着交叉雙臂。

「你這是什麼意思?」

秋也和典子兩人不發一語,傾耳靜聽川田說話。

「如果每次殺了人之後,都得難過上好一陣子的話。下一秒就會被另一個對手撂倒。」

「什麼樣的行動?」

秋也於是將視線回到川田身上,問道:

川田說道。

「歷史就像是波浪一樣。」

然而,川田很乾脆地搖頭,澆了秋也一頭冷水。原本以爲口口聲聲要「打垮這個國家」的川田,一定會回答現狀是可以改變的。

此時,典子插話說道:「七十六年前?」兩手環抱着蓋在百褶裙下的膝蓋,側傾着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三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川田很難得辯解似的說道:

這是三村信史告訴自己的。也難怪典子不知道這件事,學校不可能會教,大人平常也都不談論這個話題(不,說不定就連有些大人也不知道事實真相),信史告訴自己這件事的時候,自己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畢竟,在短短八十年不到,第一任總統上臺之前——也就是說在發生了某一種大規模革命之前——不管是國名也好、體制也罷,所有一切都和現在不同,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國家。(信史說過:「聽說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封建主義國家。大家都梳着一種叫做丁髷⑤的夢幻髮型。社會上似乎還有階級之分,可是說真的,怎麼樣也比現在的情形好太多了。」)

「很可惜我對電腦是一竅不通。但只要我想認真調查某件事情,自然有我的情報來源。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我認爲可信度相當高。這就是不推舉所謂終極最高權力者的統治方法。如此一來,政丨府的核心官員彼此就是平等的。享有平等的自由,同時盡平等的義務;這就是個沒有不公平,也不會產生怨言的方法。只是,在某些場合下必須有巧妙的掩護。基本上,根本沒有必要讓一般民衆知道這個狀況。只要維持他們對國家的向心力就可以了。」

「沒錯。」川田點頭。「那個國家,很類似我們這個國家。高壓統治、絕對服從領袖、思想教育、鎖國狀態和諮詢控制,以及獎勵密告。不過,僅僅四十年就宣告失敗了。相較之下,我們大東亞共和國倒是一帆風順,平安無事。你知道爲什麼嗎?」

川田用拿着香菸的手指了指秋也和典子兩人的方向。

秋也無話可說。體內的憤慨情緒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川田眼睛稍微張大了一些,旋即將頭低下去,低低笑出聲來,似乎聽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秋也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正要開口問的時候,川田繼續說了下去。

川田聽了之後笑了。那是一個非常溫柔的笑容。

「沒錯。」川田點頭。「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對這個國家採取某些行動。」

川田放開雙臂,將香菸自嘴上拿開,吐了一口煙。

一點也沒錯,這真是令人聽了就想吐。秋也覺得胸口一陣噁心。

典子開口說道:「真讓人感到慚愧。」

搖搖頭。「我不知道。」

秋也抬起頭來。

「均衡?」

「沒錯。你想知道細節嗎?男的殺了幾個?女的又殺了幾個?直到我最後獲得優勝爲止?」

「那麼,」秋也感覺內心又再次充滿憤憤不平的情緒。「爲什麼這種事情還一直持續下去?」

「不,那倒不必。」秋也搖頭。「知道那些也沒有什麼意義。」

「那還用說嗎?」

川田說道。秋也將視線移到川田身上,川田的臉朝向正前方,看着眼前唯一一朵露出枝葉、很像杜鵑花的粉紅色花朵。

典子此時插話說:「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的。」

「你們,不,就連我自己也是,即使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勁,也不會特別表示異議吧?對你們而言,也還是自己切身的生活比較重要吧?」

「可是,不管怎麼說,依我看來,不會是現在。剛纔我也說過了,這個國家雖然是個瘋狂的國家,但是整體運作得很好。可以說運作得非常、非常好。」

川田看着秋也的眼睛,微微點頭,再次開口說道:

川田笑了,明快地說:「根本就沒有總統,完全是個空殼。也有此一說。」

「這場遊戲的意義何在?讓我們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

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比「讓人聽了想吐」要高明許多的意見。而且,聽了也讓人覺得深有同感。這個國家是自己的國家,是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至於還能讓自己成長到何種程度,目前還要打一個問號)。或許將來美帝——也就是美國——可能會來解放這個國家,但這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情,不能依賴他人幫我們解決。何況別人最後也可能靠不住吧。

「你說什麼?」

「怎麼?」川田說道。「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秋也的手在大腿褲子上微微擦着。心裏帶着幾分期待,就如同自己剛纔的想法,希望他能說出這個國家畢竟都還是自己的國家,大家一起努力試着改變她吧。是啊,巴布?馬利⑥不也有首歌這麼唱着:《Get Up,Stand Up》。如果以爲大家永遠都會被瞞在鼓裏的話,那可就錯囉。「爲什麼?」秋也問。

「我說,川田。你認爲這個國家可能改變嗎?」

秋也沉思了一會,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教科書上對於南鮮共和國的敗北,也只歸咎於「完全導因於美帝及其他帝國主義勢力的狡詐與陰謀。」(對於中學生的教材來說,遣詞用字未免太艱深了一點),可是,這麼說來,我們大東亞共和國爲什麼還能屹立不搖呢?當然,南鮮共和國和韓半民國在地理上國土相接也是一個原因,不過……

隔了一小段時間,又補充道:「再說,我還有該做的事情,不能就這麼死去。」

川田的話繞了一大圈之後,又回到這個我們大東亞共和國最引以爲傲的爛遊戲上頭。此時或許是看到秋也的嘴角不以爲然地誇張扭曲着,川田問道:「怎麼啦?」

秋也雖然不解突然問這個問題要做什麼,但還是回答道:「知道。那是現在的韓半民國的南半部吧。」

「很簡單。因爲沒有人有意見,所以就繼續舉辦了。」

「自我滿足感。我要報仇,就算這只是我個人的自我滿足感,我也想要狠狠回擊這個國家。就只有這樣。至於這麼做,到底和這個國家的變革會不會有什麼關聯性,這又要打上一個大問號了。」

秋也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

「聽起來真叫人感到絕望。」

「這就是叫人感到絕望的話。」川田說道。

[殘存人數25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