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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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

上下左右的一切，都像是斑馬身上不是白色的那部分，漆黑一片，除了黑色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應該說甚至沒有光和色彩，連微弱的聲音都聽不見。

完全的黑暗。

簡直就像是小時候被瑠子以地底人遊戲的名義關到壁櫥裏面，結果又被她忘得一乾二淨跑走，整整被困在裏面八個小時的那次一樣。

「……」

呃，這裏到底是哪裏啊？瑠子到了這把年紀應該不可能再次覺醒變成地底人吧……可怕的是，我並無法斷定她不會這麼做。只是碰巧那傢伙今天出門不會回來，所以基本上可說是不會發生那種狀況吧！

這樣說來，說真格的我開始不曉得這裏是哪裏了。

井裏？陷阱的底部？還是說哪裏的夜之國度？唔～嗯，搞不清楚……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軟綿綿。

突然，我的手傳來某種東西的觸感。

那觸感很溫暖，很輕柔……還有，感覺十分地溫柔。

——這是什麼？

我想瞧一瞧，可是身體不知爲何卻動彈不得，因此看不見那是什麼。可是摸着那個東西時卻能讓我的心情異常地平靜。該怎麼形容，好像有溫柔的波動從那裏直接傳了過來，是海豚的超音波發射器嗎？還是什麼接觸式的鎮定劑？

因爲摸起來很舒服，我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握住它再說，結果那東西也反過來握住我。

緊緊地。

那東西傳來更多的溫熱，

唔，感覺好舒服……

光是握在手上，我就會有種身體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感覺。

感覺好像是漂浮在溫暖的水中似的。

「——（點……點頭點頭）」

然後過了大概五分鐘。

「我們不管是用叫的，還是用搖的，都叫不醒大哥哥。所以大家才先將大哥哥搬到大哥哥的房間。超級累的，因爲大哥哥比外表上看起來還要重。」

「……」

美夏聽到這句話，馬上變得滿臉通紅。

「真的嗎？那麼刑法第一百一十條是？根號七是多少你知道嗎？」

美夏口中的那個醫生到了，可是……

「太……太好了，裕人，你平安無事！」

那是稍早發生的事情。

不清楚是什麼狀況的我只能在頭上浮現一個問號，於是…

「你不用那麼害羞嘛～」

「？」

是這樣嗎？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乃木坂家的女僕隊，可真是無奇不有啊……

「……人沒事就好。」

「是啊～姐姐發現你昏倒了，我們跑過去看的時候，你已經整個人五體投地地貼在地板上，而且還像是被惡靈附身般，不時地一顫一顫的……」

「啊，呃……」

「這樣子啊……」

「附帶一提，排序前三名的葉月小姐和我們，必須能夠均衡地運用以上所有領域的各種能力，纔算是符合條件……」

「那麼既然自我介紹結束了，我們就繼續進行正事吧——裕人少爺，請您先恢復成出生時的原始模樣吧？（笑咪咪）」

「她……她說謊！那波小姐剛剛都是在亂說的，人……人家纔沒有哭呢！知道嗎，大哥哥？」

「……」

「初次見面，您是綾瀨裕人少爺對吧？在下是乃木坂家女僕隊，排名第五的雪野原鞠愛。主要負責的工作是照顧大家的健康。」

啊，好舒服哪……

「在女僕隊裏面啊～排序前十名的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專門領域喔～就像第七名的沙羅小姐們是駕駛，第八名的愛莉絲是戰鬥，然後第五名的鞠愛小姐是醫療這樣～」

「……」

「廚房？頭……？……啊！」

「我剛剛請您恢復到出生時的原始模樣，如果您能儘快地實行，我會很高興的。（笑盈盈）」

「裕人？」

「春……香……？」

「裕……裕人，你沒事吧！」

美夏和那波小姐進行了一陣子讓人不禁莞爾（？）的談話後，轉了個頭朝向這邊說：

「咦？」

「不管是要使用聽診器還是要進行觸診，您不將衣服脫下的話，我都無法進行診斷的……」

我推測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就……就跟你說沒有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個人便是醫生兼女僕的醫生女僕囉？呃，因爲是女僕而且又是醫生，所以應該稱爲女僕醫生？唔，搞不清楚……

「——（點頭點頭）」

我的意識漸漸地往上方浮去——

腦袋還有些昏沉，卻還爲了這種無所謂的事情煩惱，這時那波小姐補充說明道：

「我……該不會是昏倒了吧？」

「不好意思來遲了，大家午安——啊，不，這種時間該說晚安纔對。大家晚安。（笑咪咪）」

「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因爲廚房太小，你的頭撞到了流理臺什麼的而導致記憶喪失的話，該怎麼辦呢～」

「大哥哥醒過來了嗎？」

「啊，對……對喔。我們在這裏的話，不太方便脫吧！」

「呃？不……那個我不知道耶。」

「……」

過程之中，春香還是一直眼泛淚光地握着我的手。

美夏臉上露出更深的紅潮，咻咻地甩着她的雙馬尾。唔，總而言之，看來她很擔心我是事實沒錯。

「今後請多多指教喔。」

美夏爲我作出以上說明。

「嗯……我能瞭解您會難爲情的感受，不過這是爲了診斷。」

「總……總之，我們已經叫了醫生，在醫生來之前，大哥哥要乖乖地在牀上靜養！知道～嗎？」

她伸手指着我的臉這麼說。

還真是令人討厭的昏倒方式啊……

她輕柔地笑着，向我行了一禮。

「好，就是這樣，鞠愛小姐要開始診斷了，我們大家到外面去吧～」

1

「真的！吼～大家都被大哥哥嚇個半死。今後要昏倒的話，請事先說一聲好嗎？這樣子我就能在你昏倒之前，幫你準備一張彈簧牀了。」

「咦？」

「抱歉，讓你們操心了……」

刑法什麼鬼的我打一開始就不清楚，根號三或根號五我還曉得，不過根號七我從來沒背過。

因爲她突然冒出一句出生時的原始模樣，讓我還以爲她要幹嘛咧……呃，纔沒那回事，我可沒有什麼奇怪的念頭喔！

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哥哥！你沒事吧？你知道我是誰嗎？」

「…………」

「啊，喔，原來是這樣子啊……」

於是美夏說：

就在我再次爲包羅萬象的私設女僕部隊（錄取率爲八十以上取一）的博大精深感到讚歎時，鞠愛小姐帶着連一隻小蟲都不願殺生般的語氣微笑地說：

「啊，那沒事了！是平常的大哥哥……」

她帶着可人的笑容向我走近。

鞠愛小姐帶着有些傷腦筋的表情說：

她就這樣繼續握着我的右手，聲音哽咽地對我說着：「真的是太好了……」

直到這時候我的記憶才甦醒過來。

睜開眼睛時，我看見了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泛着淚光（穿着聖誕裝）的春香。

聽到我的道歉後，美夏將兩手插在腰上說：

「呵呵呵～美夏小姐雖然這麼說，可是她可是很擔心裕人少爺的唷～！幾乎從頭到尾都在哭喊着『大……大哥哥死掉了啦！怎麼辦，怎麼辦！討……討厭，怎麼會是這種結局～！』……」

我總算完全瞭解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總而言之經過了昏迷→暈倒→發現→搬運的過程後，我現在纔會躺在自己的牀上。這麼說來，我算是給春香她們添了很大的麻煩。

「……是的。」

「好，我知道。」

「？請問，原來是這樣子……的意思是？」

不知爲何出現在我房裏，露出穩重笑容的是一位新的女僕。

「喂……」

「呵呵呵，不坦率的美夏小姐也好可愛唷～」

「那個，你剛剛，說了什麼……？」

「咦？呃，好……好的。」

「那……那波小姐！」

對了，我應該是在聖誕派對舉行到一半時跑到廚房調（準備給客人的）可爾必思，然後周遭突然開始旋轉了起來，我就……

伴隨着這一道聲音的是乒乒乓乓的腳步聲，這次是臉色大變的雙馬尾女孩從門的另一頭衝了進來。

結果那位新的女僕說：

「我……我纔沒有害羞好不好！」

那是一位我不曾見過，有着蓬蓬捲髮，看起來很溫柔的女僕。呃，她們不是叫了醫生嗎？

「呃，什麼事都沒有。」

乍看之下還挺正經的，不過這個人終究是乃木坂家的女僕……

在她的旁邊，沉默寡言女僕長和小女孩女僕點頭表示着：

「……」

此刻我的心情就像在一羣酢醬草中以爲自己發現了四葉幸運草，結果才知道，原來還是普通酢醬草。

「呃……」

「嗯？知道啊！」

「鞠愛是醫生喔！她是乃木坂家的醫療班首席，我們平常的健康管理和生病時的看護都必須麻煩到她。嗯～就像是學校裏面的保健室大姐姐吧～」

那波小姐的這句話，讓三個人有三種不同臉紅方式的春香等人急急忙忙地離開房間。

另一方面，笑盈盈女僕和沉默寡言女僕長卻不曉得爲什麼，仍然維持原樣，像是某個著名炸雞連鎖餐廳的吉祥物般，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那波小姐，葉月小姐？」

「什麼事～？」

「那個，你們兩個人不出去嗎？」

再怎麼以診斷爲由，上半身終究要變回出生時的原始模樣。旁邊的女性還是少一點爲妙……

「啊，嗯～～我們沒有關係的～應該說我們得在這裏幫鞠愛小姐的忙～」

「……有必要留在這裏。」

「……」

「請把我們當成二氧化碳一樣，盡情地脫吧～」

「……脫衣服不是什麼糗事。」

「……」

她們如此說着。哇啊，沒有什麼比這更難爲情的了……

「那麼我開始診斷了。我現在要將聽診器貼在您身上，請解開上衣的鈕釦。」

「啊，好。」

「真是乖孩子，接着請深呼吸一口氣。」

「這樣嗎？」

就在我認真地接受診斷時，旁邊的兩名女僕發出愉悅般的尖叫：

「哇～裕人少爺的背部意外地寬大呢～」

「……寬大的背部是男孩子的象徵…………（眼睛閃亮）」

「爸爸和媽媽那邊就交給我吧！我會把來龍去脈跟他們說明清楚的。話說回來，反正他們兩個今晚應該也不會回來。」

大幅挺出上身的春香如此主張着。

「——啊，是……是這個樣子的嗎？」

「咦？」

時間是晚上九點。

「雖然夜晚才正要開始，不過大哥哥的身體是無可取代的。嗯，要怎麼說啊……無價之寶？」

然後春香也說：

將身邊的小事和零散的雜事交給春香，我就像飛倦的小鳥一般悠哉地靜靜休息……之類的事情我辦不到。

美夏她們也帶着喫驚的表情看着平常溫吞傻氣（現在亢奮中）的大小姐。

春香變得滿臉通紅，縮着身子看着地面說：「可是不論如何我還是會擔心啊！天色那麼暗，怎能把狀況不佳的裕人單獨留在沒別人在的家裏……所以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這裏當裕人的看護。平常總是受到裕人照顧，所以至少在這時候讓我盡分心力……不…不行嗎……？」

不過這時候……

「唔……」

「啊，不好意思，那麻煩你了。」

「說得沒錯～有着金錢所無法買到的價值……對吧～？」

「……」

「無論如何，裕人的身體都是最重要的，總之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靜養……」

在狹窄的房間裏，我躺在牀上，而春香在我旁邊不停地理着毛毯的邊緣。也就是說，春香人在我伸手可及（彈額頭的射程範圍內）的距離中，房間內總覺得充滿了春香身上的淡淡清香……

她把一本像是記事簿的東西交給春香。

——一道聲音在房間內迴響。

「所以大家可以回去沒關係，接下來我自己一個人就行了。」

到底是在幫什麼忙啊……

「我……我們不能小看過度勞累！過度勞累是所有流行病和疾病的根源……先前電視上曾經播過。因爲過度勞累而臥病在牀的巴哈老師逞強繼續進行作曲活動，結果最後就那樣病逝了……春琉奈小姐一直對此事深感後悔。如果裕人重蹈巴哈老師的覆轍，我……我……」

那聲音不大，可是隱含在其中的意志，卻堅定到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知道了，那麼能麻煩你嗎？」

「嗯，所以呢，嘰喳嘰喳……」

「能夠請你留下來，待在我的身邊嗎？」

「……請好好安養。」

診斷一結束便回到這裏的美夏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在有如遭衆人環視的曝露遊戲一樣感覺下的診斷結束後，

那麼春香她們的派對……

「因爲這並不是特定的疾病，所以情況沒有那麼嚴重。我已經幫您打了一針營養補充劑了，爲了保險起見，建議您今天整天都要靜養。（笑咪咪）」

「……」「……」「……」「——」

她說的話，我是覺得沒錯，不過事情絕對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是這樣想的，可是看見春香緊緊用雙手抱住自己的拼命模樣，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

因此我說出了這句話，

「呃，這個……」

將一臉狐疑的春香帶到房間的角落後，美夏開始和她悄悄地咬耳朵。

「沒……沒錯！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

「啊，不，沒關係的。」

我已經給人家添那麼多麻煩了，不希望她們再爲我耗費時間和精力。雖說多少真的有點不安，不過只是過度勞累而已，反正也死不了吧？

老實說，我很高興春香能有這份心意，可是這似乎不是那麼簡單便能點頭答應的事。

就在那波小姐等人也決定聽從她的提議時，美夏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地說：

感覺好像冷靜不下來。

唉——我覺得體溫反而又要升高了。

她邊說邊帶着有如鳥父母擔心失蹤雛鳥安危般的不安神情，緊緊握住我的右手。唔唔，我切身感受到大家的溫柔……

「原……原來有這樣的慣例啊……好……好的，我知道了。那麼……」

「你過來這邊一下。」

不過在那途中，雙馬尾女孩滿臉笑容地轉頭過來說：

這個早熟的ㄚ頭……

「……」

就這樣，變成我和春香兩人獨處。

看着猶豫不決的我，美夏說：

「嗯，很好啊！姐姐都說想要留在這裏了，你就乖乖地接受她的提議吧！姐姐留在這邊對大哥哥而言也不會不方便吧？」

「不，不可以！」

春香向她點了個頭。

「是啊，我現在不過是有點虛而已，應該沒問題的。」

「——好了，那麼接下來就麻煩姐姐，我們要回去了。掰掰，大哥哥。」

「——」

「春香？」「姐姐？」「……春香小姐？」「哎呀呀～？」「——？」

大家就這樣陪在我身邊好一會後，美夏環顧着衆人的臉說：

「——（點頭）」

「啊，對了、對了，大哥哥。」

「——（點頭）」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找不到什麼可以堅決拒絕她的理由。

「那，姐姐！」

基本上對一個身心都健康到多餘的十七歲高中男生而言，這種狀況真是有種將鐵線蛇殺到半死不活的狀態一樣（注：比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晚上和一個女孩子（穿着迷你裙聖誕裝）孤男寡女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而且那個女孩還是春香。該怎麼說，我腦中的多巴胺、腦啡已經是分泌旺盛到極致。

「打擾了～」

「——好，時間也已經晚了，待太久讓大哥哥太疲勞也不好，我們差不多該回家囉？」

「說得也對～那樣子比較好～」

「…………啊。」

「嗯～雖然很可惜，不過派對就到此爲止吧～」

「啊，不過今天瑠子大姐姐好像不會回家？這樣子是不是留一個人照顧大哥哥比較好呢？」

鞠愛小姐作出了以上結論。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

「咦，不……」

發出聲音的是——春香。

「詳細的方法我已經簡單地寫在這上面了，你待會要好好看一下喔～」

畢竟處在這種狀況之下。

「可不能因爲兩人獨處，就撲在姐姐身上喔！有事的話，我們會馬上趕過來的♪」

聽到我的話後，春香大大地點頭答應。呃，你的意志沒必要堅定到那種地步啦！

「……烏鴉在叫了，我們回家。」

「對……對不起，剛剛叫得這麼大聲……」

說完後，美夏、那波小姐、葉月小姐、愛莉絲和鞠愛小姐便走出了房間。

「……」

「所……所以，我……」

「真的嗎？」

「……同意。」

2

美夏上下甩着雙馬尾點頭說：

不久之後，春香似乎發現到周遭衆人的視線以及自己剛剛話裏的含義，忽然回過神來，叫了一聲：

「嗯，那就這麼說定了♪」

「姐姐怎麼會覺得麻煩呢？是她自己說想留下來，而且這一切都是爲了最重要的大哥哥啊。」

「嗯？」

「是沒錯啦，可是會給春香添……」

「好……好的！沒有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的身邊！」

「……」

「——恐怕是過度勞累吧！可以觀察到因過度疲勞而導致的輕微發燒、衰弱和貧血現象。八成是這些因素混合在一起，裕人少爺纔會一時之間失去意識。」

嗯，雖然有點離題的感覺，不過那波小姐、葉月小姐和愛莉絲也都對我點點頭。

「嗯？」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春香對我微微一笑說：

「？怎麼了，裕人？你在煩惱什麼嗎？」

「啊，沒有。」

「有什麼煩惱都要跟我說喔，因爲今天我將化身爲裕人的手足！」

她雙手握拳地說着。唔唔，好堅強……

對方是那樣百分之百純天然的天真無邪，相反的自己卻如此的污穢不堪——正當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些許厭惡的時候，春香委婉地對我說：

「啊，裕人。可以的話，能不能夠讓我看看你身體的狀況？」

「咦？」

「啊，這是看護的一環。爲了裕人的身體着想，我希望自己多少能派得上一些用場……」

「是沒差啦……」

應該說，我也這麼希望。其實她能陪伴在我身旁就已經夠了，現在竟然還要爲我看護，實在是服務到家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春香突然搖搖晃晃靠向我這裏，將她的額頭往前移：

「那麼……嗯，首先讓我測一下你的體溫吧——請將額頭前傾。」

「……啊？」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那個，體溫。如果不瞭解現況，我將無法訂定今後的方針……」

「呃，你剛纔說的我瞭解，可是……」

不是那樣，我的問題是爲什麼不是用體溫計或者用手，而是偏要選擇額頭貼着額頭的方式。

於是春香說：

「就照春香所說的做吧！請躺上來。」

「……」

接·觸。

因此我纔會那麼說。

「是這樣子的嗎？」

「啊……」

「…………」

她一邊瞄着記事簿一邊對我微笑着，對於那本詭異至極的「看護指導方針」，春香臉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質疑的感覺。

而且仔細想想，這該不會是我第一次在這麼明亮的地方，如此靠近（幾乎零距離）地盯着春香的臉瞧吧？讓人目眩神迷的初體驗。唔，意識到這件事之後，我全身上下的發燒細胞又開始做起了不必要的運動……

「——然後接下來，請讓我陪睡在你的身邊。」

「這是『看護指導方針』第二條，上面說想要退燒的話，只要讓病人的身體維持溫暖，讓他靜養就行了，所以此時最爲合適的是人體的肌膚溫度。」

「這八成是那個！跟長智齒髮燒的那個很像，所以沒有特別擔心的必要。」

「……」

我還來不及出聲，她的可愛小額頭便貼上了我的額頭。

我連忙地阻止她。

「不……不行，你今天必須聽我的話纔可以。」

被她微泛淚光的眼睛那樣一看，我突然有一種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的感覺。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了。」

是當時棉被拍打得不夠用力嗎？

她難得態度強硬地搖頭拒絕。

「——呃。」

我跟春香這麼說，不過她可能覺得可疑吧，反而更用力地將額頭靠過來。

「咦，可是女性在爲男仕量體溫時，標準的作業程序是額頭碰額頭吧？」

不過春香說：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

「呃，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也無所謂的。」

結束了許多方面都算接近破錶的體溫測量之後，春香接着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啊——這……這樣不錯啊。」

春香撕開貼在我頭上的冰敷片後，以雙手輕輕地捧住我的臉頰。

「在剛剛美夏交給我乃木坂家代代相傳的『看護指導方針』上面，就是這樣寫的……哪裏弄錯了嗎？」

「喔……」

正當我爲美夏一如往常的超齡早熟感到傻眼時——

笑容就像是一隻對我撒嬌的小狗，屬於那種看了後會讓我也跟着笑開來的那一種。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啊，裕人的味道……」

這麼一用力，我碰到了她滑滑嫩嫩的部分臉頰。

「……好吧！」

我點頭答應說：

「嗯～我覺得真的有點燙，而且你變得滿臉通紅……」

「……」

「啊，應該是你誤會了。」

「？」

「怎麼說……這味道好溫柔。有種讓人很懷念，可以非常放鬆的感覺。」

「咦？好像變得更燙了耶……」

「咦？」

「嗯……測量時臉的角度應該是以額頭爲圓心的二十度……」

她現在嘴裏碎碎唸的恐怕是美夏暗中動手腳的部分吧！不過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不，應該說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兩個人躺在同一張牀上又是一種極度危險的遊戲，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吧？只要我化身爲理性的魔鬼，始終維持紳士風度就行了。

「…………嗚。」

再加上我的牀根本不是雙人牀，而是配合狹隘的日本住宅而選擇的，一個人睡都嫌空間不夠的便宜貨。不管我怎麼縮着身子，身上的一些部位還是會觸碰到春香，更遑論如果想要翻身，我便會直接以疾風怒濤之勢壓在……總之，我現在處於一種手腳想動一公分都要猶豫一下的狀態。

就在我將身體像根圓木一般地縮起來硬撐時，春香的口中突然小聲地冒出這句話：

「咦？」

那感觸很輕柔，而且有一絲絲的冰涼。

「就是這樣……小女子不才，請多多指教喔！」

「……」

「啊，啥……」

……啊——實在是，太可愛了啦！

「啊，咦……」

春香翻開棉被戰戰兢兢地鑽了進來。

「棉被上聞得到裕人的味道。我鑽進來之前沒發現……」

「那……那麼我就打擾了。」

眼前春香的臉近到彼此呼出來的氣息，已經會交錯在一起的地步。

搔撓着鼻腔，令人難以言喻的花香調香氣、輕柔的氣息，加上透過棉被裏的空氣所傳過來的體溫。

以某種角度來說，這種情況比兩人在海邊等浪漫的地方，彼此凝視還要刺激。該怎麼形容，沾在蓋子背面的優格，感覺上比裝在容器裏面的還要好喫？

「……」

讓身體維持溫暖這一點是對的，而達成此目的的方法也不勝枚舉，包括多蓋幾件棉被、使用熱水袋，或是在睡衣上點火。又不是在冬天的深山裏，沒有必要使用到那名爲人體肌膚的終極武器吧！

「唔，是……是嗎？我前天是有曬過啦……」

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琥珀色眼睛，小小的櫻花粉嘴脣彷彿要讓我迷失一般，輕輕地搖晃着。

她口中的「陪睡」（躺在旁邊一起睡覺by字典）破壞力超出我的想象。

——呃，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在這種狀況下，春香還一本正經的說：

「咦？」

「請不要動喔。」

額頭和我貼在一起的春香很有技巧地歪了一下頭。

……原來如此。剛剛美夏的可疑舉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雙馬尾女孩又在胡搞瞎搞了……

「總……總而言之我沒事。雖然有點發燒，可是沒有那麼嚴重。」

「嗯，沒錯。」

因此我有點強硬地將額頭貼着額頭，緊～盯着我瞧的春香稍微推開。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講完這句不曉得到底搭不搭軋的臺詞後，她提起毛毯的一端「嘿咿咻」地想要鑽進來。

聽到我的說法，春香一臉茫然地歪着頭。看樣子她對自己做的事（額頭接觸、半臉頰摩擦）完全沒有任何的自覺。

「唔……」

我不自覺地嘲諷了自己一句。

「咦？」

光是這樣，我的心跳便呈現咚咚咚咚咚咚的奇怪加速，彷彿馬上就要熄火＆起火燃燒一般。

「呵呵，我在充·電。」

「嗯……我不是很清楚情況，不過沒事就好了，呵呵。」

「可是……」

「……！」

「……」

雖然我想吐槽她的事情和獅子座流星雨的數目一樣多……算了，可愛就好。

「所……所以，請你要乖乖地讓我看護。只……只有這一點我是不會妥協的。」

但是春香說：

「嗯，請問，牀裏這樣的熱度還可以嗎？『看護指導方針』上面只寫着『要蓋着男孩子的棉被，陪睡在一旁以人體肌膚加溫♪』，所以我不是很清楚……」

「呃，給……給我等一下。」

「之前我根本沒有發現到其實裕人已經在勉強自己了，直到現在才知道你每天辛苦的工作，忙到因爲過度勞累而昏倒。我……我已經不想再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看着裕人昏倒在地上時，我的心好痛，簡直就像快要崩潰一般……」

我給講話時不是很有自信的春香一個曖昧的回答。應該說在這種狀態下，如果她再越界一點的話，從許多角度來看，都會碰觸到我的底限。

她一邊看着手上的記事簿一邊一臉狐疑地說着。

同時我的心跳也一口氣飆到每分鐘九十六下。

……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等等，你這樣說我該怎麼回答啊？

看着在想事情的我，春香像是撒嬌似地笑了開來，緊緊抓住我睡衣的下襬。

「唔，唔啊……」

這樣子應該可以算是殺青竹絲殺到半死不活（升級版）吧？

再加上我從剛纔爲了避免無謂的肢體接觸，勉強自己儘量不要有任何動作，因此現在關節及肌肉都已經到了極限，這樣下去會手腳抽筋的。躺在牀上還會雙手雙腳抽筋，實在有夠難看……

「……」

事到如今，只好先暫時改變身體面朝的方向了。雖然是不得已的苦肉計（？），不過這樣應該會輕鬆一點纔對。正當我開始全身出力，執行上述的想法時——

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這道聲音響徹在狹小的棉被之中。

「……」

「啊——這實在是……」

聲音來自於我那別說是分成六塊，連兩塊肌肉都分不成的平坦腹部。

——那是我渾厚的肚子叫聲。

話說回來，距離我最後一次喫東西的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嗎？可是也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給我響吧……

不過春香輕聲笑了一下，說：

「好大的聲音喔……裕人，你的肚子餓了對不對？」

「嗯，是啊……」

話說回來，那聲音大到我自己都想把耳朵捂起來的地步。

正當我在棉被的一角感到些許難爲情的時候，

可是春香卻打從心底的認爲可能太熱，拼命爲我將稀飯吹涼，看着如此溫柔的她，沒事針對這個話題吐槽的話，除了不識相之外，沒有其他的說法。

「嗯，謝啦。」

「不會，請裕人好好地休息。」

「啊，嗯，你不喫嗎？」

不過話說到後來便沒下文了，我們就那樣彼此不發一語。

「……」

「啊，難道說是太熱了嗎？對不起，我馬上把它吹涼。呼～呼～……」

老實說我不想看到那種搞笑場面，更重要的是陶鍋有着相當的重量，要是直接砸上去，春香也不可能一點事都沒有吧？我使盡全身（約五公分長）的彈簧，以前所未見，有如日本雨蛙的爆發力從牀上跳下來。

「我……我知道。那個，裕人剛剛救了我對不對？在我剛剛差點摔跤的時候……」

「嗯，不好意思。」

我先前使盡全力將她往我這邊一拉，理所當然地讓春香靠向了我原本的所在位置，而在此之前，我的所在位置是牀上……結論是變成春香的身體也完全進入牀上的範圍。

「呃，是……是這樣嗎？」

「來，這是我做的。」

「喔—那能拜託你一下嗎？冰箱裏面的東西你隨便用沒關係。」

真是千鈞一髮！

「不，看起來亂好喫一把的。」

只看前方不看腳下的迷糊春香。

不知爲何，接着就以她那有點生硬的手，緩緩地將湯匙遞了過來。

「春香！」

雖然校慶的那次情色騎乘壓制位也算是很靠近，不過這次不只如此，還附帶着別無他人的房間和牀上等地理上的危險因子。這可說是已經數到第二聲的情色壓制嗎？現在不是討論綜合格鬥技等有的沒有的時候了。

「咦……」

「那……那個。」

我告訴自己反正事情就是這樣，因此就乖乖地遵從指示，張開口迎接伸過來餵食的湯匙。

「……」

「那個……可以的話，我做點東西給你喫吧？」

「呼……」

我陷入一片混亂，就像一個喜歡拍照的普通人，在夏天偶爾到海邊拍照時，被誤認成偷拍犯因而必須接受警察偵訊一般。結果春香說：

春香看着我的臉說出這句話。

同時她手上的托盤有如手機的靜音模式一般晃動，放在上面的陶鍋和碟子飛上天空，其軌跡筆直地朝着發射來源——春香落下……糟糕，這樣下去陶鍋會直接套在春香的頭上！

「那麼我收拾一下鍋子和餐具喔，可以嗎？」

「太……太好了。我一直擔心做得好不好喫……啊，請儘量多喫一點喔♪我做了很多。」

唔——嗯，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好像鬆了一口氣，可是又有點可惜的感覺。

「……」

「瞭解♪」

連這種東西都有嗎……

就這樣，在反覆「呼～呼～」＆「啊嗯～」的誘人聲音中，我一口口地將稀飯喫掉。

問題應該不在這裏吧？

「呃，不，沒有那回事。」

因此——

「我……我會被迷糊姑娘小秋恥笑吧！」

「……」

「喔，喔。」

「呃，可以嗎？」

我的心臟發出有若地震一般，直達腦髓深處的轟隆轟隆聲響。

「……」

「呀……」

在我身體下方的春香一臉困惑地抬頭看着我。

春香被放在房間裏面的雜誌（《歡樂暗殺劍～從明天起你就是一名日系刺客～》，瑠子忘在這裏的）絆到，身體失去平衡。

「還可以嗎？爲了讓身子較虛的裕人也能輕鬆地食用，我把它煮得清淡一點，不過不曉得做得好不好就是了……」

「是啊。」

「如……如何呢？」

「……」

春香呵呵地笑着，向我行了一禮。

春香爲我做的是裝滿整個陶鍋的稀飯。

此時我才發現——

下一個瞬間，陶鍋和碟子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接二連三地掉在春香先前的所在位置。

她將陶鍋和碟子放在托盤上，一邊哼着「給愛麗絲」一邊朝着門口邁出步伐。

不知爲何好像做出什麼覺悟似地緊緊閉上雙眼。

「來，我吹涼了。啊，啊嗯～」

「……」

……唉，不用問也知道，這個八成是那本「看護指導方針」裏面所說的，用餐時的世界標準吧？啊，還是乃木坂家的家訓（秋穗女士制定）中有這樣的規矩？事到如今這種小事已經嚇不到我了，沒在怕的啦！

「呃，是啊，是這樣吧！」

「……」

簡單地說，客觀上是我將春香扯到牀上，呈現一種緊密接觸而且她被壓在我下方的狀態。

雖然女僕咖啡廳那一次我沒趕上，不過這次總算成功地防範於未然，避掉一場大災難。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原本想要避免陶鍋直接罩在她的頭上，不過在這個情況下，這種解釋實在是非常沒有必要。

「那麼——啊，啊嗯～」

春香一開始雖然一臉困惑地望着我，可是眨了幾次眼睛後……

「——！」

「啊……」

應該說春香做菜的功力是有保證的，不是看起來，而是一定真的很好喫。

「啊，是的，就是那樣。」

「我可以先喫了嗎？現在肚子餓得不得了……」

「啊，好的，請。」

「我喫完了，超好喫的。」

話一說完，春香便跳下牀離開了房間。

「……」

於是，春香便像一位來到院子喂小鳥喫飼料的小學生一樣，將適溫的蛋稀飯喂進我的口中。

「嗯，很好喫喔！」

「請……請用。」

「？啊，這個是……」

「……」

「哇，是真的嗎？」

氣氛好像變得不曉得該說是尷尬還是微妙了。而且先前倒在牀上的那個力道讓（春香的）衣衫的各處，呈現出似乎有點凌亂，又好像不很凌亂的感覺……

聽到我那麼一問，春香輕輕地點了頭說：

「粗菜淡飯而已。」

「非……非常謝謝你，多虧了你，我纔沒事——嗯，真糟糕，我還是一樣地迷糊。」

我的正下方是（穿着迷你裙聖誕裝的）春香帶着淡淡櫻花色的姣好面容。

春香的臉頓時亮了起來。

她一臉奇怪地問我。

「喔喔！」

好輕，比楊樹制的綿毛還要輕的觸感傳到我的手臂上。

僅僅十分鐘，陶鍋裏面轉眼間已空空如也。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春香瞪大了雙眼。

啊—這時候到底該做什麼好呢？

她「哈哈哈」地笑着。

就在這時。

我的手環抱住像個旋轉失敗的鐵陀螺一樣搖搖晃晃的春香身體，用盡全力把她拉向我這邊。

「……」

「可以。剛好『看護指導方針』的第三條列有飲食的項目。」

而且是整個表面散佈着雞蛋和蔥的蛋稀飯。散發出熱騰騰蒸氣的可口味道，讓原本因爲發燒而衰弱的胃腸，就像被點燃的蛇炮一樣，湧出強烈的食慾。

危機暫時告一段落，讓我鬆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

「？」

房間內靜到一根針掉落也聽得見。

聖誕夜的晚上，倒在牀上的兩個人。

眼前的是春香穿着聖誕裝、閉着雙眼的模樣。

這已算是聖誕祭的天神旨意——「依汝所願去也！」吧？

「……」

唔，不行不行！

春香留下來的原因是爲了要照顧我，如果妄自猜測做出了別說是辜負，甚或是背叛春香好意的行爲，一切就泡湯了。可是她閉着眼睛的行爲也能夠解釋成有意吧？不不，這只是因爲單純的驚嚇，或者是因爲我緊張到抽筋的臉孔太過不堪入目的關係，所以她害怕地顫抖着也說不定。萬萬不能做出輕率的判斷。

……唔。

不斷的思考，讓我像是陷入了思考的迷宮之中一樣。好像每次都在相同的地方重複繞圈，我是不是太沒有長進了……

思考得讓人有些頭昏腦脹。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過程中，我的臉變得越來越燙——

「——咦，呃？」

視線突然變得矇矓。

房間就像是充滿蒸氣的巖盤浴浴室一樣，變得一片白，全身開始脫力。

「啊，裕……裕人？」

似乎發現了我的情況不對勁，睜開眼睛的春香從下方憂心忡忡地抬頭望着我。

「嗯，怎麼了呢？你的臉色好像有點……」

「啊，沒有，我沒事。」

不想要她過度操心的我說了這句話後，春香臉色大變地說：

我把這些事情告訴春香以後——

這個並沒有那麼有趣喔！

「信長……是朝倉同學嗎？」

她將相簿從書架上抽了出來，慎重地翻閱起來。

「春香……」

3

她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說着。

後來我設法向她說明了一下，甚至爲了證明我沒事，還在牀上做了前空翻，春香這才能夠接受。她現在冷靜了下來，正在收拾房間裏散亂的陶鍋等餐具。不過她還是不肯讓我下牀。

看着那張照片，春香突然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如同上述那種感覺，沒什麼意義的對話持續了一會後……

爲了緩和一下漂浮在房間裏的微妙空氣，我這麼說着。

「是……是啊，真奇怪。」

「能不能讓我看一下？我有點興趣。」

「真不愧是瑠子小姐！平常被我們視爲常理的事，她也會想要親自去確認……真不簡單。」

「不，情況沒有那麼地嚴重……」

雖然次數不多，在我小時候曾經辦過兩、三次和瑠子、由香里老師、信長等人一起度過的聖誕節聚會。若沒記錯的話，最後一次應該是在我還在唸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大約十年前左右，我那有點像是海綿的腦漿是如此記憶着。

「啊，裕人，這本雜誌要收到哪裏好呢？」

嗯，先前原本像具木乃伊一樣躺在牀上的我，突然站起來，做出極端激烈（對我而言）的運動，於是我的身體就被這種讓血液一口氣集中到腦漿裏的行爲嚇到了吧！真要說的話，確實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這時纔想起。

「是這樣子啊……啊，也就是說，裕人小時候的事情，朝倉同學都知道囉？真好……」

「……」

春香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覺～

「怎……怎麼可能沒事！你……你的眼睛變成四角形了！」

「是……是這樣的嗎？」

「……」

「非常謝謝你，那麼就讓我欣賞一下吧！」

「是啊，我和他從小就認識了。」

「哇啊，好可愛♪」

「……」

「不……不好了！裕人快要死掉了……！」

我的眼鏡吧！

即使如此，反正不過是貧血。關於造成的原因我早已心知肚明，那情況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突然出現的搖晃現象似乎是貧血所造成，就好像久蹲後站起時的暈眩一樣。

「……」

她這次看了別的照片後問我。

「啊，好……好像怪怪的呢！到……到底是怎麼了呢？」

「啊，那……那麼……」

「啊——那是信長和他的妹妹真尋，好像是我們兩家去動物園時拍的相片。」

「沒差就是了……」

「呃，這個是……」

房間內再度恢復成一片寧靜。

唔，因爲沒有特別要做什麼事，兩個人單獨處在一起時，意外地沒什麼話好講。並不是單純地沒有話題，而是感覺上此時的氣氛，也不適合去閒扯一些無所謂的事（像棉被被吹掉了！之類）。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因爲空氣中還瀰漫着一些半桃色的氣氛，應該說是剛剛的情色壓制狀態還留下一點餘韻吧！

接受我的建議後，春香小碎步地走向書架。雙手擺在背後，以稍微前傾的姿勢望向書架。

我不是很清楚，先把它放在你的枕頭邊喔！說完這句話後春香便輕輕地將《歡樂暗殺劍～從明天起你就是一名日系刺客～》從地板上拾起。

「好像很好玩……」

雖然春香絕口不提，不過這和她期望中的結果是不同的吧？既然如此——

手上拿着先前那場騷動（？）的原因《歡樂暗殺劍～從明天起你就是一名日系刺客～》，春香如此問我。

在我並非心甘情願的狀況下。

「咦，這兩個常常會出現的可愛小孩是……？」

「……那麼下次也請春香讓我看你的相簿囉。」

「嗯，怎麼了？」

春香此時眼睛注視的是聖誕節場景的相片。

「……」

「咦，這本是什麼？」

「嗯？啊啊，那個是……」

「就……就是說啊……」

「……」

「嗯，是那樣嗎？」

「呃，喔……」

「啊，裕人，你……你的身體沒問題了嗎？」

「這本雜誌好像很勁爆喔，內頁到處都有骷髏和鮮血飛濺的插圖……」

被她笑咪咪地這麼說還真有點讓人難爲情。

「好的，我很樂意♪」

「我已經說了沒事……」

不過春香還是高興地眼睛發亮說：

……嗯，我姑且同意那個笨蛋在許多方面很厲害。不過她哪裏「親自」了，她是真的用「我的手」去做實驗好不好！

「春香，我問你……你還是會希望聖誕派對能夠順順利利地進行到最後對吧？」

「是的，因爲我只認識最近的裕人而已，所以覺得有點羨慕他。」

「……總之，那本書你可以先扔了。」

「咦，可是……」

「書嗎？」

可是春香依舊處於慌亂狀態：

就這樣，春香迷糊未遂的善後工作也完畢了。

「嗯，那個，這……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喔，嗯，本來就沒有那麼嚴重啊！」

「嗯，是啊，讓你操心了。」

話接不下去了……

可是這樣子看着過去的照片，會覺得小時候的信長和真尋不管怎麼看，都比較像是姐妹而不是兄妹。我再次體會到那傢伙如果靜靜不動的話，其實長得很美形的事實，真是的！

「真好，可以和大家一起悠哉地歡度聖誕節……感覺很溫馨，會讓人不禁一起跟着微笑，光看就讓我的心情也不由地跟着興奮起來。」

「——啊。」

「這個應該是裕人吧？在這邊被螃蟹夾住的小孩。」

「那種血腥的書，就算燒掉埋在地底下也沒有關係。」

「對啊！雖然沒有什麼搬得上臺面的……」

可是或許真的是那樣也說不定。我也是在上高中之後才認識春香的，知道她在「白銀星屑」的盛名下，並沒那麼高高在上的真實模樣，也僅是半年前左右的事。在那之前的事情可以說是幾乎不知道。

對喔，這次是春香首次和大家一起歡度的聖誕節，而她的第一次卻在那麼糟糕的情況下劃下句點……

「不……不會……」

「……」

「要……要快點幫你人工呼吸……啊，咦，這種時候要做心臟按摩嗎？還是簡易電擊……」

放在那裏的是一張老舊的相片，是瑠子爲了確認猜拳中的石頭，是否真的比剪刀強而做實驗時所拍的。說實驗有點太過誇張，總之就是跑到附近的河裏抓了一隻毛蟹回來讓它夾住我的手。毛蟹VS我。結果不用說，我還記得當時不只很痛，手上還流了血，眼淚差點飆了出來。

「啊，沒事的話，放點音樂如何？不然你也可以隨便拿本書來看看喔！」

「啊——是……吧……」

不是中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只是一般的相簿，但又不是那種所謂的成長記錄。裏面只有將過去各個時期隨意拍攝下來的照片，想也不想地收集在一起而已，算是一本頗爲隨便的相簿。

她就像這樣一張張地翻着相簿。

春香手指着的那一本是相簿。

「唔。」

春香的手第三次停下來。

春香似乎方寸大亂了，她慌慌張張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手足無措，手足無措）」

我在牀上看着現在依稀殘留的（約十分之一公釐的）舊傷，想起陳年往事，嘆了口氣。

「咦？」

「不是那種虎頭蛇尾的結束方式，而是想象美夏她們說的那樣，熱鬧地玩到晚上對不對？」

那樣子的收場方式與其說是虎頭蛇尾，倒不如說簡直像是電腦的當機→強制關機一樣。氣氛正要熱烈起來時，卻突然不得已的結束，這是最讓人鬱悶的了。

「那個……可是，無可奈何呀！不管是誰，都有可能會突然不舒服的。所以我覺得絕對不算什麼虎頭蛇尾。」

春香帶着溫柔的笑容對我說。

可是……

「春香……對不起。」

「裕人……？」

「明明是你期待以久的第一次聖誕派對，都怪我昏了過去，把一切都搞砸了……」

身體的狀況確實無法憑着個人的意思要怎樣就怎樣，可是追根究底，我之所以必須從事造成日後狀況不佳的山窮水盡式打工（住宿管家與十字鎬、沙包爲友的工地現場）也都得怪我自己。如果我能夠早點想到禮物的事情，就絕對不會發生現在這種情況。

所以——

「——春香，不然你可以不用管我，現在和美夏她們重新再舉行一次派對如何？」

「咦？」

「現在時間還沒那麼晚，而且我也好一些了，剩下的事情我能自己解決。如果你現在回家和美夏她們會合，應該還會剩下很多時間，可以接着剛剛的活動，繼續玩下去纔對。如何呢？」

「裕人……」

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個好點子，這樣子春香的第一次聖誕派對也能有一個快樂的結局。我是這麼想的——

不過春香默默地搖頭說：

「……不，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議。」

「咦……？」

「裕人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很高興是沒錯……可是，我覺得似乎有些不對。」

「所以，請你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不用管我、沒關係之類的話好嗎？」

「那是祕密♪」

「嗯，呃——大概到幼稚園的時候吧？」

沒記錯的話，在瑠子（當時是小學生）把爸媽爲了討我們開心而請來的派遣聖誕老人（時薪一千兩百圓）誤認成可疑分子，手拿木刀（京都土產），口中說着「全身都給血濺紅的可疑傢伙！成爲我的刀下亡魂！」將僞聖誕老人打得落花流水倒地不起，之後我對於聖誕老人的夢想與期待就全都化成了灰燼。

「……」

「…………」

「受不了……」

「春香說得沒錯，是我誤會了些什麼。抱歉……」

彷彿遙想從前般，她露出一點看着遠方的神情。

嗯，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也已經夠多了，累積了一定程度的疲勞也不是什麼怪事，我看還是在春香回來之前休息一下好了。

「之所以會到了那樣的年紀還相信，或許是因爲我自己當時想要相信，聖誕老人是存在的也說不定，因爲我以前非常喜歡聖誕老人……」

「咦？」

「啊，在我準備好之前不可以偷看喔！請裕人在房間裏休養一下等我吧！」

一陣昏沉的睡意，或說是睡魔拿着三叉戢開始刺向我的後腦勺的感覺，慢慢擴散至全身。

「是沒差啦……」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可以請你稍微等我一下嗎？」

她有些難爲情地說着。

不過既然春香叫我等她，我也只好等了，反正也沒啥事好做，我決定隨便拿本書《歡樂暗殺劍～從明天起你就是一名日系刺客～》來看，安靜地消磨時間。

「咦？」

我抓起枕頭朝狂叫不已的短翅樹鶯君砸了過去。

「這是一個很簡單，卻很重要的道理……我發現到並不是因爲聖誕老人，才讓我有聖誕節的感覺。對我而言，葉月小姐能夠來到我身邊、送禮物給我，那纔是真正的聖誕節。」

「我當時非常地震驚。因爲在那之前，我還一直相信世界上是真的有聖誕老人存在的。可是……我馬上就發現了。」

春香點頭說道：

「不對……？」

……

我的意識便這樣，像只沒有幹勁的鰈魚一樣，沉沒至睡眠之海的深處。

「嗯……」

她想要做什麼？

春香躂躂躂地離開了房間。唔，真搞不懂她想幹嘛……

「春香……」

我實在搞不懂她爲什麼要突然問我這個問題，總之我先回答了她。

她點頭說道。

春香突然問了我這個問題。

「……裕人，我問你，你到幾歲的時候，纔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呢？」

「……」

「那該不會……」

「……」

「聖誕老人……就是葉月小姐。」

春香還是沒回來。

我開始有些想睡了……

……我就知道。

「是的。」

「爲了觸動他的童心，我照着漫畫中所說的，準備了一個絨毛娃娃，是我很喜歡的泰迪熊·灰熊王。方法也直接模仿漫畫上的方式，將鍋子放置在瓦斯爐上，然後再把灰熊王放進鍋子裏，旁邊放着一張上面寫着『救救我，我要被喫了』的紙條。灰熊王的身上綁着一條線，經過事前的佈置，只要有人將它從鍋子裏抱出來就會有鈴聲響起。然後——鈴響了。」

「我心想『終於可以見到聖誕老人了！』，所以高興地從牀上跳下來。可是出現在那裏的是……身穿聖誕老人的衣服，手上緊緊抱着灰熊王，方寸大亂的……一個我很熟悉的人。」

「啊，不……不會啦，請不要跟我道歉。我提那件事情並不是這個意思……」

嗯，雖然有很多讓我想要吐槽的地方，不過我覺得在她口中提到獵捕、陷阱等言詞時，感覺上已經有點遠離童話。

當我的意識正要再度落入夢鄉時——

雖然像我那樣極端暴力而且還留下心靈創傷的例子比較特殊，不過大家大致上都會在小學左右的年紀，自然而然知道聖誕老人並不存在的事實吧！

一道沉悶的聲響後，短翅樹鶯君在牀頭邊的矮櫃上大概轉了五圈半，最後仍很堅持地響了一聲「嗝啾！」才停止了它的叫聲。

在我做出這個決定閉上眼睛十秒後。

春香還是沒回來。

「……抱歉。」

我不曉得她在做什麼，不過好花時間喔。學習如何砍人已經開始讓我覺得無聊了……

「……」

她有點害羞地笑着說。

春香看似不知所措地搖搖頭說：

「……嗯，完全醒了？……啊。」

「……」

再過十五分鐘。

真的會有人被騙嗎……

之後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

「是的，聖誕老人其實不存在。一直被我認爲是聖誕老人的人，就是每年都會爲我扮演聖誕老人的葉月小姐。可是……葉月小姐爲我扮的聖誕老人對我而言，確實是真正的聖誕老人。」

「我每年都非常地期待，好幾次都硬撐不睡，想等聖誕老人在我枕邊放下禮物，曾經也有幾次在半夢半醒間瞥見他的身影。感覺上聖誕老人好像每次都會摸一摸熟睡中的我的頭。我一直相信那便是真正的聖誕老人，認爲只要到了聖誕節，那位聖誕老人便會再來看看我，所以我每年都很期待着。」

短翅樹鶯君的優美叫聲在我耳邊響起，動搖着我的意識。

「是的，當時《Innocent Smile》連載着一篇漫畫叫作『聖誕老人的獵捕方式』。上面寫着：『聖誕老人是童話世界的居民，因此想要抓住他的話，必須佈置一個會觸動他童心的可愛陷阱纔行。』結果我真的實踐了那個方法。」

重要時刻起不了什麼大作用，偏偏在這種無關緊要的時候纔給我大響特響。好不容易恢復了寧靜，拜它所賜我已經完全地醒了……

對着滿臉疑惑的我，春香回答：

「………………吵……吵死人了！」

「……」

「呵—呵嗝啾♪呵—呵嗝啾♪」

「後來有一年，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和聖誕老人見上一面……我做了一件事。」

「呵—呵嗝啾♪呵—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

「……」

「我說的是聖誕老人，到什麼時候呢？」

春香繼續說下去：

就在我搞不清楚春香在說什麼、滿臉困惑時……

她兩手按住胸前，輕輕閉上雙眼。

春香此時將頭抬起來，緊緊地注視着我的眼睛，十分堅定地說：

「發現了？」

4

「呼嚕……」

砰！

動員起所有仍然想睡的朦朧意識，我將手伸向牀頭邊摸了摸，按下位於短翅樹鶯君背後的停止鈕。

「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呵嗝啾—！（防貪睡功能）」

「一件事？」

……對喔，是這樣沒錯。我沒有自戀的意思，不過對春香而言，所謂的「大家」就是包含我在內的美夏、葉月小姐、那波小姐，秋穗女士以及玄冬先生等人吧！我這樣不行！或許是因爲之前身體狀況不佳的關係，纔會那樣的消極。

「呵—呵嗝啾♪呵—呵嗝啾♪」

我在牀上抬起頭來。

「和這個道理相同，對我而言，和裕人一起的聖誕派對，纔是真正的聖誕派對。沒有裕人的聖誕派對就不是……裕人就是我的聖誕老人，也是聖誕節的一切……今天在這裏和裕人一起度過的這一段時光，對我而言纔是今年的聖誕節！」

「……」

「我到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都還相信，算是很慢吧？」

經過十五分鐘。

「我求求你……」

……

「咦？」

很吵耶你……

「——而且聖誕節還沒有結束。」

……

沉默造訪。

爲什麼？她在說哪裏不對？

「嗯……或許吧！」

……

此時我纔想起自己剛剛睡着了。

糟糕，我剛剛真的睡了？

慌慌張張抓起短翅樹鶯君看一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的十一點半。看來原本打算只眯一下的我，整整熟睡了一個多小時。

「春香呢……？」

這麼說來，她應該回來了吧？

我看一下四周。

結果——

「呼……」

我發現了靠在牀邊，安穩地打着呼的（穿着聖誕裝的）春香。她就像一隻躲在自己最喜歡的毛巾毯裏，徹底放鬆的小狗一般，睡得十分香甜。

「春香……」

「……」

我叫了她一聲，可是沒有回應。

對喔，剛剛短翅樹鶯君發瘋時她也幾乎沒有反應，八成是全力照顧我而大耗精神吧！

「……」

話說回來，她也睡得太沒防備了，唉……

我看着睡得挺舒服的大小姐想着。

這件事該解釋成我沒被她當成男人看待呢，亦或是我獲得她百分之百信賴下的結果？或者在此之前，她原本就對這碼子事完全沒有免疫力……我想結論恐怕是無限趨近於後者吧！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眼前這種極其珍貴的畫面還是依然存在。

呼呼大睡、肩膀上下起伏的春香，睡覺的樣子真是超級可愛。

就在我盯着她瞧了一會，沉浸在一種小小的幸福感時——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在此之前，感覺這裏應該沒有任何這類的東西纔對啊？「不會吧？」我心裏想着——

「咦？」

「……謝謝你，春香。」

「喔……」

「好漂亮的戒指……『Clair de Lune』……是月之光的意思吧？」

「真……真的很謝謝你！我會將它當做我的寶物的。」

簡直就像是將幻想中的世界帶進現實一樣，它們閃閃發亮，散發着美妙的光芒。

「還有，這個……」

「啊——接下來呢，不算回禮就是了，我也有個禮物要給你。」

不過她將雙手按在頭上不讓鹿角掉落，對着我汪汪叫的模樣，感覺上卻無比可愛。此時我開始覺得那叫聲到底是麋鹿，還是狗之類的些微差異（其實一點都不些微）並非那麼重要了，真是不可思議啊！

「啊……呃，嗯！」

「是的。那個，裕人，我可以把房間裏面的燈關掉嗎？」

我也一樣睡得很沉，所以沒什麼資格批評別人。而且還看到了春香可愛的睡臉，應該說我賺到了纔對。

聽到我這句話，她瞬間眨了眨眼睛。

我從裏面拿出來的是……一條墜子部分設計極爲特殊的項鍊。

「時間？」

我就這麼摸着打扮成像只狗的麋鹿的春香的頭一會後……

「——聖誕快樂♪」

春香羞答答地拿出了一樣東西。

「？」

「呃，這……這是聖……聖誕禮物。嗯，難得過聖誕節，所以我準備了一個禮物給你……」

這是春香送我的禮物，光這樣便足以保證，我會喜歡到想把它放進防火防震的（銀行裏的那種）巨大金庫永久保存起來。實際上就算撇開以上的附加價值，我也覺得這樣的設計很有格調。

「這個……是春香弄的嗎？」

「啊，當然啊。」

「……嗯…………」

「這是……」

我重新轉身面向春香。

似乎發現我已醒了，春香發出細微的聲音，

「那個，裕人。」

而且感覺上在聖誕裝上加上麋鹿的角好像沒什麼效果。

「啊，還……還有一件事。爲了營造出更佳的聖誕節氣氛，我試着運用了美夏她們臨走之前所留下來的服裝。」

「呃，這個。」

「哇啊……」

「咦……？啊，我剛剛睡着了嗎？」

「咦……吵醒……？」

「這……這是麋鹿先生。」

看來院子裏的那顆樹（似乎有點營養不良的松樹）被人裝飾上燈光的樣子。

「請打開來看看。嗯，不是什麼太貴重的東西就是了。」

我看向站在窗邊，滿臉笑容的傻里傻氣大小姐時。

「好，好的。」

「抱……抱歉。我準備完畢回來之後，看見裕人已經在休息了，結果在等你醒來的過程中我也睡着了……」

她有點害羞地抬頭看着我的臉。

「早……早安啊，裕人……」

此時春香稍微低下頭說：

「這是……」

這就是春香爲了我不惜到女僕咖啡廳打工後所挑選的禮物嗎……

「謝了，我會珍惜它的。」

我走到春香的旁邊，搓搓她現在長着鹿角的頭。那觸感柔柔的，讓我的手指感覺很舒服。春香看起來有點害羞，不過卻又心情不錯地「嘿嘿……」笑了一聲，眼睛眯了起來。

看了短翅樹鶯時鐘後，春香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燈？可以啊……」

那株爛樹雖然非常營養不良，但是高度少說也有兩公尺以上。就憑春香如此嬌小的身軀，有可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獨自將它裝飾成這樣嗎？

「如……如何呢？這是我第一次買來送給男人的禮物，希望你能夠喜歡……」

那個是狗啦……

我問了這個重要的問題，

「我當然喜歡啊！」

得到她的允許後，我打開了包裝得十分精美的盒子。

「咦？」

我？幫她戴上戒指？

「啊，如……如何呢？有營造出氣氛來嗎？」

我和椎菜去的那家店裏面也有看到像是萬花筒的鏈子，這就是那個的望遠鏡版本吧！

在夜晚的昏暗之中釋放出五顏六色光芒的衆多燈飾。

「就是這個……」

「是的，好像是那樣。」

向春香道謝後，她高興地點點頭；該高興的人是我纔對吧？

「這個是仿照望遠鏡的造型所設計出來的項鍊。不曉得爲什麼，我總覺得裕人戴起來應該會很合適……」

我將裝有戒指的紙袋交給了浮現驚訝表情的春香。

我根本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要開始，總之先點頭回應她再說，於是……

「咦？」

「嗯？」

「啊……」

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咦？」

春香在至今仍然搞不懂她有何意圖的我面前將燈關掉之後，接着站到位於牀鋪正面的窗戶旁邊，說：

「那麼要開始囉，裕人。」

「汪，汪！」

她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環顧一圈後大叫道：

在她喊出這句話的同時，窗簾被拉了開來。

「抱歉，吵醒你了嗎？」

「……」

「春香……」

「是……是的。我想說如果在房間裏也能享受到一些聖誕節的氣氛，不知道有多好……這樣子的話，就可以和裕人一起迎接聖誕節了吧？太好了，總算在過十二點之前趕上了！」

不管怎樣，接下來輪到我了。

「請問，我可以戴上它嗎？」

我剛剛還沒有發現，仔細一看她手上及其他地方有着好幾個小傷。這種不習慣的工作，做起來一定很辛苦的吧？彈鋼琴的人應該好好保護自己的手纔對啊……

她的表情高興到有如盛開到極致的花兒般，頻頻向我點頭道謝：

「嗯，喔喔。」

「……」

「啊……」

「如果裕人……能爲我戴上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春香竟然爲了我犧牲到這種地步，實在令人感動。就在這時候……

出現在窗簾另一邊的是——

「對了，你剛剛在做什麼準備呢？好像花了不少時間的樣子……」

「是的，請務必拆開。」

她將咖啡色的鹿角裝在頭上——

「我可以拆開嗎？」

「啊，可是，那個，如果可以的話……」

春香以一種有如對待國寶般的慎重動作將包裝一張張地剝開～

「謝謝你爲我如此地努力……」

「喔喔。」

她的表情變得像是一朵逐漸盛開的花兒一樣。

她好像醒過來了，緩緩地抬起頭，揉着惺忪的眼睛說了這句話。

「啊，對……對喔。嗯，時間…………啊，太好了，還來得及。」

「喔喔！」

當我爲她這個唐突的請求感到些許不解時……

「啊，我……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我……我自己戴就可以了對吧，對……對不起，突然冒出一句這麼奇怪的話……」

「啊——不，可以喔。」

「咦？」

「你現在要戴戒指吧？OK喔。」

要說我有點難爲情的話也是沒錯，不過既然春香那麼期望的話，有什麼好考慮的。反正難得過聖誕節嘛！

我在有些不知所措的春香面前將「月之光」從盒子裏取出來，

「聖誕快樂，我的公主。」

然後跪在春香的面前，輕輕地將戒指套在她那有如浪花一般白皙的細長纖指上。

背景中，燈飾閃爍的光芒和戒指的光芒相互輝映，合而爲一。

春香有那麼一陣子，臉上帶着不曉得究竟發生何事的表情，來回地看着我和戒指。

然後，她帶着滿面的笑容回答：

「是……是的。聖……聖誕快樂♪」

那是今天一整天中，最棒的一次笑容。

此時，春香一邊歡呼一邊指着窗外說：

「啊，你看那邊！」

「喔……」

「你看，雪耶……」

彷彿要祝福這神聖之夜的一切般，窗外出現了從天際飄落下來的白色結晶。

「好漂亮……」

說完後我和春香面面相覷——

「？」

「……」

四周的黑暗讓人覺得好溫柔。

聽完她們的說法，我才恍然大悟當時的突兀感，究竟是出在哪裏了。熠熠生輝的星光和飄舞而下的白雪。照理說滿天繁星之下，一般是不會下雪的。

「那聲音是……」

「——我們回來囉！」

我的身體狀況在半夜到早上這段時間內便已經完全恢復了，可是卻陷入照顧那兩個酒醉傢伙的田地（她們還帶了聖誕老人的頭×4回來當禮物。我說的當然是人偶，不過她們最好別被人以毀損罪起訴……）一會兒「喂，拿酒來」，一會兒「去做前陣子的那個下酒菜」，吵都吵死了……實在不能完全讓純潔地像張白紙的春香，去陪那兩個被俗世徹底污染的傢伙就是了。

嗯，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當我再重新眺望一次展現在眼前，如夢似幻的光景時——

「晚安～我們六個小時沒見面了呢～」

「嗯，恐怕是……」

對着搞不清楚狀況陷入混亂的我，

白雪就在這兩者的交互輝映下輕輕地飄落。

「……呵呵。」

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更特別的交談，不過我還是能確實地感受到彼此間的契合心靈。或者說她以超越語言的方式，正對我訴說她的心意……

「啊——煩死了，聽到了啦，等一下！」

聖誕夜翌日。

透過手臂感受到春香的體溫。

「春香……」

「……」

春香雙手覆在嘴上小聲讚歎：

真希望如此幸福無比的時刻，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下一個瞬間……

「真的呢～一個人好歹也準備個五十合吧（注：一合爲180毫升）讓姐姐我現在非常慾求不滿，全身發熱到極點……」

緊接着響起的是徹底顯示其低能的對話。

我們彼此向對方點了個頭。

「是啊……」

正如春香所說，它們所展現出來的美，就算被比喻成天空的禮物也不爲過。

插圖kuchie-317

「因爲你們都不再是兩人獨處了，我們的刻意迴避，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嗎？啊～啊，原本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瑠子姐姐，你們回來得有～點太早了啦～」

客廳那裏傳來催促的聲音。

「是啊。」

時間緩緩地流逝着。

經過這麼一連串的事情之後，我的高燒和倦怠感在不知不覺間，都已經飛到九霄雲外了。

「……嗯？」

「人家想喫小裕做的鮭魚下巴～」

「想不到今年竟然會是白色耶誕……簡直就像天空送禮物給我們一樣……」

接着就出發前往客廳，準備餵食兩條喊餓的狗狗。

她們說了以上這些話。

「喔，那麼今晚來喝個伏特加吧？假如記得沒錯，我家應該常準備着一打史彼立塔斯（注：波蘭產，酒精濃度高達96％的伏特加）纔對。」

光是接觸，就能讓人心平氣和的柔軟感觸。

「沒關係啦，我覺得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不知爲何，連美夏她們也回來了。

「可以再維持一下下……現在這個樣子嗎？」

「……哈哈！」

話纔剛說完，樓下便傳來「鏗鏗鏗」的敲打聲，她們應該是拿筷子去敲杯子吧？都一把年紀了，所做所爲卻幾乎只有小孩（小學低年級）的水準。夠了，那兩個人……

「好啊。」

「呀呵～大哥哥♪」

怎麼聽都像是笨姐姐以及其好友性騷擾音樂老師的聲音。不過爲什麼這兩個傢伙偏偏在這時候回來？那兩個傢伙不是去參加那個名稱很瘋狂的活動，今晚不會回來嗎？

「？」

「哇，好耶～♪那我今天就來表演個久違的絕技『火祭之舞』吧～」

「……」

「咦，是這樣子的嗎？」

春香靠在我的胸膛上，輕聲地說道。

也就是聖誕節當天。

「動作快點！喝完酒的隔天喫那個最讚了，總之限你五分鐘內把東西給我端來！」

「喂，裕人！泰式酸辣蝦湯還沒好嗎？」

「啊——好啊。」

不知爲何，我們一起笑出聲來。

話說完後，雙馬尾女孩她們便像是理所當然地一樣直接坐下來：

春香緊緊地將身子靠了過來。

「是瑠子小姐和由香里老師吧……」

「姐姐想要喫河豚鰭的茶泡飯說～」

我點頭回應她之後，稍微迷惘了一下……不過我還是將手搭在春香的肩膀上，把她稍微攬近我身邊一點點。春香的反應有些害羞，但馬上便「……（點頭）」地接受了我的動作。

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

「……」

我從廚房吼回去。

「……能見到您康復不少真是太好了。」

剛剛好像有一瞬間，我感受到浮現在自己腦海裏的詞句與眼前的光景之間，存在着一種強烈的突兀感……

「我好幸福……」

夜空中有數不清的明亮星星閃爍着，眼前則有營造氣氛的燈飾。

「呃？」

慌張的兩人，像是被彈開似地，拉開了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就在這句話出現的同時，玄關的門也發出喀喳喀喳的聲音被粗暴地打開。

即使是那一天，我家也是從一大早開始便吵雜不休。

「是啊～爲了營造氣氛，虧我們還特地從倉庫裏面把人工降雪機挖出來呢～」

「你重要的姐姐大人回來了！現在馬上準備酒席，做好小菜！」

「……無奈、可惜。」

「……」

「真是的，才喝那麼一點，酒就全見底了，根本沒搞頭嘛。還說什麼『聖誕節拼酒大賽～就用酒精把寒冷燃燒掉吧～』名不副實也要有個限度好不好？」

「小～裕，快～一～點，快～一～點～嘛！」

「……」

「還有姐姐我喔～♪Merry Christopher Colombus！」（注：大航海家，克里斯多福·哥倫布）

四周出現了一種，兩人間的距離似乎更近一步的奇妙氣氛。

「裕人……」

「啊，裕人你繼續睡吧！我去陪她們就行了……」

結果——

「那麼我們去照顧她們兩個吧？」

「總之來喝吧！喂，裕人你在哪兒！你在吧？快滾出來給我張羅一番。再不出來，我就要去闖某座豪宅囉！」

可是意料外的事情發展，可不只是那樣而已。

看來即便是號稱「聖誕節拼酒大賽～就用酒精把寒冷燃燒掉吧～」的活動，也沒預料到那兩個傢伙超出常軌的酒量，雖說他們當然不可能猜得到。

算了……或許這樣的聖誕節結束方式，纔是我們家獨特的風格也說不一定呢。

兩個笨蛋回來不久後……

真的呢。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年的聖誕節的。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度過的聖誕節……而且是像現在這樣，和裕人一起賞雪的聖誕節……」

「那麼，我們一起下去吧？」

「大哥哥，請給我一份鬆餅～♪」

「如果能喫到杏仁豆腐，我會很高興的……」

「……麻煩來一盤青菜苦瓜炒豆腐。」

她們現在和瑠子們一起快樂地圍着餐桌坐着。

拜她們所賜，灑下清晨舒爽陽光的客廳，完全呈現出一種續攤的風貌。

「唉……受不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呢？我帶着一種有如山羊弟弟出生之後，羊爸羊媽便將注意力完全轉移到弟弟身上，山羊哥哥只能在不被關心的情況下，獨自在放置區中喫草的自暴自棄心情，從櫃子裏取出麪粉，這時……

「啊，裕人，我來幫忙吧！」

「春香……」

目前成員中唯一有良心的春香＠便服版（她剛剛纔衝過澡，將之前身上的聖誕裝換回便服）來到我身邊。

「裕人，你纔剛剛康復而已……太勉強的話對身體不好的。」

「肯對我說這種話的只有春香而已……」

我胸口似乎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油然而生。

美夏她們的說詞是「都請鞠愛小姐幫你打針了，那一定沒問題的！那個是鞠愛小姐特別調配的，效果絕佳到我們也會怕的地步喔～♪」，而瑠子她們則不知道我因爲過度勞累而昏倒的事情。不過就算知道了，以這兩個人來說，態度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不同吧……

「裕……裕人，你在哭嗎？」

「嗚嗚……」

因春香的溫柔體貼而感動的我，就這樣和春香一起將衆人所催促的料理一地道道做了出來～

「——好，完成了。不好意思，可以幫忙我端過去嗎？」

「好的♪」

於是，我們將調理好的泰式酸辣蝦湯、河豚鰭茶泡飯、鬆餅、杏仁豆腐和青菜苦瓜炒豆腐（話說回來，她們還很厲害地點了種類全部不同的菜……）端到客廳去。

「啊～可是好不甘心哪～大姐姐的目標也是小裕的說～」

等到日正當中時，瑠子和由香里老師總算沉默（沉沒）了下來，就連活力過人的美夏，也因爲從昨晚開始便一直情緒高亢地鬧到現在，躺在沙發上沉沉地睡去。

「那……那個，是我……」

該怎麼說，我那時候也不知爲何相當緊張，所以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到底把戒指戴在哪裏……

春香目泛淚光地抬起頭來。

「……」

連瑠子也加入了這個話題。

「那個，美夏剛剛說了這麼奇怪的事情……」

「真的非常地對不起……」

「嗯，哪位？」

「這是媽媽在我小時候告訴我的一句話。這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句話。」

春香對此突如其來的問題不知所措，由香裏見狀說：

看了突然被人指認出來後，頻頻地瞄向我這邊的春香，由香裏說：

「咦？」

「那個，不是的。那其實……都要怪我。」

「啊，那是，那個……」

「——那……那個，剛剛真的很抱歉。」

「……男子漢。」

「啊——不會。」

「那個，一直站着也怪怪的，對吧？」

喔，原來是那件事啊。

「——『如果將來有對你很重要的男仕送你戒指時，將它戴在距離你心臟最近的左手無名指才能表明你的最高感謝之意喔！』」

「……啪啪啪啪。」

我開始受不了籠罩在四周似乎有些微妙的氣氛，作出了這項提議。

「喔，辛苦了，我等了很久呢！」

春香有些猶豫地低下頭說：

春香再次深深地低下她的頭。

「小～裕，好慢～喔！」

她突然對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叩、叩，有人十分含蓄地敲了我的房間。

之後過了三個小時。

「啊，咦，嗯，這個是……」

「所以你不要那樣向我道歉了，好不好？」

「就是那個啊！你戴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咦？春香，那是什麼？」

而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現在則在樓下幫忙收拾善後。

此時春香整個人已經完全短路、滿臉通紅，不知如何反應，只有發出「呃，那個，這……」的聲音，雖然我想替春香辯解，不過——

「咦？」

「這樣的話，訂婚儀式得挑在什麼時候？唔，記得沒錯下一個黃道吉日是……」

「那樣子不正是代表說，春香是如此地珍惜我送給你的禮物嗎？如果是這樣，便沒有向我道歉的必要。」

「我看看，很漂亮嘛～這個是什麼？從顏色看來，應該是月長石吧～」

「咻～咻～♪」

我前腳纔剛踏進客廳便聽到這兩句話。

我坐在牀上「砰、砰」地拍着旁邊的位置催促她。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很單純地覺得，待在我房間最輕鬆的方法便是坐在牀上而已……真的喔！

「呃，不是那個意思啦……」

「而且會導致出這樣的誤會，始作俑者還是我，應該是我向你道歉纔對……」

「咦？」

打擾了……說完後，春香有點戰戰兢兢地進入我的房間。

性騷擾音樂老師發揮了神奇的第六感，馬上脫口講出這句話。這個人爲什麼只對這種無聊的事情異常敏感呢……

「呀～真的啊？討～厭，我覺得好像看到了有如草莓聖代般甜蜜蜜的青春一頁呢～」

之後她們完全不理我們兩個，一直喜酒！新居！蜜月！什麼地擅自鬧個不停。

到底是爲什麼？

就在我坐在牀邊希望能多少恢復一點體力時……

「咦，咦？」

正當我還無法瞭解這句話的意思時——

「那個……」

從門的另一頭響起了清澈明晰，令人愛憐的聲音。

「嗯，怎麼了？」

「嘿嘿，恭·喜·你·啦，大哥哥～（滿臉笑容）」

「春香自己……？」

「喔，這樣啊？那可真是可喜可賀啊。」

原來如此，原來有這樣的內情？這樣子我就多少能夠理解爲何春香會這麼做了（將戒指戴在無名指上）。以某種角度來說，我也可以體會。

「……」

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緊緊地握住左手無名指上的「月之光」。

「咦？」

不過，春香誤會了一件事情。

「裕人少爺～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接受提議的春香，頭才點到一半，「——啊。」

「咦？」

「啊，好的。」

「咦～姐姐，你把它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啊～」

「……」

接着開口的是在旁邊一口口吃着鬆餅的雙馬尾女孩。

「做得不錯嘛，大哥哥～我本來以爲大哥哥只會隨便撐個場面，將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之類的地方，做個表面功夫而已，沒想到該做的時候，還是會做的呢♪」

這樣搞下去，就連我的疲勞也到達了極限。

由香里老師非常眼尖地發現在春香手指頭上閃閃發亮的「月之光」，並且把嗓子提高八度地叫了出來。

連笑盈盈女僕和沉默寡言女僕長都這樣對我說。

這時……

……都沒人聽我說話。

結果，這個白癡話題就一直持續到最後。

「……」

「所……所以，對不起。我因爲收到裕人的戒指太過興奮，於是便按照媽媽所說的做……想不到卻引起那麼大的騷動……」

「啊，嗯——總之要不要先坐下來？」

「……呼。」

我們便那樣彼此不發一語。唔，我感覺最近兩人之間老是在重複這種模式。

「咦？不。」

即使先前的過勞經由那位醫療女僕的特別針劑和春香的照顧後已經恢復，光就今天的勞動來看，也夠我疲勞的了。

「……不，你並不需要道歉喔。」

「啊，好……好的。」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嘆了一口氣。

「這樣已經算是訂婚了呢！嗯，沒有錯。啊，這麼說來那便是訂情戒指了囉？你這傢伙～♪」

「……啊，姐姐猜到了！」

「？」

「累死了……」

「啊，那是……」

「咦？」

對我而言反而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喔，春香啊，可以進來啊。」

雖然剛剛的場面真的很混亂，可是提起那個莫名其妙話題的是性騷擾音樂老師和我家的笨姐姐，春香沒有必要過意不去。

「裕人……」

雖然我腦裏想着「你等的纔不是我，而是泰式酸辣蝦湯吧？」，不過我還是不發一語地將一盤盤菜自托盤放下。

「不用說這就是那個吧！裕人送的！而且我看是聖誕禮物！對吧？」

「裕人幫我戴上戒指的是別的手指，其實是我自己把它換到左手的無名指上的。」

「啊，不，沒事……」

雖然她搖頭否認，可是臉上的表情卻明顯地在想着什麼。

「？我不清楚你在想什麼，但是如果有什麼想法的話，就先說說看吧！話講到一半反而讓人在意喔！」

「那個，是……」

春香頭低低地默不吭聲好一會後……

「那……那個…………可以讓我…………」

「咦？」

她的聲音小到我聽不太清楚……

我再問她一次。

「…………那個，既然要坐的話，可不可以讓我坐在你的膝蓋上……」

「！」

她回了我如此衝擊性的一句話。

「啊，對……對不起！我……我到底在說什麼呢……」

春香突然回過神似地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呃。」

明明就是我要她說出來的。

「對……對不起！我剛剛所說的請你當作沒聽見。感……感覺好怪喔，最近看着裕人的感覺會和先前不一樣，心兒會怦怦地跳動……胸口會變得好熱，變得想要到你的身邊去。」

「……」

「這……這是爲什麼啊？」

哈……哈哈哈……春香有些焦急地笑着。

「……」

（像花嘴鴨爸媽對待小花嘴鴨一般，溫柔地守護在一旁纔是正確的～）

光是這樣似乎就讓我開始有種……彷彿飛昇至天堂和丘比特們一起玩捉迷藏的感覺。或許這種說法有點難以理解，總而言之就是一句「樂到最高點」啊！

「你們可以不要管我們啦，把我們當成佛像也沒關係。」

懷裏感受到的是輕柔溫熱的觸感。

（姐姐他們好安靜喔，等一下一定會有好戲上場～）

不曉得她們什麼是從時候進來的，我那笨姐姐和性騷擾音樂老師的雙手抱着一升裝的酒瓶（杯子那種不夠看的東西早就不在了）正趴在我房間的正中央。呃，這兩個傢伙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很有可能。

這種困難問題就先不管了——

「好了，快點過來這邊吧～」

（咦～可是既不能插手也不能插嘴的話，會有點無聊耶～這是在玩什麼遊戲～？）

「那個，請坐在我的膝蓋上吧……」

瑠子和由香里老師被雙馬尾女孩用力拖着手臂拉出去，走出門外後美夏突然探出頭來說：

「……」

「嗯，大哥哥、姐姐，不要顧慮到我們，請繼續♪」

「……唔，怎麼了？你們不繼續嗎？」

春香的反應和以前她遇到這種場面時的反應似乎有些地方不太相同。我不是很會說明，不過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話……難道說，是春香在無意識之間對我的存在更有感覺了嗎？嗯，不過我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看到的是春香紅着臉微笑的模樣。

正當我和春香還搞不清楚狀況而呈現定格狀態時，

「……」

這時傳進我耳裏的是：

END

「我們好不容易纔佔到這麼前面的位置～」

「好了，要嘛就乾脆一點給她啵下去吧。姐姐我已經等不及了～！」

這個就像那個，「馬上趕至鎌倉！」、「敵人就在本能寺！」吧？（注：前者爲鎌倉時代幕府發生大事時，呼喚衆家臣前往護駕之語；後者爲明智光秀叛變時所發之語，兩者皆有誓師之義。）

「那……那麼……不……不好意思了。」

等等，那個雙馬尾女孩不是累到已經沉睡了嗎？難道是裝睡＆假動作……

「可……可以嗎？」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不知道有多好……」

春香喫驚地問道。

——好，上了。

（……沉默是金。）

我嘆了大大的一口氣。

「……」

「是……是這樣嗎……」

春香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這次輪到美夏她們（帶着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從門的另一邊乒乒乓乓地闖進來。

「這樣似乎有種讓人非常安穩的感覺……」

聖誕節便像那樣，就在雙馬尾女孩等人和笨姐姐們直到最後的最後，依舊對我發出盛大的干擾之中落幕了。

從各種角度來說，或許這應該說已經是無藥可救了，每次都是這種模式，讓我已經沒力氣去抱怨了。

打從瑠子她們出現的時候開始，她就陷入了不曉得本日第幾次的混亂狀態，就那樣靜止在我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

「嗯，當然，儘量來吧！」

「……」

太有可能了。

下一個瞬間，春香嬌小的身體便已坐上我的膝蓋。

「……」

「呵、呵呵呵，這是裕人的膝蓋呢。」

春香很害羞，可是卻又很快樂地笑着：

「……」

——反正不管怎樣，都應該先接受她的請求。

當時由於我承受着春香父親有如雷神之槌一般的沉重壓力，有種快要撐不下去的感覺，現在重新體會一番，可以發現這種情況真的有種筆墨所無法形容的美好。

「咦？」

她閉上眼睛，像是撒嬌一般將身體緩緩地靠過來。

「……」

「春香……」

我打從心底如此怒吼着。

「快點快點，這時候要啵一個啊～」

……唔，這時候，應不應該從背後緊緊抱住她呢？

「啊～不行啦，姐姐們！這種事情的基本禮儀是要躲在陰暗處偷看的～」

「之前看到美夏一個人坐着，我心裏其實很羨慕的，不過我說不出口……」

「……」

應該說，回想一下美夏她們先前極端我行我素的行動模式，這反而絕對百分之一百五十是那樣沒錯。

嗯，總之就是這樣。

現在這樣的情境，那麼一個小動作應該沒關係吧！應該說，如果一個男人在這種夢幻般的場合還只是一個勁地陶醉，似乎就無可救藥了。

聞到的是洗髮精和潤絲精那種讓人心平氣和的甜美香味。

我自己都覺得這句絲毫沒有浪漫感覺的臺詞很奇怪，不過春香依然對我點了一個頭。

該怎麼說。

正當我爆發出決心想要伸手抱住春香的身體時——

「…………」

附帶一提，春香她——

（唔，我不是很瞭解這一類的人情世故，不過既然你們都說了，我就照做吧！我還沒不解風情到會刻意打擾自己弟弟人生重要時刻的地步。）

可惡，有人。

「唔，是那樣的嗎？」

彷彿在乘勝追擊般，門外傳來聽起來相當愉快的對話。

「……沒關係啊。」

輕飄飄的柔軟秀髮飄過我的面前。

……誰有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