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乃木坂春香的祕密》 · 五十嵐雄策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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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期中考結束之後,整座校園都爲了即將到來的暑假而開始逐漸騷動。
教室中有人討論旅行計劃,有人決定在結業式之前要向某人告白,而籠罩在心神不定的氣氛裏。成功免於暑期輔導的我(有好幾科是低空掠過),還有三阿達跟一傻蛋(信長)這四人(從客觀的立場來看,或許有人把我們當成五傻),則像平常一樣過着喋喋不休的午休。
「夏天就是要到海邊才過癮。飛濺的浪花、熱情的太陽、炙熱的沙灘,還有激烈的劈西瓜大賽。這就是日本式的風雅!……不過只有男人。」
「是啊。到翠巒綠峯所包圍的深山裏消暑納涼也別有一番情趣。日本的夏天就該如此……不過有可能會被大熊襲擊。」
「啊,對了。我們也可以到附近的公園整夜暢飲、嬉鬧、脫衣、唱歌,歡談到天明,這纔是夏天的醍醐味……不過這樣大概會被警察抓走吧。」
看來這三個人都不喜歡夏天。而且,說的話完全沒有交集……根本就是在各說各話。
「提到夏天,不管怎麼說都應該到有明。」
連信長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有明?莫非這小子打算到九州(注:日本九州的長崎、佐賀、熊本、鹿兒島四個縣都有叫做有明的地方。不過信長指的是舉辦夏季同人誌展售會的會場「Tokyo Big Sight」所在地,東京市有明區)?
「喂,裕人,你覺得如何?男生就應該去海邊游泳,對吧?」
永井突然轉頭看我。別把這個議題丟給我啦。不對,難道你們也把我算進去了?
「不不不,海邊的紫外線太強了,對人體有害。選擇充滿負離子,可以怡情養性的山中露營纔是明智之舉。」
「在公園開派對纔是最佳選擇吧?完全不用花錢。」
「還是同人誌最正點吧——?」
四個人竟然把臉一起湊向我。唔……好悶熱啊!
不管是上山下海還是隨便什麼地方(信長說的東西我不瞭解)我都無所謂,但是同行的人是這些傢伙,問題就大了……因爲不論到什麼地方,我覺得他們絕對會搞名堂、惹麻煩。而且最悲哀的是,這些計劃的參與成員清一色都是男人(換句話說,連誘惑力的「誘」字都沒個影兒)。
「啊,我暫時保留我的意見。」
因爲不管我怎麼回答,都一定有人有意見,所以還是迴避爲上策。
「又來了,你真的是敷衍大王耶!」
「我曾經勸過你,如果再不改掉這種凡事敷衍的個性,總有一天會倒大楣的。」
「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啊!」
所以我必須儘快離開現場(這是戰略性的撤退)。
「是啊,不過可能得耗上一點時間才能出來。」
——提到暑假,不知道春香會怎麼過?
從剛纔開始,四周的人就開始把視線集中在我們兩人身上。
「……要不要宰了他?」
說完這句話,美夏就緊摟着我的手臂。
「在人前這個樣子,我想會有問題的……」
春香突然看向我這裏,我們的視線交會。春香臉紅了,好像有點難爲情,但是她仍似乎很高興地朝我揮揮手。嗯~真是太可愛了。
「夏季同人誌展售會。」
「嗯~其他還有什麼計劃呢……啊,有一個地方我想去。」
「呼叫親衛隊的話,五分鐘內應該可以湊到二十個人喔。」
「但是她一直叫他『大哥哥』,或許是兄妹吧?」
不論是擦身而過的人,或是經過這裏的人,一看到我們就開始竊竊私語。
「啊,我該走了,今天我當值日生。」
雖然我們說好了暑假時一起出去,可是除此之外,並沒有特別的進展。因爲在校內如果和春香表現親近,會被粉絲俱樂部的人盯上,所以在人前,我們根本無法好好地說話。
我往教室的另一側看過去,春香正一邊喝着餐後茶,一邊悠閒地看書。她的姿勢仍舊是那麼優雅,讓人聯想起嫺淑、文雅的百合花。雖然她所閱讀的是外面包着似乎價格昂貴的書衣,散發文學氣息的文庫本,不過從那天之後,我就知道內容和外觀未必是一致的。拜託,可千萬別在人前掉下那個書衣啊(非常有可能發生)!
只是——
「哇,好差勁!」
我趴在桌子上,完全不理會他們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又沒有結果的辯論。
「喂~大哥哥!」
「咦?你是問我暑假有什麼計劃嗎?」
「誰啊?」
美夏淘氣地笑着說:
下課後,我利用在走廊偶爾和春香擦身的機會問她,春香俏皮地歪着腦袋回答我的問題。
「怎麼啦?是不是有事找春香?」
春香一臉興奮地站起來,她好像真的很高興。
四周的視線敵意增強到像用利刃挖刨一般。慘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殺掉。
「啊,大哥哥,你的臉色好難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過,只是問問應該無妨吧……
那麼那個地方並不太遠嘛。
「這活動在哪兒舉辦?」
一陣興高采烈之後,美夏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美夏當場高興地跳了起來。我是無所謂啦,可是穿裙子最好還是別跳爲妙。
……那是什麼?
「叫他『大哥哥』啊……他是冒牌的。我看所謂『大哥哥』根本就是『爸爸』的同義字。」
後半的對話十分聳動,令人不安。
「哇~太好了!」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危機。我的本能發出一項紅色警訊,那就是如果繼續待在現場,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最近你和姐姐的感情如何?」
「是《Innocent Smile》上面寫的,那邊好像有賣『迷糊姑娘小秋』、『傻丫頭小惠』的限量茶道版模型娃娃……這真是太棒了。」
「美夏?」
「他似乎很樂於被稱做『大哥哥』。」
「可以啊!」
我突然開始關心這件事了。
「如何啊……怎麼說呢,就是那樣囉。」
「嗯嗯。」
我聽到了其中幾句話。
我還聽到另一羣人的交談內容。
「……」
在興奮了一陣子後……
「啊……美夏,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所以我——」
「竟然手挽着手……變態!」
可能的話,我不希望和三阿達他們出去,而是和春香到某處走走(而且還是兩個人單獨出去)……啊,我好像有點太得意忘形了。就算這幾個月我們變得比較親近,但是還不到暑假可以單獨出遊的程度。
我試着建議。
他們又在大放厥詞了。不過現在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打春香小姐歪主意的同時,還想泡別的女孩?」
三阿達加一傻蛋意義不明的暑期計劃,我打從心底不在乎,可是春香的暑假,我可就非常在意了。
這個口齒不清的聲音我曾經聽過。
「嗯~不行不行!再這樣下去,大哥哥不知何時才能當我的姐夫。」
「裕人,你從以前就優柔寡斷耶~連在外面喫飯的時候,點個餐都會舉棋不定浪費時間……」
「不不不,沒這回事……」
「還是說……大哥哥討厭我?」
美夏把臉湊過來。
「什麼地方?」
「嗯……」
春香說話時的眼神,就像是在作夢的美少女。光憑這些線索,我大概知道「夏季同人誌展售會」是什麼了,而且知道得非常非常清楚。
「嘻嘻~大哥哥,好久不見了。」
「你不覺得那個女孩很可愛嗎?」
「大白天跑到校門口公然把國中生……真是太惡劣了!」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有打工,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七點前替瑠子做出一頓晚餐,所以我放學後的行程表基本上是空的……由自己來說還真可悲。
春香是千金小姐,她的暑假應該不是到南方小島度假、優雅地乘遊艇出海,就是到輕井澤的別墅,在附設的球場打網球流流汗兼悠閒地避暑吧?
「對啊,春香有沒有打算去什麼地方?」
「是啊,但我覺得她長得好像一個人……」
「嗯……我已經決定和美夏、葉月小姐一起去葉山的別墅。八月在倫敦有個鋼琴比賽,然後還預定要和爺爺到尾瀨打網球。」
「不,沒關係。」
「是喔~?那麼,大哥哥,在姐姐出來之前,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我們好不容易纔又見面嘛,還是你有什麼事要去辦?」
「雜誌上面寫的是有明的Tokyo Big Sight。我不敢一個人去,所以有點想放棄,可是……」
總之,美夏非常可愛,我也不排斥她這麼黏我。我也曾想過如果能有這樣的妹妹也不錯。
因爲春香說她今天是值日生,所以大概二、三十分鐘之後才能出來吧?仔細想想,「白銀星屑」當值日生,似乎不是很相稱的組合。
「那個女孩是國中生吧?那個男的是不是主動去跟她搭訕啊?」
和春香道別之後,我正準備回家,有人在校門口叫住了我。
雖然還是少了一點點(還是少很多?)的誘惑力,可是我衷心期望的和春香單獨到某個地方的暑假計劃,已經如願定案了。
我一看,發現有個嬌小的身影站在校門旁對我揮手。
接着,又傳來這樣的聲音。
「搭百合海鷗號(注:此爲俗稱,正式名稱是「東京臨海新交通臨海線」)就可以到啊……」
「嗯?」
果然和我所預想的差不多,千金小姐不愧是千金小姐。
「嘻嘻,只一下下沒關係啦,我也想要一個哥哥嘛~!而且現在大哥哥是我未來姐夫的第一候選人。」
春香說完,就笑嘻嘻地走開了。
「嘖!你真是個態度曖昧的牆頭草!」
「那不是二年級的綾瀨嗎?聽說他調戲過春香小姐……」
穿着制服的美夏噠噠噠地跑過來,跟我打招呼。
「喂……喂!」
「你……你可以嗎?」
「嗯,也談不上有事啦,只是我剛好來到這附近,就順便過來了。我想和姐姐一起回家,姐姐還在裏面嗎?」
「那個男的到底在做什麼?泡馬子嗎?」
「謝……謝謝!」
「咦?美夏?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一心想逃脫死亡戰線,可是我的聲音被從校舍傳過來的悠閒聲音打斷了。
「啊,裕人也在。你們聚在一起,有什麼事嗎?」
是春香。
終於打掃完畢,同時自臉龐綻放喜悅笑容的春香,正朝着我們踩着小碎步走過來。糟糕,春香一來我就離開,顯得太不自然了。
「喂、喂!是春香小姐耶……」
「白銀星屑」的出現,在四周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甚至有人(爲數還不少)慌慌張張地取出可疑的紅頭帶綁在頭上。
「春香小姐認識那個女孩?她們好像很親密。」
「啊……莫非她就是美夏小姐?」
「她又是誰?」
「你不知道?真是井底之蛙,就是春香小姐的妹妹啦!」
「經你這麼一說,才發現她們長得還真像。」
「好可愛……」
「但是爲什麼春香小姐的妹妹會這麼親密地挽着那個傢伙的手臂?」
「……難道他連春香的妹妹也下手了?」
「腳踏兩條船……」
四周的氣氛因爲這句話而浮動。
「……喂,召集親衛隊,能集合多少人就集合多少人!這傢伙……不只是春香小姐,連美夏小姐都敢下手!告訴有球棒有木刀的人,叫他們把東西帶來!」
「是!」
四周氣氛有如幫派火拼前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不妙!情形真的不妙!
「美……美夏,春香來了,我就先走了。春香,明天見……」
「因爲啊,小裕的可能性最高,你平常就是個裝乖的色胚。」
「……唔。」
「不要捏造過去!」
「對了,不會花你多少時間的……因爲只有痛那一瞬間。」
……不對呀,由香裏,爲什麼聽到別人這麼說的時候,你第一個想到我?
「想瞞大姐姐我啊?沒用啦,因爲從信長提供的情報裏,我已經知道你和春香跟她妹妹很要好這件事了。」
「不過,依小裕的個性,似乎連小女孩也會騎在他頭上呢~」
姐姐就是姐姐,居然一臉認真地那樣說。
「……」
「……那當然。」
「小裕。」
「這……這……」
「……」
我決定暫且丟下這個開始假哭的人。
「……不,我也打從心底不要你當我的弟媳。」
我回頭一看,有個頭纏白巾、臉像岩石一般剛毅、活像大野熊的男生站在那裏。他雙眼佈滿血絲,彷彿看到了殺父仇人似的惡狠狠瞪着我。
一個是瑠子的聲音……另外一個,也是非常熟悉的聲音。這個情緒莫名高昂的聲音,應該就是那個人沒錯。
「……」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跟我到校舍後面去一下好嗎?」
「大哥哥,我們走囉~」
「小裕,你回來啦~!不好意思,打擾囉。」
春香抓着我右手的袖子。
這句話沒有一絲一毫可信度是無庸置疑的。但是我希望至少能夠避免因爲她們在家裏噴火(嘴裏含着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六的伏特加,然後對着打火機的火焰用力噴去。好孩子請不要模仿),而導致必須叫消防車的窘境。
由香裏也不愧是由香裏,繼續盡情大放厥詞。……可惡,我真的想要去學壞了!
「……」
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兩姐妹的背影離去。
「既然和朋友有約那就沒辦法了。雖然很可惜,不過別管我們了,趕快去你朋友那邊吧!」
我打開客廳的門,正想走向自己的房間時……
我常和春香在學校裏偷偷講話的事,還有和美夏在校門口的事,還勉強說得過去,可是他怎麼連我到春香家的事都知道?這件事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嗚嗚~你們姐弟倆就像北極吹的北風,那麼冷酷無情……」
面對一個釋出粉紅色靈氣的醉鬼,我只花了零點五秒就回答。
他臉上堆着笑這麼說,但是眼裏絲毫沒有笑意。
我身心俱疲的程度,突然加倍往上竄。
那天我又被來看春香的美夏(最近她好像常來)在校門口逮個正着,在飽嘗一般學生的冷漠視線之後,我又差點被粉絲俱樂部的成員帶往校舍後面。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我在中途逃亡成功,狼狽地回到家裏。可是才一踏入家門,就聽到客廳傳來兩個人的笑聲。
「……」
我想到一件事。
我被半推半拉地帶往和春香她們相反的方向。
從由香裏的口氣聽起來,信長這傢伙似乎真的把他所知道的情報全都公開了。唉……換句話說,這傢伙掌握了所有和春香有關的情報囉。哇啊!真糟糕!
「剛開始的時候,信長好像也不太肯說,可是聽到我溫柔地說『你·的·身·體♪』,他就很爽快地全都說出來了。他說:『哇啊,我明白了啦!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部都說出來……不,應該說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說個痛快。哇啊~我還想繼續擁有清純的肉體!裕人,請原諒我!』」
等一下。
這小子的確知道我對春香有興趣,但是他不是那種會東家長西家短的人。有時他雖然看似很隨便,但是在這方面意外的是個講道義的人。以信長這樣的個性,應該不會好死不死爆料給這個被她抓到把柄會喫不完兜着走,還喜歡搞性騷擾的音樂老師啊……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這句信長曾經說過的話。
後來,信長突然出現了(他好像從我和美夏碰面開始就在一旁看了)。在他的協助之下(信長在空手道社主將的耳邊低聲細語之後,對方就臉色發青、逃之夭夭了。這傢伙做的事仍然讓人摸不透……),我總算是成功脫險。但是從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成了粉絲俱樂部指名的一級通緝犯,必須過着與世隔絕的遁世生活。
一般說來,這種情境別說像兩手捧花,根本是捧着蝴蝶蘭(最高級品),可是在目前這個狀況下,花卻成了喪禮(當然是我的喪禮)中的花圈了。
「喲喲喲,我被拋棄了~!瑠子,小裕好冷漠喔~」
要我被猛罵變態、孬種之後還表現出和顏悅色的樣子,我做不到。
「資訊化社會真是太美好了。就算說什麼個人資料保護法還是隱私權,只要有心的話,到頭來個人資料還不是唾手可得。……」
她看起來好像在說什麼大道理,事實上只不過是順着當場的氣氛說話。這個醉鬼一臉樂不可支的表情,對我豎起了大姆指。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是的,大哥哥,原來你和朋友有約啊!」
「啊哈哈哈,果然有意思對吧~」
「喂!走這邊,親衛隊都在等你。」
果然不出我所料,沙發上坐着的是翹着二郎腿,一副不可一世態度的笨蛋姐姐,以及在她旁邊向我揮手的姐妹淘音樂老師。
由香裏從背後叫住了我,這是罕有的正經八百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由香裏板起了正牌老師似的面孔(她本來就真的是老師)緊盯着我瞧。
隨着着喀喳一聲,我打開客廳的門。
他銳利的眼中閃着寒光。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啊!他是空手道社的主將(曾在全國大賽上獲得第三名)。聽說前幾天,他才把來挑釁的五個別校不良分子打到送進醫院……
「……真的千萬要小心。」
我覺得我似乎發現到朝倉信長這個人有多麼可怕了。應該說,這傢伙絕對是個跟蹤狂……
但是……
「打擾一下,綾瀨同學。」
「你沒有對春香和她妹妹做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美夏整個人掛在我的左手臂上。
「啊,我也贊成,因爲我幾乎沒有機會能夠和裕人一起回家。」
對於我的抗議,由香裏回答得很乾脆。
「……」
「我回來了。」
「裕人,再見。」
那個時候,你幾乎什麼都沒做吧!
這是另外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別擔心。」
她戳中我這個弱點了。
「……你在說什麼?」
「……嗯?」
突然有人從背後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感受到露骨的破壞力,也嗅到了可怕的暴力氣息,所以我拼命對春香和美夏使眼色:「趕·快·救·我·啊」!春香和美夏收到這個訊息後,也嗯嗯地點頭,好像在說原來如此。
「記得當時小裕就像一匹進入繁殖期的斑馬突然發情,猛撲在春香身上。唉呀,多虧我這麼拼命阻止,總算防患未然,不過要抑制一頭爲情慾瘋狂的野獸,我可是很辛苦呢~」
她們兩個笑嘻嘻地說着。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擺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嘛,全都是開玩笑的啦,但是我已經隱約感覺到這倒是真的。因爲你不是從以前就對春香很感興趣嗎?例如班會中的那件事。」
「不愧是信長,情報又詳細又正確呢~你常避開衆人耳目偷偷和春香說話的事、爲了準備考試到春香家的事、和春香妹妹在校門口打情罵俏的事……他全都說得非常詳細,簡直就像他全都親眼目睹了呢~」
「我還有功課要做,要先回房間了。喝酒不是壞事,但是請適可而止。瑠子,你也一樣。」
「……裕人,不能偏愛幼齒喔。我不記得有把你教育成這種人……」
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了心靈的健康,還是不要去想象比較好。我有點同情被當作祭品的童年玩伴。
「啊,小裕,你生氣了?」
「沒什麼。」
「你今天回來得比平常晚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什麼都沒說,可是單手拿着一升的酒瓶的由香裏,卻露出像浮士德博士那般詭異的笑容。

「小裕,怎麼樣?你也和我一起拯救地球吧?」
「呵呵呵,有好趣。」
姐姐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刻意避開她的視線。我暫時還不想跟這兩個傢伙提春香她們的事,因爲面對兩個暈陶陶的醉鬼(而且是酒品很差)提供下酒餘興,就等於在一頭飢餓的老虎前伸出自己的手臂。
使眼色這招失敗了,徹底失敗了。不過,她們究竟是從哪裏判斷我和那傢伙是朋友的啊……
「其實在問信長之前,我就已經發現蛛絲馬跡了,因爲你最近還滿有名的嘛!當我聽到有人說,那個傢伙不但動了『白銀星屑』的歪腦筋,還對她的妹妹伸出魔掌,簡直就是人渣時,我就心裏有數了,這個人絕對就是小裕。」
她們兩個就身份而言都是十足的社會人士,爲什麼會比我這個高中生更早回家?現在才下午四點半,爲什麼桌子上已經有兩支日本酒的空瓶?我心裏有一大堆疑問。不過我知道如果我還珍惜這條小命,最好不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算了,反正這種事(酒精成癮婦女)早已見怪不怪……不過,她們其實更糟糕。
「唉喲~機會難得嘛,我們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呀~」
「敬謝不敏!」
「……信長?」
由香裏看我張口結舌,就繼續往下說了:
這一瞬間,我有股衝動想直接衝回自己二樓的房間不出來。可是若不打招呼,就會後患無窮(例如隔天用學校廣播把我叫到辦公室,或是上音樂課時被迫獨唱『再給我一次美好的愛』(注:於1970年代由北山修作詞、加藤和彥作曲並且對唱的民謠,歌詞是描寫失戀的心情。之後被改編爲合唱曲)等)。我有這種經驗,所以深知其苦。沒辦法,就算千萬個不願意,我還是走向了客廳。
由香裏再次露出詭異的微笑。
「不過,戀愛是件好事。有戀就有愛,因爲有愛,人類纔能有今天的繁榮。愛救了地球!Love and peace~♪」
「喔,回來了啊。」
「……我只想說這句話。」
「什麼?」
因爲氣氛和平常不太一樣,甚至好像有點嚴肅,我稍稍警戒地問,由香裏則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回答我:
「……年紀大的還是比年紀小的好喔!不管怎麼說,在技巧方面就有天壤之別……」
「不要說了,吵死人了!」
……這個人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自從和春香比較熟以後,我的生活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在學校和三阿達及信長饒舌聊天、找機會和春香談天說地、放學後被瑠子和由香裏捉弄。假日時偶爾會陪春香買東西,有時候不知道爲什麼,也被美夏硬拉去陪她逛街購物。
總之,自從和春香熟識之後,我的日常生活就起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有點古怪,多數時候都非常辛苦。
但是我喜歡這種生活。
因爲比起之前的無聊日子,這種生活的確是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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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暑假還有兩個星期的某天放學後。
應由香裏的召喚,朝着教職員辦公室而去的我,在途中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所以就回過頭看着走廊上。
「裕人~!」
循着這令人心曠神怡的女高音看過去,我看到春香在走廊的另一頭對我揮手,她的表情好像非常愉悅。
「裕人~!」
我又被點名了。
行經走廊的人都一起朝我這兒看,其中有部分視線似乎隱藏着殺機。是我多心了嗎?不過其中有幾個的確是曾經照過面,頭上還纏着頭帶的人。
但是,春香仍然絲毫沒有察覺,笑顏逐開地說:
「我把『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東西』帶來了。如果你方便的話,我們一起看好嗎?」
這是跑步→滑倒→重重摔倒三個分解動作的完美連段。
但是無論如何,這件事我絕對不能放着不過問。
「那個……大家怎麼都這麼安靜啊?」
「咦?」
我在思考那本直到現在還躺在我書包裏的型錄。當時春香的反應……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有點過頭。就算自己的特殊興趣要曝光了,也不必陷入那麼嚴重的恐慌之中吧?
「啊,爲什麼『夏季同人誌展售會』的型錄會……嗯?咦?」
一開始,我還以爲這是一般的注視。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之後,狠狠地摔倒在走廊上。
那是春香所謂「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東西」。
今天是春香請假的第三天。
這時候瀰漫在走廊上的氣氛,就好像一個空手道師父原本想示範「寸止」(注:在擊中對方前一寸處停住),卻不偏不倚擊中弟子臉部時那般困窘。
「咦……?」
……好一串沒有抑揚頓挫,有刻意說明之嫌的臺詞。看來我似乎完全沒有表演天分。
我在心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沒事了吧。我們走吧!」
「那傢伙不是一班的綾瀨嗎?他是朝倉的好朋友,所以會有那種東西一點都不奇怪。」
就這麼辦!
「印象派音樂家的特徵啊~就是企圖擺脫之前古典音樂主義的三要素:旋律、和聲、節奏。簡單的說,就是幾乎完全無視先人用硬梆梆的腦袋所想出來的僵化規則,一切順着感性走,做自己想做的音樂啦~」
接着,淚水在春香的大眼睛裏打轉……
可能因爲撞到地板的關係,春香痛得輕輕揉着自己的腰,她身邊則散置着從書包裏掉出來的東西。唉唉,又一次跌得驚天動地。
「是嗎?管他去死,沒人在乎吧?」
那兒原本應該是春香坐的位子,今天不見它的主人坐在上頭。
她真的是身體不舒服嗎……?應該不是吧?
看熱鬧的傢伙一邊胡說八道(不要隨便說別人管他去死),一邊各自解散了。
春香請假了。
「……就是嘛,乃木坂同學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的。」
「嗯~~原來綾瀨也有這種嗜好,他的形象完全毀了。」
「春……春香……」
自從前兩天爆發「型錄曝光事件」(這是我命名的)之後,春香就沒到學校露過面。我問由香裏,卻只得到一句足以構成性騷擾的回答:「她因爲身體不舒服所以請假啊~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消耗體力的事啦~?」因爲回應由香裏會累死,我當然沒有作任何表示。
「啊!該不會吧!」
接着在衆人的環視下,春香飛出去了。
「那……那真的是乃木坂同學的嗎?」
不過,四周的人卻好像相信了我的三流演技。
「唉唷喂呀……」
春香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聲音,雙手抱着頭拼命搖,彷彿想將周圍人的視線全甩出腦袋之外。
春香一臉疑惑地看着我,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春香再次帶着納悶的神情環視四周。她的視線雖然和好幾位來看熱鬧的學生對上,但他們都如出一轍地露出尷尬的表情,立即轉移視線(不過這也難怪啦)。
春香兩眼茫然地看着四周,視線在走廊徘徊。
「不知道,不過那東西的確是從她書包裏掉出來的。」
四周的時間完全靜止了。
只顧着跑過來而看不見(完全沒注意)腳下狀況的春香,正好就踩到那塊抹布;這快要成爲固定戲碼了。
但是……
「裕人,這究竟是……」
「可是『白銀星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怪東西……」
我聽到四周的人在竊竊私語。唔——這可糟糕了。這樣下去,春香的祕密一定會完全曝光。就算沒那麼慘,『白銀星屑』擁有型錄的事一旦傳開,也一定會鬧得風風雨雨。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春香一定會哭得很傷心。坦白說……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春香哭泣的臉蛋。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鬆了一口氣,開始撿拾春香散落在走廊上的私人物品。有教科書、筆記本、鉛筆盒,還有樂譜及那本型錄。春香一定跌得很重,東西纔會散得到處都是。雖說費了番功夫,不過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就已經把東西全都收拾好了。
他們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視線像極了躲在陰暗處目擊殺人事件的女管家,而且這些視線還全部集中在春香身上。
無論如何,我想這件事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春香的祕密沒有曝光,明天只要找個時間避開衆人耳目,再把這本型錄還給春香就OK了。不過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勁,這讓我有點擔心,可能是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纔會像上次(圖書室半毀那一次)一樣陷入半恐慌狀態吧!我當時想得就這麼簡單。
「……」
終於,她在視線轉向的路徑上發現那本掉落在地上,極力凸顯自身存在的物體了。
這件事情如果讓信長跟由裏香知道,他們一定會像摘了惡鬼首級般(其實從我的角度來看,他們還比較像惡鬼),以爲建下奇功似地洋洋得意,拼命地取笑我。可是沒有辦法啊,我就是放心不下。
不對,應該說「今天也」才比較正確。
「好……好痛喔……」
「?」
路中間有一條不知是誰打掃過後忘在那裏的抹布。
「春香,你先起來再說吧?」
「咦……咦……?」
我看向教室的斜後方。
事到如今,也只有用這一招了。
「啊!喂,春香!小心腳下!」
「我……我又出糗了……」
——就試着去探病吧!
不管我怎麼想,我這個容量跟雞一樣小的腦袋就是理不出一個頭緒。
碰巧翻開秀出的頁面上,無巧不成書的登着一幅畫了一個和春香相同姿勢,而且好像摔得很痛而摸着屁股的藍髮女孩的插圖,上面還寫着「『迷糊姑娘小秋』糗姿NO.Ⅲ」。
「是的,到了近代,德布西、拉威爾等法國的印象派音樂家抬頭之後……」
或許是因爲尚未掌握狀況,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的春香還很難爲情地說了這句話。可是不一會兒,她就發現籠罩四周的異樣寂靜。
「不……不要……請不要用這種神看我。我……我……」
可是,那樣的想法似乎有點太樂觀了。
「春香?」
現場只留下還攤開在叫糗姿什麼的那一頁的型錄和我。嗚,四周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呀……呀啊!」
我想走過去扶起春香……此時,我突然發現周圍人們的視線很怪異。
第二天。
我單純以爲這是因爲「白銀星屑」在走廊正中央跌得七葷八素,才引起大家的矚目。
我站了起來。
然後,她抓起躺在地上的書包,我還來不及叫住她,她就全速地奔離。
「啊、咦……你們怎麼了?」
「春香學妹真是善良,撿到那種東西不但不扔掉,還在尋找失主。」
「嗚……」
……呼,他們好像都被我唬過去了。
2
可能是還沒有接受現狀的心理準備,所以春香只是慌慌張張地自言自語,並沒有站起來。
「咦?我應該把它收在書包的最裏面啊,怎麼會……」
「啊……我……我……」
由香裏的口氣很輕浮,但說明得讓人很容易瞭解。雖然她的內在像個色老頭,不過這個人當老師的能力倒還不錯嘛……總之,如果要說人格和教學能力分屬於兩個不同的次元,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
我幫春香整理因跌倒而弄亂的裙襬,然後伸出右手,但是春香的樣子有點奇怪。
當我看到春香身邊那本像召喚惡魔辭典般攤開了的雜誌似的東西時,一瞬間,我就明白那些視線的真正涵義了。明白到了不想再明白的地步。
「這個該不會……就是我三天前遺失之後一直在找的型錄?沒錯,就是這本!原來是被乃木坂同學撿走幫忙保管的,乃木坂同學真是了不起!」
春香的臉色糟得令人憐憫。就像朝會中校長在長篇大論時,因貧血而昏倒的學生一樣慘白。
她開始朝着我這裏跑過來,但是……
但是由香裏這麼優秀的說明我現在卻完全聽不進去。除了我原本就覺得音樂史枯燥無味(膽敢這麼說,恐怕會有一記鐵拳自天外飛來)之外,我的心裏還牽掛着另一件事。
「喂……喂,你冷靜點……」
我指着留在地上的型錄,刻意提高嗓門大叫。
春香的頭上浮現好幾個大問號,一副完全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我……我……」
由香裏在講臺上面對着黑板寫字,雖然她的字一個個都歪七扭八圓圓胖胖的,像高中女生的字而不像老師的字,但是對於課本的內容,她卻說明得非常流暢。
她似乎想求救地把視線移向我。
我決定放學後就去乃木坂家。
你們有意見嗎?
說起來,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我的四周還有另外一個變化。
「又來了……」
我打開鞋箱的同時,有一堆信從裏面掉出來。我粗估一下,大約有五十封之多。這些當然不是情書這種充滿夢幻的物品,而是不幸的信、騷擾信之流的東西。
「唉唷喂呀……」
我將它們收集起來拿到焚化爐去。我原本想要就這麼放着不管,可是這些怪書信上幾乎都寫着我的名字,如果不處理,所有的責任都將會推到我身上。真是的……寫這些信的傢伙如果是連這點都算計到了的話,還真是了不起!假如他們肯將這份心思用在別的方面,我們這個日子越來越不好過的社會,或許會變得比較好討生活吧?
我沿路邊嘆氣,邊拆幾封信來看。
「不要接近春香小姐!死害蟲!不要讓春香小姐撿那種怪書!FUCK!」「像你這種兔崽子,根本就配不上春香小姐!不自量力的傢伙!死御宅族!」「你不會做了一個春香小姐的模型娃娃吧!變態!」全都是一些愚蠢的煽動文詞。
我打從心底深深嘆息。
這種故意惹人不愉快的騷擾信,我從以前就開始接過。內容不外乎是「不要和春香裝熟」,或者「不要出現在春香身邊五公尺之內」,還是「不要存在和春香同樣的空氣裏」。託信長好意進行情報操作的福,有一段時間這類的信件少了很多,但是自從那件事情爆發之後,我又開始大量收到。而且,其中還出現與至今遇到的類型不太相同的信。
「唉……真是受不了。」
總之,「黏着『白銀星屑』的渾蛋傢伙(我)=酷愛奇怪模型的秋葉原系」這個公式似乎在學校裏成立了。原因不用猜也知道是前幾天的那件事。可是這次我不能再請信長操作情報來幫我解圍,因爲如果讓大家知道那本型錄不是我的,必然會懷疑到春香頭上。而且信長畢竟是信長,絲毫不掩飾他的喜悅說:「哇——裕人終於覺醒投入我們的懷抱了,太棒啦!」所以即使求他,他或許也不肯幫忙吧。
「話說回來,大家……都這麼討厭秋葉原系啊?」
也可能,他們只是單純的討厭我這個人。
冷靜一想,這個可能性非常大。因爲被公認是秋葉原系大師的信長,到目前爲止並沒有聽過有人看他不順眼而整他。非但如此,他還因爲友善與奇特的性格而被視爲校園吉祥物,意外的受到周遭衆人的喜愛(也因爲他看起來就是個美少年)。
從這些事就可以得到一個結論。
「……換句話說,我會被討厭是因爲我個人的關係了?」
心情有點鬱卒。嗚嗚,我到底做了什麼了……
不過,不會永遠都是這樣子吧?
俗話說謠言難過月,過月無人傳。過些時日,大家一定會忘了我的事。我也決定就這麼想了。不去深究事情是我的缺點,但也是我的優點。
通過像凱旋門一般壯觀的巨門,越過比森林公園還大的庭院,走過內部結構複雜如某個迷宮的大宅——
給我在三秒鐘之內說完。
這個名字我聽過。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聽看。我認爲這個和春香現在的狀態應該會有關連。」
「所以……」
「我拒絕。」
「……倒還不至於啦。」
葉月小姐敲了敲房門,屋內傳出了小小的聲音。
「……」
美夏再補上超具體的說法。
有個蓄着染成茶色的長髮,感覺有點像牛郎的男生,嘴角露出挖苦的笑意擋住了我的去路。
「……有何指教?」
…………等一下!這麼多的道具,她是從哪兒弄來的?在剛剛之前,她的兩手不是空的嗎?
當我詢問之後,女僕若無其事地這樣回答。什麼商業機密?難道她那件女僕服的口袋可以連接四次元空間?
「啊,嗯……」
這傢伙真是纏人。
「不,曝光未遂。千鈞一髮。」
他掛着嘻皮笑臉的表情,用演戲般誇張的動作對我鞠了個躬。
「如果不方便告訴我就不要勉強……」
「我明白了,我想告訴大哥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姐姐那時候……」
「喲,綾瀨同學!今天也要丟垃圾,很辛苦吧!」
「這是商業機密。」
我猜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不過還是開口詢問。
「這是商業機密。」
「姐姐說她那樣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可是絕對沒那回事。爸媽並沒有特別留意,但是……姐姐這種狀況和那個時候一樣嘛。葉月小姐也非常擔心。」
果然被我猜中了。
美夏低下頭思考,
可能我的回答未能稱他的心,佐佐岡一臉不悅,就像個只差一步卻暗殺皇帝失敗的宰相。
葉月小姐俐落地將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摺疊式簡易桌子立起來,並且在上面鋪上桌巾。接着又拿出四張椅子,然後開始在桌上擺茶壺、杯子…………
「你說那個時候是……?」
「……佐佐岡學長找我有什麼事呢?」
「還問我有何指教!你也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吧?那麼你就給我在這裏發誓,說你再也不接近春香學妹!」
「啊,那是……」
「……你不該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件事的原因在我吧?」
「而且半夜我們還聽到姐姐哭泣的聲音……這種情形很像她國中那個時候——」
講到這裏,美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於我的說明,美夏報以疑惑的眼神。
「你……你是不是叫她扮護士?兔女郎?還是裸體穿圍裙……」
這的確很恐怖。
「……你已經看得非常仔細了,滿足了吧!現在可以讓我過去了嗎?我還有事,沒空陪你。」
她雙手插腰,叉着腿瞪着我。哇!她好像氣到毛髮倒豎了耶?
「很簡單……不要再纏春香學妹了!很礙眼的!春香學妹也一定不希望你這種看着怪怪美少女模型娃娃就暗自心喜的人類接近她。說明白點,就是春香學妹太可憐了!」
……這傢伙是誰?
「嗯~我覺得姐姐好像被大哥哥和蛋糕這個雙重組合動搖了,只不過還必須再略施一點力就是了~我們就姑且在這裏喝茶吧!葉月小姐,能麻煩你準備嗎?」
「這是商業機密。」
「……難道姐姐的祕密曝光了?」
美夏抬頭看着我,用眼神向我尋求答案。
然後她好像想開了什麼似的,又把頭抬起來。
「……你還真閒。」
「這是商業機密。」
「……長話短說。」
「哼,哼,好,算了,今天就放你一馬。反正就算不理你,你也很快就會被春香小姐甩掉的,因爲你是個死阿宅!」
「……唔!」
「是。」
他是籃球社的主將,是個曾在春香面前踼到鐵板的帥哥(不過作了微幅整型)。因爲個性惡劣,還有濫追女生的怪癖,使他成爲校內出名的高年級學長,同時也是大家都不想和他扯上關係的頭號人物。
「不……」
可是就在我走向校門口之前……
美夏抱着胳臂,歪着腦袋思考。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可是卻一點好感都沒有,沒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般女性不爲什麼就厭惡蟑螂一樣,是我的本能讓我不喜歡這個傢伙。
我現在右手拿的蛋糕(一天限量十個),好像是春香非常喜歡的甜點,每三天必喫上一次。一個酷愛甜點的人,竟然還能維持這麼苖條的身段,真是了不起。
「那爲什麼……」
其實現在我更擔心的是春香。既然已經順利處理完這些怪書信,趕快前往乃木坂家吧!
……看着模型娃娃就會雀躍心喜的,事實上是春香。算了,管他怎樣,我本來就一點也不想聽這傢伙的廢話。
「姐姐,大哥哥買了銀果堂的蛋糕喔,我們一起喫吧~!」
「是的,因爲我沒有義務必須聽你的話。」
「等一下,我只想跟你說一句話。」
「大哥哥!」
「只有這件事?那我走了。」
但是美夏對我的抗議完全聽不進去。
總計花了約二十分鐘,我終於來到春香房間的門口。
怎麼突然這樣問!
「你騙人!那姐姐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三天前她從學校回家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連飯都沒喫幾口!不時從房間裏傳出的鋼琴聲也都是『葬禮進行曲』、『悲愴』、『死亡舞蹈』這些曲子……」
「啊,我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三年級的佐佐岡,佐佐岡修鬥。」
「沒什麼,我只是想好好看看像寄生蟲般,纏着春香學妹的不識相阿宅的嘴臉。」
「春香小姐,裕人少爺來看你了。」
真是的!考試的時候沒有一題猜得中,爲什麼碰到無聊、不正經的事卻百猜百中?替自己的運氣不濟嘆口氣之後,我重新正視佐佐岡。
我再度來到乃木坂家的豪宅。
3
「喂,不是因爲我的關係。」
「等……等一下!」
真難得美夏也有吞吞吐吐的時候,想必這是很難以啓齒的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來自四周的鄙夷視線全都射向我,他們全都把我當成了心理變態……算了,算了,隨便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說得也是。嗯,或許應該先讓大哥哥知道。」
當我擺脫佐佐岡這傢伙,來到校門口的時候……
懶得理你,趕快讓給我讓開。
「大哥哥,你到底對姐姐做了什麼?」
「……沒出來。」
「又有何指教了?」
美夏就在那兒。
我推開佐佐岡,想從他的旁邊走過去,可是佐佐岡這傢伙卻再次露出令人想大動肝火的奸笑,擋住我的去路。
美夏含蓄地點點頭。
他嗤之以鼻。
我把所有的怪書信一起丟進了焚化爐。
從剛纔的聲響之後,房間裏就沒有任何反應了。
「因爲姐姐會這麼沮喪,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強迫姐姐配合奇……奇怪的玩法了?」
「嗯……或許春香誤以爲事情曝光了。這麼說來,她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才請假的囉。」
「嗯,你明白就好……嗄?等等,你拒絕?」
美夏面紅耳赤地大叫……求求你,現在是放學時段,到處都是學生,請不要在那麼多人面前大叫「奇怪的玩法」啊!
喀啦啪噠啪噠,我們聽到了某種像是因心情動搖而發出的聲音。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知道了。」
此事就此打住。我放棄了,還是乖乖坐在(來歷不明的)椅子上吧!
女僕拿着茶壺巡視我們。
「努瓦拉埃利亞可以嗎?」
「都可以,我不像姐姐是個紅茶狂熱分子。」
「……同右。」
其實該說,如果美夏沒提,我連「努瓦拉埃利亞」是紅茶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們在春香房間前(走廊)的茶會,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開始了。
「哇~好香喔~♪」
「是薩赫蛋糕(注:Sachertorte,是維也納的「Cafe Sacher(薩赫咖啡館)」最先推出的一種巧克力口味蛋糕),要我切嗎?」
「嗯,麻煩你了~」
葉月小姐以熟練的手法切着蛋糕,巧克力香甜的氣味立刻向四方擴散。怪不得春香會這麼喜歡,看起來真的很好喫。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小小的喀噠聲。
「嗯?」
「!」
我回頭一看,發現春香正從門縫裏往這裏瞧。她一接觸到我的視線,又慌慌張張地把門關起來了……莫非她探頭是爲了蛋糕?
(太好了,她上鉤了,她上鉤了。)
美夏輕聲細語……真的是這樣子嗎?
(如果可行的話,我把水果蜜餞也拿出來吧?)
(好啊,這一招也不錯,姐姐也非常喜歡喫蜜餞。)
(那麼……)
「……我可沒說要做得這麼過火。」
「……對不起。」
「總之,已經沒事了。」
「真是的……姐姐還真會撐啊!」
「如果你再不開門,葉月小姐說她要揮舞電鋸撒野了。」
女僕小姐手上出現了(又是不知道何時變出來的)某個戴着冰上曲棍球面罩的殺人狂也爲之汗顏的巨型電鋸。這種東西是從哪裏拿來的啊……
春香抱着膝蓋坐在(有牀棚的)牀上。
春香用柔細的聲音給了我回答。
「……我明白了,請進來。」
「啊,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原來如此,原來她擔心的是這件事。沒錯,基於這個原因,最近的確產生了各式各樣的困擾(像是怪書信、佐佐岡等)。不過,如果和最近的世界情勢比起來,這只不過是小事一樁。與其看到春香悲傷難過,我寧願自己遭受困擾……真不可思議,都長這麼大了,我還不曾對任何人有過這樣的感情。
葉月小姐爲我們解說製作的過程。原來裏面加了萊姆酒,纔會這麼香。
我制止了在門前正準備揮鋸下劈的葉月小姐(她用電鋸的方法絕對是錯的)。
「應該是吧。」
我把當時處理的狀況(三流演員演三流戲碼)簡單說明之後,春香的臉色大變。
(那這次把薑餅拿出來好了。)
「……」
靜悄悄。
(嗯,麻煩你了。)
「喂……喂!」
「嗯~產生了反效果啊……」
(這是水果蜜餞。先用糖漿熬煮當季的水果,再加上萊姆酒就大功告成了。)
「嗯?有什麼不妥嗎?」
確認進來的人是我之後,春香雙頰緋紅,垂下紅腫的雙眼。
「就是嘛~嗯~大哥哥真是個帥哥~♪」
「別管姐姐了,和我一起去約會吧~!是約會。只有我們兩個人喔~至於地點,就到秋葉原去吧~」
「喂~如果你再不出來,蛋糕和大哥哥我就全接收囉~!大哥哥,好不好嘛~!」

「因……因爲……裕人會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
我在背後的美夏和葉月小姐注視下,輕輕敲了敲春香的房門。
「咦,這麼說……大家以爲你是那本型錄的主人?」
「謝……謝謝你。不過,在那種狀況下,你是怎麼掩飾的……」
美夏似乎終於失去耐性了。
「……哇喔~」
接着門被用力打開,鐵青着一張臉的春香,一邊揮動雙臂,一邊從門裏走出來。
身邊放着絨毛熊玩偶以及像雜誌的書籍。
「大哥哥,加油囉!」
「喵~!」
「請交給我。」
「等一下,這裏由我來。」
「……我知道了,那就交給您了。」
電鋸開始發出轟轟轟的危險聲響。這個人還當真要用這個玩意啊?
「……」
就在我努力掙脫纏上來的美夏時,門的那一側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卡嚓!
當時的狀況的確很令人絕望……
關於這件事情,我覺得還是不要繼續追根究底比較安全。不,其實我很想打破沙鍋問到底,可是……
「春香,請開門,我要跟你說之前那件事。」
「真……真的嗎?」
美夏大聲叫着,然後像貓咪一樣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了我。哇,好柔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
「……」
「等……等等啊!」
「不,我覺得就戰略而言是不錯……」
「這件事你不要放心上,只要你健健康康,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我在說什麼啊……對……對不起!」
結果,一誘一探頭的把戲重複了好幾次,但春香每到最後關頭就是不出來。
我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啊。
「嗯~對你來說,這應該不是件壞事。你看,還有你喜歡的蛋糕喔!」
女僕小姐向前跨了一步。
再次響起門打開的聲音。春香似乎受不了蜜餞的香味又探出頭來,但是一接觸我的視線,她又像警戒心很強的松鼠那般馬上縮回去。不過,這種像小動物一般的小動作真的很可愛。
「說得也是,但是要怎麼強行突破?」
(讓大家久等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她手上就拿着一個托盤回來了,托盤上的糖漬水果散發着獨特的香氣。
「所以請你把門打開好嗎?」
站在背後的女僕小姐突然冷冷地吐我的嘈。不對吧,你的確可能那麼做。
或許發現了自己話裏代表的含意,春香的臉蛋突然像產生了酸性反應的石蕊試紙,變成一片通紅。
不……不要在我的臉頰上磨蹭啊!
「咦?」
「不……不行!」
春香的表情變了。
「不,我不是要責備你……」
「用這個。」
至少這個方法比用電鋸來得好多了吧!
(嗯~我們再推她一把!)
「好吧~!事已至此……」
看到春香像一隻被責罵的小狗那般垂頭喪氣,我整個人也悶悶不樂,好像自己欺負了春香。
「唔,哇啊!喂!」
「你請了三天假……我很擔心。」
「但是……」
「怎……怎麼會這樣……」
當我再次詢問時,我可以感覺得到,門裏有些許迷惘的氣氛。不一會兒……
我必須先告訴春香那件事情我已經處理完畢纔行。因爲從美夏的談話裏,我想春香之所以會這麼沮喪,應該是以爲自己的嗜好已經曝光的緣故。因此如果能夠解開誤會,狀況就一定會改變。我想應該會是這樣吧?
「……剛纔很抱歉,我……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下子又全部回到了原點。不,因爲春香上了防盜門扣,我覺得還倒退了三、四步。
這兩個人(尤其是後面那位女僕)竟然亂說一通。
防盜門扣跟一般的鏈子不同,用老虎鉗是沒辦法輕易剪斷的。
春香倏地抬起頭來。
「只……只有裕人不行!其他的我可以不在乎,但只有裕人我是不會讓步的!只……只有我可以跟裕人去秋葉原!」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強行突破了。這三天春香小姐沒有好好喫東西,我擔心她的身體會受不了。」
「大哥哥~咕嚕咕嚕~」
還是靜悄悄。
「……小白臉。」
葉月小姐流利地離開了走廊。
「沒錯,所以你也不必擔心了。」
「這個東西很危險,請兩位往後稍微退一下。」
「……」
我和葉月小姐保持沉默,美夏卻高興得歡呼。
「那麼……」
「春香的興趣並沒有被大家發現,後來我的掩飾大概還算成功吧。」
砰的一聲,門再次被關上,接着我們聽到閂上門鎖及防盜門扣(門煉的進化版,高級飯店的房門會加裝這種東西)的聲音。
我這麼說,可是……
「這……這種事……」
春香似乎並不認同。
「裕人,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根本不知道當你擁有不同於周遭人們的怪興趣這件事曝光之後,你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斗大的淚珠開始在春香的眼眶裏打轉。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希望你和我有同樣的遭遇。」
「春香?」
「……那種……那種狀況我已經不想再……」
春香低着頭,肩頭不停地顫抖。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好像下定了某個決心。
「……裕人,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你……能不能耐心地聽我說?」
「好,當然可以……」
她才一開口,我就注意到了。在這種狀況下,春香想說的事情,只有那一件。就是剛纔我所聽到的——
春香靜靜地開口。果然不出我所料。
「……這是發生在我國中時的事。」
*
以下是我綜合春香所說的內容,以及從美夏口中聽來的內容之後,所整理出來的概況。
總之,春香在讀國中的時候,好像也發生了和這次幾乎相同的糗事。
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好像是某天午休,春香在教室裏踩到地上的牛奶空盒子,整個人飛在半空中滑倒之後,碰巧帶在身上的漫畫(《害羞的三角形》第一集)就在同學面前曝光了……自己竟能如實想象出當時的情景,真的很恐怖。
然後,春香的嗜好就攤在陽光下了。
春香讀國中時和現在一樣,也備受大家的重視,所以她擁有特殊嗜好這件事,就成了許多無聊學生們所談論的八卦題材。從此以後,春香四周的狀況就變了。
春香好像並沒有被孤立,或是被公開欺負。
不過周圍同學對春香的態度,還有看待春香的眼神的確變了(往不好的方向轉變)。連之前被春香視爲好朋友的同學,也有如在選戰中落敗的國會議員的跟班,逐漸和春香保持距離。
又來了個不知道何時進來房間的美夏,站在葉月小姐的背後笑着調侃我們。這兩個人絕對有問題……
「……所……所以不行這樣的。如果大家都認爲那本型錄的主人就是你的話,就換你被大家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並且被大家離棄的。」
「咦?」
結果到春香畢業之前,這種狀況都沒有改善。也就是說,春香是帶着悶悶不樂的心情結束國中生涯的。
「早安,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我喜歡春香。乍看之下好像完美無瑕的春香,事實上是個迷糊又純真得少根筋的愛哭鬼,令人不忍心丟下她不管,有點不太一樣的千金大小姐。
然後她痛苦的垂下雙眼。
*
或許是因爲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春香的雙眼再次滾落一顆顆的淚珠。當我想從口袋中拿出手帕爲春香拭淚時,發現我今天身上仍然也沒有手帕這種高尚的東西。我還真是沒出息。
「當然記得。」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
從那一天之後,春香又恢復成往日的春香(笑容可掬、迷糊不可靠的天然呆名媛千金),每天都神采奕奕地上學,在她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到一絲一週前的憂傷。
看着一臉疑惑的春香,我繼續往下說。這些纔是我最想對春香說的話。
「春香學妹,不要老是和這個阿宅在一起,這樣會貶低你的價值。」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是你沒有必要爲了我那麼難堪,因爲原本就是我不對……如果要被異樣眼光鄙視,那也應該只有我……」
「好。」
「請用吧。」
春香開朗地微笑着。
「嗯,我想時間應該是在八月中旬左右……」
「……請你永遠陪在我身邊。」
不過,讓我決定袒護春香的最重要理由,卻是更單純、更基本的。
「看來煩惱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就請喫點東西吧。您已經三天沒好好喫東西了,想必肚子一定餓壞了。」
「不會那樣的。」
早晨上學途中,我在比平常稍遠的地點碰巧遇到了春香。
不一會兒,春香停止了啜泣,並且抬起頭來。接着,她帶着紅得像兔寶寶的眼睛,嬌羞地對我說:
女僕帶着一臉意外說道。不過問題其實是,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走進這個房間的?房門的確沒鎖,但無論是開門的聲音,或是走路的聲音,我們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啊!
「我……我不希望裕人變成那個樣子……」
「裕……裕人……」
春香在胸前緊握着雙手。
「姐姐這麼害怕興趣的事情曝光,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想這是那段不愉快回憶造成的一種心理創傷。大哥哥,我之所以會對你寄予特別的期待,是因爲當知道姐姐的興趣之後,能夠依然以平常心和姐姐相處的,就只有你而已。」
「那個……我能不能有一個請求?」
「春香學妹早啊。」
「因爲你們陶醉在兩個人的世界裏,所以纔會完全沒有注意到吧?」
總之,所有的事情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應該不會只有一個人吧!」
「……我的長相有這麼嚇人嗎?」
我可以斷言。
「但……但是……」
「本來姐姐是準備直升聖女——聖樹館女學院的附屬高中,可是……就因爲發生了這件事情,纔不得不作罷,轉而到白城學園就讀。畢竟白城學園和聖樹館女學院之間有一段距離,這裏不會有人知道姐姐的興趣。」
「但……但是……」
「……」
「我想借你的胸膛用一用。」
「可以啊。」
春香的肚子好像想起了自己沒進食,而發出可愛的咕嚕咕嚕聲。
對於我的論調,春香搖搖頭。
看着春香的我,腦中浮現了名媛千金連肚子叫的聲音都是高格調的啊……這種實在沒啥營養的感想。
如果這個人是那種完全漠視我的其他特性,只因爲我是秋葉原系,就明顯改變和我來往的方式與態度的人,那麼就算和他維持朋友關係也沒什麼意義。
「所以囉,我至少還有你,當然不會孤獨啊!」
「不……不會的,我喜歡裕人,我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而離開你。」
這次的事情(春香祕密曝光未遂事件),讓春香對過去芥蒂的一大半——雖然還不到全部——都消除了,而我和春香的距離也因此又縮短了一小截。這簡直就是轉禍爲福的最好例子。
要觸及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定非常痛苦。但是春香忍着痛苦,透過一字一句,將它們從喉嚨裏擠出來。
春香抬起頭來。
爲了突破這種狀況,美夏和葉月小姐好像嘗試了各種方法,可是對學校這個封閉的社會而言,她們兩個根本就是不相干的局外人,所以各種方法都以失敗收場。
「後天所有的課就全部結束,終於要放暑假了。」
聖樹館女學院是採幼稚園、小學、中學、高中至大學,十九年一貫教育的直升式系統,簡直是隔離培養的超級千金小姐學校(聽說有百分之八十的學生,說話時都會加上有教養感的語尾;隨便拿石頭一扔,就可以擊中某公司社長的千金;就連學生餐廳也有提供法國料理套餐等),是我們這附近非常有名的名校。仔細想想,像春香這種名門閨秀,會來就讀我們白城學園這種等級的升學學校,的確是有點不太自然,不過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情,會如此安排我完全能夠理解。
爲什麼?
春香點點頭,接着把頭埋進我的胸膛裏,靜靜地哭泣。我不明白這些淚水的含意,但是這段時間當中,我輕輕地摟着春香。
「那時候的姐姐痛苦到了極點,讓人看了實在於心不忍。之前又開朗又健談的姐姐,漸漸把自己封閉起來,很少露出笑容……到了夜裏還常常獨自哭泣。」
一回神,女僕就站在我們的背後。
「哇啊!」「呀啊!」
在這麼多的狀況下,只有一件麻煩事還懸而未決。
「如果會因爲這件事而離開的朋友,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朋友。因爲就算沒有發生這件事,和這種人總有一天也一定會因爲某些摩擦,而無法跟對方好好相處下去。我不敢說這種人早早離開的好,但是……就算在意這麼多也無濟於事,不是嗎?」
「春香,早。」
「但是……沒有朋友是很痛苦的,我受不了。即使是現在,我也沒有信心可以承受得了。一個人孤孤單單……我討厭這種感覺,我相信大家都不喜歡……」
總歸一句話就是——
又過了一個星期。
突然有個長長的身影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還是以手指拭去春香的淚滴,感覺到她臉頰的肌膚柔軟而且光滑。起初春香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隨即順從地接受我的行動。
春香講完時,臉頰留下了淚痕。
我明白春香的意思,但是未必所有的人都會那麼做吧。或許在聖樹館女學院那些與塵世隔絕的千金小姐眼中,秋葉原系的人就是異類,可是……在一般學校裏,十個人中,至少會有一個人是抱持肯定態度的吧?
「啊,裕人。」
「千萬不要這麼說。」
春香臉紅了。
「我……我一定是非常渴望有人對我說這些話。我一直一直都好希望有人對我說我並不孤獨,而且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離開我身邊。」
嗯……春香的想法相當悲觀。聽了春香的遭遇,就能理解她會這麼想或許是人之常情,但我還是希望把春香從這段過去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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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春香就像兩塊同極相斥的磁石一樣迅速分開。
春香露出感動至極的表情,大大眼睛再次盈滿淚水。
「啊,你這麼一提……」
「咦……咦……?」
「好期待暑假的來臨喔。啊,對了,上次你答應我的事……請問你還記得嗎?」
因爲只有我知道春香的祕密;因爲我必須對肯定了春香的祕密負起責任;因爲美夏曾經一本正經地拜託過我。我可以舉出各式各樣的理由。
「真的耶,看你睡眼惺忪的樣子,就像一隻睡眠不足的熊貓。」
所以我接着說了:
就算春香重蹈覆轍再次出糗,或是出了更大的紕漏(……可能性極大),我還是會站在她這一邊。即使會因此遭受四周異樣的眼光,即使刺耳的謠言會滿天飛,我想我也不會後悔。
我定定地看着春香的眼睛。
「……破壞你們這麼美好的氣氛,真的非常對不起。」
「反之……我也一樣。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你,我也會站在你這邊,不管對手是誰,不管我會因此遭到什麼迫害,我都會支持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美夏說,當時春香沮喪的情形簡直是慘不忍睹。
我和發出銀鈴般笑聲的春香並肩走向學校,周圍則有好幾個也是穿着白城學園制服的學生。雖然這不太重要,不過我總覺得最近和春香因爲順路而碰面的機會變多了,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所以啊,春香你是不會孤單的。不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離開你身邊。」
我用再次的擁抱代替回答。剛纔我一直沒發現,從春香長髮散發出似乎具有安定情緒作用的柔和香味。我正想撫摸春香的秀髮……
「春香,如果我有怪興趣,你會離開我嗎?」
……唔,由自己說來是有點那個,不過這些不都是會令人害羞的臺詞嗎?就好像在放煙火的會場上,男生對着女生說「我想看倒映在你眸子裏的煙火」這樣的句子。
「是啊,可是我還是有點困。」
哎,我姑且認定這句「喜歡」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吧。
是佐佐岡。
「這個傢伙是那種看着怪模型娃娃就會高興的變態耶!總之,這個傢伙長得既不高也不帥,頭腦不靈光,運動細胞又不發達。最糟糕的是,他是一個看到怪模型娃娃就會興奮的變態。春香學妹,你不會沒聽到上次那個八卦吧?」
他仍舊掛着嘻皮笑臉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瞪着我。
沒錯。
我所說的懸而未決的麻煩事,就是指這件事。
也就是我的八卦(還有把這個當作攻擊材料對我糾纏不休的佐佐岡)。
這個情形就像怎麼殺都殺不死的蚊子,很韌命的一直延續到現在。雖然說持續了十天之久,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八卦蔓延),但是被人當面罵變態,心情還是會受到影響。不,應該說心情非常惡劣。
我不禁蹙起眉頭,佐佐岡視而不見繼續說:
「這種人該說完蛋了嗎?竟然敢帶着不三不四的型錄到學校,真是沒藥救了!或許應該說是惡爛吧?」
這傢伙竟然大放厥詞。
「他這個人一無是處。春香學妹,我真的不明白你爲什麼要和這種人做朋友。啊,該不會春香學妹有什麼弱點握在他手上?請你告訴我,我來處理。我的少林拳法已有二級……」
「……請你不要再說了。」
春香沒讓佐佐岡把話說完。
「裕人是個很不錯的人,他心地善良,而且很關心四周的人。我認爲裕人很了不起,而我的評斷竟然遭到你的否定,我很遺憾。所以請你不要再說了。」
「春……春香學妹?」
看到春香一反常態,佐佐岡畏縮了。好幾個路過的其他學生,紛紛停下腳步想看看發生什麼事。莫非……春香生氣了?
「如果你的話說完了,我們就不奉陪了……我們走吧,裕人。」
「啊,好。」
就在春香拉着我的手,準備離去時……
「等…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像這種阿宅哪裏好?請你說明清楚!喂!春香學妹!」
佐佐岡從背後緊緊拉住春香的手。嗯……像這種偏差的僞女權至上者,一旦氣瘋了是很麻煩的。如果我不當機立斷馬上處理,往後可能會很棘手。
「……咦?」
「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去喫午飯吧?」
我隨手撿起附近一把清掃落葉用的掃帚(可能是市公所清潔隊的人忘記拿走了),高高舉起,準備用力往佐佐岡頭部打下去的時候……
算了,不要再想了。雖然我不是不在意(應該說我很在意),但在春香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笑容之前,這只是小事一樁。只要不看到春香悲傷難過的表情,我什麼都能接受。
「一起喫午飯啊……哼!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喔!」
一臉笑容的春香對着我揮揮手。
不管怎麼說,這下所有的麻煩事終於全都解決了。
回過頭來展露微笑的春香,恢復了平日天使般的表情。
「請不要說裕人的壞話。」
老實說我也不敢相信。
「在游泳池倒吊也是一種選擇。」
「管他那麼多,直接在頂樓玩簀卷吧?」

路上的行人都帶着一副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狼狽地倒在地上的佐佐岡。
「不,把他埋入花圃中當鬱金香的肥料比較好!」
「那個……裕人?」
現在我們是在午休的教室裏。最近,春香連在學校裏也比以前積極地跟我說話。如果這代表她相信我,那麼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我欣慰的了。但凡事有好的一面,就會有不好的一面。
然後,佐佐岡身體的發射地點……就是站在我身邊,並且擺出某流派武術架勢的春香。在飄起的裙襬下,一瞬間露出白色東西(?)。剛……剛剛那東西莫非就是……不行,現在不是像色老頭那樣想象的時候。
而且,我們班也有許多粉絲俱樂部的成員(而且偏向武鬥派)。
不過,看到佐佐岡像半死不活的殭屍一般在地上爬行的樣子,我對自己發了一個誓。
春香不理會呆若木雞的我,以及周圍的其他學生,走到像中暑的螃蟹般口吐白泡沫,同時像剛出生的海豹不斷痙攣的佐佐岡(好像還有意識)身邊,嫣然一笑說道:
我又回到了睽違兩個星期之久的正常生活。
佐佐岡的身軀,就在我眼前飛向半空中。
這完全違反重力以及物理法則,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像這樣浮起來。佐佐岡的身體就像竹蜻蜓一樣快速飛上高空。哇,真厲害……然後一個急墜旋轉滑過空中,狠狠撞向十公尺外的行道樹,接着滑下似地墜落地面。隔了一會兒,我聽到了像垂死青蛙慘叫的一聲「呃」。
「綾瀨,你最近和春香小姐的感情好像更好囉?」
「……」
「裕人~!」
面對隱藏在笑靨下的魄力,佐佐岡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不過,或許他只是傷得太嚴重而說不出話來吧?
呃……
「……啊,沒什麼啦!」
「裕人,我們走吧,快遲到了。」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囉哩叭嗦的佐佐岡很明顯地安分下來。不僅如此,看到我或春香,他就像蛇看到貓鼬一樣,立刻轉移視線逃之夭夭。他的心情,我想我能夠了解。
雖說如此,粉絲俱樂部成員依然像見到了殺父仇人般瞪我,偶爾我也還會接到寫着「離春香小姐遠一點!你這隻死豬!」這類內容的怪信。不過對於諸於此類的事情,我已經放棄掙扎了。因爲不管怎麼說,我和春香相處融洽是不爭的事實。嗯~我行事得儘量低調,免得被抓到頂樓平臺接受簀卷之刑。
「還有……你所說的不三不四的型錄,事實上是我的。所以你若有任何不滿,請跟我說。」
——老實說,我現在覺得要做到這一點還真困難。
——我是這麼盤算,可是……
難道真的是……春香動的手?
我感覺到春香的背後,有一條全身包圍着火焰的巨龍在怒吼。
四周一片寂靜。
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做出惹春香發怒的事情!
……我可以平安迎接我的暑假嗎?
「喂,你不要太過分……」
也就是說……
……對了,我想起來了,春香好像擁有某古武術的師範代資格還是什麼的。不過即使如此,佐佐岡剛纔飛出去的方式很明顯不是一般做得到的耶……
同時,連之前一直攻擊我的各種惡劣謠言,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至於原因——不用多想應該就知道了吧!因爲當場除了我們之外,還有頗多的觀衆……這讓我再次肯定春香影響力的強大。
「春……春香學……」
春香一臉擔心,抬頭窺視停下腳步的我。
午休的教室裏必然還有許多其他同學,所以「白銀星屑」只要採取這種行動,我自然就會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
「……」
我感到相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