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乃木坂春香的祕密》 · 五十嵐雄策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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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其實也是很平凡的一天。
十月二十日,星期四。
一大早纔剛到學校,信長和三阿達就針對「水手服和西裝式制服的實用機能性差異」徵求我的意見,好不容易終於來到學校的級任導師田鍋繁夫(三十八歲,持續單身中),一副沒有精神到了極點的樣子開始上課。到了午休時刻,則是在「星屑守護親衛隊」如殺人狂般的視線包圍下,和春香共進午餐。下午由香里老師的課不知何故突然被改爲自習,三阿達便又再度針對「水手服和西裝式制服淋到雨時的通透性差異」徵求我的意見。總之這是非常平凡的一天……不對,用平凡兩個字來形容,或許有點語病也說不定,不過總之對我而言,這是個和往常校園生活沒什麼兩樣的一天。
只有一件事和平常不同。
「——嗯,還在裏面。」
我的包包裏,有一個用亮綠色包裝紙裝飾的東西。
那是大約兩個星期前,我在秋葉原買來準備送給春香的禮物。今天我把這份禮物慎重地藏在書包底層的隱密空間(以防突擊檢查)。
至於爲什麼要專程把這份禮物帶到學校來,理由在於昨晚美夏的一通電話。
「明天要舉辦姐姐的生日宴會唷~!放學後我會去學校接你們,大哥哥也要來喔♪啊!我先叮嚀你喔,這件事要對姐姐保密,因爲這是一個驚喜宴會。」
她只說了這幾句話,就把電話掛斷了。
看來,似乎是要舉辦上次跟我提到的春香生日宴會。
雖然詳細的地點和時間我完全不清楚,不過既然美夏要來迎接我們,應該就是在乃木坂家舉行吧?因爲這個星期輪到春香當值日生(打掃圖書室),回家會稍微晚一些,所以宴會開始的時間,應該是傍晚左右吧?
今天不管任何時段都沒有問題。因爲瑠子這傢伙今天一大早出門的時候,在廚房白板上寫了「今天不回家喫晚餐」。我不知道她要去哪裏,不過不需要照顧那傢伙,就表示今天我從黃昏到晚上都可以自由安排行程了。
「那麼,接下來……」
總之,我決定在校門口附近等待美夏的到來。正當我這麼想,在纔剛要開始打掃的教室裏整理東西時——
匡當!
教室的前門突然被一把巨大的槌子打飛了。
「什……」
接着……
嘰嘰嘰嘰嘰嘰!
「沙羅是司機~!她會送我們到宴會會場~」
「也安排好了。春香小姐現在正在打掃圖書室,菖蒲姐等等會去接她。」
因爲……
一瞬間,我真想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悄悄溜出教室。話說回來,她們有必要這樣刻意破壞嗎……?
「喂,是女僕耶……」
葉月小姐在問沙羅小姐。
「啊,找到你了~!裕人少爺,是我啦~那波來接你囉~!」

她們是來接我參加生日宴會的,身爲主角的春香,不是也應該要同行嗎?
接着它就在整個人都呆掉的我面前,緩緩在空中盤旋之後,開始往校園的正中央垂直降落。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人,也都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注視着這樣的光景。不過,這麼做真的不要緊嗎?
戰鬥機女僕——沙羅小姐哈哈地笑着檢查儀器。她不會太沉默寡言,也不會顯得過於友善,在乃木坂家充滿個性的衆多女僕陣容之中,她除了戰鬥機飛行員的身份外,其實算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女僕。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請大家安靜。」
「……不是美夏要來接我嗎?」
的確,這麼說也是有道理。
「…………嗯?」
我和笑盈盈女僕四目相交。
葉月小姐這麼回答。
「哎呀~!各位,請不要喧譁喔~!要是太過招搖,我們會捱罵的唷~!」
「她的名字叫六條沙羅,在女僕隊中排行第七。她有個姐姐叫菖蒲,妹妹叫樹裏,她們姐妹的主要工作是負責駕駛所有的交通工具。順帶一提,我們上次要去倫敦時,替我們開車的人其實也是沙羅唷~」
「她們兩個都長得超美的……」
「…………大家辛苦了。」
我一面想着這個其實無足輕重的問題,一面走進戰鬥機(裝了飛彈)。
我帶着不好的預感提出疑問。
我完全沒聽說是女僕們要來接我。
那波小姐一派輕鬆地這麼說,不過我再怎麼想還是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沒那麼簡單。
兩人做了如此的說明。
「哎呀~?」
一看到我,笑盈盈女僕馬上大動作揮舞雙手,沉默寡言的女僕長則維持一號表情輕聲低語。現在留在教室裏的所有人視線,就像被放大鏡集中的太陽光那般,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
……喔,原來如此。可是她們的一貫作風(粉碎&鋸開教室的門),不知道該說是有個性,還是什麼的。算了,好歹和上回去倫敦時(被強行擄走)相較之下,稍微可以讓人接受。
戰鬥機(裝了飛彈)的內部有一部分經過改造,後方的座席(?)還設有如之前的頭等艙般的活動靠背座椅。光看這個部分,一定不會認爲自己是在戰鬥機(裝了飛彈)裏。
「……」
聽到葉月小姐的關懷,那位女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看來沙羅似乎就是這位戰鬥機女僕的名字。即使如此,女僕和戰鬥機……感覺上就像水手服和機關槍的組合那麼勁爆。
「什……」
「啊,是!玄冬老爺和秋穗夫人早上就已經出發前往了。樹裏也在約一小時前,載着美夏小姐出發了。」
「哎呀~?」
「美夏小姐爲了宴會的準備事宜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才由我們代替她來接你。」
「咦?那春香怎麼辦?」
教室內立刻陷入一片譁然。
「莫非她們並不是真正的女僕,就跟『乾爹』的情形差不多?或者應該說在玩假扮主人和女僕的遊戲?嗚哇!好低級……」(注:在援助交際中,因爲男方通常比女方年長許多,所以女生通常暱稱年紀足以當自己父親的交往對象爲「乾爹」)
正當我的思緒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中飛馳時……
「……這樣啊。那麼,接下來就只等我們出發了。我知道了。」
製造騷動的元兇說這種話,真是完全不具說服力。最重要的是,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駕駛艙打開之後,從裏面探出頭的,果然也是一位女僕。
我聽着葉月小姐和沙羅小姐之間有聽沒有懂的對話,一邊往可調式座椅一屁股坐下去。哇,好軟啊!即使在這種冷門的地方所裝設的椅子,坐起來也還是比我家最高級的沙發來得舒服。我只能說,這個世界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從教室後門鑽出一把有木紋的電鋸。隨着無與倫比的巨響,俐落地將後門鋸開了。
是我現在已經看慣的笑盈盈女僕,以及沉默寡言的女僕長。一個像是動物園裏的熊貓,一邊滿面笑容地對着四周的人打招呼示好一邊走進來;另一個則像是美術館裏的雕像般,靜靜地壓低視線踏入教室。
「不,因爲這次幾乎沒什麼時間了,所以會搭『這個』去~」
「……這是什麼?」
我發現這個可調式座椅還配備了一條非常厚實的安全帶,還有一個像是口罩的東西。
「春香小姐呢?」
結果……
「你不需要露出這麼不安的神情啦~!因爲我們可是確實地獲得准許了~」
「……沙羅,辛苦你了。」
轟!
「話說,她們是真正的女僕嗎?」
那波小姐彈指的同時,一個巨大的黑影掃過窗外。
「沙羅?」
「……」
「狀況如何?」
「那是固定身體的安全帶和氧氣面罩~因爲這架『冬將軍』會以超音速飛行,所以不習慣的人,如果沒有好好裝備這兩樣物品,就會發生失去意識或鞭打症(注:英文名稱whiplash,爲神經遭受突發外力衝擊所引起的病症,其中以頸部的發生機率最高)等各種不舒服的狀況~」
「……我是葉月。」
「女僕爲什麼會來我們班上?」
我明明沒問,那波小姐就做了這麼詳細的說明。不過她姓六條,爲什麼排行第七?說到這個,那波小姐明明姓七城,可是卻排行第三。
「……你們兩個,總之先過來這邊。」
雖然因爲現在是放學時間,加上教室正在打掃中,所以留下來的人並不多,儘管如此,這兩位就任何意義來說都非常引人注意的女僕,已經造成很大的衝擊,足夠讓剩下爲數不少的學生們,將視線全集中到她們身上。
「……」
「這麼說,有車子在某個地方待命囉?」
「好了好了~裕人少爺也找到了,我們該走了吧~」
然後,在前後兩扇門(曾經是門)同時出現的是——
「……附帶一提,『冬將軍』是這架飛機的名字。」
乃木坂家非比尋常的雄厚財力,看來真的遠超過我極貧乏的想象。
現在在我眼前發出噴射引擎的隆隆聲響、懸停在空中的交通工具,不管我怎麼看,都覺得像是一架戰鬥機(而且還裝了飛彈)耶!別說什麼獲得准許了,還有更該吐槽的地方吧?而且用這種超誇張的方式登場,不是馬上就會被春香知道了嗎?
這兩個像束縛工具及防毒面具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啊?
「……」
現在教室的氣氛已經像抖開了紅布的鬥牛場般,越來越沸騰了。
放學後的教室突然出現兩位女僕,當然會引起騷動,更何況這兩個人都是大美女(外表),不造成騷動纔怪。
那波小姐笑嘻嘻地這麼說。
無人理會我內心的吶喊,戰鬥機(裝了飛彈)捲起一陣大沙塵之後,就這樣隨着隆隆聲降落在校園的正中央。
「總之,裕人少爺,我建議你還是先穿上那些東西唷~」
「各位,請上機吧。」
「……待會兒會有別人來迎接春香小姐。畢竟這是一個驚喜宴會,所以春香小姐和我們分開行動會比較好。」
就在我認真思考要趁着騷動逃跑的同時——
「不會不會。」
「各位今天也讀書運動了一天,真是辛苦了~」
那波小姐面露笑容,一派輕鬆地述說聽起來很可怕的狀況,而葉月小姐則一臉嚴肅地做無關緊要的補充說明……話說回來,假設我的耳膜是正常的,那麼我剛纔可是聽到了失去意識啦,還是鞭打什麼的啦,非常令人不安的名詞耶。
突然颳起的暴風——音爆把走廊的窗戶震得嘎嘎作響。
「是的~本來美夏小姐是打算自己來的,不過……」
「那麼,即然裕人少爺也大致弄清楚狀況了,該呼叫沙羅了~」
「又是他!又是綾瀨!」
有八成的視線帶着冷冷的輕蔑……我很想告訴自己,這應該不是因爲我的人品所造成的(希望如此)。
我像是要逃離班上同學宛如在看低等生物的視線般(雖然實際上也真的逃了),把兩位女僕帶到走廊的一角詢問。
「女僕竟然稱呼他『少爺』,他算哪根蔥啊!」
「……」
「冰箱裏也是應有盡有,如果想喝點什麼,請不必客氣盡量取用。啊,不過飛機起飛後,或許就沒有餘裕這麼做了也說不定呢。」
我想,準備的車子應該又是勞斯萊斯。
「……」
「……如果你堅持不肯,我也無法勉強你。不過在這種情形下,就只能請你簽署這份文件了。」
「……」
葉月小姐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交通事故、傷害及死亡之保險契約書」。
「……我還是穿吧。」
我一邊在心中吐槽搭乘戰鬥機的途中如果受傷究竟算不算交通事故,一邊繫上安全帶並戴上氧氣面罩。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沙羅小姐從駕駛座上回過頭向大家確認。
「好了,可以囉~」
「……我也好了。裕人少爺呢?」
「OK。」
「那就出發了。祝大家旅途愉快。五、四、三——」
就在開始倒數計時的時候……
「……裕人少爺,我想你還是上半身躺平比較好。」
坐在我身旁的葉月小姐低聲地說。
「咦?爲什麼?」
「因爲——」
當葉月小姐正要說什麼的下一個瞬間……
「二、一……起飛!」
「嗚……嗚哇!」
隨着噴射引擎隆隆作響,一股驚人的重力有如暴風般襲擊我的全身。
我換上她們爲我準備的泳裝(不知道爲什麼大小與長短都完全合身)之後,隨着那波小姐從休憩站回到原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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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從我的臉色,解讀到我的想法了吧……
這個怎麼聽都像是由滿腦子盡是春天(注:喻腦袋空空)的人取名的島嶼,究竟是什麼啊?
「唔~還是一樣,實在不知道該說這是爸爸的一貫作風,或者說他是個溺愛的爸爸。至於『嬉春島(Happy Spring)』這個名字,也是爸爸爲了祈求姐姐能夠幸福才這麼命名的。與其說是沒花什麼大腦想的,事實上是個歐吉桑式冷笑話對吧~」
「哪有爲什麼,不是要開春香的生日宴會嗎?我們是應她妹妹的邀請而來的~」
我回頭一看,就看到穿着比基尼泳裝的美夏,從與我們稍微有點距離的一處山丘般的地方,對着我拼命揮手。當然,她身上的泳裝,就是兩個星期前我們在秋葉原買的,那套如旺季草莓般鮮紅的比基尼。
浩瀚無涯的碧綠海洋,萬里無雲的藍天,與景色相襯四處繁生的的椰子樹,還有雪白的沙灘……至少,我可以確定這裏不是日本。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那麼這邊請~」
「啊,對了,宴會就在那邊那棟房子裏舉行。」
美夏的手指着的地方……總覺得很像常常見到會在德國深山中蓋的那種巨大城堡。這座城堡和四周的景色實在完全不搭。奇怪,究竟是爲什麼會有人想要在這種充滿南國風情的地方蓋那種歐式城堡?
「那也是爸爸的嗜好,它的名字叫瓦爾哈拉城(注:瓦爾哈拉——德語Walhalla,即北歐神話中的英靈殿)。我爸爸是一位非常喜歡古城的人,所以靠着衝動就蓋了這座城。不過因爲和附近的景色相較之下實在是非常不搭調,所以媽媽給予的評價並不高。」
「總之,大哥哥快去換衣服吧!那邊有休憩站。穿這個樣子很熱吧?我已經替大哥哥準備好泳裝囉~!」
「是的~這裏是赤道附近四季皆夏的島嶼的其中之一唷~!至於詳細的地理位置,我不能告訴你,因爲這是商業機密。」
「要是來這兒好好渡個假的話,應該要不少旅費吧……」
「…………」
我看到沙灘上好像有人影。
「嬉春島?」
除了美夏及葉月小姐之外,還有兩條人影……是誰啊?
但是——
「對了……」
不,會接受這種像是身經百戰傭兵訓練的人,即使在這麼廣大的世界裏,也應該只有乃木坂家的女僕吧……當我在內心如此大力吐槽時——
「……那麼,這裏是什麼地方?」
「女僕就是要穿女僕服才叫女僕呀~!所以工作的時候,我們都穿女僕服。女僕服幾乎已經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了哦~!所以我們不能脫下來。而且——」
我走過去一看。
順帶一提,這兩位女僕在如此強大的重力下,從頭到尾都若無其事談笑風生……不行,關於這些人的卓越能力,我絕對不能再往下深思了。
那波小姐笑呵呵地說道:
「……我知道了。」
「因爲這個島是爸爸爲了姐姐的生日宴會而特別買下來的。連姐姐都還不知道呢!」
「……」
「啊,麻煩你了。」
不知道爲什麼,那位性騷擾音樂老師和我那個笨姐姐(當然她們兩個也穿了泳裝),悠閒地躺在海灘椅上。
我從戰鬥機窗戶往外看到的,是足以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色。
「……」
不知道那波小姐是否看穿了我心中的感受,她再次微微一笑。
「是啊。」
「唔,真慢。」
「呀荷~大哥哥,你來啦!」
「比我想象中還快耶~這趟空中之旅如何?應該就像玩雲霄飛車那麼過癮吧?」
「好了好了~或許你的心中還有許多疑問,不過還是先下去再說吧!沙羅她也得整備『冬將軍』纔行~」
「美夏……」
很遺憾,我沒有可以說那種感覺是過癮的豪勇神經。
「我帶你過去吧~」
正當我喃喃道出這句不經造作的感想時——
「這套女僕服是防水的,所以就算下水也不會溼唷~」
「唔~這裏嘛,這裏是嬉春島哦~」
她們怎麼會在這裏?明明一個一大早就行蹤不明,一個下午向學校請假……
「嗯,不要錢哦!」
「咦?」
才短短的三秒鐘,我就像被打撈上岸的深海魚般地失去了意識。
我勉強用還在轉圈圈的腦袋回答。
「……」
「……我建議你至少還是把制服外套脫了。」
從後面傳來了我所熟悉的開朗聲音。
美夏高興地笑着……其實我覺得應該不是「有點」而已吧?
「而且什麼?」
沙灘上就只剩下我和女僕(×2)。
將近三個小時的戰鬥機飛行時間(在這段期間,我已經在清醒跟失去意識之間反覆了約六次)結束後,我纔剛降落就被兩位女僕奚落。
美夏無奈地聳聳肩。
「好像天然的蒸汽浴……」
「……呃?爲了生日宴會?」
一望無際的雪白沙灘,可以清楚看見游泳的魚兒和珊瑚礁的清澈海水,高遠得有如可以吸入一切的萬里無雲天空。實在很難想象這裏是與日本只有三個小時距離的地方。
「嗯?是嗎?」
我帶着一絲莫名的惆悵眺望着遠方的城堡。
彷彿有好幾個太陽同時照着我的頭頂。只不過站在那兒,我的汗水就已經像瀑布一樣從全身上下噴出。
我聽從那波小姐的話,從戰鬥機跳到了沙灘上面。我們一下來,戰鬥機就直接像蜻蜓般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應該說,現在最重要的其實是這一點。畢竟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搭那種超音速戰鬥機,我非常關心自己到底被帶往何處了。
在那波小姐的帶路下,我們走向休憩站。
這兩位女僕嘴上這麼說,竟然還一臉清涼。她們身上所穿的圍裙洋裝質料,我怎麼看都覺得比我冬天的衣服還要厚。
總之,過去的事就忘了吧!
「唔~裕人少爺!你真是沒出息耶~男孩子應該要更健壯纔好吧?」
「……嗯?」
「那波小姐,你們不換衣服嗎?」
「……莫非你很容易暈車、暈機、暈船?」
我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美夏給了我一個荒謬(注:英文priceless有無價和荒謬兩種涵義)的回答。
就算她們能耐酷熱,但是在沙灘上穿女僕服,還是會造成諸多不便吧?除了行動不方便之外,也會弄得一身溼漉漉的。
「啊,小裕來了~」
我忽然發現,即使在那種慘如地獄的狀況下,這兩個人依然可以露出認真表情,甚至綻放笑容,以她們爲標準來思考這件事本身就實在是天大的錯誤。
「赤道……」
那波小姐笑嘻嘻地這麼說:
美夏就這樣踏着快步朝我們的方向跑來。
以這種像是「一般家庭的爸爸拿到工作獎金時,不禁就豪氣地買下很久以前就非常想要的高爾夫球杆」的理由來興建那種古城,這一點實在太可怕了。恐怕光是那座城堡的建設費用,就夠我一生逍遙過日子了吧……
「……因爲女僕接受過無論在任何嚴酷環境下都可以保持平常心的訓練。」
「說得也是……」
「啊哈哈,或許是因爲還不習慣,所以你有點喫力啦。」
所謂的赤道,就是指地球儀中間那條紅色的線吧?才短短几個小時的飛行,我們就已經一口氣來到這種充滿渡假感的空間嗎?真不知道該說是令人無法置信,還是說像是在做夢,我不太有真實感……
的確,在這種環境下穿着冬季服裝,除了瘋狂之外根本別無他想。
「這……這種事即使你們跟我說也……」
我有如在寒冬裏看見了斑蚊羣似地不安詢問,可是她們卻很乾脆地這麼回答:
「是呀,連這個島周圍半徑五十公里的地方都順便買下來了。」
「啊,大~哥~哥~」
「不過這個地方很棒呢。」
附近的椰子樹迎着海風輕輕搖曳,在那之後的廣大紅樹林則不斷傳來未曾聽過的鳥叫聲。
「因爲這一帶的平均氣溫在三十度以上喔~你穿這些衣服,也難怪會覺得很熱~」
「這是基本哦~」
「好熱啊……」
春香的父親還真是個命名品味特別的人……總之,我還是打消剛纔在心中針對這座島的命名看法吧。
「嗯?」
就在我若無其事地嘟嚷着平民味的心情時——
我針對這部分提出疑問。
「因爲今天是乃木坂小姐的生日啊。所以就算必須宰了兩、三個人才能來,我也會這麼做呀!」
美夏,你也把這兩個人叫來了嗎……
我看了在樹蔭下咕嚕咕嚕地喝着椰子汁的美夏一眼。
「嗯~反正難得嘛,而且認識的人來得越多的話,應該會越熱鬧吧?我希望大家都能夠來祝福姐姐嘛♪」
美夏用非常開朗的聲音這麼回答。
不……我的確不能否認「聊勝於無」這句成語,不過也有另外一句成語叫「過猶不及」吧?對這些傢伙而言,後面那句成語比較適用,而且比在黑暗中看見火還要更明顯。
「倒是這個好好喝喔~」
「唔,真不愧是地道的巴卡第雞尾酒。」
這兩個人之所以心花怒放地這麼說,是因爲她們旁邊放着一個裝得滿滿的大木桶和勺子。大木桶裝的液體是什麼……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
「瑠子,怎麼樣,我們來比賽誰喝得快吧?」
「唔……說到這個,上回還沒分出個高下。好,求之不得!」
「那各就各位。預備……開始!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咕嚕……」
這兩個笨蛋竟然口對着木桶——不,是臉埋進木桶就直接喝起來了。從旁邊看這一幕,簡直就像是在做水中憋氣訓練,然而事實上,她們只是在瘋狂飲酒而已。
「……」
……夠了,你們請回吧!
「嗯……嗯~姐姐們還是一樣豪爽呢~!」
看到這一幕連酒吞童子也自嘆弗如的豪情飲酒畫面,即使發生大怪事也不爲所動的美夏,臉上微妙浮現了痙攣般的笑容。
「……美夏,別管她們了。」
「說……說得也是。」
美夏點點頭。
不過老爺爺所說的「這一帶」,範圍其實非常廣。
走去哪兒?
「埃……埃坎諾託史畢克伊格利許。」
「不好意思嘍。」
「請好好享受吧~」
「哦,原來你爲了幫我的忙,還刻意用不常使用的英語來叫我嗎?唔……」
於是我和爺爺一樣趴跪在地,開始用手在沙灘上尋找。
他這麼說,內容是地地道道的日本話。
「彩虹蛇?」
美夏將椰子汁一飲而盡,說了這句話。
「…………一網打盡的款冬葉下小矮人?」(注:日文爲「一網打盡でコロポックル」,一樣是以簡稱諧音來開玩笑)
老爺爺點點頭,同時露出「你這是什麼話」的表情。唔,老爺爺似乎也能說流利的英語,人不可貌相,看來老爺爺是當地的高知識分子。
我撥開沙子往沙地下尋找時……
「那是招潮蟹的一種。」
「唔……咦?」
知道得真詳細。
「Can you speak English?」
「走?」
因爲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所以我決定朝碰巧映入眼簾的椰子樹前進。
「嗯,是一種只有在這一帶才捕得到的罕見魚。因爲它的身體會隨光源的角度而呈現七色光芒,所以當地人才這麼稱呼。」
美夏笑得很詭異。
總之,在春香到來之前,我決定在附近隨便晃晃。
「那當然。」
嬉春島比我想象中還要大。
煩惱到最後,我發現除了日本話以外,我會的就只有被稱爲世界共通語言的英語。但是我的英語能力又不足以像樣地表達我想說的話,結果最後我問了一個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在問什麼的問題。
「沒問題啦,只要獻上我們精心挑選的禮物,就算是姐姐也會一擊倒。應該說,姐姐或許還會當場感動得落淚呢。啊,題外話,一擊倒是什麼意思的簡稱呀?是一擊就被打倒在地嗎?」(注:一擊倒,日文爲「いちころ」,即「一擊でころりと倒れる」,字面上解釋爲只需一擊就倒地,引申爲很容易就被打敗)
看來美夏說的一點都不假。在海邊偶爾與我擦肩而過的人們,每一位都會面帶開朗的笑容向我問好(應該是吧),其中還有人想送我這邊的名產烤全海蛇(好大隻)。不過,我當然很有禮貌地拒絕了。
其實冷靜想想,這可是那個家大業大的乃木坂家長女春香的生日耶!只要想到乃木坂家超級資產階級風格的立場,以及那座城堡的巨大程度,就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埃……埃按姆賈胖?」
那是一位皮膚微黑、頭髮銀白,有着輪廓鮮明的臉龐,穿着鮮豔夏威夷花襯衫,臉上戴着墨鏡的老爺爺。他應該是當地人吧?看他似乎在找什麼的手勢在沙地上摸索的模樣,怎麼?他是在忙什麼嗎?
終於發現酷似釣鉤的東西。
不,就算老爺爺問我「對吧」,但我對水生動物可是一無所知。
這些女僕們還是一樣,回答了各種洋溢個性且莫名其妙的答案。
只剩我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在沙灘上。
我還以爲這只是自家人熱鬧一下而已,不過……
啊……這次應該是問我「你從哪裏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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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想幫忙的話,不好意思,能否麻煩你幫我找那根釣鉤?我想在今天內捕捉到彩虹蛇。因爲是在剛纔釣完魚回家的路上弄丟的,所以應該就在這一帶……」
我在乃木坂家的私人海灘(?)走了大約十五分鐘。
而且,我看到有個人趴在地上。
「是呀。喏,你有看到那架現在正要在城堡那兒降落的直升機嗎?我想那也是賓客之一。再過不久,應該會有更多的直升機像金龜子那樣嗡嗡地飛來吧!」
是一個半徑大約二十公尺的圓形範圍。
即使我基於好奇走向前去,專心的老爺爺也沒有看我一眼。唔……看來他真的有事在忙。
原來還有這種魚,真不愧是赤道上的嬉春島。
「哦……」
比起這兩個酒精中毒的人,我反倒深深地掛念着春香(這不是在說俏皮話)(注:日文中的「反倒深深地」音同於「春香」)。春香是今天宴會的主角,如果她不來,一切都無法開始。
最後,他終於緩緩地開口了。
在那之後的十五分鐘,我就一邊聽老爺爺講述沙灘與海岸生物的知識,一邊繼續尋找釣鉤。
好陌生的名字。是魚嗎?
「那是一種很特殊的釣鉤。是我自己做的,抓彩虹蛇必須要用這種釣鉤……」
總之,看來暫時不管她們的意見是一致的。
說到這個,葉月小姐她們的確是在戰鬥機裏提過這件事。
我的指頭上夾着一隻小螃蟹。它只有一個螯特別大,整體看起來滿不協調的。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如你所見,我很忙。」
我沿着沙灘走,在途中看到了當地人的村子……或者應該說,看起來像是個小型部落。美夏說,春香的父親把這一帶的小島全都買下來了,所以這些島都算是乃木坂家的私有土地,但春香的父親還是讓當地居民(不過似乎很少)免費住在這裏。不僅如此,甚至還提供資金支援。基於這層關係,當地居民都對和乃木坂家有關的人極爲友好。
老爺爺從後面探頭。
我想問個清楚而叫了他一聲,但突然想起這裏不是日本。這裏是詳細地理位置不明,只知道位於赤道的嬉春島。那麼,我應該說什麼語言纔好?
「你會說日本話?」
由於這個圓圈裏有紅樹林及小小的岩石地帶,所以搜尋工作遠比我所想的還要困難。
「……唔?什麼啊,原來你是日本人?」
說完這些話之後,美夏就帶着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離開了。
……這樣說對嗎(沒信心)?我總覺得應該是錯的。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對方當然就更聽不懂了。所以這位老爺爺帶着詑異的表情抬頭看我,然後……
「……」
老爺爺盯着我。
「……我們先走了。」
「唔,就是這樣啦。所以不好意思,大哥哥,你可不可以自己打發時間?」
「唔~到底是什麼?短暫的炸可樂餅時間嗎~?」(注:日文爲「一時のコロッケタイム」,作者以其簡稱「一コロ」和前面的「いちころ」諧音來開玩笑)
「因爲它的螯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在招潮,所以纔會被賦予這樣的名稱。事實上它是以那個大螫挖沙來喫,以獲取營養。」
「竟然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真傷腦筋……」
天知道。
「——對了,春香已經來了嗎?」
「嗯?這是什麼?」
「——嗯?」
「啊,嗯~還沒有。不過,我想應該馬上就會到達這裏了。姐姐今天是值日生吧?沒辦法和大哥哥的時間配合上,所以菖蒲小姐已經駕駛『秦始皇』去接她了。」
「——我們差不多也該走了。」
「Where are you from?」
「我知道了。」
美夏眨着一隻眼睛,雙手在臉前合十。
「嗯~怎麼啦?已經開始思念姐姐了呀?」
「嗯,要去宴會會場,就是城堡。接下來就有得忙了。真不愧是是姐姐的生日宴會,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國的各方人士呢~!再怎麼說,我也得代替姐姐去迎接他們纔行。」
我就這樣和美夏她們閒聊了一會兒。
此時我來到一處感覺上比其他地方稍大的沙灘。
「啊,不,沒什麼特別的事啦,只不過我看你好像在找東西……」
如果那位戰鬥機女僕在的話,我至少還有個可以交談的對象……雖然我這麼想,然而事實上這裏的確沒有別人,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老爺爺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一陣子。
「啊——請問怎麼了嗎——」
「咦?這個宴會有那麼盛大嗎?」
「……其實,我把釣鉤弄掉了。」
「這樣啊……」
「喔……?」
接着,這位老爺爺一臉驚訝地抬頭看我。
綿延不絕的沙灘,一望無際的樹林。我想大概有十個東京巨蛋那麼大吧。不,其實我不知道東京巨蛋的正確大小是多少,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
「花……花托堵悠堵?」
它對人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害處,只是被它夾到會有點痛。雖然這一帶不常見到,不過提到沙灘至海濱一帶的生物,反而像魟那些說不定還危險多了。日本也曾發生過有人被赤魟弄傷的案例對吧?
「啊——」
「……去散散步吧。」
「一個人或許會很無聊,不過姐姐馬上就來了,應該沒關係吧?這附近有當地人的小村落,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就去那裏看看吧,說不定很有趣哦。碰到任何狀況時,只要報出乃木坂家的名號,保證萬無一失。那就這樣囉,See~you~later~」
「英語那麼破,我就覺得八成是日本人……不過還真罕見吶,除了乃木坂家之外,竟然還有日本人會來這裏。」
「哦……」
他突然以流利的英語回答我,我不禁呆住了。啊,他大概是在問我「會不會說英語」這件事吧……我不會。
不,嚴格說起來,我身邊還有兩個熟識的醉倒女人,只不過這兩個傢伙已經隨着酒桶到另一個世界去旅行了,所以不列入計算。應該說,我不想把她們計算在內。
「……莫非就是這個?」
彷彿藏在海濱浮木後面那般埋藏在沙堆中的,是一根直徑大約二十公分的巨大鐵鉤。雖說是釣鉤,卻是個大到與鉤爪同等級的貨色,不過總之它與我們要找的東西是鉤子的特徵相符。
「噢噢,就是那個,就是那個!」
老爺爺一看到這根巨大的鐵鉤就猛點頭。
「這根釣鉤的最前端有設計一個很特殊的倒鉤,如果沒有這項設計,是很難釣到彩虹蛇的。」
看來這大概就是我們要找的釣鉤了。不過一般來說,釣鉤的比例是與所釣之魚的大小成正比吧?那麼從這根釣鉤的大小來看,所釣的魚豈不——
我看着老爺爺。
「你是想問彩虹蛇嗎?唔,它的身體大約有十公尺長吧!」
他很乾脆地這麼回答。
……這個老爺爺想要釣那種龐然大物嗎?
「沒什麼好擔心啦,它的身體雖然很大,但是比虎鯊、大白鯊可愛多啦!最重要的是,它不是肉食性的。」
「……」
以海中殺手的角度來看的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但是無論如何,多虧你的幫忙才找到了這根釣鉤,我想鄭重向你致謝。」
老爺爺摘下墨鏡,向我點頭致謝。
「啊,不需要啦。」
我也只是因爲閒閒沒事幹,才幫忙老爺爺找釣鉤的,而且聽老爺爺說了那麼多有趣的事,這段時間就變得格外有意義了。所以並沒有到需要向我致謝這種程度。
「唔,可是——」
就在老爺爺正想說什麼的時候——
鏘~啷啷啷~鏘~啷啷啷~♪
「是的。我告訴小姐裕人少爺去散步,所以春香小姐已經往你那邊過去了。因此,如果你能夠儘快跟春香小姐會合就好了……」
看來春香似乎還不知道宴會的事。美夏她們大概是想隱瞞春香,直到宴會開始吧,所以我連忙改變話題。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高尚的白色布料,把春香原本看起來像雪一般白晢的肌膚,襯托得更加明亮動人。而且略加修飾的設計,和春香稍微往上盤起的髮型,實在是相稱極了。
「是呀,對吧?美夏是這麼告訴我的……」
老爺爺問我。
總覺得這幾句臺詞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啊……啊,是呀。」
「咦……」
「……」
「……沒什麼。葉月小姐,請問這支手機是你放的嗎?」
「謝……謝謝。」
「……」
「……真是聰明的決定。」
題外話,就在此時,春香披在肩上的上衣也滑落了。
春香在我的催促下,和我並肩而行。
「對……對不起,我還是這麼冒失……」
……還真是超級精確詳盡並且令人討厭的操心內容啊!算了,就這樣吧!
我從沙灘朝私人海灘的方向走回去,不一會兒就發現了正在東張西望的春香。
總覺得這種氣氛有點像之前我和春香喫便當時一樣,心情有點浮動。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打擾你散步的興致。你現在還好嗎?」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我老實說出心中的感想之後,春香頓時羞紅了臉。
「嗯,要好好表現啊。」
「還……還好……」
「啊,還好……」
「咦?」
的確,讓春香在離日本那麼遠的島上獨自一人,還真是令人擔心。
我這顆平庸到爆的腦袋,實在難以形容那個景象,總之就是……以海爲背景、笑逐顏開的春香,像極了上岸的人魚公主,既惹人憐愛又美麗、如夢似幻,而且最重要的就是可愛極了。啊!光是能夠親眼目睹春香的這副姿態,就算千里迢迢來到這種地方(赤道上)亦不虛此行……我打從心底感到滿足。
「咦——呀啊!」
在我身邊的春香也這麼低語。
之前過來的時候,附近的景色也非常美麗,不過真的很不可思議,跟春香在一起的時候,這份美又更上一層樓。
「是的。」
「呼,這種事就早說嘛!我可不是會妨礙男女『約會』的不解風情糟老頭啊!」
「咦?春香嗎?」
……太可愛了。
「海水浴附晚餐的一日遊?」
「這邊,這邊!」
3
「春香,小心腳下!」
「喔喔,原來是這樣。」
「對了,瑠子她們呢?我記得她們應該在休憩站附近的沙灘上……」
春香的腳絆到了被衝上岸的海草,身體在半空中華麗地轉了四圈半(創了新記錄)。
春香彷彿想轉移話題般這麼說道。
順利和春香會合之後,我想我們最好先回去一趟。
口袋裏有一支非常堅固的小型手機。
我這套泳裝的腰際印有斗大的「漁夫」兩個字,雖然我覺得即使是恭維,都和很帥這句話差得遠了,不過此刻我決定不爲這種事耿耿於懷。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微妙的沉默。
「……」
從我的泳裝口袋裏傳來和盛夏海邊完全不相稱的「平安夜」來電鈴聲。這是什麼?我伸手往口袋一摸——
「……請問是裕人少爺嗎?」
「看她們很認真的樣子,所以我沒有出聲打擾她們,就直接過來了……」
然後很僵硬地點頭致謝。
「春香!」
碰到那兩個酒精中毒的傢伙,最有效的三個應對方式就是「不交談、不靠近、不理會」,總之別管就對了。
四周也揚起了一陣朦朧的沙煙。
「謝——」
「咦?啊,對呀,她們已經來了。不知道爲什麼她們把臉浸在木桶裏,還說要一決勝負什麼的……或許是在比誰憋氣憋得久吧?」
「啊,不,不是這樣啦。那個……我是覺得很適合你……」
「啊,是的。而且他們好像在叫我,所以我就先……」
「請……請問……你這樣盯着我……我有什麼地方很奇怪嗎?」
我扶起春香,春香難爲情地邊笑邊看我。
即使來到了嬉春島,春香還是一樣迷糊。
「……」
「哦?原來你有同伴啊?」
「知道了,我馬上去找她。」
「你怎麼了?」
「那麼,我們先回去吧。」
「不,不是這樣的……」
那不重要,倒是……
「……手機?」
……那兩個傢伙還在比賽啊?
「啊,裕人。」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要是有個萬一,你可能會在紅樹林中迷了路,而成爲巨蟒的晚餐;也有可能在沙灘上中暑倒下,然後就這樣被太陽曬成了人幹;除此之外,還可能一不小心雙腳一滑,就此摔下懸崖葬生海底,化爲海草的養份。所以雖然覺得這麼做很失禮,不過我還是用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逐一確認了裕人少爺的位置。」
「……」
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極了參加伊豆旅行等,非常平民化。
「對不起,那就麻煩你了——」
我從手機裏聽到了沉默寡言女僕的聲音。
就是因爲有事纔會打電話給我吧?所以我開口問問看。
對於我的疑問,女僕小姐當下就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聽到我的呼喚,春香就露出了小狗看到主人般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地對着我飛奔而來——
「其……其實是因爲今天的占卜說我的幸運色是白色,所以我才選了這套泳裝。本來我擔心不適合,一直很不安,不過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好了,快去吧!讓女性等的男性是不及格的。」
「對……對了……裕人,你這套泳裝也很適合你。感覺很……很……很帥喔……」
然後整張臉就這麼誇張地埋進了沙堆裏。
「……其實,春香小姐剛纔已經到了。」
「是……是嗎?謝謝。」
我對這支手機當然完全沒有印象。或者應該說,這個泳裝本身都是借來的東西了。儘管我相當納悶,不過還是先接聽了來電。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
或許是因爲我像只看到飼料就在眼前的變色龍那般情不自禁地凝視春香的關係,春香羞答答地撇開了臉。
我完全不知道他說的好好表現是什麼意思,然而我還是向笑得很開心的老爺爺說再見,然後開始找春香。
「你……你不要緊吧……?」
耀眼的太陽、蔚藍的天空、與天空一樣湛藍的海水。純白的沙灘、迎海風而搖曳的椰子樹、到處生長的鮮紅扶桑。
我這麼回答之後,老爺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爺爺推着我的背,要我趕快走。
說完這句話,葉月小姐掛斷了電話。
「這套泳裝很適合你。」
「啊,對……對了,美夏還真是糟糕呢!明明那波小姐好不容易抽獎中了海水浴附晚餐的一日遊,她卻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自己不知道跑去哪了……」
現在的春香……穿着白色的比基尼。
什麼約會啊……
「風景美、空氣好、氣氛恬靜……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裏的時間似乎流逝得相當緩慢。」
「對啊。」
這個慢步調渡假般的心境與氣氛,的確是悠閒到了極點。真的很難想象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小小的教室裏兢兢業業地上課。
「啊,裕人,你看那個!」
此時,春香突然抬高了音量。
「?」
「那邊,你看你看。」
「喔!」
我朝春香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羣海豚在海面上飛躍。
在碧綠海水中如並肩滑行般游泳的一羣海豚。這個畫面美得就像電影中的場景。
「太迷人了……」
我稍微有點感動。
這是我頭一次看到野生的海豚。
「你知道嗎?聽說海豚會認人哦!」
「是嗎?」
「對呀,真的很了不起呢。」
我們才談到這裏,那羣海豚就遊向外海了。
「它們離開了……」
「是啊。」
目送海豚們消失在波浪中的同時,我突然發現自己變溫和了。如果是現在,即使是某個傻蛋童年玩伴(♂)在半夜十二點叫我起來,然後說「秋葉原從現在開始提早販賣明天才要上市的電腦遊戲,所以一起去買吧」這種睡迷糊時纔會說的話(過去真的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我也可以笑着按下專門對付惡作劇電話用的蜂鳴器(注:一種接於電話的蜂鳴器,來電者若無接聽者的通話許可,則會聽到「嗶——」之類的蜂鳴聲)。或許是因爲現在的我被春香、海豚、南方海洋這些至高無上的療愈因子以及腦內α波來源所圍繞,所以我的心靈得到了喘息吧。
最後我們兩個人連發梢都全溼了,然而我們完全不在乎,依舊興致高昂。
「因爲我聽說這一帶的海水深度比較淺,所以應該不危險。我想到那邊玩一定會更過癮。」
我這麼回答。難得春香主動提議,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突然,我聽到從某處傳來一陣像是引擎的聲音。
「好……好的。那麼,由香里老師和瑠子小姐……」
「……等一下!」
「是啊,這個主意不錯。」
春香有如頑皮的小狗般,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我划着橘色的橡皮船,在波光閃閃的海面上前進。
「喔……」
「說得也是……唔,那我們要不要玩個劈西瓜稍微休息一下?」
「喔,不必找她們兩個,因爲她們兩個還在訓練肺活量。」
「呼~木桶的酒終於喝得差不多了耶~」
同時,春香小小的身驅也跟着傾斜。
春香的臉蛋離我僅僅三十公分,我的手掌前端碰到了春香的身體。與平常隔着一件洋裝的狀況不同,這次我的手掌傳來了春香身體的真實感觸。嗚,真的是超級柔軟……
嬉春島周圍的海正如其名,既平靜又溫暖。
「嘿!」
海面有如湖面般風平浪靜,海水也像被陽光照射的水那般溫暖。
劃到離沙灘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時,我停了下來。我想來到這一帶應該就差不多了。
其實我只是敷衍地回答,但春香卻猛點頭。
「……」
4
我雖然聽到了這段大腦都徹底被酒精侵蝕之人的對話,不過管他的,就當作那是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吧!
我們似乎又回到了天真無邪的童年時光。
「啊哈哈哈~!我眼前有三個太陽耶~!」
「嗯?」
「哇啊,裕人,那是——」
「喏,裕人,想不想去更外面一點的海那邊看看?」
我還以顏色,春香邊逃邊更用力地猛潑水。
「好舒服的風……」
「嘿喲,嘿喲!」
「…………算了。」
「春香!」
「好了,我們走吧。」
確認春香坐穩之後,我開始用橡皮船上面的漿(塑膠製)划動橡皮船。雖然船上有兩個人,但是春香的體重似有若無,所以划起來一點都不喫力。
由於徐徐的南風,春香似乎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啊哈哈!」
「我們已經劃到很遠的地方了耶。」
「好的!」
「嘿嘿,誰~叫你要發呆。」
「呵呵,先下手爲強。」
我面向春香,決定當作什麼也沒看到。
我走到嘩啦啦地拍着浪花飛沫的春香旁邊。
「擔心什麼,我們可以用那裏的椰子代替西瓜呀。另外就算沒有棒子,也可以用我的愛刀『瑠璃髑髏』來代替。沒問題啦!」
我們就這樣任由海風吹了幾分鐘。
「她們果然是在訓練。連這種時候都還不忘訓練……真是太了不起了——對呀,既然如此,就不應該打擾她們了。」
「來。」
一邊把臉栽在木桶裏,一邊進行這些絕症末期般對話內容的兩個笨蛋的世紀末姿態,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和春香就在這種令人陶醉的氣氛中,並肩走回休憩站前。此時……
原本的好氣氛被破壞殆盡。
仔細想想,總覺得今年暑假還真的沒有參與任何一項有夏季風情的活動。如果能在這個地方一口氣留下美好的夏日回憶(不過時間有點微妙就是了),其實也不錯。

春香撿起貝殼放在耳邊。唔,我想如果我們的位置是在海的正中央,應該就可以聽到了……
突然被潑了一臉的水(正中目標)。
我們彼此都沒有想太多,就像浣熊沐浴般盡情地打着水仗。
真的是很舒服的風。
「啊……」
「咦——啊,好……好的。」
我挺起身子一看,只見一艘巨大遊艇濺着浪花往嬉春島的方向而去——正確的說法是它正朝着瓦爾哈拉城接近。
「好啊。」
「看招!」
此時有聲音自沙灘的方向傳來。
春香高興地站起來大叫的那一瞬間,原本就穩定性不佳的橡皮船開始猛烈搖晃。
「是啊。」
就在失去平衡的春香快要落海之際,我從後面撐住了她的身體。然而不知是否因爲拉扯用力過猛的關係,我們兩人就這樣同時跌入橡皮船裏,呈現重疊的姿勢。
我們把放在休憩站裏的橡皮船、海灘球及正統的圓形游泳圈之類的東西拿出來,在這樣平靜溫暖的海里戲水。
而且眼前的木桶已經從一個增加到三個了……這兩個傢伙真的是沒救了。
「呀啊!」
不管怎樣,開懷嬉鬧的春香,有一張看起來打從內心感到快樂的臉龐。
「哼,你在說什麼夢話。你喝醉了啊?明明一直都是五個太陽吧!」
「……呼~瑠子,你很不錯嘛,才十分鐘就喝掉一半了。」
「……那是什麼?」
「看招!」
「由香裏你也不差嘛,竟然可以不換氣連喝三分鐘,這可不是外行人做得到的事呢,真不愧是我的宿敵。嗝!」
春香笑盈盈地慰勞我。
「原~來如此,嗯,那就這麼辦吧!」
「好,那我們就坐這個過去吧!」
「哇,好溫暖喔。」
無論療愈或α波,全都蕩然無存了。
明明海風應該多少都有點潮溼,但是這裏的海風卻完全感覺不到,或者應該說,這陣風非常清爽舒服,完全不會黏答答。
「機會難得,如果可以泡泡海水,一定會很舒服吧。」
「呀~!」
我跳上了連同游泳圈拖來的橡皮船。
正當我的思緒隨着春香的笑容飛翔時……
我把手伸向春香。
「嘿嘿,誰要等你。」
對於我所說的話,春香竟然露出毫不懷疑的眼神。唔,春香真的好單純。在這兩位深受世俗污染的年長者之前,這點更是格外明顯。
儘管春香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還是率直地緊緊回握我的手。真難得她這次沒有叫一聲「汪」。
「……」
我們兩人就這樣在南方之海的正中央緊密貼合。
結果,我們就這樣打了十分鐘左右的水仗。
「哇!」
離去的夏季彷彿又回到了我們身邊。
春香掬起及膝的海水,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好可愛喔!不知道這是什麼魚呢?啊,也有美麗的貝殼耶,不曉得能不能從裏面聽到海潮聲呢……」
「裕人。」
「感覺好像溫水游泳池喔……啊,有小魚游過來了,裕人也過來看看!」
這是天助我也嗎?春香說了平常鮮少提出的積極請求。
「辛苦了。」
「嗯~這個提議不錯,但是我發現沒有西瓜也沒有棒子耶?」
和學校裏平常看到的春香,以及在秋葉原或東京國際展示場所看到的春香不同,此時的她綻放着如小孩般無憂無慮的笑容。或許這纔是所謂的Innocent Smile(注:「無邪的微笑」之意)吧!春香天真無邪的表情真是太迷人了……
「……」
我們在緊密貼合的狀態下,相互對看了大約十秒鐘。
「——啊,對……對不起,我……又……」
「啊,不……」
看着猛然回過神羞答答低下頭的春香,我也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向別處。
但是,情形不妙了。
巨大遊艇通過附近時,當然會捲起波浪,而且波浪這種東西,會以和距離成正比的時間差接近過來。
換句話說——
啪唰——!
就在此時,我們被湧過來的大浪打個正着。
「嗚哇!」
「呀啊!」
從產生浪花的巨大遊艇看來有如樹葉的橡皮船徹底被打翻了,我和春香被猛然拋向空中,就這樣一頭栽進了海里。這次我完全沒有餘裕幫助春香了。
「咳……咳咳……」
我邊咳嗽邊將頭伸出水面。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什麼,這裏的海並不算深。
「春……春香!」
我一邊讓腳趾勉強頂在水底,一邊把載沉載浮隨波逐流的春香拉過來。
「春香,你還好吧?」
這下子我就可以不必再受要脅而進行莫名其妙的擬似人工呼吸行爲了。不過就在我安心的瞬間……
「!」
「呃?」
這回輪到瑠子對一臉驚訝的春香開口。
「這是?」
「小裕,咻~咻~」
「唔,那這是怎麼回事?」
嘎——嘎——
所以我必須設法巧妙擺脫這個尷尬的場面……問題是我的腦海裏完全沒有浮現任何方法。她們還清醒的時候就已經很難纏了,此時此刻的我,更是想不出任何方法來驅走這兩個HIGH到瘋狂的醉鬼。
「啊,是……是這樣嗎?爲了讓我恢復意識而必須這麼做?如……如果是這樣,那我就……」
春香像是有所覺悟那般閉上眼睛。很明顯她是被瑠子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搞糊塗了,所以一時之間沒有察覺。
「來,繼續吧!」
所以——情形不妙了。
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就這樣持續了五秒。
唰唰……
那就是我們現在的客觀狀況。
「原來如此。小裕~事到如今,你只能做人工呼吸了!」
盛夏的沙灘。
突然有人叫我。
啊——!
我煩惱了兩秒鐘。
腰際掛着日本刀的酒鬼B(社長祕書),兩眼閃着危險的光芒瞪着我。
我回頭一看,是一個歪着小腦袋的雙馬尾姑娘。
紅着臉、像是認命了般閉着眼、橫躺在地上的春香。
我和春香好不容易回到沙灘,就看到睜大眼睛的酒鬼A(音樂老師),單手拿着被劈成兩半的椰子在迎接我們。嗚,一身酒臭味……
看來她們似乎不知何時回來了。
由香裏伸手指着我的臉。
「這是人工呼吸哦~」
就在我準備靠近春香的臉蛋時——
「……」
附近響起一陣海浪聲。
應該說這是十年前中年老頭的想法吧。
唔……
春香只是稍微昏過去而已,她的呼吸還是正常的。只要讓她安靜休息一下,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應該會馬上醒過來吧。
「……」
十來歲的花樣年華少男少女盛夏激情大冒險——電視上打着這幾個字的字幕(眼睛的部位還打上了馬賽克),最適合搭上的畫面就是這一幕(客觀來說)。
「……知道了啦。」
在這個不負責任的加油聲中,我坐在像白雪公主般沉睡的春香旁邊。
「這和那個無關!」
「哦,終於有幹勁了嗎?真不愧是我的弟弟。」
「…………唔……嗯……」
雖然我不能否定自己的感情,不過……在這種場合下,若要問我是否能夠肯定這一點,那麼答案當然是不行。因爲我很明確地覺得在兩個醉鬼包圍的不明狀況下做這種事是不對的,而且對春香來說也很失禮。
「唔,看來只得這麼做了。如果你是男人的話,就拿出骨氣來。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的話,我就宰了你!」
——我得救了。
我嘆了口氣,對兩個酒鬼說明事情的始末(橡皮船在外海被海浪打翻,春香在那時昏倒)。
我聽見黑尾鷗的叫聲。
「請……請問……裕人,你想做什麼……?」
「不,這是……」
「唔……嗯……」
我把春香放上橡皮船,然後拖着橡皮船開始遊向海灘。
瑠子再次把日本刀的刀尖指向我。
「來,小裕,快!獻上熱吻!」
事到如今,我可以裝模作樣假裝人工呼吸,把她們唬弄過去。反正這兩個人現在已經醉得連香蕉和玉蜀黍都分不清了,不會注意到那麼細微的動作。
我們四目相交。
女孩的左右兩邊是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
她露出那雙彷彿看着不同次元般的恍惚眼神這麼說。
暫時可以安心了,不過……儘管狀況並沒有那麼嚴重,但春香已經昏過去了。在這裏(海上,而且是在外海)要採取什麼急救並不容易。
「是啊,沒錯。」
瑠子那傢伙也不遑多讓:
由香裏開口對她這麼說。
「……」
「啊……嗯……」
春香醒過來,我原先的計劃就泡湯了。應該說,先別管春香是否意識清醒了,要我在這位羞紅了臉且像閉上眼睛的灰姑娘般的春香面前……我很懷疑是否能順利演一出騙人的把戲(我還是很理性的)。
平時就不是普通程度的蠢,現在藉由酒精的力量,惡質程度更加進化了。
「男生對溺水的女生進行令人臉紅心跳的人工呼吸,是海水浴場的固定戲碼!啊,當然得嘴對嘴纔行。接着當醒來的女生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會有點羞答答地說:『剛……剛纔的情形是因爲不可抗力哦!所以不能算!』爾後男生和女生互相凝視,就這樣沉醉在兩人的世界……啊~!真是青春~!」
「……我纔沒有。」
「……」
「你要人工呼吸還是刀子上的鐵鏽?快選!」
「乃木坂小姐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奇怪……你該不會把眼藥水混進酒裏,讓她昏睡了吧?」
或許因爲喝了一些海水,春香的眼珠子在打轉。她好像昏倒了,不過似乎還沒溺水。
我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呼……」
當我就像夾在現實(+慾望)和理性中的假哲學家那般,在激烈的痛苦中掙扎時……
春香從臉上「噗咻~」地冒出水蒸氣,整個人僵在那裏。
「咦——」
趴在春香身上的我。
「唉呀,小裕,發生了什麼事啊?」
「要救春香就只有這個方法了!來,你就大膽地啾~下去吧!」
「就是……」
這兩個醉鬼已經興奮起來了。
——情況不妙。
那麼,現在我該怎麼辦?

如果有人問我「難道你不想和春香接吻——嘴對嘴——嗎」的話,否定的餘地當然就像斑馬身上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的地方一樣,幾乎等於無。因爲我是一個身心健全的十七歲高中男生,而春香又可愛得亂七八糟,啊……這個嘛……咳……咳咳……
春香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不,春香又沒有停止呼吸……」
「……」
「總之先回去……」
「呃——這……這是……」
「人……人工呼吸?」
——有了。
「……啊……咦……裕人?」
「……」
她一邊強辭奪理,一邊將手上的日本刀伸向我。
對於她們的歪理,我有很多可以反駁的地方,不過很遺憾,對兩個瘋狂到不像話的醉鬼講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沒藥救了。
「乃木坂小姐,抱歉請你稍微忍耐一下。這是爲了讓你恢復意識而必須採取的行動。」
我到底該怎麼辦啦?
首先展現生物反應的是春香。
這兩個差勁的大人,竟然逼迫我做這種沒道理到極點的事。
「是……對了,這是瑠子她們——」
「大姐姐她們?」
「沒……沒錯,是醉醺醺的瑠子和由香裏強迫我……」
「可是大姐姐她們睡了呀。」
「咦……」
我回頭一看。
「……唔~來,姐姐教你唷……呼嚕呼嚕……」
「…………我宰了你……嘶……嘶……」
直到剛纔還露出打從心底快樂的笑容拼命推薦嘴對嘴的酒鬼A,以及拿日本刀指着我,強迫我選擇要吻還是要命的酒鬼B,現在都埋在沙堆裏呼呼大睡。
「……」
……嗚哇,真沒用。
看到醉女搭檔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我打從心底深深嘆了口氣。
「唔,大哥哥和姐姐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大概可以想象。你們兩個划船去外海的時候,船被海浪打翻,姐姐昏倒了。你們好不容易回到沙灘後,兩位大姐姐硬是建議你對姐姐人工呼吸……是這樣嗎?」
「對……對啊。」
美夏的洞察力實在太驚人了。
她所說的簡直網羅了我們這三十分鐘的所有行動。這種感覺就好像她當場聽見了我們的對話…………等等,該不會?
我心中抱着不好的預感抬起頭來——
「唉呀,被發現啦?」
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美夏吐了吐舌頭:
「……」
「別這樣啦~大哥哥救了差點溺水的姐姐,真的很帥喔!還有,我們出現得真不是時候,壞了你們的好事,對不起囉,姐姐♪」
「啊,好像要開始了耶,我們也稍微往前進一點吧!」
只不過那組酒鬼搭檔,依然像喫飽的牛一樣只管繼續呼呼大睡,現在她們也在城內替她們準備的房間裏睡得跟死人一樣……唉,在最重要的時刻,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現在終於明白美夏爲什麼要特地把那兩個人叫來了。雖然人格上有點問題,不過她們會衷心祝福春香的生日也是事實。
「也差不多該到了吧?他這個人總是神出鬼沒,讓人摸不着頭緒。不過他說過一定會出席這場宴會,所以我想他一定會來的。」
莫非就是以前出現在我們話題中的那位獵熊者?那位以狩獵爲興趣的人?
「嗯~話說回來,這次也聚集了好多客人哦~」
「嗯。如果姐姐看到你這個打扮,一定也會着迷吧?你唷~♪」
就在我們聊天之際——
身旁穿着禮服的美夏(已換過衣服)對我這麼說。
「啊,不過呢,今天爺爺也預定要來唷。」
「回瓦爾哈拉城呀,姐姐的生日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不過,時間不早了——大哥哥、姐姐,我們走吧!」
5
「大概有上千人吧?」
大廳中央深處有個比其他地方略高的區域——那是個鋪着紅絨毯,看起來簡直是國王謁見席般的場所,上面還並排着三張無比豪華的椅子。我想這應該是春香他們的座位吧?
我很想相信,不過春香的父親畢竟是那副模樣……當我看到她父親之後,老實說面對那個爺爺時,別說感覺到友好了,應該會先感受到恐懼與緊張吧。
「好。」
「是呀,這些人想趁機獲得姐姐的青睞,然後就這樣進一步和乃木坂家建立良好的關係。他們根本不是爲了慶祝姐姐的生日而來的,而且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呢!當然並非所有的人都是如此,不過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有計劃,或者應該說是別有意圖的。連我都有人過來打招呼呢。」
「——會場的各位佳賓,由於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請大家到城堡中央的齊格菲廳集合。重複一次,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的確不少。這樣大約有多少人啊?」
從設在各處的擴音器裏,傳來了葉月小姐的聲音。
「咦~?沒這回事吧?那件燕尾服滿適合你的。」
「好壯觀……」
「嗯,對呀,就是我們的爺爺,回頭我再介紹給大哥哥認識。你放心啦,我爺爺和我爸爸完全不一樣,他是個非常直爽而且腦筋靈活的人,我想你們馬上就可以成爲好朋友的。」
「……爺爺?」
「……」
也對,在我知道身上在不知情下帶着這種具備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功能的手機(完全防水)時,就應該想到有這種可能性了。
要去哪裏啊?
做爲宴會會場的瓦爾哈拉城大廳,已經聚集了許多客人。
美夏改變了話題,彷彿是爲了驅走灰暗的氣氛。
「因爲大哥哥身上那支手機有聲音感應機能唷~!所以打從一開始你們的所有狀況我都知道。不過大哥哥的反應真的很有意思耶,所以就……嘿嘿♪」
「……是……是嗎?」
於是,春香的生日宴會就此開始——
然後說了這些話。
「啊……咦……」
美夏露出淘氣的笑容。
我點點頭,與美夏一起往謁見席的方向走去。
聽到我的問話,美夏湊過來跟我說悄悄話。
而且敗得體無完膚。
美夏一面說着,一邊把手伸向我和春香。
春香就這樣橫躺在沙灘上,而且雙頰緋紅。
……是這樣嗎?
「好機會?」
從這個竭見席前方以扇形展開的區域,排了好幾張圓形的桌子。桌上滿滿放着一排排美味的餐點與飲料,似乎是讓賓客以站着喫的方式自由享用。
「其實姐姐並不喜歡這種太熱鬧的場面,所以明明可以不必這麼鋪張的。可是爸爸就是那種會說『來來來,大家請看我們家春香!很美吧?很可愛吧?』的人,所以纔會找那麼多人來……不過我還是希望有幾個人是真心來祝福姐姐的,所以才把兩位大姐姐也請來了。」
和泳裝一樣,這套燕尾服也是放在休憩站裏的東西。
「要走了?」
……原來如此。
……我真是敗給她了。
美夏環顧大廳之後,略微喫驚地說道。
「因爲這是姐姐的生日宴會嘛~!這是個好機會,所以世界各地的公子哥兒們都會來。」
當一股微妙的自卑感襲上心頭時……
題外話,剛纔春香在葉月小姐及那波小姐的陪伴下,進入休息室更衣及做各種準備,所以不在這裏。
看來宴會似乎要開始了。
除此之外,謁見臺後方的牆壁上,還有一個非常巨大、像銀幕般的東西,似乎是考慮到要讓即使在大廳後方的賓客,也能夠清楚看見謁見席的狀況。唔,真是設想周到。
在倫敦時也有這種感覺,那就是我很明顯走錯地方了。感覺就像是在一場專門替有血統證明的高級名犬(身上有穿衣服)所舉辦的展示秀裏,混入了一隻連在哪裏出生都不知道的雜種狗。
在這間似乎名爲「齊格菲廳」(注:齊格菲=Siegfried,爲北歐及德國史詩中登場的英雄)的大廳裏,我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名流),不論男女、老少、日本人或外國人,個個都四處談笑風生相互寒暄。
總覺得美夏的口氣顯得並不高興。
又出現一個不吉祥的單字了。
美夏回答得很乾脆。
這種風情的確是上流社會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