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乃木坂春香的祕密》 · 五十嵐雄策 · 4869 字

暑假的第一天,我在春香的房間裏。
「事實上……裕人,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我就是因爲這句話而來的。她到底想讓我看什麼東西?……難道是要我看她穿女僕服?因爲這裏有地地道道的女僕服(爲葉月小姐所有)——不,再怎樣也不可能吧。不過春香之前的確說過想穿穿看……
就在我策動腦力,進行思春期的各種天馬行空想法時……
「久等了。」
春香單手拿着茶壺回來了。
當然,她並沒有穿女僕服。
「……嘖!」
「咦?這聲『嘖』是什麼意思?」
「沒……沒有啦,是我自己的問題……」
「?」
我當然不會說。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耶……啊,錫蘭調合茶衝的te fresco(注:加入檸檬汁和柳橙汁等的茶)可以嗎?」
「好啊。」
我也進步了,至少我知道這是紅茶的名字了。
春香把飄散柳橙香甜氣息的紅茶倒入杯子裏(愛德華王朝的古董,時價六十萬日幣)。
「對了,今天怎麼沒看到葉月小姐?」
我突然發現今天沒有看到平常一手打點這些事務的女僕長。
「葉月小姐在休假中。她提早過暑假,回鄉下探親了。」
「喔,回鄉下?」
「看這個?」
春香把《Innocent Smile》緊緊抱在胸前。
那個女孩不顧別人的視線,放聲號啕大哭。
我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
「事實上就是這個。」
這個姿勢,突然讓我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春香……」
先沉不住氣的是我。
「她和我爺爺一起去山上打獵了,我想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
「這是……」
但是想到這點,我卻突然緊張了。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剛剛都還不太在意的,現在視線卻一直跟着春香的每個動作在跑。
「……對我來說,它是很特別的一本書。」
「你願意……和我一起看嗎?」
「……」
急着回家的我,突然看到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公園裏,有一個女孩坐在角落裏的長椅上。
聽到我這句話,女孩雖然顯得有些驚訝,但還是立刻點點頭。
春香快樂地翻閱着《Innocent Smile》。
春香一邊說着,一邊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身旁的雜誌。
春香把臉湊近我。
「喏,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在這裏一直哭不是很無聊嗎?我們來找點有趣的事情做做吧!」
這個字眼真是動聽。
「好呀!」
「……」
我連回答的聲音都在發抖了。唔唔,冷靜,我要冷靜!
我也很高興,因爲春香將我視爲「最支持自己的人」,這一點讓我最高興。
女孩無言地看着我,但是她的眼睛好像是在問「要做什麼」。
「當我心情低落,或者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時,我就會藉着看它來鼓勵自己。我相信無論發生多麼痛苦、多麼難過的事情,一定會在某處出現像當時那個人一樣安慰我的人。而這股力量也帶着我,度過了所有的不愉快。」
「……裕人。」
女孩搖搖頭。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這女孩是認真的。
「所以這本書對我而言是特別的。因爲這裏面有我和那個人的回憶,所以它是我最最最珍惜的寶貝。」
春香在各處陳述自己的感想。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神采奕奕的春香,這也讓我再次明白春香是真的非常喜歡這本書,因此就算我內心有些許不甘心,但也是無可奈何的吧!我帶着類似現任男友在意女友前男友的心情,瞥了一眼春香的表情。
又是一樣熟此道的人才知道的冷僻東西。
「啊,是啊。」
由於太高興了,我真的有股衝動想繞着房間跑一圈,不過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就只是個怪人了(而且是要呼叫黃色救護車載走的等級)(注:出自日本流傳的一項都市傳說。據說腦筋不正常的人會被漆成黃色的救護車送到精神病院監禁)。我壓下湧上心頭的喜悅,然後說:
因爲沒有特別必須拒絕的理由,所以我這麼回答。但是,春香爲什麼想和我一起看呢?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開始強迫自己背誦世界史的年號(像是:好爽好爽凡爾賽賓館的凡爾賽條約……)(注:日文中「一九一九」跟「好爽」諧音),就在這個時候……
我坐在女孩的旁邊。
等我回神,我已經開口和那個女孩打招呼了。
春香這麼說我纔想起來,今天到門口接我的,是其他的女僕。
這興趣未免太老氣了吧。或者應該說,美夏這種年齡拿獵槍,不會觸法嗎?
……嗯?兩人獨處?
原來如此,今天這個家就只有我和春香兩人獨處。嗯、嗯。我並不是說我不喜歡美夏和葉月小姐她們在家裏大家熱鬧熱鬧,只是偶爾這個樣子也不錯……
一瞬間,我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一個景象。
「是的,不願意……嗎?」
「還有,我爸爸到『拿撒』(注:NASA,美國太空總署縮寫)出差,我媽媽則是到巴黎視察,他們都不在家。所以請你放輕鬆吧。」
傍晚,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公園,一個哭泣的女孩,並肩坐着看書的我們。
「這張插圖很可愛吧?」
春香平靜地說着: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熊肉咖喱……」
「也沒看到美夏……」
女孩一邊啜泣一邊點頭。
「是的。這就是《Innocent Smile》創刊號。」
安靜片刻之後……
「沒……沒有。」
——我是不是曾在哪兒看過同樣的畫面?
「那我們就一起看吧!」
春香這麼說道。
「我非常喜歡這邊的臺詞。」
——嗯?
聽到春香這麼依賴那個人,我的心情真的是五味雜陳。不過嫉妒那種連名字、長相都不知道的傢伙也沒有意義。
「因此我希望裕人也能看看這本書,我……我希望……現在最支持我的人,也可以看看這本支持着我一路走來的書。」
那就是前一陣子我在這個房間書架一角上所看到的那個東西。
還是沒有人過去安慰她。
「你自己……一個人嗎?」
「打獵……」
*
「這裏是這個故事的高潮戲,非常有趣……」
當然,在這麼大的乃木坂豪宅中,還有其他許多維持豪宅功能的常駐女僕,所以就狹義來說,這個家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不過至少不會有人像那個總是隱匿聲息的女僕長,玩那種明明沒人召喚,卻不知何時會突然站在你背後的不解風情把戲了吧。從這個觀點來看的話,實質上就形同我們兩人獨處了。
「……」
「你不回家嗎?已經很晚了。」
女孩仍然哇哇地繼續大哭。
「什……什麼事?」
記得那是我陪信長第二次到秋葉原那天,在回家路上所發生的事。
春香特別附加說明。
「咦?裕人,你的臉好像紅紅的,是不是不舒服?」
「咦……」
兩人獨處。
「那麼,我們來玩捉迷藏。」
周遭只響着女孩啜泣的聲音。
所以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春香充滿回憶的寶物就在眼前。
這種感覺和那天我趁着春香不在房間,偷偷看到這本書時感受到的一樣,好像心裏有個沒解開的結。我覺得,這也可以說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現場既然有麼多大人,最少該有一個人過去關心一下吧?有個小女孩在哭耶。
「我那時候真的好高興,聽到裕人這麼袒護我……當我擔心裕人會遭受別人異樣眼光的同時,我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有一個獲得袒護而高興的我……對不起,我覺得我是個壞孩子,但是……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不,我無所謂……」
「……」
一聽到想要讓我看的東西,我的腦子裏再次浮現穿女僕服的春香(還真是變態)。但是看到春香望着我的表情出乎意料的認真,我立刻收起輕浮的想法。
說得也是。
「是這樣啊……」
「對了……我們踼足球好嗎?」
「……我……不想回家。」
「我說過我今天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沒有球。」
四周的大人不可能沒聽到那女孩的哭聲,可是都裝作沒看見,加快腳步走過去,沒有一個人理會哭泣的女孩。
我和春香並肩坐在牀邊,兩個人一起翻閱《Innocent Smile》。
我情不自禁對自己腦中浮現的詞彙質疑起來。
那個女孩在哭泣。
「好像是回北海道。她說會順便帶點熊肉咖喱回來當禮物。」
「……只有兩個人不好玩。」
的確如此。
「嗯……」
我試着提出其他建議,但是全都因爲人太少,或是道具不足而作罷。
「傷腦筋……這下該怎麼辦呢?」
女孩子低下頭,一直看着地面,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模樣。究竟有什麼東西可以討女孩子開心的呢……
「啊,有了。」
我想起了我右手上的「東西」。我從紙袋裏拿出今天一整天被逼着逛遍秋葉原的書店,好不容易纔買到的「東西」給女孩看。
「我們一起看好嗎?不過,這是漫畫就是了。」
「蔓……花?」
女孩臉上露出有點興趣的表情。
「是的,我朋友說這是稀有品喔。」
「吸油……瓶……」
我隨便翻開一頁,接着往下看了幾頁,女孩的眼睛發亮了。
「好像……很有趣耶。」
女孩子笑着說,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孩的笑容。
裏面的漫畫的確很有趣。雖然我對信長買的這類書籍完全沒有興趣,但是我想以後可能得稍微改變想法了。不過也只是稍微啦。
當看完整本漫畫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有覺得好一點了嗎?」
我一問,女孩用比一開始見到她時稍大的聲音說:
女孩用力回答。
「是……是這樣嗎……」
那本漫畫雜誌,從那天起,就屬於那女孩的了。
「咦?」
順帶一提,後來我跟信長說了這件事。
「……哈哈!」
我被狠狠地數落了幾句。但是我說,這本書如果真的這麼重要,你就應該自己拿,不該交給我。而且逛書店到處找書的辛苦我也有一份啊!說起來,這本書你總共買了三本,不過是少了一本,沒什麼問題吧?
春香露出靦腆的笑容看着我。就在這一瞬間,她可愛的笑容和那個女孩拘謹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託你的福……我已經打起精神來了。」
女孩依依不捨地望着漫畫雜誌,並將它遞給我。她的眼神有點難過,像極了在割捨一樣至愛的寶物。我忍不住說:
「那……那個……真的非常謝謝你。」
她點點頭。
難道說,那時候的那個女孩就是春香?
「是的,我喜歡。非常喜歡……」
都陪你到秋葉原去了,這點小問題就忍耐一下嘛。
「這個給你,你想要這本書吧?」
女孩的眼睛睜得像滿月一樣圓。
我試着問清楚,但是春香搖搖頭說「不是」。
說完這句話,我就跑了。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
傍晚,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公園,一個哭泣的女孩,並肩坐着看書的我們。
「我該回去了,那你……」
「對啊。」
女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咦……啊……是……是的!」
我全都想起來了。
我怎麼會知道這種複雜的事情。
「……給你吧!」
「那再見囉!」
「嗯,我也……回家。」
「啊,對了,這個得還給你……」
女孩看着這本書,然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也就是說,不管原因是什麼,對女孩來說,這本書就是笑的原動力之一。既然如此,相信這個女孩比信長更適合擁有這本書。鐵定是。應該說,是我剛剛認定的。
總覺得好滑稽。
END
這是我看了女孩剛纔的笑臉之後,浮現在心裏的真實感受。
「你……你給人家了?你把《Innocent Smile》創刊號給人家了?天啊!你竟然做出這種事!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心血才弄到那本書的!」
「好像是吧,但你不是也很喜歡嗎?」
*
春香就像第一次看到墨西哥蠑螈的小學生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他一點都不狂妄,他是個很棒的男生。他的用字遣詞有點粗俗,但是人卻很溫柔……對了,他和你有一點像。」
「不客氣。記住哦,以後別哭了,因爲你笑起來比較可愛。」
「那就好,我想比起那個傢伙,這本書會更高興有你這個主人。」
「哈哈!啊哈哈哈……」
也就是說,我和春香的關係,並不是從三個月前,而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不光是這樣,讓春香走上這條路(秋葉原系)的其中一個原因,不,應該說元兇原來是我——
「當然有問題!真是的,裕人你可就不知道了。珍貴的書一定要準備三本,一本必須珍藏,一本用來閱覽,一本拿來炫耀,這可是常識啊!被你這麼一搞,我就沒有辦法在我朋友面前炫耀了!都是裕人你害的啦!」
我把這本書重重塞回女孩的手上。
「那……那個……」
「春香,給你這本《Innocent Smile》的那個人……是不是一個有點狂妄的小鬼?」
「咦?可……可是……這不是很寶貴的東西嗎?」
總而言之,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那就是……我和春香的奇妙關係,今後一定會繼續延續下去。
我好像聽到女孩在背後叫我,可是門禁時間(爲瑠子做飯的時間)就快到了,所以我並沒有回頭。
說完,她向我鞠躬致謝,手上拿着我們剛纔所看的漫畫雜誌。
——我想起來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