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乃木坂春香的祕密》 · 五十嵐雄策 · 3.2萬 字

1
那一天的午休時間也和平常沒有兩樣。
我在私立白城學園高中二年一班的教室裏,一如往常地和幾個比較要好的同班同學(永井、竹浪、小川,通稱三阿達)一起邊喫午餐邊聊天,東拉西扯說一些其他人聽來毫無意義到極點的內容。
「——所以我認爲,女生的體育服絕對應該選擇運動短褲。一般短褲根本就是邪魔歪道,不配稱爲人。持反對意見的人,就不算是日本國民。」
「就是嘛,我也這麼認爲。」
「對啊,說得好。」
小川和竹浪兩個人猛點頭附和永井的意見。
「裕人,你覺得呢?」
「嗯?我啊,我覺得都可以……」
我真的打從心底認爲隨便怎樣都可以,所以這麼回答。
「都可以?就是因爲有你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纔會害日本衰敗成今天這個樣子。你平常就是一副敷衍了事、馬馬虎虎的態度……」
「綾瀨,你老是見風轉舵。你再不修正這種萬事隨他去、缺乏自我主張的個性,總有一天一定會倒大楣的。」
「沒錯沒錯,你這樣不行啊!你這個樣子簡直就像只蝙蝠嘛!」
他們三個連成一氣圍攻我,坦白說根本是多管閒事。我無法完全否認我的個性的確是粗枝大葉、敷衍塞責(自己這樣說自己還真是有點悲哀),但是我不希望這些話出自這三個一本正經討論女生運動短褲的傢伙。
「好吧,就這麼辦!你先聽聽我們的討論,然後再決定自己要站在哪一方。首先我們先針對運動短褲在視覺上的便利性……」
真是的,果真是三個阿達。
我一邊在心中嘆氣,不經意地環顧起教室。眼前的光景一如往常,大家或是喫着午餐、或是和朋友談話,各行其是。那是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午休時段教室中一景。
而環顧的過程中,我的視線總是禁不住被走廊旁的某個座位所吸引。因爲在這間就連動物園猴山相較下都顯得井井有條的亂烘烘教室裏,只有那裏是流動着穩重舒適氣氛的不可思議空間。
那裏的中心,有一位被冠上了「白銀星屑」這個稱號的美少女。
她就是我的同班同學乃木坂春香。
或許是已經喫完午餐了吧,她現在正微偏着頭,以溫和的表情閱覽着拿在左手上看似文庫本的書籍。時而用纖纖玉指翻頁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幅動人的圖畫。若套用愚蠢到極點的形容方式來說,就是可愛得亂七八糟。或許可以說,她是楚楚動人大家閨秀的最完美模範吧,甚至只要看着她,就總有種污濁的心靈受到洗滌的感覺。或許她真的可以釋放負離子。

「……」
在班上同學的屏息注視下,我下定決心走向乃木坂同學的座位。
因爲這個人一邊用書包遮住臉,一邊像哪裏來的忍者或殺手那樣鬼鬼祟祟地在書架後面遮遮掩掩地移動,而且還是個女學生。如果說這種情形不奇怪,那還有什麼是奇怪的呢(反話)……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似乎很想隱藏自己的行動,可是這種舉動不是適得其反,反而更引人注目嗎?還是說,她其實是希望引人注目呢?
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我隱約瞥到了書架後面那位可疑人物的臉。
因爲這個人的臉蛋我是再熟悉不過了。
「你沒有看昨天的『害羞的三角形』嗎?雖然下星期就要播出最後一集了,不過劇情進入最高潮之前,主角的好朋友竟然……啊,真等不及DVD的上市了呢。我一定得去預購,畢竟初回限定版還會附贈女主角『迷糊姑娘小秋』的模型娃娃……」
就在我準備朝出口方向走過去的時候——
不過這傢伙竟然完全不理會我的反應。
雖然我覺得我們沒做什麼,但是乃木坂同學投射過來的凌厲視線,就像是在擁擠電車上抓到色狼鹹豬手的女警。在這種視線下,我們就好像真的做了什麼壞事,而班上其他同學瞪着我們的眼神,也像是在詢問「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走向放置管理用電腦的櫃檯,敲着鍵盤開始進行還書手續。不論是借書或還書的手續,都必須用電腦操作,這點還真麻煩(信長曰:只要習慣了,用電腦處理還比用人工處理來得快)。算了,如果才這幾道手續就嫌麻煩的話,我可能就無法在這個文明社會生存下去了,蓋不工作者不得食也。我輸入書籍編號及學生證號碼……好,完成了。最後,把信長借的書(順帶一提,書名是《美少女模型作品集Ⅲ 球體關節的歷史》,我們學校還真的是什麼書都有)丟進還書箱就任務結束,可以回家了。
我想八成是因爲我難得來圖書室,大腦產生排斥反應,所以纔會產生這種幻覺。
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物。
「我……我不知道,我們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沒事啦,總之,沒什麼事……對不起,驚動大家了。」
「她似乎在看綾瀨同學那裏耶……」
「是…是啊……」
那一天放學後,我走向圖書室,只因爲信長這傢伙向我吐苦水說:
「……你假造了申請書嗎?」
雖然早聽說我們學校圖書室的使用率低得一塌糊塗,用門可羅上五十雀來形容應該就非常貼切。因爲包括我在內,在圖書室裏的使用者用一隻手就數得完了。爲了提升學生的使用率,學校方面特別架構了以電腦管理的借還書系統,還規劃了舒適的閱覽空間,並採購各種領域的圖書。但是對於明顯與印刷品漸行漸遠的現代小孩而言,這些措施該說是對牛彈琴還是什麼的,總而言之,學校的美意無疑的以白忙一場告終。不過我除了把圖書室當成午睡的場所之外幾乎不曾好好利用過,也沒什麼立場說什麼漂亮話就是。
我拋出疑惑的眼神。
「不知道……不是因爲你太吵的關係嗎?」
其實我覺得這傢伙要說的,絕不會是什麼正經八百的好事。
總之先讓他閉嘴。如果讓這傢伙喋喋不休講下去,我將難逃午休整個泡湯的下場。這是我參照過去的實際經驗,進而採取的應對方式。
「啊——我知道了啦!」
總之,最好不要和這種人扯上任何關係。禍從口出;只要沒有過度的好奇心,貓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就在我決定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準備閃人的那一瞬間——
「我纔沒那麼吵呢!」
題外話,從信長闖進教室,到乃木坂同學凝視我們的這段期間,永井他們完全不爲所動,依然熱烈地討論運動短褲,這應該叫我行我素,還是單純的阿達?……我想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後者。
「乃……乃木坂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啊?」
他的大音量引起了教室中其他人的注意,但是當大家弄清楚聲音的來源是信長之後,馬上一起帶着理解的表情恢復之前的動作。該怎麼說呢,總之這傢伙的這種個性,不只在我們班,就連整個年級都已經知道了。
所以我們的確不對。
「你很沒禮貌耶,我纔沒做那種事呢!」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浸淫在幸福的氣氛中。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那位依舊鬼鬼祟祟東張西望的人,真的就是乃木坂春香。她那宛如埃及豔后克麗奧佩特拉的端正臉龐,就算從遠處也絕對不會看錯。但是,她爲什麼會有這麼詭異的舉動呢?
「裕人,對不起,麻煩替我把這本書拿到圖書室去還好嗎?反正你放學後就閒閒沒事了嘛,今天我要趕着做WonFes(注:Wonder Festival的簡稱,每年舉辦一次的日本大型玩具展覽)的攻略地圖,忙死了啦——」
我們的視線產生了交集。
「那個……我們吵到你了,真的很對不起。」
莫非是我們做了什麼?
信長露出天真的笑容向我報告這個消息。
「啊,沒有啦,你誤會了。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並沒有責備你們的意思。」
我不理會這個大聲抗議自己並不吵的本末倒置的傢伙,反倒懷着像被狐仙耍了似的心情看着乃木坂同學。「白銀星屑」端莊的側臉,看得出來仍有一絲不平靜……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不過,這個狀況卻弄得我們一頭霧水。
「那是……」
「……」
「我不是常說嗎?我沒有特別的意見。」
就這樣,我來到了平常幾乎不會上門報到的圖書室。
乃木坂同學說完之後,先是很有禮貌地向大家鞠個躬,然後若無其事地扶起椅子坐上去。
「裕人在嗎?」
信長搖搖頭,露出「你怎麼會這麼想呢」的表情,然後抬頭挺胸地回答:「我只是稍微威脅他們而已。」
……乃木坂同學吧?
可能是完成了借書手續,不一會兒只見乃木坂像工作告一段落的德國工匠般,帶着輕鬆愉快的表情,將視線移開螢幕抬起頭來。正當她準備走向圖書室出口的時候——
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道歉。
教室突然變得靜悄悄。或許是因爲看見平日宛如深邃湖泊一般沉靜穩重的乃木坂同學臉蛋上,浮現一抹略爲動搖的表情。
……其實他們是不是阿達,我都無所謂。
第五堂及第六堂課都順利的結束了。
不過,現在乃木坂同學正站在那個地方凝視着我們,她的腳邊橫躺着一把椅子,剛纔的巨響應該就是這把椅子發出的。
「嗯……我之前不是一直在找一本雜誌嗎?我們學校的圖書室終於進這本雜誌的過刊了!圖書室真是太了不起了。只要不吝棉薄之力遞出申請書,就可以盡情閱讀到個人很難買到的珍貴書籍了。因爲學校託了某處來的捐款之福,資金可是多到用不完啊。有錢果然能使鬼推磨,耶~」
卡噠卡噠,我聽到了敲鍵盤的聲音。
「?」
「……」
「你突然跑到別人的教室,劈哩啪啦說一堆你個人的興趣,給人的感覺纔不好呢!」
這更差勁!
……真是的!我是不知道什麼Wan Wan Fes(該不會是狗的祭典吧?不過我記得這傢伙養的是貓啊……),但既然如此,昨天拿去還不就得了?想歸想,我還是勉爲其難地答應了,畢竟平常老是受到他照顧(例如忘了帶課本時他借我;家裏電腦壞掉時,他幫我修理等諸如此類)。算了,反正放學後我的確也是閒閒沒事。
「裕人,怎麼辦?大家都在看我們耶。」
「什麼嘛,我講得那麼高興,你卻潑我冷水,感覺很不好耶!」
這位纔剛跑到我們教室來,就一個人興沖沖地談論着從他的外表看來難以聯想到的話題的男生,名字叫做朝倉信長。他跟我從幼稚園就認識,是所謂「孽緣」的代名詞。不過……他還算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個性基本上來說活潑開朗,和任何人都能夠馬上打成一片。成績則是出乎意料的優秀,拿手的科目是物理和數學。從剛纔的舉動,就能立刻知道他的興趣有點偏門,是所謂的御宅嗜好……也就是近來稱作「秋葉原系」的族羣。結合了兩位戰國武將之名的威武名字,與武將形象極不相稱的纖弱外表,以及和外型、名字都不相稱的偏門興趣。總之,他是一個特徵非常複雜,或者說難以定類型的小子。
「這可是我能給別人的最大讚美喔。嗯……算了,不談這個了。裕人,我告訴你一個大消息!」
那一瞬間,我以爲自己眼花了。
「裕人,你沒看真是一大損失。雖然是在雜誌連載的漫畫的動畫化作品,不過相當於原作漫畫的前傳,會說明主角爲何與她最好的朋友開始對立的理由……」
我想最可能的原因,應該是信長說話的聲音太大,妨礙了乃木坂同學看書。雖然說我已經習慣了,但是信長這個傢伙只要一談到興趣,聲音就變得高亢,聽起來不是普通的吵……所以會觸怒安靜看書的乃木坂同學,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我深深低頭謝罪,乃木坂同學這時露出回過神來的表情。
但在短短的幾分鐘後,這份幸福就宣告結束了。
這聲巨響來自與我們的位置隔着教室中央的反方向。說得更具體些,就是來自走廊邊倒數第二個位置,也就是在信長進來之前,我醺醺然目光注視的地方。從某個角度來說,那原本是我們班上和各種噪音最無緣的一個地方。
我聽到走廊的那一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這逐漸接近的聲音並不算特別高分貝,卻可以傳得出奇遠,來人八九不離十是信長。我在心中再度嘆息:唉,又來了一個阿達。
「……」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雜誌……?對喔,前些時候他拜託過我替他找一本書名怪得出奇的雜誌,學校還當真批准進書了。
「而且《Innocent Smile》在內行人之間,是一本很有名的雜誌耶!昨天所播的動畫,原作就是連載在這本雜誌上。這是不久之前的事,我想你應該還記得。當這本雜誌的創刊號推出時,甚至還造成了一小陣社會旋風——」
總之,既然人很少,辦個還書手續應該也是三兩下就結束了。
但是,你剛纔不是看着我們嗎?
教室內傳出了不少耳語。
爲什麼我會有這種想法呢?
我不喜歡,也不討厭;我雖然不想肯定,但也無意否定。這就是我對這傢伙的興趣,同時也是對秋葉原系的印象。不,說得更正確一點,就是「我完全不瞭解」。總而言之,我對「爲什麼都這把年紀了,還會對動畫這麼執着」這件事抱持了相當大的疑問,但更讓我疑惑的是,我怎麼會和一個興趣南轅北轍的人成爲好朋友。
「……」
就在信長準備進入長篇大論模式的時候,教室內響起了匡啷一聲巨響。
該怎麼說呢?嗯,反正就是個非常可疑的人物。
嗯——
「嗯……但是,你喜歡吧?」
「會嗎?大家不是都喜歡這種話題嗎?」
「啊!你在這裏!喂,裕人,你看了昨天深夜播的動畫了嗎?我邊看邊用標準模式錄了下來,因爲我覺得這纔是最正確的欣賞方法。」
「請不要將你個人的價值觀加上普遍性三個字!」
「嗯……但是我一直認爲你有這個素質。」
果然不出我所料,沒多久,一張熟悉的面孔就出現在教室門口。他是一位頂着淡褐色頭髮、身材瘦小,不仔細看還會以爲是女孩的美少年。這小子一看到我就大叫了起來。
「大消息?」
我嘴裏塞滿炒麪麪包,(完全不理會永井他們的討論)如癡如醉地看着乃木坂春香。嗯……心靈的創傷已經完全治癒。至高無上的幸福時光,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什麼素質?
不要說留意到我滿臉狐疑表情,乃木坂同學就連我的存在也完全沒有注意到。反倒是像個半夜在街上準備偷摩托車的十五歲少女,躡手躡腳地走到我身旁另一臺管理圖書用的電腦前,然後慌慌張張地開始操作。我看到她身邊放着一本類似雜誌的書籍,看來她好像是來辦借書手續的。
「……」
「……嗯……你怎麼會來在這裏?」
這句話也正是我想問的。但是也不用驚嚇到一臉像是看見什麼未確認生物UMA的表情吧?雖然在圖書室碰到我的機率,或許真的跟看到雪人的機率差不多一樣低。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嗯……來一陣子了。」
「你……你看到了?」
「?」
看到什麼?
「你……你看到我借的書嗎……」
「不,我沒有看到……」
「喔,是嗎?呼~~」
不知爲何,乃木坂同學的表情,就像是中年主管得知自己僥倖剔除在裁員名單外之後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
「啊!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嗯,你應該是綾瀨同學嘛,那、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乃木坂同學以慌張卻優雅的姿態點頭告別後,就往出口邁步而去了。或許是因爲顧忌到我的關係,她完全沒注意自己的行進方向上,就放置着閱覽用的椅子和桌子。
「啊……乃木坂同學,那邊……」
「咦?」
結果——
匡啷匡啷匡啷!
隨着巨大的聲響,絆到桌椅的乃木坂同學摔了個四腳朝天。這是個一年難得一見,會令人情不自禁拍手叫好,摔得徹徹底底的精彩一跤。
乃木坂同學一副不解的表情。嗯……這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憂心忡忡的乃木坂同學一聽到我這句話,瞬間有了微微一顫的反應。果然猜中了嗎。嗯……原來如此。難怪在午休時信長提到《Innocent Smile》這個詞彙她會有所反應……不過現在並不是該冷靜分析的時候。
有好一會兒的光景,乃木坂同學就這樣靜止着,一動也不動。嗯……正當我開始覺得如果不設法更進一步鼓勵她,情形可能會更不妙的時候……
乃木坂同學已經停止哭泣了。雖然已經停止哭泣……但是現在的她依然一臉垂死的表情,恍恍惚惚地像只吉娃娃一般肩膀不住發抖。這副模樣和平日完美的「白銀星屑」簡直相距十萬八千里,此刻的她顯得好柔弱,我從來沒想過乃木坂同學竟然這麼嬌小。
「嗚……嗚……被看見了,被看見了啦!」
「差勁的男人!」
「綁架?」
不過,說到讓平日冷靜沉着、落落大方的乃木坂同學陷入極端慌亂之中的原因,也就只有這個了吧。
當我明白這就是乃木坂同學的哭泣聲時,我才發現事態已經嚴重到我難以挽回的地步了。
「好像是他一手推開懇求他不要拋棄她的女孩,才順勢撞倒了書架。」
周圍的視線令人刺痛難捱。雖說事發地點位爲放學後的圖書室,觀衆並沒有那麼多,但是正好在現場的四、五位學生投向我的眼神充滿厭惡,簡直像看着向女孩無度地需索金錢後還提出分手,而讓女孩落淚的差勁男人。
在她撲過來的路線上,有一本她的數學筆記本——
瞬間腦袋一片空白,不過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之後,我就想起來了。對了,我剛剛只是想替乃木坂同學撿東西。
我一邊尋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一邊在心中吐出比即將送往屠宰場的肉牛還沉重的嘆息。
因爲我不明白乃木坂同學爲什麼要制止我,所以還是伸出手,準備幫她撿起雜誌。
「爲愛走天涯?」
「……」
「該怎麼說呢……其實就算乃木坂同學是那樣的人,我也毫不在意……但是你好像因爲被人發現這件事情而深受打擊吧?所以我會忘了今天的事,不會跟任何人說,也不會在你面前重提這件事,因此你不需要再擔心了。」
扶起了目瞪口呆的乃木坂同學之後,我就把視線移向散落在地板上的乃木坂同學私人物品。唉呀呀,還真的是撒得亂七八糟。就在我伸手準備替她撿起來的那一瞬間——
「……」
「那個,乃木坂同學……」
「也就是說,就算有這種興趣,乃木坂同學也還是乃木坂同學吧?這一點是不會變的,所以無所謂啦。」
「……」
大聲得令人無法置信的驚叫回蕩着。周圍的氣氛就像閤家喫團圓飯時,電視畫面突然出現牀戲一樣瞬間凍結。等等,「不可以」是什麼意思?難道她不准我的髒手碰她的私人物品?……不不不,應該不至於這樣。乃木坂同學雖然是個千金大小姐,但她的個性不會這麼彆扭的。
「這些書架是那個人抓狂推倒的嗎?吱吱喳喳……」
「我……還是我?」
看來乃木坂同學對於別人知道自己屬於秋葉原系這件事深深受到打擊。雖然這的確令人相當意外,也無法否定這在一般人眼中是屬於少數的特殊興趣,但是畢竟這種東西我在信長的房間裏已經看到爛(不是比喻,是真的),其實我對這種事物並不排斥。
但是……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就是我左手揣着的《Innocent Smile》。
「那……綾瀨同學,你不會看不起我嗎?你不會以奇怪的眼光看待我嗎?」
想着想着,連我都想哭了,但是女人的眼淚是珍珠,男人的眼淚不過是鹽水。鹽水除了能溶化蛞蝓之外,完全沒有其他的用途。
「啊?這……?」
——我終於明白乃木坂同學驚叫與困惑的原因了。
乃木坂同學啜泣着說出這句話。
或許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乃木坂同學難過地說出這番話。否定態度?也是啦,這句話或許有幾分是真理啦,但是……
「誰知道?但是這個男的明明長得也不怎麼樣,還真有一套。嘰嘰咕咕……」
「就……就說不可以嘛!」
就因爲這個原因……
乃木坂同學那宛如死透了的腔棘魚的眼神,閃過一絲怯懦。
就算你問爲什麼,這些椅子打一開始就放在那邊啊。一向沉着穩重的乃木坂同學,竟然會出現完全不像她會有的失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謂人有失手、馬有亂蹄?
真的是越說越過分。
「啊?」
「真是女性公敵!」
原本像朵枯萎小花的乃木坂同學,終於恢復了一點生氣。
「乃木坂同學……原來你是秋葉原系的啊。」
「……」
還真是令人感動的評語啊。嗚嗚,爲什麼非把我視爲罪犯不可?我又沒做任何壞事。
那就是如果我繼續待在現場,我的名聲絕對明天就會轟動(負面意義)整個學校。
現在在我眼前的,是一間滿地是書,猶如人間煉獄的圖書室,還有直接一頭撞向書架卻神奇地幾乎沒受什麼傷的乃木坂同學,以及她散落在地板上的私人物品。
「他不是一班的綾瀨同學嗎?嘀噥嘀噥……」
「因爲……那個……這個……對於這種興趣,大部分的人都會抱持着否定態度。所以……」
隨着一陣比剛纔更壯烈萬分的聲響,受乃木坂同學飛撲攻擊的書架應聲而倒。接着,倒下去的書架撞倒了旁邊的書架,旁邊的書架又撞倒了更旁邊的書架……書架就像骨牌一樣,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去。
所以……
「啊!逃走了!」
信長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秋葉原系,他的個性也的確有點……不,非常古怪,但是他絕對不是個壞胚子。否則就算是切也切不斷的孽緣,我也不可能和他就這樣當了十幾年的好朋友。
封面是畫了一個有着一頭就遺傳基因學而言不可能出現的藍色飄逸長髮,以及一對就生物學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繁星閃爍大眼的女孩,以手指輕輕拈着裙襬展露微笑的動畫插圖。
乃木坂同學開口說話了。
「乃木坂同學所說的我不是不懂……但是,就算有這種興趣,是普通人的人就是普通人;就算沒有這種興趣,是怪人的人也還是怪人。至少我不認爲光憑這一點,就可以判斷一個人。」
不過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的確像是我把乃木坂弄哭了。因爲除此之外,似乎無法做其他的聯想了。雖然我是千百個不願意。
「一……一切都完蛋了……嗚……」
剛纔的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讓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稍微冷靜思考之後,我就明白她爲什麼會慌成一團了。
「但……但是……」
大概是聽見巨大的騷動聲吧,周圍已經聚集好幾個看熱鬧的人了。
……我在這裏做什麼?
「呀啊啊啊!」
「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之間我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雖然被當成差勁男人或是罪犯,不過總算千鈞一髮逃出圖書室的我……不,應該說是我們,來到了學校的屋頂。可以冷靜談話,又不會引人側目的地方,對於我這容量不足的腦子而言,也頂多想得到這裏了。
插圖下方則是用過度修飾的黃色粗字體寫着《Innocent Smile》。
也就是說……
他們甚至還在竊竊私語這類的話。若說不幸中的大幸,頂多就是他們似乎還沒發現在哭的女孩就是那位乃木坂春香。
她以可稱爲完美的命中率,一腳就踩在這本筆記本上——
乃木坂同學竟然拼了命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硬是將手伸向我腳邊的雜誌。
一瞬間,圖書室成了慘不忍睹的廢墟。
「嗯……我會忘記我今天看到的東西啦。」
但是……
「哇!這算什麼啊!低級!」
不管怎麼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
無論如何,總不能放着她不管,於是就伸手幫助乃木坂同學起身。從某個角度來看她算是自作自受吧,但是不幫助在面前跌倒的女孩(尤其這個女孩是乃木坂春香)是違背禮儀的,我可是擁有全國紳士檢定二級資格的人……我隨便說說。
我還來不及往下想,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啊……謝謝!真是不好意思!」
所以我決定安慰她。
「應該是前者吧。昭然若揭。」
因爲乃木坂同學看起來並沒有受傷,所以我打算重新替她把東西全都撿起來。首先撿了一本最靠近我,也就是掉落在我腳旁的那本雜誌——
「這……」
畢竟乃木坂同學的情緒真的相當低落。
遵從先人傳承下的偉大教誨,此時應該是走爲上策(或許已經太遲了),於是我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收拾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抓住還在哭泣的乃木坂同學的手臂,像逃命一般——事實上,我們的確是在逃命——離開圖書室。後面傳來……
不過,我怎麼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會完蛋的無論怎麼說都會是我。
「……」
劈哩啪啦匡啷匡啷!
乃木坂同學用着一臉像是小鹿看見獵人在自己眼前用散彈槍狂掃亂射一般呆滯的表情,聽着我的話。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一時語塞。這……的的確確就是信長所說的那本雜誌。但是,乃木坂同學爲什麼要借這種書……
「……是?」
「這是怎麼回事?感情糾紛?嘟嘟囔囔……」
接着,她的身驅像畫圓一般飛向半空中,而轉了一圈以後的前方則有着……書架。
「咦咦咦!」
「?」
這隻卯足了勁踏過來的腳,因爲和地板間夾進一本筆記本,導致之前因彼此摩擦力產生的限制獲得完全的解放——
到所有的書架都倒下,不消多少時間。
「不……不可以!」
這個嘛……
「好……好痛!這個地方怎麼會有椅子……」
「……」
「奇怪的眼光?爲什麼?」
乃木坂同學低聲說道。
「對啊!就算是秋葉原系,說穿了也只不過是興趣的一種。我認爲,它簡單說就像是一個人個性的附屬品。就算附屬品與衆不同,也只不過是一個人部分個性中的一小部分吧。身爲人類最重要的部分應該在更深層的地方吧?而且……」
「……而且什麼?」
「嗯……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纔好。不過,當我知道你也有出人意表的一面時,覺得很新鮮……」
「咦……」
「或許應該說,發現似乎與乃木坂同學更加親近了,我很高興……」
乃木坂同學的臉紅得像一顆熟透的番茄。
算啦,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些發言聽起來不負責任到了極點,不過這畢竟是我心中真正的想法,也是沒辦法的吧。
不過,乃木坂同學卻以正經八百的神情聽着。
「你是第一位……跟我說這些話的人。」
我想也應該是吧?因爲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也不可能對「白銀星屑」說出這些話,真是不勝惶恐。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覺得你不需要太在意。」
因爲乃木坂同學依舊愣在原地,我就把雜誌遞給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離開頂樓。我就這樣走下樓,在出入口換上鞋子,直到踏出校門,才終於有心情回顧方纔自己的行動。
……我居然對那個乃木坂春香說教了。
雖然爲時已晚,對於自己做出這種大膽妄爲的舉動,還真有點後悔。也覺得自己所說出的臺詞實在是老掉牙到了極點。話說,竟然會跩得二五八萬對着之前講不到兩句話的同班同學訓話,這樣看來我纔像是個大怪人。不過事已至此,現在說什麼也都只是放馬後炮了。
總之,以這種形式與乃木坂春香扯上關係,今後也不會再發生了吧?
不管怎麼說,她是學校數一數二的美少女、全年級第一名的才媛、日本屈指可數的千金大小姐,而我卻是個沒有任何特色,非常普通的一般市民。雖然知道乃木坂同學也有驚慌失措、心神不寧的一面,讓我覺得似乎與她更加親近了,然而我們畢竟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今天的插曲,不過是兩條本來毫無機會相交的平行線,因爲偶發契機而碰巧彼此交錯罷了。僅止於此。
至少在這個時候,我是這麼認爲的。
2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平穩的過去了。
乃木坂同學仍舊是名媛千金,而我也一如平常地過着我那馬馬虎虎的校園生活。早上趕在幾乎要遲到的時間上學,上課時和睡魔努力奮戰,下課十分鐘和永井他們閒扯,放學後有時就聽着信長滔滔不絕的動漫知識,一起到遊樂場打電動。我沒有特定的人生目標,也不曾勾勒未來的夢想。只是漫無目的地過着無趣且前定和諧(注:Pre-established Harmony,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所提出之「單子論」學說之內容。認爲即便是彼此獨立且互不干涉的獨立單子,亦是依神意所預定之規則共創和諧世界)的每一天。這就是我所愛的日常生活。
經過一番思考後,我覺得這纔是最適當的答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眼不見爲淨。
「綾瀨,你快滾開啦!」
我們學校圖書室的借書期限是兩個星期。如果她真的借到最後一天,那麼還書日正好就是今天。不,應該不會這麼倒楣的——
一言以蔽之,畫得很差勁。
「現在我們要進行隨身物品的檢查,請各位同學把書包裏的東西都拿出來!」
「這是我個人的感覺啦!雖然很遺憾,不過我認爲,就算裕人放手去追『白銀星屑』,壯烈成仁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根據我的馬路消息,就連以帥氣聞名的籃球社主將佐佐岡學長,也是被『白銀星屑』甩掉的人之一。不過,這個人其實是整型過的人工帥哥啦。不過連這種人也都不由分說被斬釘截鐵拒絕掉了,所以憑裕人就……」
算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不管這艘是泥船或是鐵達尼號,我都已經一腳踩在船上了。雖然多少有點蠻幹,不過對方是上代老師,也不盡然完全沒有着力之處。肯定的相反的相反就是肯定。而且明明有辦法卻眼睜睜地袖手旁觀,也太頭腦不清了吧。
像這樣的說話聲在四周此起彼落……唉,至少來個誰關心我吧。
我完全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我不形於色地朝右斜後方有段距離的位子看過去……發現乃木坂同學的臉色相當蒼白,宛如殺人事件中的被害者一般。
「『開始在意就是戀愛的開始!』by 朝倉信長。」
「愛?信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不過去的上代老師走了過來。
「急着……嗎。好了,你就快去吧!這裏我會收拾。」
我正打算輕輕闔上這本讓我再次感受到乃木坂同學優秀才華的厚重樂譜……
「嗯?」
差勁到一個稍微有點天分的幼稚園小朋友,都可能畫得比這個好。
信長露出少見的揶揄神情,繼續往下說:
從那一天之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乃木坂同學身上的次數變多了。在教室等地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盯着她瞧。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向帶着別有意味笑容的上代老師點了個頭,然後快步走出教室。
信長聳了聳肩,笑着說:
但是……
言歸正傳。
男的童年玩伴,聽起來還真是噁心。不,現在這不是重點。
「麻煩你了。」
我舉手發言。
「嗯——怎麼了?是不是早上喫太多了呢?算啦,沒關係,反正你已經檢查完畢了,想大就儘量大吧!」
這個推測,已經如同明天太陽依舊會打從東邊升起這件事般地確定了。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話說回來,一聽到要檢查隨身物品,我馬上就聯想到一件事。
「……不要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啦!」
「乃木坂同學,你不要緊吧?」
「……」
我對泫然欲泣的乃木坂同學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說了這句話後,就馬上假裝被某位同學放在地上的書包絆倒,整個人撲向她的桌子。
「安靜!現在就要開始依序檢查了,男生由我檢查,女生由上代老師檢查。」
「而且啊,處於現在這個時代,要調查這麼一點資料,任何人都可以辦得到唷。資訊化社會真是太美好了。就算說什麼個人資料保護法還是隱私權,只要有心的話,到頭來個人資料還不是唾手可得。如果你還需要其他人的資料,請隨時告訴我。我們學校裏所有學生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喔。」
「唔。」
信長帶着彷彿連對小蟲子也下不了手的無害笑容說着。
哪來這麼拗口的格言!應該說,那根本算不上是格言。
「我……我突然肚子痛,我想去洗手間可以嗎?」
信長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唸唸有詞……這個傢伙難道是跟蹤狂?
接着又這樣那樣地過了好幾天。
那一天放學後,我被上代老師叫到辦公室。
就在這個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某樣東西。
3
桌子倒了下去,桌上的課本、樂譜及其他東西也隨之散落一地。乃木坂同學低聲驚叫,她的四周立即陷入一片混亂。
我想了想。其實也有就此放手不管的選項。我沒有必要非幫助她不可。
「哇啊!」
「不,我不是說你不好,只是你選的這個對象實在是太難纏了。畢竟『白銀星屑』是我們學校中最強的人啊……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忠告啦~」
怎麼辦?
「……這是?」
……不會就這麼巧吧?乃木坂同學不會就帶着那本書吧?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不過,你聽過這句話嗎?」
三十八歲的田鍋繁夫不自覺地說了一串略顯沒神經的話語。尷尬的笑聲四起。我想他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沒結婚,就是這種個性造成的……算了,這又不關我的事。我假裝很難過地前傾着身子走向教室的出口,途中……會經過乃木坂同學的位子。
「對不起。」
懷疑什麼!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這樣說好不好。
我根本沒有問這些事。而且反駁的部分也明顯的不對吧?
不過,以「看起來」形容,是因爲那看起來也像是食人貍貓,又像食人狂犬,甚至是哥吉拉的瑕疵品;至於它拿在手上的東西,看起來既像軍刀,又像是警棍,也像是一把畫得歪七扭八的光劍。
「各位同學,馬上就結束了,請大家忍耐一下喔~」
「……就假裝沒看到吧!」
這個我知道啦。我想問的不是這樣的……
「不過不過~如果裕人無論如何都要追的話,我會支持你的唷。無論怎麼說,誰裕人都是我最重要的童年玩伴呀~」
「咦?呀啊!」
級任導師田鍋繁夫(三十八歲,♂,單身)的話,引起全班的輕微騷動。突擊檢查隨身物品雖然是慣例,但是學生下意識還是會抗拒的。
「哪有什麼怎麼,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啊,當然不是障礙的礙或是曖昧的曖啦,是LOVE那個愛唷。」
「呵呵,來無影去無蹤可是我的四十八項特技之一呢!」
略作諦觀的思考後,我靜靜地闔上了樂譜。
好聳動的樂曲名,惡魔的圓舞曲?隨手翻了幾頁,裏面有着多到數不清的小蝌蚪狂舞着。哇,真是太厲害了!雖然我對鋼琴一竅不通的程度等同螻蟻,但是在看到的一瞬間,我就已經知道這不是一般高中生可以彈得出來的曲子。乃木坂同學,你居然在彈奏這種不尋常的樂譜。我只能說了不起。
……我和這個傢伙認識十幾年了,到現在還無法掌握這些特技的全部……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搞清楚。
上代老師是我們班上的副級任導師,是一位去年纔剛從女子大學畢業的年輕音樂老師。她不擺老師的架子,是個好相處的人,深受學生的喜愛,而且還是個大美人。她漂亮、可愛、身材也……咳、咳咳。好像扯得太遠了。
……哇啊,這個人一定是帶着那本書。
那就是……
「弗朗茨·李斯特作曲,第一號『梅菲斯特圓舞曲』作品S514……」
「這個嘛,我想就是愛了吧。」
「唉~真是的,綾瀨同學,你在搞什麼鬼啊!」
兩個星期前乃木坂同學哭泣的畫面突然閃過我的腦海。只不過是被我看到,她就一臉不想活了的表情哭得淅瀝嘩啦,如果在全班同學曝光,不知會如何?嗯……我完全無法想象。不過我知道無論如何絕對不會往好方向發展。因爲乃木坂同學雖然平日是個完美無暇的大家閨秀,但似乎碰到這種突發事件反而不知該如何應付。
……這傢伙太可怕了!我得小心不要與他爲敵。
我按着肚子沿着走廊走到洗手間,進入其中一間廁所並鎖上門之後,開始確認四周的安全。應該不會有偷窺男生廁所,甚至還偷窺隔間的好事者(應該說是變態)纔是,但是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小心爲上。等我確定洗手間內沒有任何人的時候,我才從制服的腹部位置取出一樣長方形的物體。不用說,當然就是那本《Innocent Smile》。那藍髮女孩的笑容還真燦爛。好,總算是成功地將這東西偷渡出來了——
「你這傢伙就會礙事!快離開乃木坂同學的身邊!」
照着上代老師的指示,女同學開始把書包裏的東西倒在桌子上,乃木坂同學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只得乖乖照做。混在課本、樂譜之中,桌上有個似乎是兩個星期前那本雜誌的東西隱約露了出來。
不知是否受到信長這番奇怪的話影響,之後我目光停留在乃木坂同學身上的頻率竟然愈來愈高了。上課中、下課中、放學後,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正在尋找她的芳蹤。雖然自己這麼說很怪,不過這算是重病了吧。
「……不過我根本就不打算要追乃木坂同學啊。」
「裕人,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從入學到現在大概一年多里,向『白銀星屑』表白的人,男生有七十八人,女生有十六人,合計是九十四人,佔了我們學校學生人數約百分之二十喔。而壯烈成仁的人數也正好是九十四人,擊墜率是百分之百。這個數字很厲害吧!連『新人類』也會大喫一驚唷。」
當我正得意的時候,突然發現雜誌下方還有另一樣東西,那是一本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青綠色書籍。這……是一本樂譜?沒錯,乃木坂同學的桌子上似乎的確放了幾本樂譜。看來我在慌張之際,把其他的東西也一併夾帶出來了。
「是嗎?」
「對不起,我急着想快點去洗手間,結果卻絆倒了。」
正好發生在距離那天兩個星期之後的早上,事件發生了。
「該怎麼說呢……這對裕人你來說,門檻太高了。嗯……就是所謂門不當戶不對?」
「不過,我勸你還是別打『白銀星屑』的主意比較好。」
「呀呵!裕人!我們一起喫中飯吧!」
信長一如平常地不理其他人說些什麼,從隔壁座位拿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正前方,自顧自地打開話匣子。
天啊……雖然我早知道乃木坂同學人氣很高,但是女生十六人是什麼意思?女生耶!而且這傢伙怎麼會有這麼詳細的資料?
信長的呆臉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
「喂,別用這種像是看到變態的眼神看我,很沒禮貌耶!我對活生生的女孩沒啥興趣,還是二次元世界裏的女孩比較好,其中貓耳女僕又最對我胃口了……」
但是在這一成不變的日子中,對我而言,有一件事情改變了。
「這種程度的情報收集能力,是現代人生存的必備條件。我還可以順便告訴你『白銀星屑』某個程度的個人資料,嗯……乃木坂春香,十六歲,十月二十日生,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拿手科目是所有科目,沒有不擅長的科目,家庭組成有爺爺、父母及一個小她三歲的妹妹……」
這是插圖吧?樂譜的一角畫着一個看起來宛如目露兇光的嗜血食人熊般的恐怖角色,手裏拿着一根像指揮棒的東西,而與插圖成對比,更顯可愛的(粉紅色)臺詞框裏,寫着「小心不要彈太快唷♪」的臺詞。
看來她似乎看穿了我早上耍的小把戲。
「那個時候,你究竟藏了什麼?」
上代老師將對青少年略嫌刺激的纖長美腿換邊交叉,一邊開門見山地提出了這個問題。算啦,碰到這種對手,那種差勁的戲碼會穿幫,其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所以我只稍微煩惱了一下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嗯……我承認我藏了東西,但那並不是什麼違反校規的違禁品。這該說是個人因素呢還是什麼別的理由?該說是緊急避難?還是少女的危機?」
結果,我纔剛說完連自己也聽不懂的答案,上代老師就露出了像是小惡魔剛簽完契約的抿嘴一笑。
「嗯……小裕這麼說,我就這麼信啦!那麼,你想保護的人是春香嗎?」
「不,這個嘛……」
「不對嗎?」
「唔……」
好像……全被看穿了。果然薑是老的辣,不過如果真這樣說出口,八成會被海扁一頓,還是別多話。
「嗯嗯,你也不需要提到細節啦。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件事情我就不過問了。嗯……所謂年輕也就是青春,真美好啊。閃耀的青春,飛揚的青少年,啊~~如果我能夠再年輕個五歲就好了~~」
上代老師莫名高興得兩眼閃閃發亮。雖然老覺得有些部分她大概是誤會了,但是在這種開關啓動的狀況下多做說明,她也一定聽不進去吧。所以我決定不採取無謂的行動。
「果然哪~人還是應該要趁年輕的時候多累積各種經驗。例如腳踏兩條船或三角關係,什麼都行~~而這種經驗將成爲養分,甚至還可能發展成宛如泥沼般的六角關係……」
就這樣過了五分鐘。

當上代老師在她沉浸的世界裏感到充分滿足之後,再次地把那性感美腿換邊交叉,繼續和我交談。
「嗯,我的話就說到這裏,你可以走了……啊,等一下,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了。小裕,你知不知道我的手機在哪裏?午休時間我去借樂譜之後,手機就下落不明瞭。」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是嗎?其實是小裕藏起來的吧?就是那個啊,總是忍不住對喜歡的女孩子惡作劇,那種思春期男孩特有的心理……」
「我鄭重否認。」
「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大姐姐會受傷的哦。」
果然如此。乃木坂同學會特地跑來找我這種人,除了這件事外,應該也沒有第二件了……雖然自己這樣講有點難過,但是……
只見走廊的那一頭有好幾個男學生,很明顯地正對着我們這個方向指指點點,好像在說些什麼似的。
乃木坂同學的聲音裏帶着些許的不安。呃……是說我看到了什麼嗎?
與當時不同的是,這回乃木坂同學並沒有哭,倒是我快要哭出來了。嗚嗚,沒想到傳說中的祕密粉絲俱樂部是真有其事,回頭非得拜託信長幫我進行情報操作了。雖然我討厭欠他無謂的人情,不過要是不這麼做,八成免不了被人從頂樓往下吊了。
「你看!就在那邊!」
「啊?」
「我……不是畫了很多東西嗎?」
「這不是隱瞞不隱瞞的問題……對方可是那個『白銀星屑』啊!門不當戶不對到令人想哭的地步,而且這一切根本都是你誤會一場。」
反覆說了好幾次,好不容易纔讓她聽進去,乃木坂同學總算抬起頭來了。
到底是要緊還是不要緊?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
「啊,是的。那個……就是早上的事……」
「好人……」
這種臺詞或許還輪不到我說,但是……
「綾瀨同學,你真是個好人。」
你自己還不是直呼我的名字(注:日本慣以姓氏相稱)……我腦海瞬間浮現這句抗議,但以她的個性可能會俏皮地眨眨眼睛回說:
天啊,也聽得到這種驚悚非常的臺詞。好像還看到一隊人馬頭上纏着上面寫着「誓死保護春香大小姐~星屑守護親衛隊~」的紅頭帶,我真希望這是我兩眼昏花產生的錯覺。
「咦?在哪裏?」
「啊,那個時候我突然就撞過去,真的很抱歉。」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確定四周沒有其他的學生後,從書包裏拿出了《Innocent Smile》及樂譜。
不過,現在我終於瞭解乃木坂同學有多麼受歡迎了。乃木坂同學粉絲俱樂部的會員人數超過三位數字這傳聞,看來恐怕是真的了。三位數近乎是本校學生總人數的四分之一。換句話說,我們學校(包括女生在內)每四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是乃木坂同學的支持者。這未免太厲害了吧?
與其說是幫她,其實只不過是無法坐視不管。因爲我畢竟知道乃木坂同學的祕密嘛!
「真的耶,嗯……好像有男生在向她搭訕耶。」
「對了,這個我要先還給你。」
「啊!站在那裏的人不會就是『白銀星屑』吧?」
「……還是老樣子啊,由香里老師。」
慘了。真是的……這個人完全聽不進去我說的任何一句話。
「什麼!牽着她的手?」
我拉起像只剛出生的花嘴鴨般驚呆了的乃木坂同學的手,全速衝刺以離開現場。我怎麼覺得,我和乃木坂同學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在逃跑啊?
其實我大概猜得到乃木坂同學想說什麼。
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粗略估計……大概已經有二、三十個人了。這些人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好啦,不用隱瞞啦。大姐姐不是說了我什麼都懂嗎?」
「絕不饒他……」
「可惡!別跑!」
我小聲地頂嘴。
而這位乃木坂同學呢,可能是因爲太累的關係,在我旁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跑了那麼長一段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身份懸殊的戀愛!好動人……」
乃木坂同學總算調勻氣息抬起頭來。
「白銀星屑」的知名度真是高得驚人。沒想到連我們兩個想在公共場所好好談事情也是不可能的。我從未如此感受過「隱私」這詞原來是這麼的沒有意義。算了,其實我也沒有資格說這麼神氣的話,因爲那些傢伙感興趣的並不是我,目標百分之一百二十是乃木坂同學。
我纔剛走出老師辦公室,就看到乃木坂同學站在眼前。
「總之,我想向你致謝。託綾瀨同學的福,我帶着《Innocent Smile》這件事纔沒有被其他人知道。所以,真的非常謝謝你……還有……對不起。因爲我,害你被老師叫去了。」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可行了。
「啊,算是啦!」
「那……那個……莫非……你看過裏面了?」
被我這麼一問,乃木坂同學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了。而且還當真誤會了。
「我怎麼好像老是替綾瀨同學添麻煩呢。」
然後,這次我們好不容易到達的地點又是頂樓。
等乃木坂同學稍微平靜下來,我就開口了:
正在我萬分欽佩的時候,乃木坂同學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倏地抬起頭:「這……這麼說……」
「什麼!男生?」
「啊,原來那本樂譜也是綾瀨同學拿走的。」
她點了點頭。她果然會彈啊。但這曲子正如同其名,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會彈奏的東西。
「可惡,這混蛋,我記住你的長相了!下次再讓我看到你,一定要把你浸豬籠後,從頂樓垂吊曝屍!」
唔……
我這麼一說,乃木坂同學顯得有點慌張。
「咦?啊,嗯嗯。不要緊的。不,也不是不要緊,不過……」
也許是聽見了男學生的叫喊聲,連經過這附近的其他學生也都停下腳步,帶着看好戲的眼神開始打量我們。其中有些人還刻意靠近,不一會兒我們就被愛看熱鬧的人羣圍住了。
她張開粉紅色的櫻脣想說些什麼。但是……
「會啊,這是我現在正在練習的曲子……大致上都會彈了。」
「但是……」
「嗯……綾瀨同學……」
她窺伺着我的神情問。
其中一個男學生,發出了殺氣騰騰的叫喊聲。
「那……那時候非常謝謝你。你是特意幫我的吧?」
「喂,那傢伙是怎樣,居然老實不客氣地牽着『白銀星屑』的手!」
真不愧是老姐的朋友。算了,神經不夠粗的人,絕對無法勝任那女人的朋友吧……可是,爲什麼我身邊的人全都是這種類型的!信長也好、三阿達也好、由裏香也好,還有老姐。難道這就叫做物以類聚……我實在不願意這麼想。
乃木坂同學突然像只雛鳥低垂下頭,飄逸的秀髮也隨着搖晃,隨之一陣輕柔的髮香浮動。
乃木坂同學一看到我,就好像有什麼話要說般地撥弄着頭上的白色髮箍,同時向前一步。
「沒什麼啦,這件事你別放在心上。把我叫去的又是上代老師,沒事啦!」
然而……
我們推開人牆往外跑時,湊熱鬧的人羣一角響起了叫罵聲。
……其實應該說,我衷心希望這是錯覺。
「哇,好殘酷的一句話,雖然的確是謊話啦……不過,我究竟忘在哪裏了,真的好奇怪喔。算了,我今天再找找看,如果真的找不到再來想辦法。」
「和一個男生?」
「你還真隨便……」
一般來說,女生對男生說這句話,多半都是指「無關緊要的人」的意思,實在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當然,乃木坂同學這句話,應該沒有這層意涵吧。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
對喔,因爲發生了這麼多狀況,差點就忘了乃木坂同學是個名人的這件事。而且還是可以加上「超級」這個副詞地有名。而這個超級名人站在老師辦公室前,表情凝重地跟個男人(就是我)面對面,真的是太醒目了。
乃木坂同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想到粉絲俱樂部的那些人個個眼神如殺人魔般,我就陷入了憂鬱。
總之,繼續留在原地根本就是百害而無一利。在這麼多人圍觀之下,我們連一句話也不可能多說。
所以我決定換個話題。
「今天齊藤校醫出差,保健室的牀空着哦!加油吧!少年人~!」
乃木坂同學露出了羞赧的笑臉。嗯……如果她再繼續道謝下去,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什麼!『白銀星屑』?」
她再次低頭致歉。
「乃木坂同學,我們走吧!」
想到這裏,自然而然也就無意反駁她了。當我想着反正事情似乎也告一段落,正準備要回教室的時候,由香裏突然露出歐吉桑中階主管性騷擾女同事的表情,興高采烈地對着我說:
「喂,在學校裏請叫我上代老師。」
「不,什麼配對……」
「我這樣叫當然沒關係。人家可是老·師呢~」
若要比喻,就像是鬱金香花壇中綻放着的一朵白百合,雖然謙抑,卻又確實有着與衆不同的存在感,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是嗎?嗯~~話說回來,你和春香嗎……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配對呢。」
她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就這樣站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說謊。」
「啊……」
「是啊,藏東西的時候順勢就帶走了。不過這還真是本驚人的樂譜啊,乃木坂同學會彈嗎?」
「啊……是啊……」
就是那隻好像會殺掉兩、三個人來當飯喫的食人熊圖嗎!因爲印象實在是太強烈了,我記得很清楚。其實該說是,只要看一次就會連作三天的夢,而且絕對是惡夢。
「對不起,我是看了……應該說是瞥到了,就只瞄了一眼。」
「你……果然看了吧?」
乃木坂同學低下頭。嗯……那果然是不能看的東西嗎?所謂禁果。正當我還在煩惱接下來該怎麼收拾場面時,沒想到下一秒鐘,乃木坂同學就說了出人意料之外的話。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呃?」
什麼怎麼樣?
「就是……畫得還不錯吧?這是我第一次讓別人看見我畫的東西呢。」
乃木坂同學閃爍着亮晶晶的大眼,表情則流露出些許的自信。難道……她是要徵求我的感想?還真是意料之外的發展啊。
我沉吟了一會兒。嗯……該說什麼纔好呢?拿着指揮棒的、眼神兇惡無比的熊。「那隻熊的主食好像是人類呢」……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稱讚。「那隻熊有着好像嗑了藥的眼神呢」……這句話很明顯是貶抑。「把那隻熊拿去做熊肉火鍋,味道一定非常鮮美呢」……這已經語無倫次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幾番思考之後……
「不過那隻熊的眼神還真的很邪惡……不,應該說非常銳利。依據每個人欣賞的角度不同,或許反而會讓人覺得很可愛……」
就連我這幾句歸於八面玲瓏結論的客套話,居然被乃木坂同學下面這句話給破功了。
「……嗯?熊?那是貓耶!」
乃木坂同學斜着腦袋瓜,好像在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
「……啊,是啊是啊,那是貓。」
是貓嗎?
「真是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冒昧打擾。那個……我想拜託綾瀨同學一件事……」
「真是的……人家睡得正香,真是擾人清夢!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還是誰,但是請你好好調教她,叫她不要在三更半夜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驚訝的聲音。
那本《Innocent Smile》嗎?
因爲我沒有立即回答,乃木坂同學馬上露出沮喪得像只遭遺棄的小狗的神情。唔……露出這種表情算違規吧!因爲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那位「白銀星屑」以這種表情面對自己後,還能夠斷然拒絕的啊!而且,乃木坂同學之所以會央求我,是因爲知道她有那種興趣的人只有我一個吧……算了,沒辦法。現在就算是不願意也得願意,當真是上了鐵達尼號了。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出乎意料之外的聲音。是我最近經常聽到的、悅耳清脆的女高音。但是現在這個聲音聽起來卻是那麼地沉重,完全不同於白天道別時的好心情。嗯,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英翻日的功課做得正順手時突然受到打擾,實在令人有點惱怒,不過我的親姐姐的脾氣似乎更加暴躁易怒。
「隨便你要用哪個詞彙,反正兩個詞就教導的含意而言是一樣的。」
「不行……嗎?」
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那麼,今天非常謝謝你。等新的插圖完成之後,再請你過目。我先告辭了。」
「啊,喂?是綾瀨同學嗎?啊,是我,乃木坂。」
「瑠子……」
「……」
一瞬間,思考蹦出火花。
微弱如薄翼蜉蝣的翅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其實……我希望你能陪我去學校。」
「這……這個嘛……」
「……」
「請問……你願意聽嗎?」
「咦……」
「你願意……陪我去?」
幾乎像是踹破門之後——不,事實上剛纔那一踹,真的飛掉了一個門栓——一個身材頎長的人物闖進我的房間。
「……突然要開口這麼說,我真的很難受。但是……但是現在如果不說,我知道我以後一定會後悔。」
我用力甩甩頭。冷靜,我要保持冷靜。
「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自己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對那個作品還頗有自信喔!」
「……是的。」
或許是想象了這可推估的不吉利未來,乃木坂同學的聲音摻雜着嗚咽。
我沒有不願聽的理由。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禁嘀咕了起來。
「啊,當然,當然願意。」
「是啊,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要做。」
「所以……所以我想現在就去還。嗚……不過……不過這麼晚了,我一個人去……會害怕,所以,纔想拜託誰陪我一起去……可是……可是……」
乃木坂同學又說了這幾句話。
「真的嗎?哇~我好高興喔!」
認真中夾着難爲情的聲音。這……這莫非是那個?不不,乃木坂同學怎麼會對我那個呢,這簡直跟傘蜥蜴會倒立行走一樣不可能。
「不……不過貓拿指揮棒還挺有創意的——」
完全不同吧!這兩個詞彙的意思簡直天差地遠啊!
我盯着乃木坂同學。
我知道吐槽無用,但我還是試了一下。
當天晚上,我在房間唸書,樓下突然傳來大得誇張的聲音。
「……你真的很囉唆耶!總之快去接電話!困死了……我要睡了,聽完電話記得關靜音!」
4
「怎……怎麼樣?」
「學校?」
在這種時候希望能兩個人單獨碰面……難道是深夜幽會?在沒有人跡的公園裏,只有我們並坐在椅子上。靜止的時間中,然後我們兩個人……不行,不行,我不能再想入非非了!這不就是三流言情小說的情節嗎?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嗚嗚……所以……不……不行嗎?每、每次都麻煩綾瀨同學,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是……」
但是,乃木坂同學完全沒有發現我內心的嘀咕。
「……」
我邊想着這些事邊接電話。
「我說……不會就是那本書吧?」
「嗯……我直接去學校就可以了嗎?」
「如……如果不嫌棄的話。」
乃木坂同學以含淚的聲音,說出了心中的請求。
所以……
但是對於粗魯,個性又比我更加隨便的瑠子來說,這兩個詞彙的意思似乎真的沒什麼差別。她露出打從心底煩躁起來的表情,瞪了發出抗議的我一眼。
「……我是不是判斷錯誤呢……」
「太好了……那個……綾瀨同學,你能不能現在出來跟我碰個面?」
「那麼……以後就請多多指教囉!」
因爲接下來還有鋼琴課,所以乃木坂同學就先行離去。她邊走邊哼着「給愛麗絲」,心情好到最高點。
「我想啊,請別人鑑賞,應該會進步得比較快纔對。雖然一個人獨自作畫也算練習,但是這麼做進步非常有限……啊,當然啦,這得等你有空纔行……」
話是這麼說,我倒也不會對受託感到厭煩。而且……丟下哭哭啼啼的乃木坂同學不管,這種事大概只要有正常神經的男人就做不出來吧?
「喂?」
「嗚嗚……啊……?」
「……」
至於語氣顫抖,就當作是受寵若驚的緣故吧。
「是的。」
我的姐姐(空手道二段,強得過分。在父母因工作難得回家的綾瀨家裏,擁有最高的權力)露出十分不悅的神色,就像一頭在冬眠時被吵醒的亞洲黑熊一樣。她一副只在內衣上披了一件白襯衫的邋遢打扮站在那裏。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認真的眼神了。
「呃……碰面……就我們兩個人?」
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問其他人爲妙。
「本來……我是打算和綾瀨同學碰面之後馬上就去還書的。但是一放下心就鬆懈了下來,想着回頭再去還,結果……就這麼忘了。」
「……」
什麼三更半夜……現在才十點吧!雖然時間是不早了,但是還不至於到三更半夜那麼晚吧。而且什麼調教,調教是什麼意思?要說也應該用教育兩個字吧!
瑠子把電話子機丟給我,轉身穿過一扇因爲沒了門栓而搖來搖去的門離開了。真是的!別看她這副模樣,平常的她可是擔任某家一流企業的老闆祕書,這個社會還真的是無奇不有。算了,美人走到哪兒都喫得開,果然是世間常態嗎。這傢伙也只有臉蛋能看而已……個性則是糟透了。我們天天嚷嚷着平等平等,事實上這個社會根本什麼都不平等。
「……那個,我記得應該是逗貓棒耶!」
接下來一下子(說是一下子,至少也有三十分鐘),我都在聽乃木坂同學談她對於繪製插圖的熱情。
「……」
所謂學校……當然就是我們所就讀的白城學園吧。現在又沒有舉行試膽大會,爲什麼要挑這個時間去那種地方……
拜託?我不自覺地因爲這詞彙心跳不已。
難道說,她的意思是要定期讓我看這些幾乎足以召喚惡魔的夢魘般插圖?
「真的嗎!」
當我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而在心中默背九九乘法的時候,乃木坂同學繼續往下說:
接着……
「喂!裕人!你的電話!」
「就是這樣。如果我被呼叫了,我……我……鳴嗚……」
看着乃木坂同學如此率直地感到高興,反而有點罪惡感。不過,反正我也沒有說謊。姑且算是啦。
情況……果真不妙啊。我們學校的基本校規明明很寬鬆,但是對用品或設備的使用管理卻非常計較,我記得向圖書室借的書如果沒有在期限內歸還,學校就會透過廣播呼叫學生。當然會連帶報出學生的班級、姓名跟所借書籍的書名。
乃木坂同學露出了無比喜悅的笑容。算……算了,應該不致於每看一次那恐怖圖畫就折壽一百天……如果是就好了。
「……書……我忘記還書了。」
「我說你的電話!」
我非常委婉地陳述了自己的感想,不過這已經是極限了。
算了,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個缺點嘛!
那本書是好歹樂譜,至少讓它們有點一體感嘛。
「……嗯,那是很有個性,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張插圖,我認爲很不錯啊!看到它彷彿看到了畢卡索的畫作『格爾尼卡』。」
「我真的好高興喔!鼓起勇氣問你果然是對的!」
「……啊,是啊是啊,那是逗貓棒。」
「?」
這實在是看不出來啊!話說一般的貓不會長獠牙的吧。
「是……是啊……」
原來如此。關於這件事,除了我之外,她的確無法找其他人幫忙。因爲如果貿然找其他人,讓別人看到了《Innocent Smile》,無疑是打草驚出八歧大蛇般地自找麻煩。
就這麼決定了。雖然英文習題還沒做完,但是這個時候就隨便吧!至於乃木坂同學的眼淚和英文老師(♂,四十二歲,屬性:惹人厭)嘮嘮叨叨的訓話,兩害相權如何取其輕(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兩者都能避免),也沒什麼好再三考慮了。
「謝……謝謝……嗚嗚……真的非常謝謝你。」
乃木坂同學感激萬分地說着。看來,她應該相當不想一個人去學校吧。其實我可以瞭解這種心情。
於是,就這樣決定要在半夜違規侵入學校了。
半夜的校舍真的很令人毛骨悚然。
屋齡紮紮實實有三十餘年的白色混凝土校舍,浮現在漆黑深夜中,從某些角度看起來,簡直就像廢棄的房子,帶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討厭感覺。就像如果有個電視上出現的靈能者那種人在場的話,八成就會痛苦萬分地說些「啊啊……可以感應到非常邪惡的靈氣」之類的話的那種氣氛。身旁的乃木坂同學,也因此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抬頭仰望校舍。
那麼,該從哪裏進去呢?
當然這種時間裏,校舍出入口不可能開着。不然,到教職員專用通路碰碰運氣說不定不錯,但是既然是教職員專用通路,應該就在教職員辦公室等等的附近吧。一個不小心,或許會被值夜老師逮個正着。嗯……要不就略爲破壞附近窗子後打開門鎖,或者是用鉗子剪斷掛在出入口門上的荷包鎖,要不就是就近用鐵管砸破門直接侵入的方法。只是……這樣就當真犯法啦……
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巧妙的侵入手段嗎?(附註:無論侵入的方法多麼巧妙,犯罪就是犯罪)就在我動腦思考的時候……
「啊,綾瀨同學,走這邊。」
乃木坂同學用力拉了拉我的手臂。
「可以從後門進去。」
「後門……爲什麼?」
「因爲我有備份鑰匙。」
「備份鑰匙?」
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嗯……我偷偷借用了放在我爸爸書房的備份鑰匙。因爲我覺得會派得上用場。」
啊啊,原來是從爸爸的書房……等等,雖然我一瞬間幾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是,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放着學校的備份鑰匙?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據說,好像是我爸爸在我們學校投資了重金,而爲了備不時之需,就私底下打造了學校裏所有的備份鑰匙。」
投資……對了,這件事我好像曾經聽說過,自從乃木坂同學入學以來,捐贈給白城學園的金錢當中,其實有百分之九十都是來自乃木坂家之類的傳聞。好吧,那麼就算乃木坂家有學校的備份鑰匙也不足爲奇……吧?
不,我們就是爲了要空手而歸纔來到這裏的吧。
「這是題外話啦,聽說如果聽過這個故事的人半夜跑到圖書室,那位『讀書的死者』就會真的出現在那個人面前。」
「……啊,我、我在說什麼呀!應該趕快完成還書手續呀!」
「……你真體貼。」
「你還真清楚……」
乃木坂同學以由衷感到歉疚的神情,像是捱了罵的小狗狗般驚慌失措。相信任何人只要看到她這個模樣,都會不忍心再多抱怨一句。
雙頰緋紅的乃木坂同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站起來直往借書還書的櫃檯走去,這次她沒有再絆到任何東西了。一到櫃檯,乃木坂同學立即打開電腦,電腦嗶的一聲啓動,接着螢幕隨即出現作業系統的標誌。
「如果這是遊戲的話,從這個角落的那頭應該會跑出一具殭屍。」
「……」
「不……不可以離開我。應該是,請你不要離開我,求……求求你。」
乃木坂同學苦笑了一下又繼續走。結果這次換成絆到了另一張椅子,砰!這次她可是紮紮實實地摔倒了。
我這麼一說,乃木坂同學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用力點點頭。
在這段路上,乃木坂同學娟秀的臉蛋好幾次都差點和我的臉貼在一起。琥珀色的迷人雙眸、白嫩肌膚、粉紅櫻脣。每一次都讓我的心臟莫名突突亂跳……心律不整?
「好……」
距離大約五公尺,每一步我們都走得小心翼翼。
「嗯,是啊。除了這些,還有『廁所裏的花子同學』、『會反映出死後容貌的保健室大鏡子』以及……『讀書的死者』。」
「這方面也沒問題。」
「很久很久以前,當這所學校還是木造校舍的時候,聽說有個非常喜歡看書的學生。這個學生真的非常非常喜歡看書,所以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圖書室報到。但是有一天,這個學生在前往圖書室的途中發生了意外……很不幸地就過世了。不過聽說這個學生爲了看書,到現在依然每天都會來圖書室報到。所以在理應無人的圖書室,會在半夜傳出腳步聲、書從書架掉落地面的聲音,甚至窗邊還會出現看書的人影。」
「走……走吧!」
「呃……所以說……」
「我常常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跌倒,也曾經撞過電線杆或是停在路邊的車子。」
這個人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啊?
「那……那就差不多離這麼開。不過,請你絕對不要離開我,好嗎?」
「……」
乃木坂同學似乎在回答我心中的疑問般說道:

「請問……『讀書的死者』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當我們好不容易走到樓梯附近的時候,乃木坂同學突然提到這件事。七大不可思議啊,雖然老套,不過我們學校應該也有幾個。嗯,記得是……
「綾瀨同學,你知道我們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但……但是,如果因爲我剛纔那番話,讓綾瀨同學遇上讀書的死者,而遇害的話……」
「啊,無所謂啦。反正乃木坂同學也不是故意的。」
「咳咳。那麼,雖然這是個充滿怪談的圖書室,不過……我們當然還是要進去吧?」
「……」
乃木坂同學一邊環視走廊,一邊老實說出當下的感想。她的手則如同老虎鉗般緊緊抓着我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放鬆。
畢竟我從小就被迫接受瑠子那傢伙的嚴格鍛鍊啊。
「算啦,不會有事的啦!又不是聽了這個故事,讀書的死者就一定會出現。而且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身強體壯,我想就算被幽靈攻擊也不痛不癢的。」
「沒什麼……」
「呵呵!」
那款遊戲我曾經玩過。就是一邊打倒殭屍、巨大蜘蛛等怪物,一邊從西式建築物中脫逃的遊戲。記得當時我好像在剛開始十分鐘就被三具殭屍包圍啃死了……這種事還是忘了吧。
「是的。好不容易都已經來到了這裏,怎麼能夠空手而歸呢!」
「是啊,就是這樣。」
「讀書的死者」。雖然是我第一次聽說,不過既然是讀書,應該和圖書室有所關聯吧?若論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究竟是哪裏……
乃木坂同學好像被什麼絆到——閱覽書籍用的椅子?她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就在她差點摔了個由臉部着地的大跤之際,總算千鈞一髮穩住身子。
沉默。
乃木坂同學慌慌張張地放開我。總算稍微從這種密合狀態解脫了。啊,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有點可惜。
乃木坂同學笑得有點靦腆。看來爲了維持形象,她還真的是煞費苦心。
「這個……我覺得這個和運動細胞好像沒有什麼關係。好像是和注意力之類有關的樣子。」
「真是毛骨悚然……」
難不成……
不過,乃木坂同學似乎認定我在逞強,而眯起眼睛笑了開來。
「所……所以我是說……」
「平常我都很小心……或許是因爲已經讓綾瀨同學看過太多次出糗的模樣……自然就粗心大意了。」
「我是前天才偶然聽到這個故事的。如果沒聽到就好了,現在……我非常後悔……」
「不過,乃木坂同學你的運動細胞不是還不錯嗎?」
原來也會有這種情形。但是在教室或其他場合,我倒不覺得她表現得如此迷糊啊。
「但……但是……所謂幽靈的攻擊,並不是物理性的攻擊,而是精神上的攻擊吧?例如詛咒之類的……」
「……難道剛纔……你才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
雖然乃木坂同學嘴上說走,兩腳卻一動也不動。就只是兩隻眼睛盯着我看,好像要對我說些什麼……意思應該是希望我先進去吧。好啦!好啦!
我只好無可奈何地伸手推開圖書室的超大木製門扉,木門所發出吱吱聲響莫名地殘留於腦中。之後門便往兩旁打開。門的那一邊就是……無人的圖書室。總而言之,應該是避掉了一打開門就跟「讀書的死者」打照面,這種驚悚電影中常見的糟糕狀況了。說真格的,無人圖書室的氣氛本來就已經夠恐怖了。該怎麼說呢,就好像隨時都可能從書架陰影處冒出慘白着一張臉的什麼東西來……的氣氛。
乃木坂同學把手指按在脣上陷入思考。
這種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
「……又……又出糗了,我真是笨手笨腳的。」
就在內心掙扎中,我們到達了關鍵的圖書室。那扇木頭大門白天看來很普通的,但是現在看起來,簡直像是地獄之門一般地威嚴十足地聳立在我們面前。
「我說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乃木坂同學低下了頭。不過,如果照這種說法……
「啊,對、對喔。」
而且,說到底開口詢問詳情的人就是我。
「有『頂樓的十三階死亡樓梯』……」
乃木坂同學緊抓着我的手臂苦苦央求,一陣陣甜美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不,你不需要這麼擔心,因爲我現在被你抓得緊緊的,想離也離不開。話說,這種抓法連走路都沒辦法走吧。
「不……不可以啦!」
哪有什麼爲什麼,這些椅子打從一開始就放在那裏,能怎麼樣啊。而且,這不就是你在不久前才撞上的那張椅子嗎?
「啊——」
乃木坂同學的臉色相當蒼白。等等,不要擅自把我殺掉啦!
提到精神性的攻擊,鍛鍊我的人除了瑠子之外,還有由香裏。說不定比承受物理性攻擊的耐性還要強。雖然我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
其實若問哪裏不對勁,我也不是沒有從頭到尾都不對勁的感覺。而且,既然擁有學校所有的備份鑰匙,帶校舍出入口的鑰匙來豈不方便多了?不過,我並沒有把這種想法說出來。
「不過呢,我到剛剛之前,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故事。」
「我們走吧!」
「呀啊!」
我想否認,卻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爲了掩飾我羞紅了的臉,我把臉轉朝圖書室的方向。
我問乃木坂同學,她答了:
「……所以,如果把這個故事說給不知道的人聽,不就不太妙嗎?」
乃木坂同學抬頭仰視着,一邊拉着我的手臂,一邊對我叮嚀。我點點頭,然後和乃木坂同學在黑暗中並肩走向辦理借還書的櫃檯。
「什……並不是這樣……」
「……」
「……我從小就常常跌倒或撞到東西。」
那個……我怎麼覺得……剛剛我是不是聽到什麼非常不吉利的話語啊。
乃木坂同學有點……不,是相當少根筋嗎?
「是啊……的確如此。」
「爲……爲什麼這個地方會有椅子……」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
「……」
其他還有「理科教室的跳舞人體模型」、「音樂教室的自動彈奏鋼琴」、「球會自動彈跳的無人體育館」,我所知道的大概就這些。
理所當然,校舍裏也是不見人影,死寂得簡直像是半夜的墳場。
乃木坂同學接着補齊了。
「……」
因爲圖書室在二樓,所以我們就先朝着樓梯的方向走過去。
我的手臂被淚眼汪汪的乃木坂同學緊緊攫住。無法逃亡。
「嗯?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可不可以回家?
上體育課時,我覺得她的表現得還可以啊。
「是,想到什麼了呢?」
「沒什麼,但仔細想想,就算現在把雜誌還了,資料不是也還留在電腦裏?」
這一臺正是管理借還書專用的電腦。借還書的時間、日期都會正確記錄在電腦裏,說得更詳細些,就是會記錄在硬碟裏。硬碟裏一定會有「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四,二十三時八分,歸還書籍管理編號一千二百零三號《Innocent Smile》」像這樣的資料。
「……」
乃木坂同學停頓了整整五秒鐘。
「……我完全沒想到這件事耶。」
喂,喂!
「嗯……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你想,以一般的思考模式來想,應該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還書,所以我想圖書管理員應該會認定哪裏出了錯而忽視這個部分。因爲人們對於細小的錯誤,總是會找個最順理成章的理由將之合理化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沒想到這個人出乎意料地居然也有隨便的一面呢。
「那麼我要開始進行還書作業了,請你稍等一下喔。」
乃木坂同學說完這句話後,就開始集中精神作業。
我在一旁無事可做,不經意地看起跟電腦螢幕大眼瞪小眼的乃木坂同學側臉。
飄逸的黑髮、雪白的肌膚、直挺的鼻樑。在自窗外射進的淡淡月光及電腦螢幕光線照射下,閃耀着銀白色光芒的身影,彷彿神話中出現的療愈女神那般神祕。她就是容貌秀麗、頭腦清晰、品行端正、琴藝專業級的大家閨秀「白銀星屑」。然而,這一連串零缺點的頭銜,與眼前的光景相比之下,似乎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因爲乃木坂同學本來就不是個與這些刻板印象如出一轍的人。
稍早之前,我也曾經認爲乃木坂同學是個沉靜穩重、出類拔萃、表裏如一的清秀佳人。我想班上的其他同學們,大概也是相同的評價。
但是,現在站在這裏的我才真正打從心底瞭解什麼叫做人不可貌相。
因爲世上哪有爲了偷偷將秋葉原系雜誌拿去圖書室還,而在半夜非法進入校園的千金小姐?而且還很愛哭、不知道哪裏少一根筋、經常冒冒失失、繪畫技巧爛得驚人……
不過,比起平常過於零缺點的乃木坂同學,我覺得現在這個乃木坂同學更令人感到可親,就個人而言絕對比較喜歡這個她。至於乃木坂同學會不會因受我好評而感到高興,這件事就先放在一邊不談。
「乃木坂同學,我問你。」
「什麼事?」
書本掉落的聲音雖然停止了,另外一個聲音還在持續着。嗡嗡嗡嗡嗡……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嗯……啊!莫非是那個!
我呼喚躲在書架後方、一臉死白不斷髮抖的乃木坂同學。可能是因爲怪聲音消失了,讓乃木坂同學鬆了一口氣,才踩着戰戰兢兢的步伐地往我這裏走過來。
「留我一個人在這裏,會更害怕的。」
「如果提到開始,或許這個就是開始吧。因爲,之後我只要想重溫那種快樂的氣氛,就會躲起來看漫畫。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對《Innocent Smile》都還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好……好的……」
「……」
「咦,你不是害怕嗎……」
「我想……聲音大概是從樂譜區傳來的。」
乃木坂同學的眼神彷彿看着很遠的某個地方。
「好……好像是從書架那邊傳過來的?該不會是『讀書的死者』……」
嘿嘿。乃木坂同學苦笑了兩聲。
「那個時候,綾瀨同學看到我借閱《Innocent Smile》,還看到我的狼狽模樣……我想這下子全天下的人都會知道我有這種嗜好了,然後所有的人都會取笑我、用異樣的眼神看着我吧?當下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乃木坂同學的臉頰因爲慌張而飛紅,這也是在教室裏絕對看不到的反應,讓人覺得很新鮮。
「不,等一下……這聲音……」
「感謝抬舉。」
說着,她靦腆地拈着裙子的一角,向我鞠躬致謝。這個姿勢怎麼像極了我前幾天在某雜誌封面看到的姿勢……但是現在由乃木坂同學做起來,真的是本世紀末最惹人憐愛、最楚楚動人……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說得也是。
我們不知道笑了多久。
不過,乃木坂同學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回答了我的問題。
於是,我們兩個就朝着發出怪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等到笑的漩渦終於平息之後,乃木坂同學突然露出略顯正經的神情。
「我過去看一看,乃木坂同學在這裏等一下。」
不會有的……我是這麼希望啦。
「就……就是這裏。」
「不知道爲什麼,男生看到我都客客氣氣的……不會像對其他女孩子一樣那麼輕鬆自在。能夠以平常心跟我說話的,就只有綾瀨同學了。」
「……呵呵!」
圖書室裏還有這種東西啊?算啦,連《Innocent Smile》都有了,有樂譜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綾……綾瀨同學?」
啪沙啪沙啪沙……
「沒有和男生說過話……?」
以平常心來思考的話,應該是選②最妥當吧。反正事情已經辦完了,也沒有必要一窺深不可測的靈異世界堂奧。雖然沒有必要……但是,這麼做好像有點無法釋懷。
「我……我也要去。」
下一瞬間,我們相互對看,同時笑了起來。在半夜時分的圖書室裏,迴響着男女快樂的笑聲!如果有人聽見,想必就會有更新版的七大不可思議誕生吧。那就是「恐怖!在半夜圖書室裏狂笑着的男女幽靈」。
就是這個意思吧?
當,我聽到按下ENTER鍵的聲音,看來還書作業總算平安告一段落。
「怎麼可能,幽靈這種東西……」
「那個人用的方法雖然唐突,卻非常拼命地安慰哭泣着的我。那個時候的事,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那個時候……他讓我看了《Innocent Smile》創刊號。」
乃木坂同學繼續往下說:
再度聽到和剛纔不一樣的怪聲。
「乃木坂同學爲什麼會對這個有興趣……我是說你爲什麼會變成秋葉原系呢?」
就在我情不自禁幾乎要失去理性的時候……
唔……真是動人的故事啊。至於居然會用《Innocent Smile》去安慰一個國小女生,這種讓人猜不透那個人腦子裏在想什麼的莫名其妙選擇就先不管了。
她將指頭點在脣邊思考。『那個』是什麼?
「咿呀……」
「……而且這隻手機我好像在哪兒看過。」
「……哈哈!」
這位乃木坂同學?這位「白銀星屑」?這真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從書架區後方傳出了某種聲音。
一臉不安的乃木坂同學抬頭看着我。現在有三種選擇。在好奇心的驅使下,①過去看個清楚。②乖乖夾起尾巴逃走。③假裝害怕趁機擁抱乃木坂同學。我個人是希望選三啦……不,這只是我自言自語的牢騷話,弄不好可是犯罪呢。
她緊抓着我的腰。
「……是手機。」
「剛……剛……剛剛的聲音……」
「剛……剛纔是什麼……聲音?」
嗯,等一下。聽乃木坂同學的口氣,莫非……
手機吊飾上面的英文字母湊起來正是YUKARI(注:「由香裏」的羅馬拼音)。啊,話說那個人不是說手機不見了嗎?……大概是她在挑選要借閱的樂譜時,把手機忘在這裏了。真是的!就會製造騷動!回頭再把手機還給她吧,現在這個聲音只會吵死人,我就直接把電源關掉了。
「我之前……還以爲完蛋了。」
「啊,綾瀨同學!」
「你說你知道原因了?」
喀答,啪沙啪沙!
「我問你,乃木坂同學,莫非你認爲我是個大嘴巴會到處散播你是秋葉原系的事?」
「那我們就過去囉?」
「乃木坂同學,沒事了,我已經知道原因了。」
的確,這件事我或許無法否定。雖然我平常看慣了信長而不會那麼想,可是社會對這種嗜好持有偏見的人實在爲數衆多。絕對會有那種一旦知道「白銀星屑」是秋葉原系的人,就唯恐天下不亂地到處宣揚的傢伙。
「……」
放在收藏許多樂譜的書架上的白色物體。將周圍的樂譜掃落地面並持續震動着的,正是一隻來電中的行動電話。
接着傳出像是書本掉落的聲音。
這是什麼比賽啊!
「是的,嚇到人的原因就是這個。」
她唐突地說出這種話。
乃木坂同學站到我面前來。
我想這大概是因爲乃木坂同學太可愛、太完美,而使他們畏縮的關係吧。不過……算了,我可沒有義務非得爲其他男生辯解。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甘願冒這種絕計不小的風險特地到圖書室借書的原因。的確,畢竟就連信長都說《Innocent Smile》的過刊是奇珍異書。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想到這兒我終於明白了。
乃木坂同學以略顯自豪的語氣繼續說着:
乃木坂同學嘴裏雖然這麼說,表情上看起來沒有那麼生氣。我甚至覺得她還滿高興的。
「一……一定是『讀書的死者』……綾……綾瀨同學,我們還是逃吧!」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看過漫畫這種東西,所以對我而言非常新鮮……一瞬間,我就着迷了。或者該說,光是閱讀就能讓人感到快樂的那種氣氛深深吸引住我……結果,我竟然要求那個人把那本創刊號送給我。」
「正因爲如此,所以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爲一切都完蛋了。我甚至考慮就這樣遠走他方離開這裏……不過,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錯的,因爲綾瀨同學信守承諾,沒有跟任何人提到那件事,而且在知道我的興趣之後,沒有取笑我,還能以平常心對待我……甚至還幫助我。今天如果沒有綾瀨同學,我真的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局面……我覺得自己很可恥,竟然不信任綾瀨同學,幾乎想大聲罵那時候的自己是傻瓜。我真的……非常感謝綾瀨同學。」
「!」
我不禁問出這個問題。天啊,我到底在說什麼!我明明答應過乃木坂同學不再提這件事的。
乃木坂同學用力點點頭。
「嗯~~爲什麼嘛……」
在熟門熟路的乃木坂同學引導下,當我們靠近書架深處的一角時……
「怎……怎麼辦?」
一瞬間,四周沉浸在一片溫柔的沉默中。
乃木坂同學很靈巧地抓着我的手,同時還捂着自己的耳朵。
「樂譜?」
乃木坂同學以超光速的驚人速度,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身體。所謂火災時的蠻力……不,這時應該說是腳力吧?蠻力也好,腳力也罷,總之,我的手臂碰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乃木坂同學有點尷尬地把視線移到一旁。
「完蛋了?」
「不……我只是覺得你是個怪怪的千金小姐。」
乃木坂同學噙着眼淚抬頭望看我。
「是的。」
嗡嗡嗡……
「對……對不起!因爲那個時候我還不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嘛!也不能否認有這種可能性啊……而且我幾乎沒有和男生說過話……所以對綾瀨同學……我也有點感到害怕。」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上了什麼東西嗎?」
「嗯……這樣就完成了。」
「是的。大概是六年前的事了……爲了學才藝的事情,我和爸媽鬧彆扭,跑到家裏附近的公園哭泣。我記得原因應該是……我答應和朋友一起去玩,可是偏偏和日本舞蹈的上課時間撞期而不能去。那是朋友第一次邀請我去玩,我好期待,卻因爲突然插進來的特別課程而必須作罷……我真的好難過、好懊悔,所以就一個人跑到公園裏放聲大哭。真的是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的高分貝。我想,當時自己一定非常渴望有人過來安慰我。我幼稚的心靈認定,只要嚎啕大哭,一定會有誰過來安慰自己。可是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我所想象的那麼溫暖……雖然有好幾個人走過我的身邊,但是都裝作沒看見,畢竟哭泣的小孩就只是個麻煩。但是……有一個人,就只有一個人出聲跟我打招呼。」
這時,乃木坂同學終於注意到我的視線了。她像懶腰伸到一半時沒電而定住姿勢的機器寵物狗那般,僵在電腦螢幕前。
我將我的感想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是那麼清楚。應該說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只是……我想一剛開始的契機,應該就是『那個』。」
「而且雖然你這麼說……依我看,綾瀨同學比我怪多了吧?嗯,真的很奇怪。如果有全日本怪人王比賽,你一定可以拿到好名次。我敢保證。」
乃木坂同學沒有留意到我的視線,繼續操作着電腦一邊回話。
「嗯,我覺得,面對本人說出這種話很失禮喔……」
我靠近書架一看,就知道我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
我拿出顏色和所有者內心完全相反的純白色手機給乃木坂同學看,鬆了一口氣的乃木坂同學當場雙腳一軟坐了下去。
「一……一放心就覺得全身無力。」
乃木坂同學好像真的嚇得雙腳發軟了。唔……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雙腳發軟的人,而且還是「白銀星屑」……這種發展幾乎是只有在喜劇的世界裏纔看得到的。
「噗嗤……」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到我笑,乃木坂同學鼓起了腮幫子。
「你……你笑什麼啦!有這麼好笑嗎!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真的太恐怖了嘛!」
她抗議着。但過了一會兒,就擺出一副真是受不了的表情莞爾說道:
「真是的……你真的是個怪人。」
「彼此彼此啦!」
接着我們相互對看,然後開懷大笑。用連附近的居民都可以聽得見的音量,放肆地大笑。
說不定到了明天,還真的會出現新版的七大不可思議哦?
5
任務總算完成了。
走出校門的時候,乃木坂同學對我深深地鞠躬。
「今天真的覺得非常感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而且……這麼說也許不太好,但是我真的感到很快樂。」
真的很快樂。這種說法的確不太好,但是並不會不貼切。所以我也報以笑容。
「不客氣,我也很快樂。」
這是我的心情寫照。
「叫……叫我春香就好。」
乃木坂同學羞答答地提出這個建議。
「啊,我是說稱呼。一直叫我乃木坂同學,感覺不就像是個外人嗎。不,雖然的確是個外人,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嗚~我還真是不擅言詞……總之,我希望你能叫我春香,而不是叫我乃木坂同學。」
乃木坂同學……不,春香滿面笑容地點點頭。此時此刻的春香,真的是可愛得亂七八糟。
「我知道了。裕人,今後還請多多指教囉。」
「嗯!」
「……那麼你也叫我裕人吧,我的好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
不知爲什麼我突然羞於看着春香,說話時還刻意把視線移開一些些。
「好朋友……」春香這樣嘟噥之後,再次地展露笑容。這是在教室裏無法得見的,發自內心的笑靨。
嗯……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慌亂,但是接受這個提議對我來說不成問題。說真的,我還覺得非常高興。
她的表情是相當認真的。
「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春香囉?」
於是,我和乃木坂春香之間,就某個意義而言十分奇妙的關係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