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對了，來去畢業旅行吧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

「時間差不多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家的客廳裏響起泉略帶疲憊的聲音。

「差不多？還不到兩個小時吧？」

「話是沒錯，不過現在是下午茶時間，而且大家的肚子也餓了。葵同學，妳說對吧♪」

「嗯。是啊。」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恰好指着下午三點。

星期六的下午茶時間，我們這幾個熟面孔成員在做什麼呢？答案是準備考試。

第一學期爲了讓葵同學避免期中考成績不及格，我們舉辦了三天兩夜的讀書集訓，在那之後，考試前大家聚在一起讀書就成了一種慣例。

值得一提的是，多虧讀書集訓和葵同學自己的努力，第二學期的期中考也都順利過關了。

因此，爲了迎接下下星期開始的期末考，這次我們也同樣進行讀書集訓。

「葵同學也這麼說了，而且我也有事情想告訴你們♪」

我心想，什麼葵同學也這麼說，明明只是妳讓她這麼說的吧。

每次泉像這樣話中有話的時候，多半都是有什麼企圖。

老實說，在她開口之前，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麼我去準備一些點心吧。」

不過，我也不能對她想說的話置之不理。

「謝謝！如果有仙貝的話就更好了～♪」

「我早就買來準備好了。稍等我一下，我去重新沏一壺茶。」

「不愧是晃，果然服務周到！」

「妳在做旅行的準備嗎？」

「謝謝。」

都怪我多嘴，才害得葵同學變得非常不安，雖然已經想盡辦法拚命安慰她，不過葵同學仍像只剛出生的小鹿一樣，肩膀不停地顫抖。

就這樣，兩天一夜的讀書集訓就在努力用功的時光中度過。

「我……在哼歌？」

「對於三月就要轉學的晃來說，某種意義上算是從這所高中畢業了吧？所以我們三個人商量，想在轉學之前大家一起去旅行，藉此留下回憶。既然這樣，趁寒假和聖誕節的時候去，也會有活動的感覺，應該會玩得比較開心。」

她熟練地立刻翻到某一頁，將某個溫泉勝地的特輯攤開在我的面前。

「準備周到固然很好，但假如我的時間不方便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葵同學和瑛士也要再來一杯茶吧？」

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這麼喜歡喝茶，果然喝茶的時候還是會想搭配一些和果子和仙貝來喫。

泉從包包裏拿出一本寫着『人氣溫泉旅館排行榜』的旅遊手冊。

畢業旅行要去享受溫泉啊……現在就讓我期待得不得了。

我剛開始獨自生活的時候，很少買零食回家，但隨着日和和泉來家裏的機會愈來愈多，我便養成買零食回家放的習慣。

我和葵同學拿起桌上的空茶杯，一起走向廚房。

她的反應讓我覺得非常有趣，不由得想要捉弄她一下。

因爲在我旁邊的葵同學，露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渾身顫抖。

即便如此，我仍然用『不知道是誰』這種說法，其實是有理由的……

不誇張地說，這個溫泉勝地看起來非常不錯。

我一時口無遮攔，導致葵同學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抬頭仰望我，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不禁心跳加速，同時也刺激出心中某種新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期末考終於告一段落。

「既然決定了，那就繼續讀書吧。要是考不及格的話，寒假畢業旅行那幾天就必須去學校補習。也就是說，考不及格的人只能留下來看家了。」

葵同學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泉用興奮的語氣不停向我說明，特輯頁上除了有四季風情的美麗照片之外，也有冬季活動『雪燈之鄉』的雪祭會場照片。

「因爲太期待，忍不住想快點準備好嗎？」

「晃你真是的，這種時候講話要注意點啊♪」

「怎麼辦……如果只有我不及格的話。」

「聖誕節的時候去旅行我可以理解，但畢業旅行是什麼意思？」

「其實呢，我想在聖誕節的時候來一趟畢業旅行。」

看樣子她是在無意識下哼出聲來的。

「嗚嗚……」

我和葵同學準備好茶和仙貝後，一起回到客廳。

「地點是這裏的溫泉，時間是從二十三號到二十五號，共三天兩夜。聽說冬天的時候會舉辦雪祭，是很受年輕情侶和家庭歡迎的人氣景點！」

葵同學聽到這個問題，一時之間僵在原地。

接下來只剩下下週公佈考試結果和休業式，時間來到了某天晚上。

「對啊。雖然時間還早就是了。」

真奇怪……我應該沒有看到女孩子哭泣就興奮起來的癖好啊？

葵同學負責泡茶，我則去點心架上找出仙貝。

這時，泉似乎看穿了開啓新世界大門的我的心思。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我和葵同學都在學園祭的時候迷上了喝茶吧。

「嗚……」

因爲我從來沒有見過葵同學哼歌的樣子。

「在聖誕節的時候去畢業旅行？」

「看起來滿不錯的，但現在才預約，訂得到旅館嗎？」

當然，我現在也不是完全不會感到寂寞，但我已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並接受了轉學這件事，所以才能像這樣坦率地感謝他們三個人的心意。

「是啊。妳好像哼得很開心，在走廊都能聽見。」

事實上，我確實沒有行程，所以沒辦法反駁她，泉的意思是我沒有女朋友可以一起過聖誕節，還是說我想和葵同學一起過聖誕節的事情已經暴露了呢？

葵同學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這麼說只是想提醒大家不要鬆懈，然而……

「晃，你要負起責任好好教人家功課哦～」

「咦？」

這件事暫且不論──

「那麼，妳想說的是什麼呢？」

「因爲葵同學正一臉開心地哼着歌。」

看着他們在這種小地方也能展現出情侶間的良好默契，不禁讓我有些羨慕……我最近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想法，也許是因爲我正在經歷人生中第二次戀愛的緣故吧。

泉開心地歡呼起來，讀書的疲勞都一掃而光。

我們四個人爲了能夠一起去畢業旅行，還沒有喫完點心便重新開始讀書。客廳裏不時響起咬仙貝的聲音，大家埋頭苦讀直到天色漸暗。

「具體的地點和時間決定了嗎？」

結果我又像往常一樣，被泉捉弄了一番。

算了，不管怎樣，我也只能感謝大家。

聽到這個突然的提議，我不由得發出疑問。

「當然囉♪」

「咦──？」

葵同學發出一聲低鳴，同時用雙手捂住臉，很明顯是在害羞。

「晃同學，我也來幫忙。」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在開心的同時，因爲意識到離別而感到寂寞吧。

下個瞬間，她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沒、沒問題的。妳期中考的所有科目都有及格！」

不愧是瑛士，這方面想得特別周到。

「爲什麼妳哼的是森林裏的小熊（譯註：美國童謠The Other Day I Met a Bear的日文版。）？」

我們將點心放在桌上分給大家，泉一邊打開仙貝的袋子，一邊說道：

「咦？你怎麼會知道？」

＊

我打開門走進客廳，只見葵同學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心情很好，一邊哼歌，一邊隨着節奏搖頭晃腦，手中忙着打包行李。

泉用一副根本連問都不用問的口吻如此斷言。

這可是我的畢業旅行耶，妳能不能別以當事人不去爲前提進行討論啊？

我剛洗完澡，就聽見客廳傳來不知道是誰在哼歌的聲音。

我不明白泉話中含義，不由得歪着頭，這時瑛士像是補充似地開始解釋：

「……真的嗎？」

「唉呦，反正晃不可能在聖誕節有什麼安排啦。」

想不到我竟然會有羨慕他們兩個的一天……

「我可以順便問妳一個問題嗎？」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葵同學，但她確實是最有可能考不及格的人。

「嗯。好啊。」

雖然兩者都有可能……但她十之八九是指前者吧。

我對葵同學說些鼓勵的話，她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的臉。

「我上個月已經訂好四個人的房間，這點不必擔心。因爲這個時期要是不早點預約，房間一定會被訂光。」

我們才高中一年級，就算要畢業旅行也早了兩年吧。

「……什麼問題？」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啦！」

「嚕嚕嚕嚕～嗯♪」

看到她的樣子，我絲毫感受不到生命的神祕，只覺得有種悲壯感。

「如果晃不能來，我們就三個人自己去，所以沒問題。」

「不知道是誰在哼歌」這種說法有點奇怪，這個家裏只有我和葵同學，所以哼歌的人毫無疑問應該是葵同學，而且從歌聲也聽得出來是她沒錯。

「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我也沒有意見。不如說我還想感謝你們。」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泉啃着仙貝如此說道，我真想吐槽沒問題妳個頭啦。

瑛士幫忙補充泉那些突如其來的點子或提議，這種情況已經是一種常態了。

坦白說，我很後悔說出這番話。

「當然。還有一個多禮拜可以準備，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妳，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上面記載着縣民人盡皆知的山間祕境溫泉勝地。

「森林……小熊？」

她一臉驚訝地歪了歪頭。

看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唱的是『森林裏的小熊』。

不過，我大概猜得到。

葵同學既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哼歌，當然也不可能發現自己唱的是『森林裏的小熊』。

葵同學從害羞的表情，瞬間換成認真思考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大概是因爲要去深山裏的溫泉勝地旅行，覺得可以見到熊先生的緣故吧。」

她的回答讓我搞不清楚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

「這、這樣啊……」

這個要怎麼吐槽纔好啦？

森林裏的小熊是每個人小時候都唱過的歌，從歌詞和旋律聽來，熊根本就被塑造成一種對人類很友善的好動物，但如果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的話，那可是恐怖至極。

事實上，森林裏的小熊原本是美國民謠，歌詞大意是『被熊追着跑，原以爲真的完蛋了』，而日語版歌詞則是『小熊幫忙撿回失物，大家成爲好朋友一起唱歌跳舞♪』，最終迎來謎一般的圓滿結局。

爲什麼日語版會被改編成可愛的氛圍呢？希望務必調查一下。

雖然感覺莫名其妙，我也不忍心破壞葵同學心中美好的印象。

我無法判斷她對這件事情有多麼認真，於是試着用溫柔的語氣提醒她。

「熊先生應該還在冬眠，大概見不到吧？」

「是嗎？說的也對……」

葵同學有些失望地垂頭喪氣，看來她不像是在開玩笑。

雖然不是真的，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盯着手機熒幕連續看了三個小時。

「上次好像說有舉辦雪祭？」

說完這句話後，我便離開了客廳。

「嗯，不過，期待到哼出歌聲也是一件好事吧。我也很期待，這得感謝幫我們安排畢業旅行的泉和瑛士。」

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有一天在森林裏遇到了熊，那可是恐怖片或驚悚片的情節，所以大人應該要從小就教育孩子熊的可怕之處。

「咦……？」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確認一下網路銀行的存款餘額。

「聽說是聖誕節限定的特別活動。我已經很久沒有慶祝聖誕節了。最後一次慶祝，是在爸爸媽媽離婚之前，所以記不太清楚……」

以前的葵同學就算有什麼計劃，也一定是偷偷地找泉商量，而不會告訴我。

這已經可以說是角色商業化所產生的弊端了。

不知是因爲挑選禮物到三更半夜，還是因爲有了眉目而鬆了一口氣。

「葵同學……」

這些事情都因爲泉的多嘴而被我知道了，但其實都是瞞着我祕密進行。

「對了，我也該去收拾行李了！」

當然這是令人開心的告白，但比起開心，更多的是驚訝。

「晃同學，你怎麼了？」

我躺在牀上輕拍胸口，不知不覺就睡着了，等到醒來時已經是早上。

「葵同學，妳怎麼了？」

「嗯。我對溫泉和聖誕節的活動都充滿期待。」

「不過，只要能多少讓晃同學開心，我就很高興了。」

繼續對害羞的葵同學開這種羞恥的玩笑實在太殘忍了。

老實說，拜託那傢伙實在讓人有點不放心，可是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罷了，先不談這種挑釁所有與熊相關作品的不合理概念。

想得愈多，愈是一頭霧水。

我好奇地追問她怎麼了，她的目光稍微遊移了一下。

因爲熊通常都被描繪成可愛的角色。

我連忙用手機搜尋『讓女朋友開心的禮物』，但在資訊爆炸的現代，出現的盡是一些看似值得參考又好像沒有參考價值的東西，實在讓我一個頭兩個大。

感覺自己陷入了思考的泥沼。

因爲我一直陪伴在葵同學的身邊，深知她是個怎樣的女孩。

先不提這些──

我雖然也想繼續做下去，不過一想到之後得花時間做轉學的準備和辦理手續，就覺得還是乾脆辭去工作比較好。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我仍發出一條訊息，請對方幫我挑選送給葵同學的禮物，只見對方用一派輕鬆的語氣秒回『OK～那就星期六去買吧～♪』。

葵同學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沒想到葵同學竟說出如此讓人意外的話。

順帶一提，我在十一月底就辭掉了那份打工。

就在這時，我想起自己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雖說印象已經模糊，但裏頭裝滿着那段短暫的家庭生活回憶，在與父親重逢、與母親訣別的現在，藏在髮夾中的思念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自從第一學期期末考的慶功宴後就沒去過溫泉了……真讓人期待呢。」

其實，她爲了和我增進感情，暑假時就曾找泉和日和商量；另外也曾爲了讓我留下回憶，跟泉商量和我一起擔任學園祭執行委員。

店長和葵同學都覺得很可惜，但我們原本就約好只做到學園祭結束。

我試圖轉移話題，表現出開朗的樣子，讓她重新打起精神。

「這是爸爸和媽媽送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

附帶一提，因爲情況緊急，所以大家就別吐槽『人家又不是你的女朋友』這一點了。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關上門便忍不住罵自己怎麼那麼糊塗。

「葵同學，謝謝妳……」

「是嗎？」

「問題是，要去哪裏買什麼禮物……？」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不行啊……」

除了日和之外，我從來沒有送過女孩子禮物，這對我來說難度實在太高了。

「別客氣。我是喜歡才做的。」

葵同學摘下一直戴在頭上的繡球花髮夾。

因此，比起一聽到熊就感到害怕，反而有更多人會覺得很可愛，尤其小孩子更是會這麼想。例如最愛喫蜂蜜的維○小熊或拉○熊。

我拚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不讓這個笑容變得模糊。

「啊……」

剛和葵同學相遇時，這種事根本完全無法想像。

「其實，這次的畢業旅行……是我計劃的。」

「事到如今，我只能拜託那個人了。」

「啊，喔。不……沒什麼事。」

「糟糕……我完全忘了聖誕禮物這件事。」

對葵同學來說，那是象徵一家人幸福時光的回憶之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表達感謝。

學園祭之前，我在葵同學打工的咖啡廳工作，由於剛領薪水不久，金錢方面不成問題，這個週末也沒有什麼特別安排，所以有時間去買禮物。

說實話，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葵同學計劃的？可是瑛士說已經預約好了……」

葵同學面帶微笑如此說道。

「瑛士同學說可以幫忙預約，所以就麻煩他了，不過提議這次旅行的人是我。我想在晃同學轉學之前留下很多回憶。」

葵同學每天都一定會戴在頭上的繡球花髮夾。

我凝視着繡球花髮夾，心中不禁思考着這些問題。

然而在這個當下，看見她竟能像這樣說出『計劃的人是自己』，或許對別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我而言卻是令人喫驚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