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彼此隱藏的真心

「晃，葵同學呢？」

休業式當天早上，泉一臉擔心地向我問道。

「不……我不知道。我想她應該快到了纔對。」

即將要開始上課，但葵同學還沒有來上學。

平時都是我先出門，葵同學稍後再出門，目前爲止還沒有遇過葵同學這麼晚仍沒來學校的情況。

「發生什麼事了嗎？」

「確實令人擔心……」

我如此回答，同時望向窗外。

令人討厭的忐忑不安心情，大概是因爲烏雲密佈的天空造成的吧。

天氣預報說下午會下雨，看樣子就算現在下雨也不奇怪。

「葵同學有說什麼嗎？例如身體不舒服之類的？」

「沒有，她沒說過那樣的話。看上去和平常一樣很有精神。」

「那最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不……」

說到不一樣的地方──

我的腦中閃過葵同學想要以身相許時的光景。

「該不會遇上什麼意外……」

泉的聲音微微顫抖，臉上盡是不安。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這樣，何況還有時間，我們再稍微等一下吧。」

「也是。」

「……瑛士？」

最終，朝會開始的鈴聲響起，而葵同學依然沒有現身。原本期待學校說不定有獲得什麼消息，但就連老師也不知道葵同學沒有來上學的原因。

「不，她沒來，她今天下午也沒班……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找到葵同學了嗎？』

想到這裏，胸口頓時傳來一陣絞痛及空虛。

我最先前往的是葵同學打工的地方。儘管明知葵同學不可能在那裏，但我還是不禁對這一絲絲的可能性抱有期待。

我到了咖啡廳，無視門口掛着準備中的牌子，徑自將門打開。

就像我沒有察覺到葵同學的真心一樣，葵同學也不知道我的真心。

我走進屋內把家裏上下都找了一遍，仍不見葵同學的身影，日和房間裏的私人物品也消失無蹤。

儘管如此，我依舊無法剋制找她的衝動。

我正要離開咖啡廳，卻被店長叫住了。

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察覺到葵同學的真心，所以她纔會離開吧。

我勉強自己冷靜下來，於是在廚房倒了一杯水一口喝乾。

不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心情的葵同學，一定是將所有心意都傾注在這句話中。

我再次確認手機，沒有任何消息。

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但到處都不見葵同學的身影。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找到她，並把她帶回來。

一旁的泉用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

「葵同學沒來學校。」

我簡單交代幾句之後，隨即衝出咖啡廳。

我簡單地向兩人交代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

說完這句話後，我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紙條上。

「葵同學，她、她有來這裏嗎？」

我想瑛士應該正在用擴音模式講電話吧。

『她該不會已經離開這座城市了吧。』

「……不，現在不是感嘆這種事情的時候。」

可是卻沒有聽見葵同學的回答，家中只有我的聲音迴盪。

『是嗎……』

「這是……」

一想到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放在心裏，最終才留下這句話，這讓我不禁尋思，葵同學的內心深處到底藏有多麼複雜的想法。

「是嗎？我知道了。」

「咦……？」

「等一下。」

不僅如此，不久前傳給她的訊息也沒有變成已讀。

就是幫葵同學尋找外婆住在哪裏。

難道真如泉說的那樣遭遇意外事故？

朝會就在心情七上八下的情況下結束，緊接着同學們紛紛起身朝體育館移動，準備參加休業式。

店長正在做開店準備的手停了下來。

『因爲葵同學現在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外婆了。』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

現在還不能灰心喪氣。

所以打電話過去她纔沒有發現。

「還沒……我在家裏看見一張寫着『一直以來謝謝你』的字條，我猜她大概是打算離開不回來了。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沒找到人。」

葵同學和母親住的公寓。

倘若真是如此，那不就沒辦法找到人了嗎？

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我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來不及。

「不好意思！」

哪怕葵同學從此再也不回來，我也想最後和她談談。

「……這是當然。」

然而，我並不認爲這句話很短。

難道說從此再也見不到她了──

『晃，你一定要找到她。』

兩人一起去購物的購物中心。

沒有察覺的話，當面問她本人就好。

我溜出學校後，急匆匆地趕回家中。

一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腦海中就浮現出無限的負面想像。

我在路上這麼告訴自己，到家後立刻衝進屋內。

和葵同學初次相遇的附近公園。

剩下就只能靠自己找線索了。

我猜她一定是身體突然不舒服而在家裏休息。

我頓時想起和葵同學相遇時的情景。

「我要出去找葵同學，所以就不參加休業式了，麻煩你們隨便找個理由跟老師解釋一下。」

我們將要做的事。

我叫住想要跟在同學後面走出教室的那兩個人。

「晃同學？是什麼事這麼慌張？」

我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環顧屋內，這才發現客廳的桌上放着一張紙。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我也一起去找。」

「這是我的聯絡電話，麻煩您了。」

「瑛士，泉，麻煩過來一下。」

『葵同學不是那種能完全切斷與我們之間聯繫的那種人。我想，她大概是因爲……煩惱到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有一點迷惘。我覺得她現在一定仍在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於某處暗自苦惱。』

當我看見玄關沒有葵同學的鞋子時，我才知道她已經不在家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顫抖，儘管提醒自己要冷靜下來，卻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感覺自己面如死灰，手心也逐漸變得冰冷。

泉的這句話彷彿讓我得到了力量。

『我不這麼認爲。』

「您有從葵同學的口中聽說什麼嗎？」

就在我跑得精疲力竭，眼看就要停下腳步的時候。

「……不，請您留在這裏。葵同學有可能會來這裏，如果她來了，請您務必挽留她。」

『一直以來謝謝你。』

在我手中的是葵同學留下的字條。

天色依舊詭異。雖然時間還沒到中午，卻像傍晚一樣昏暗。

我們只能認爲發生了什麼事。

接着，我就開始在街上四處尋找葵同學。

『或許她想獨自完成我們暑假打算做的事。』

「我明白了。」

「我知道了。如果還是找不到人就通知一聲，我們也會在休業式一結束就過去幫忙。」

明確表示離別的一句話。

我用這句話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查看手機，卻不見任何通知。

兩個不同的人想要相互理解，不開口就無從談起。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瑛士的來電。

這麼一想，腿的力量便自然恢復了。

店長髮現我進來店裏，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葵同學！」

「好，麻煩你們了。」

無處可去，獨自佇立在公園裏，那個落寞的身影。

「葵同學……妳究竟上哪去了？」

因爲除了瑛士之外，我還聽見另一個嘆息聲。那應該是旁邊的泉發出的聲音。

雖然這麼做不太好，但我不想帶着這樣的心情參加。

即使被她拒絕，即使要強加善意，我還是想和葵同學在一起。

「可是，我已經想不到葵同學會去哪裏了……」

『如果葵同學還在這座城市的話，我想她一定會去充滿回憶的地方吧。人類貌似在這種時候都會無意識地回到充滿回憶的地方。和晃不同，葵同學和我們兩個一樣從小就住在這座城市，充滿回憶的地方也有可能在晃不知道的地點。』

充滿回憶的地方。

聽泉這麼一說，我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個地方。

「妳知道葵同學上的幼稚園在哪裏嗎？」

『我不是很清楚……因爲我是到了國中才和葵同學同校。』

「是嗎……」

如果葵同學要去充滿回憶的地方走走的話，我想大概就是那裏。

葵同學之前提過，那裏有個男生曾向孤立無援的她伸出援手。對葵同學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地方，非那裏莫屬。

既然這樣，那我就去所有的幼稚園都找過一遍。

『我知道在哪裏。』

「真的嗎！？是哪所幼稚園！？」

我已經顧不得瑛士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現在沒有時間在意這些。

『我把地址傳送到你的手機。晃，你要加油。』

「好，謝謝你。」

掛斷電話後，瑛士隨即把地址傳了過來。

我打開地圖確認位置，整個人不由得僵住了。

「騙人的吧……？」

聽到「最後」這個詞，我才確信葵同學是真的打算離開這座城市。

滿溢的思緒彷彿要被雨聲淹沒，發出微弱的迴響。

不，不對──葵同學已經不止一次說過『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這種話，也有表示過態度，甚至做到以身相許來報答的地步。

驚訝、懷念、感慨，各種感情一口氣湧上心頭，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想不到瑛士說得沒錯，葵同學和我竟是同一所幼稚園畢業的。

聽我這麼一說，葵同學搖了搖頭。

葵同學輕輕點了點頭，再度把視線轉向幼稚園裏。

「難道說……」

我重新面對爲了尋找葵同學而拋開的疑問。

到了幼稚園，氣喘吁吁的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環顧四周。

既然這樣，我也必須說出我沒能說出口的話。

無論心中多麼珍惜和感謝，一定也有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地方。

這隻能說是命運捉弄人吧──

「我很清楚大家都是因爲善良才那麼努力幫我，但我的心裏還是會覺得自己在添麻煩。我什麼也無法回報，只能一味地接受大家的好意，即使你們都安慰我說沒關係，我依然……再也無法承受下去。」

儘管如此，葵同學依然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我現在已經清楚地回想起來了。

我拋開不斷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連忙朝幼稚園的方向狂奔。

第一次說出口的想法毫不留情地輾碎自己的心。

「……不一樣？」

即便如此，我仍像榨出心中所有真心話般繼續說道。

葵同學重複我說的話。

「嗯，因爲當時爸媽還沒離婚，所以我是用爸爸的姓氏篠田。」

「葵同學……」

多虧和葵同學相遇，我才理解自己的內心想法。

我以爲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連結在一起，但自己的記憶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不只是爲了葵同學，是我想和葵同學在一起。」

「晃同學……」

「怎麼會……莫非我和葵同學上的是同一所幼稚園？」

她的臉上浮現出初次在公園相遇時的那種不安表情。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直讓我心痛的所有情感。

我想告訴葵同學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個女孩的姓氏是篠田沒錯。

「爲什麼？」

我還是希望葵同學能陪在我的身邊。

因爲找到葵同學而恢復冷靜的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之後撐起傘來。

那是我和瑛士從前上的幼稚園。

我感受到一陣貫穿全身的衝擊，同時也想起了那位女孩的名字。

名字依然想不起來，我只記得寫在名牌上的姓氏。

滴滴答答降下的大粒雨滴，隨着一步步接近目的地，雨勢愈來愈大。

即便如此，這件事也不能責怪葵同學。考慮到葵同學的心情和個性，她應該不會對善意伸出援手的人說出那種話。

就在這時，葵同學遇到一位願意陪在她身邊的男孩子。雖然兩人沒有說話或一起玩，但只要有他陪在身邊，葵同學就會感到很欣慰。

「我不能回去……」

各種感情在我的腦中不斷盤旋，最後滿溢出來的只有一個想法。

我悄悄地接近葵同學，把傘遞到她的頭上。

從而導出唯一的可能性──

她很感謝我們。可是，她仍不禁認爲自己給我們添了更多的麻煩。

「不是爲了葵同學，而是爲了我自己。」

對瑛士和泉都沒能說出口的真心話。

我只希望那位女孩能在某處好好地生活，像電視劇一樣，總有一天於某個地方再度相遇，卻沒想到我們早已事隔多年又重逢了。

「葵……」

「葵同學，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對於把轉學當成家常便飯的我來說，和朋友離別早已司空見慣，不知何時開始，連寂寞的感覺也消失了。沒想到那樣的自己，竟會產生這種心情。可是我發現……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不對──那個女孩不是葵同學。

與此同時，我也確信了另一件事。

感覺塵封已久的記憶漸漸地變得清晰。

我從未想過，我們的善意竟會在不知不覺中造成葵同學的痛苦。

但下個瞬間，我發現自己漏掉一件重要的事。

「因爲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途中，天空終於下起大雨。

「……晃同學？」

也就是說，問題出在葵同學的接受方式。

原來是這樣。

我沿着幼稚園周邊繞了一圈，終於在能夠眺望中庭的棚架前發現葵同學的身影。

「我遲早都得轉學。一直以來我都認爲這並非我所能控制，但自從遇見瑛士和泉，後來又跟葵同學一起生活，我開始覺得每天都過得很快樂……於是有了不想轉學的念頭。我希望這樣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既然這樣──」

不是那樣的。

自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以來，我已經睽違九年沒來過這裏。

「…………」

不知是否因爲來到值得回憶的地方，支離破碎的記憶和至今爲止從葵同學口中聽到的故事，在我的腦海中連結在一起。

我想，也許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對她很殘酷。

「沒這回事，我從來都不覺得妳添了什麼麻煩。」

「可是，我就是不行。」

「就是這裏……」

對啊──那位女孩名叫篠田葵。

「不撐傘待在這個地方會感冒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和葵同學應該以前就認識。

「嗯，我希望最後再看一眼……」

「一開始的確是爲了葵同學。得知葵同學的處境，心想至少在我轉學之前的這段期間，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願意幫忙。然而，到了中途就不一樣了……」

「葵同學，我們回去吧。」

這一定是明明就在身邊，卻無法互相吐露心底的話所導致的結果。

「嗯，我知道晃同學的心裏是這麼想的。不僅晃同學……我也知道瑛士同學和泉同學都不覺得麻煩。」

現在回想起來，對那位經常孤單一人的初戀女孩非常在意的我，總是拚命地找話題和她聊天。正當好不容易能說上幾句話的時候，我卻因爲父親調職的緣故而從此斷了音訊。

當年我上的幼稚園裏有一位女孩子。

葵同學打從一開始就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只是我們沒有認真對待。

不，現在不是思考這件事的時候。

「葵同學，妳上這所幼稚園的時候，姓氏是不是和現在不一樣？」

因爲我還是想對她說，即便會讓她感到愧疚，我仍希望她能留下來。

葵同學露出悲痛的表情緊咬着嘴脣。

明明被埋藏在記憶深處再也沒有回想，但像這樣過來親眼看看，想不到懷念之情竟油然而生，真是不可思議。

葵同學說過，當時她因爲個性內向，所以總是孤零零一個人。

出現在手機熒幕上的是我熟悉的幼稚園名稱和地點。

這件事並非不可能──

瑛士曾經說過『對方未必會說出來』，這句話閃過我的腦海。

「……什麼事？」

我嚇得不禁捂住自己的嘴，口中喃喃念着那位女孩的名字。

葵同學抬頭望着我。

今天大概是休息日吧，園內沒有燈光，裏頭沒有半個人。

「爲了自己？」

「這裏就是葵同學上的幼稚園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和葵同學在一起。」

好不容易到幼稚園時，雨勢已經大到不得不撐傘了。

「雖然葵同學口口聲聲說自己什麼也不能報答，但其實沒這回事。如果沒有葵同學在身邊的話，我就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情。我想自己一定又會在不瞭解真正重要的是什麼的情況下，再度選擇放棄而轉學。多虧有葵同學，才讓我終於意識到了。」

其實我早就發現自己對她感謝再多次也不夠。

只是我沒能用語言表達出來罷了。

「我已經得到妳十足的回報了。」

「晃同學……」

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心情，聲音不停顫抖着。

但是，我必須把話說到最後。

「我能理解葵同學的虧欠感，我也很清楚這件事莫可奈何。縱然如此，我仍希望剩餘的短暫時光能和葵同學一起度過。所以不只是爲了葵同學，我希望妳能爲了我，繼續陪伴在我的身邊。」

我的這句真心話毫無虛假──

「葵同學對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

我不認爲自己表達得很好，也很清楚自己說出相當任性的話。但將心底的話傳達出來，總算有種如釋重負、神清氣爽的感覺。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不斷傳來的雨聲似乎變得異常安靜。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需要我……」

葵同學緩緩地吐出這句話，同時傳來微微的啜泣聲。

葵同學依然低垂着頭，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可以陪在你的身邊嗎？」

幾乎要被雨聲蓋過的輕聲細語。

葵同學依偎在我的胸前，用手緊緊地握住我的襯衫。

「當然，求求妳留在我的身邊。」

我把自己的手搭在葵同學顫抖的手上。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裏照射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