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她的決斷

從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十月也快要結束了──

葵同學回到母親身邊已經將近兩個星期。

某天放學後，我把瑛士和泉叫上頂樓。

「抱歉……在學園祭準備工作這麼忙的時候找你們來。」

「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是用疑問句，瑛士的語氣中充滿確信。

瑛士一向很敏銳，或許從被叫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因爲我每次找他們來頂樓都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不只是瑛士，泉似乎也感覺到了，從她的臉上看不見平時的可愛笑容。

事實上，我現在要告訴他們的內容是最糟糕的情況。

「葵同學已經四天沒有和我聯繫了。」

兩人都低着頭，露出懊惱的表情。

這表示他們都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之前她大約兩天就會和我聯絡一次，連續四天沒有消息還是頭一遭。」

「你有傳訊息給葵同學吧？已讀了嗎？」

「沒有。不是葵同學發生什麼事，就是被她母親發現而沒收手機……不管怎樣，既然沒有回應，就應該認爲她發生了什麼不測。」

「這種狀況下說安慰的話也無濟於事，我也同意晃的看法。」

「冷靜想想也對……」

泉不安地抱緊自己的身體。

「我打算現在就去葵同學和她媽媽一起住的公寓看看。」

「你知道地點嗎？」

「我不想只守護着葵同學回來的地方。」

我再次看了一眼寫着房間號碼的門牌，確認無誤後才把門推開。

「那麼我也一起──」

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大半都很老舊，應該是存在已久的住宅區吧。

我無法讓她停止流淚，只能繼續緊抱着她。

「晃同學，謝謝你。」

「葵同學。」

「到了倒是無所謂……」

只見那裏有個女孩無力地坐在地板上。

聽到我輕聲呼喚，葵同學才微微抬起頭來。

「妳母親的事情，或許是妳們母女之間的問題，但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和葵同學就無法在一起，那樣就不單單是葵同學的問題了。我覺得這也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也想跟葵同學一起努力。」

＊

想到這件事的我，一回到家便立刻準備好洗澡水，讓葵同學先去洗個澡。

「嗯……晃同學，葵同學就拜託你了。」

「晃同學……」

我帶着緊張的心情緩緩走進房間。

喝了一口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如此嘀咕。

「嗯。我自己去就好。學園祭的準備工作就麻煩你們了。還有……雖然我認爲不會發生這種事，但萬一到了明天我和葵同學都沒有消息的話，後面就拜託你們了。」

這種情況下她還猶豫不決，大概是出於不想把我牽扯進來的溫柔吧。

在這些建築物中，葵同學和母親住的那棟公寓顯得格外老舊，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不知是否因爲建築本身很老舊，還是晚上光線昏暗，又或者是我的心境使然？

因爲鄉下的交通不便，離最近的車站有一大段距離，所以比起坐電車到車站，坐公車到目的地附近的公車站要快得多。

「可可快趁熱喝吧。」

雖然我們彼此有很多話要說，但首先必須讓心情平復下來。

瑛士大概是知道我打算一個人去，所以才阻止泉說下去吧。

我蹲在葵同學面前，輕輕按着她的肩膀。

他也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但還是問了我一聲，我對他的用心非常感動。

我稍微用力，門把便順利地轉開了。

「是我。妳還好嗎？」

「好。謝謝你們。」

那裏是住宅區中集合出租房屋的一角。

葵同學隨即開始描述這兩個星期發生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門沒鎖……」

隨着公車搖晃，我將視線投向窗外那片陌生的風景。

葵同學的眼睛開始漸漸恢復色彩。

我本來就不期待會聽到什麼好的回答。

我爲了支撐葵同學的身體而將她抱緊，這時她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顫抖愈來愈劇烈，過了一會兒，葵同學像是決堤般開始啜泣了起來。

「好好喝……」

「知道了。泉，這件事就交給晃處理吧。」

「……好。」

再過幾天就是十一月，所以太陽比較早下山，雖然時間才四點半，但太陽已經開始從西邊的天空下沉，將空曠的車廂染成一片橘紅色。

「嗯。爲了以防萬一，我事先有問過葵同學。」

那哭聲就宛如迷路的孩子一般無助。

她低垂着頭凝視虛空，眼神和那個下雨夜晚在公園遇到她時一模一樣。

走上樓梯，腳下傳來樓梯不堪負荷的嘎吱聲。我站在葵同學告訴我的房號前，伸手按下門鈴。不知道是不是壞了，按了好幾次都沒有人來應門。

公寓公共區域的燈光，從打開的門縫射進屋內。

葵同學和母親住的公寓，位在搭公車需要花大約四十分鐘的地方。

我擔心她會沒有食慾，所以做了一些清淡的食物，洗完澡喫過晚餐後，我們並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話雖如此，花四十分鐘纔會到，說快也很奇怪就是了。

還有一點，若想恢復元氣，最好的辦法就是喫美味的食物。

過了一會兒，她直視着我的眼睛，點點頭說：

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住宅區，對路線非常陌生，加上天色已晚，周圍一片漆黑，儘管拿出手機導航，卻遲遲找不到那間公寓。

「媽媽她……去別的男人那裏了。」

屋內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像有人住在這裏生活。

我試着敲門，在門外大喊，等了一會兒仍沒有回應。

我扶着牆壁踏進屋內，正好碰到電燈開關，於是我試着按下打開。電燈亮起的瞬間，原本漆黑的屋內頓時被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的明亮所包圍。

我把準備工作交給兩人，隨即離開學校。

「……已經不行了。」

之後，我帶着葵同學回到家裏。

葵同學沒有擦去眼淚，如此喃喃道。

葵同學發出顫抖的聲音向我撲來，我輕輕地將她抱住。

「不好……」

「……謝謝。」

那個女孩毫無疑問正是葵同學，但我依然發出一聲問句，因爲她和我最後見到葵同學時的樣子大不相同。

屋內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然而，我一路上都沒有和葵同學取得聯繫，就這樣抵達離公寓最近的公車站。

葵同學雙手捧起裝着可可的馬克杯送到嘴邊。

不管葵同學怎麼想，我已經決定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承受了。

「咦……？」

「葵同學？」

葵同學不僅眼神呆滯，瞳孔失去色彩，臉色也憔悴到感覺不出一絲生氣，讓我不禁懷疑她的心靈是否已經崩潰了。

＊

莫非不在家嗎──我這麼想着，把手放在門把上。

「……」

我努力壓抑着焦急的心情，在到達之前不斷確認手機有沒有傳來消息。

「…………晃同學？」

她的淚水漬堤，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葵同學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雖然明知這麼做不好，我還是忍不住將門打開。

「不行了……已經無計可施了。」

導航上面顯示到那裏只要十分鐘，結果我找了二十分鐘纔到達。

再過三十分鐘就要日落，到達目的地時應該已經天黑了吧。

「葵同學，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從屋內散出的悶氣拂過我的臉頰，我感覺到黑暗中有人的氣息。

也許是因爲身體暖和起來，所以臉色變得比較紅潤，跟在公寓再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她看起來似乎恢復了一些生氣。

葵同學低下頭來，看似有所猶豫。

「葵同學……」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就在身邊。

我望向裏面一間沒有點燈的房間，感覺得出有人在那裏。

「我們不陪你去不要緊嗎？」

「這裏嗎……」

我喊了一聲也沒有回應。

「葵同學……？」

在老舊公寓的其中一間屋內，葵同學的哭聲迴盪了好一陣子。

雖然有冰箱、餐櫃和廚房用具，但看不到任何使用過的痕跡。生活所需的物品一應具全，實際上卻幾乎沒有使用──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

人們常說洗澡就像是洗滌心靈，葵同學洗完澡後看起來就差不多恢復了冷靜。

「…………」

瑛士伸手製止了正要開口的泉。

終於在色彩完全恢復的瞬間──

不過，這樣的結果也太差勁了。

「回到媽媽身邊的第一天，我就想跟她好好談談。然而在那之前，媽媽先開口要我交出撫養費。我說等到談完再給她，可是她不聽……後來她就拿着存撫養費的帳戶提款卡出門了。」

我咬牙切齒地拚命壓抑從心底湧出的憤怒，以保持理智。

儘管明知她的母親是爲了錢，我還是不禁怒火中燒。

「剛開始的前幾天還會每天回家，但不久就不回來了，一個禮拜過後就幾乎不見人影。在家常看她和男人通電話，我想應該是去找那個人。我有好幾次想找她談談，可是她從來都不聽我說。」

一個禮拜後幾乎不見人影。

這表示，葵同學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待在那個房間裏。

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等待母親回家的呢？

「對不起，沒能聯絡你。本來想和你聯絡，但上次媽媽回家時發現我和晃同學通電話……她叫我不準和男人聯絡。」

她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明明自己一直和男人聯絡。

「已經沒辦法了嗎……」

葵同學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葵同學自己一定也很清楚，已經不可能與母親和好了。

心中明知必須接受現實，卻依然無法釋懷吧。理由自然不用多說，只因爲母親是自己的家人。

家人之間的羈絆，往往會被描繪成美麗而珍貴的東西。

這絕不是謊言，實際上我也認爲親情是美好的事物。

然而，無論多麼美麗的事物，面貌也會因爲看法而改變。本應是美好珍貴的親情關係，一旦破裂就會像詛咒一樣一輩子揮之不去。

事實就是這樣。

「葵同學，妳就……」

又或者是──

葵同學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這麼說。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葵同學的母親。

「原以爲只是包養別人的女兒，這次竟然還擅自闖入別人家？真是欺人太甚了，看來你真的很想讓警察來處理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放棄原諒別人。

我看到顯示在熒幕上的文字，忍不住脫口罵道：

「……拜託你。希望能給我一個和媽媽說話的機會。」

如果葵同學原諒母親，我也會對她所做的一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

不管葵同學怎麼想，我都無法原諒她的母親。

「我明白了。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我。」

就在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

如果要解決她母親的問題就得不擇手段，但也要儘量做到最好，才能讓事情按照葵同學的意願獲得解決。

我纔不管。

「別人家？拋棄女兒，跑到男人家流連忘返的人，根本沒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吧？」

「你怎麼會在這裏？隨便闖進別人家有什麼事？」

只要能讓葵同學從母親這個詛咒中解放出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今天應該匯入的撫養費還沒匯進來啊！」

湧上心頭的憤怒使我的嘴脣不停顫抖──上面寫的不是擔心女兒安危的話，而是『月初的撫養費麻煩拜託爸爸多給一些』。

和之前不一樣──我一步也不會退讓。

儘管我雙手握拳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卻感覺不到內心深處的痛。

「所以，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超越焦慮的歇斯底里的聲音在屋裏迴響。

她大概是察覺到威脅不再像之前那麼管用了吧。

「哼……」

「……怎麼回事？」

「當然是談妳們母女的未來。」

我和葵同學來到了她和母親住過的公寓。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不要緊嗎……？」

「妳笑什麼？」

葵同學被母親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得縮起身子。

我可以從葵同學充滿決心的眼神中，看出比覺悟更難以掩飾的悲傷。

我一點也不打算注意自己的措辭。

「無聊……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到底想要跟我談些什麼？」

「要怎麼做？」

＊

葵同學驚訝地抬頭看我。

雖然我努力保持冷靜，但情緒說着說着又起來了。

葵同學的母親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盯着我。

我希望多少緩和葵同學的不安，於是溫柔地握緊她的手。

「少給我裝蒜了！除非妳跟爸爸說不用匯錢，或者叫他更改匯款帳戶，否則他哪有可能不匯錢給妳！」

葵同學不在的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我對葵同學的意念做出回應，心中暗忖。

「我和葵同學的父親見過好幾次面。」

妳就放棄母親吧──

然而爲了結束這一切，我還是繼續解釋下去。

「你爲什麼會認識葵的父親？」

說不定我正要做的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是爲了讓妳和葵同學有機會談一談。」

但是，已經沒辦法了。

我很清楚跟這位母親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

葵同學的母親似乎還沒弄清楚狀況，於是等着我說下去。

葵同學很清楚──無論結果是否如她所願，這將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母親對話。

「聯絡……什麼事？」

以後再也沒有和母親說話的機會了。

那雙瞪着我的眼神明顯充滿敵意。

說不定我比葵同學的母親還要情緒化。

「每月一號應該匯進來的錢根本沒有入帳。葵……是妳跟那個人說了什麼吧？」

不過，今天以後就不會再給大家添麻煩。

如果葵同學希望和解，即使很困難，我也會盡力幫助她和解。

她只能一言不發地繼續瞪着我。

葵同學的母親丟下這句話後，便無視我轉身看着葵同學。

還有兩個禮拜就要舉辦學園祭，在這個時候蹺班實在很對不起班上同學，我拜託瑛士和泉幫忙今天的準備工作，好讓我優先處理葵同學的事情。

「葵，爸爸應該有和妳聯絡吧？」

「即便如此，葵同學依舊想相信妳。她一個人待在這棟公寓，獨自等待不知何時纔會回來的妳。她想離開這棟公寓的話，隨時都可以離開，但她沒有那麼做……因爲她想和妳再次成爲關係親密的母女。」

「我不知道……」

此時，屋內響起轉動門把的聲音，門也跟着緩緩打開。

順帶一提，今天雖然並非假日，但由於情況特殊，因此我們便蹺班離開學校。

不能馬上回答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談一談？」

「別擔心。交給我們就行了。」

葵同學的母親聽完這些話，輕輕冷笑一聲。

沒想到兩人居然老實地告訴大家說我蹺班全是爲了葵同學。

「不過，就算想和妳談，妳不回來也沒辦法，所以我才拜託葵同學的父親不要匯款。我想只要該匯的錢沒匯進來，妳就會像這樣回來找葵同學詢問情況。」

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眼裏看來，也許會覺得我是個想拆散親生母女關係的可惡男人吧。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的母親依舊不去試圖理解女兒的心情，這令我不禁爲之氣結。

葵同學閉上眼睛思考。

我很清楚自己說的話很失禮。

「想叫警察的話請便。到時候我會把妳拋棄女兒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妳能幫我叫警察來的話，我倒是省去自己叫警察的麻煩。」

「葵同學希望和妳重新做一家人，所以她才聽妳的話，回到妳的身邊，並交出撫養費給妳……可是妳不僅放棄溝通，甚至又拋棄葵同學去找男人。妳已經三番兩次地背叛了葵同學。」

十月過去，十一月一日的午後──

「算了……跟小鬼說話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現在先不刻意找機會，哪天再跟母親面對面交談也是一個選擇。

「我有辦法。不過就算談過，也可能不會出現葵同學期待的結果。不……考慮到至今爲止的事，我想一定得不到妳要的結果。要是這樣妳仍想和母親談一談，那我會幫妳安排機會。」

「是我拜託葵同學的父親不要匯款的。」

他們說會替我向班上同學好好解釋……

「啥……？」

「葵同學，我會創造機會讓妳和母親談談。」

「咦……？」

屋內迴盪着充滿疑惑的聲音。

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會感到不安也是當然的吧。

「真是夠了……」

期待母親總有一天會改變而延後做出結論也是一種方法。

因爲沒有透露太多詳情，我怕可能會惹得大家不高興，想不到同學們似乎很興奮地說：『既然這樣，你就儘管休息去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葵同學回握我的手。

她的臉上沒有餘裕，反而充滿了焦慮。

身旁的葵同學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代替葵同學與她的母親對峙。

總覺得班上的氣氛像泉一樣愈來愈高漲了，我對大家只有滿滿的感謝。

葵同學放在桌上的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既然對方發出敵意，我就以加倍的敵意還擊。

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我的腦中迴響。

「想重新做一家人？根本沒必要重新開始，家人本來就是家人吧？」

她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不過，雖說是家人，說穿了也只不過是外人。我想怎麼活是我的自由，葵想怎麼活也是她的自由。反正再過幾年她也得一個人生活，事到如今還拿母女關係賴着我也太麻煩了吧。義務教育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是她自己的責任。」

她這番話和之前說的有很大的出入，使我氣得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一開始出現在葵同學面前的時候，她還信誓旦旦地說『讓我們母女齊心協力一起生活吧』，可是一交到新男友之後，她馬上翻臉不認人，還把葵同學當成拖油瓶。

不，事到如今再找什麼像樣的藉口也沒用了吧。

因爲這個人只對金錢和男人感興趣，沒什麼正經的想法。

只是……家人只不過是外人這句話，或許並非全無道理。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想起瑛士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不通過言語就能互相理解，這是不可能的事。連家人都會有不瞭解彼此的事，更何況是外人，要互爲異性的情侶瞭解對方也太強人所難。

這是第一次被瑛士和泉看到我跟葵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他對我說過的話。

我覺得自己終於真正明白這話的含義。

換句話說，只要好好對話並互相爲對方着想，那麼不管是家人、外人或情侶，都可以超越關係的界限而相互理解。

反過來說，如果不能互相理解的話，即使是家人，也會比外人還要疏離。

現在放棄對話，代表葵同學對她來說就和外人沒什麼兩樣了吧。

既然如此──

「妳既然把家人說成是外人，那麼身爲外人的妳，就沒有權利拿葵同學的撫養費。」

「這件事和那件事是兩碼子事。家人也不過是外人的意思是指作爲個體而言，我也說了沒必要重新開始，家人就是家人這句話吧？只要我還是葵的監護人，那麼不只是葵，我也有權利拿撫養費！」

這番話分明就是強詞奪理。

他下定決心要拿回葵同學的監護權，直到今天。

想到這裏，我的情緒終於爆發。

點完飲料後，我向葵同學的父親開口：

「我知道這樣會給您帶來很大的負擔，但爲了葵同學着想，請您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葵同學的父親看着母女兩人喃喃道。

葵同學的母親回頭一看，發現那個人正是葵同學的父親。

公寓裏響起一名男人的聲音。

「葵會選擇媽媽而不是爸爸吧？我保證不會再丟下妳一個人，以後我們一起努力生活好嗎？我們是相依爲命的母女……難道不是嗎？」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會交出葵的監護權！」

「我認爲這是唯一讓葵同學獲得解放的方法。」

「原來如此……」

她一反之前的高壓態度，用哀求的口吻對葵同學說：

葵同學的母親得意揚揚地喊道。

就像之前葵同學爲了保護我所做的那樣。

「律師？」

只有她的父親才能做到這件事。

「葵同學。」

「……這是什麼？」

「不，沒這回事。」

「關於這件事……」

「你憑什麼自作主張！失散九年的父親憑什麼事到如今纔要爭取監護權！是我把葵一手帶大的，你只要默默地支付撫養費就行了！」

「誠如伯父剛纔所說，這一切都是我們自作主張決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葵同學自己的感受，如果妳希望回到母親身邊，我們也可以當作沒有這件事。就看葵同學怎麼選擇……妳若想和媽媽談一談，只剩下現在這個機會了。」

正如剛纔說的，我和葵同學的父親有聯繫。

「隨你怎麼說吧。小鬼再怎麼吼叫，也改變不了我是監護人的事實！」

「這是我的律師的名片。」

「妳要不要交出來就讓我們透過律師，在適當的地方做出適當的判斷吧。」

既然已經把一切都說出來了，如今我能做的就只有一直低頭拜託他。

這是第一次或是最後一次的機會，取決於葵同學的選擇。

店員將茶分別遞給我們兩人，離開包廂之後──

我的話大概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

我想起和葵同學的父親在茶房花月談話時的情景。

葵同學的母親堅持不肯放手。

＊

葵同學的父親喝了一口抹茶，露出平靜的笑容。

「媽媽……」

葵同學的父親用手捂着嘴仔細思量。

葵同學把手放在胸前，屏住了呼吸。

「真的是這樣嗎？」

「我請他幫忙從妳那裏拿回葵的監護權。」

葵同學的母親大概壓根兒沒想到我會把他叫來這裏，所以顯得有些動搖。

「說什麼家人……盡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家人不過是外人，因爲是監護人就要交給妳撫養費？分明是爲了錢，卻以家人爲藉口來主張權利……」

她的母親大概察覺到已經沒有退路了吧。

「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咦……？」

「晃同學，請你把頭抬起來。」

「像這樣三人聚在一起已經相隔九年了啊……」

儘管如此，我仍可以從他的眼神中看出堅定不移的意志。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打從心底感謝妳養育葵九年之久，我九年來一直對葵不問不聞，或許確實沒有當父親的資格……」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葵同學的父親一口回絕，導致母親氣得整張臉扭成一團。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說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確實，如果能夠證明目前的狀況，也不是不可能……」

葵同學的母親因爲驚訝和困惑而扭曲表情。

這句話並非出於父母的愛，而是爲了錢。

出現在視線那一頭的人，讓葵同學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認爲晃同學說的沒錯，這是改變現狀的最好辦法。考慮到葵的將來，這是遲早要思考的問題，我覺得現在一定就是需要去考慮的時候。」

「我以後不打算再付撫養費給妳了。」

「搶回監護權……？」

「嗚……」

「爲了葵什麼都願意做，這本來應該是身爲父親的我要說的話吧。我身爲父親也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但我的心情和晃同學是一樣的。只要能爲葵做點什麼，我都會盡力提供協助。」

當葵同學的父親表示要拿回監護權時，她的母親情緒激動地大吼起來。

「葵……」

「請您從葵同學的母親手上搶回監護權。」

「啥？」

「什麼事？」

我轉身面對葵同學，直視着她的眼睛。

葵同學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這番話不可能打動她的心。

面對態度堅決的父親，葵同學的母親無言以對。

本應是保護親子的權利，如今卻成了束縛親子的詛咒。

＊

沒錯──這就是我思考能爲葵同學做些什麼所得到的答案。

沒錯，這一切都是我想出來、在葵同學的父親同意下才決定的。

「可是，比起那個讓女兒不得不向學校請假去打工、爲了男人而兩度拋棄女兒的母親，我有自信給葵更多的愛。」

包廂陷入一片寂靜，這時店員把茶端了進來。

「這表示──」

我不知道拿回監護權有多難，也不知道會帶來多少金錢上的負擔。

「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謝謝你這麼認真地爲葵着想。我真心覺得陪在葵身邊的人幸好是晃同學。我們父女都對晃同學感激不盡。」

「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葵的監護人，你應該有支付撫養費的義務！」

「……你、你來了正好，省得我麻煩。快點把撫養費交出來！」

「話雖如此，這只是我和晃同學商量後做出的決定，如果葵不願意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葵同學的父親驚訝得一時語塞。

父親的語氣中帶着後悔之情。

沒有問過葵同學的意願，她也是頭一次聽到。

「是晃同學告訴我情況的。」

我無論如何都要讓葵同學從那個詛咒中解放出來。

「我想……除了這個辦法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守護葵同學的未來。」

我站在葵同學面前和她的母親對峙。

葵同學的父親遞給她一張名片。

「可是……拿回監護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爲了葵同學的未來，我覺得父親擁有監護權是最好的選擇。只要監護權還在母親的手上，葵同學就無法獲得解放。

這就是那一天，我和葵同學的父親在茶房花月所訂下的約定。

「證明不成問題。如果葵同學自己的證詞仍不足以佐證的話，她打工那裏的店長可以證明她爲了補貼家用而休學打工。當然，我和知道葵同學情況的朋友也會盡力協助。」

「確實如妳所說，現在的我沒資格這麼說。」

「我知道。您之前跟我說過，當初兩位離婚的時候，您沒有取得監護權對吧？確實在監護權的問題上或許對母親比較有利。可是，葵同學母親現在的行爲已經形同放棄撫養、拋棄女兒了。」

「夠了──跟妳談家人只是白費脣舌！」

我按照葵同學父親的要求抬起頭。

葵同學直視着母親。

「我已經無法和媽媽一起生活了。」

葵同學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卻絲毫沒有猶豫。

「媽媽對我而言現在仍是重要的人。但是……我覺得我們實在不能在一起生活了。從今以後，我們還是爲了各自的幸福分開生活比較好。」

「葵……別說這種話。」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對不起，不能陪在妳的身邊。就算再也見不到面，妳也是我唯一的媽媽……我永遠愛妳。」

葵同學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向母親道別。

看到葵同學的表情，她的母親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她垂頭喪氣，一言不發地癱坐在地。

就這樣，時隔九年的家庭重聚在此結束。

我們離開公寓後，來到葵同學父親停車的停車場。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有什麼進展我會跟你們聯絡。」

「好的。給您添麻煩了，那就拜託您了。」

葵同學的父親堅定地對我點點頭，接着面向葵同學。

「爸爸，謝謝你。」

「別客氣。只要能幫到葵就好。」

「還有，關於媽媽的事……」

「我知道。我不會把她逼到絕境。」

葵同學放心地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一步了。」

沒錯──我拿給葵同學的，是和她父親見面時所買的茶房花月的布丁。

葵同學驚訝地睜大眼睛。

想到明天開始又要進行學園祭的準備工作，今天就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

「嗯……」

我想趕在葵同學起牀之前做好晚餐，於是從冰箱裏拿出食材開始做飯。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把電視的聲音當成背景音樂，悠閒地消磨時光。

「其實我找伯父商量妳母親的事情時，就是約在原本要和葵同學一起去的茶房花月。伯父告訴我，他以前常買給葵同學喫的布丁，就是在茶房花月買的。我想既然機會難得，就買了一些回來。」

「不會。味道一樣……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葵同學像是在確認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謝謝你……我好開心。」

「葵同學，其實我還準備了飯後甜點。」

「……」

我帶着湯匙和甜點回到客廳，把一個甜點遞給葵同學。

她坐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緊張的線彷彿斷掉似地睡着了。

葵同學把漢堡排切成小塊送進嘴裏，用手捂着嘴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目送葵同學的父親開車離去。

「咦……這是……」

「是小時候爸爸買給我喫的布丁……」

最近這段時間，葵同學經歷了比我還要多的事情。

葵同學打開玻璃瓶的蓋子，用湯匙挖起一口布丁。

這是我所期待的結果，也是對葵同學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葵同學的精神一直緊繃着，一定也很累了吧。

這時候，葵同學似乎是聞到這股香味而醒了過來。

我對所有人都很感激。

最近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這件事。

葵同學帶着睡意走了過來，她見到擺在桌上的菜色，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

轉眼間，時間已經過去五個月。

葵同學大概因爲被我撫摸頭髮而感到有些癢，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嚶嚀。

然而，葵同學依然覺得很懷念，我想那一定是因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以及分開的這兩個禮拜對我們彼此都顯得太過漫長的緣故吧。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回來後我會做漢堡排給妳喫。」

葵同學的臉上浮現出幸福平靜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葵同學和母親訣別後的心情，我認爲這麼做是應該的。

──或許，說不定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走到這一步，不僅瑛士和泉，還有葵同學的父親和打工的店長，加上這次班上同學的幫助，我們總算得以清除阻礙葵同學未來的障礙。

「嗯。謝謝爸爸。」

按照葵同學去母親家前一天的約定，我做了一份。

那是葵同學在與母親重逢的那天提出的要求。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葵同學的頭。

「嗯。我開動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放在一旁的毛毯蓋在葵同學的身上。

即便如此，葵同學也沒有放棄，努力地試圖做出改變，我們這些周圍的人只不過是看到她的努力，向她伸出援手罷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葵同學安穩的睡臉。第一次是葵同學來到我家的隔天早上，因爲她一直沒有起牀，讓我有點擔心，所以我去她的房間看看情況。

「我開動了。」

「好好喫。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應該也有過因爲悲傷而夜不成眠的日子。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個甜點。

我準備好晚餐，擺在餐桌上。

喜悅、成就感和安心感，同時還有些許令人依依不捨的寂寞……我試着接受這股混雜憤怒以外的所有情感的極其複雜心情，對自己說──

她大概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了吧。

「辛苦妳了……」

「那就好。」

「我是按照平常的方式做的，味道會不會不太一樣？」

我轉換心情，走向廚房。

接着，喫完飯、洗完澡之後──

葵同學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能再次像這樣看見她的笑容，不枉費我做給她喫的苦心。

後來我們一邊聊天，一邊享用晚餐。

「好了……來準備晚餐吧。」

她應該也有過對自己的境遇絕望的時候。

離喫完晚餐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是葵同學的家庭還和樂融融的時候，一家三口一起享用過的回憶中的布丁。

「原來是這樣……」

平時做晚餐的時候，我都會先看看冰箱裏有哪些東西，再煩惱今天該做哪些菜來喫，但今天已經決定好要做什麼菜，所以不必再多費心思。

盛好兩人份的飯後，我回到桌前，將其中一份放在葵同學的位置上。

因爲這五個月，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而努力。

葵同學像往常一樣可愛地歪着頭。

我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時鐘，指針剛過了晚上十點。

和葵同學同居後不久，我們一起去購物中心買東西的那天晚上。等葵同學回家的時候我第一次做，之後也做了好幾次的原創漢堡排。

「來，趁熱喫吧。」

「不用，沒關係。我好像有點餓了。」

我雖然想再多看一會兒這張睡臉，但還是強忍着站起身來。

我們雙手合十，拿起筷子開始喫飯。

想到這裏，我不禁感慨萬千，與此同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過，最努力的人還是葵同學自己。

「甜點？」

因爲我早就決定一切結束之後，第一頓晚餐要喫什麼了。

「你怎麼會有這個……」

「妳等一下。」

這一次──這一次真的將葵同學身邊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晃同學，這是……」

「晚餐纔剛準備好，妳剛起牀，要不要等一會兒再喫？」

之後，我們回到家裏，決定好好地休息到晚上。

不……那是我現在纔想到的嗎？

在廚房忙了一個小時後──

「好，盛好飯我們就可以開動了。」

距離上次做給她喫其實沒有那麼久。

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從沙發上把臉轉向我這邊。

感覺我們終於恢復了平常的日子。

「……好香。」

車子駛離不見蹤影后，我們還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

感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她的笑容了。

她緩緩地將布丁送進嘴裏，閉上眼睛不停點頭，看似在細細品嚐味道。

我也跟着坐在她的旁邊喫起布丁。

我們默默地喫了一會兒之後──

「──？」

旁邊突然傳來小小的啜泣聲。

我轉頭一看，只見葵同學手裏拿着布丁哭了起來。

不──這算是哭泣嗎？

如果說流淚這個行爲都可以用『哭泣』來表示的話，那她確實是在哭泣。但她的表情沒變，沒有流露感情，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淚水溢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下來。

這和我去公寓接回葵同學的時候不太一樣。

那時是無法抑制感情而爆發出來的慟哭，現在卻像是約束自己的心情，整理自己的思緒一般……但即使如此，她仍以情感的形式流露出來。

或許她是在向遙遠的家庭回憶做個告別。

雖然只有葵同學自己知道真相，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真好喫……」

「是啊。」

一家三口大概再也無法聚在一起喫布丁了吧。

不過，希望葵同學至少有朝一日能和她的父親一起喫着布丁，一邊回憶往事，我不禁如此祈禱。

「……葵同學，妳怎麼了？」

葵同學喫完布丁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容器裏瞧。

「要再喫一個嗎？」

我以爲她喫得不夠，於是這麼問她。

還有一個原因，這是爲了做出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決定。

希望有朝一日葵同學能和她的父親一起喫着布丁，同時回憶往事──這個願望或許會比想像中更快實現。

看到葵同學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我馬上就察覺到她想說什麼。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看來葵同學想到的事情和我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啊，我是想再喫一個啦，可是這個──」

我買布丁回來，並不只是爲了讓葵同學品嚐回憶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