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妹妹難以接受現實
《妹妹是不能當女友的,可是……》 · 鏡遊 · 1.1萬 字
五月的連假結束。
今年櫻羽家不只有父母很忙碌,雪季也成爲了考生。
因此並未出門旅遊。
春太與班上朋友去了遊樂園,雪季卻只有與冰川等人一起購物而已。
不過櫻羽兄妹當然有去附近逛街。
一如約定,兩人使用了飯店的室內游泳池門票。
雪季穿着前一天買的粉紅色荷葉邊比基尼泳衣,十分可愛。
她的身材纖細苗條,胸部也呼之欲出,穿上這種孩子氣的泳衣有種絕妙的不協調感。
爲了讓自己看起來可愛,雪季總是傾盡全力。
這件泳衣選得極好,能保留她稚氣未脫的一面,卻也能強調出楚楚可人之處。
妹妹集旁人的眼光於一身,哥哥雖然開心,卻也有點不爽。
但雪季總是黏着春太,所以並未遭人搭訕。
雖然春太在意妹妹並未特別用功讀書,但寵溺妹妹的哥哥也佯裝並未注意到──
在那之後的假期,兄妹倆一直打着電動。
兩人毫不客氣地通宵達旦、大玩特玩CS64,春太與雪季都順利地升回S級了。
不僅如此,春太即將首次升上SS級,這令雪季大感焦慮。
『唔、唔唔唔……我、我身爲妹妹,只是禮讓哥哥而已。因爲我是一個會給哥哥面子的能幹妹妹啊。』
雪季在遊戲中相當不服輸,將妹妹屬性運用到極致,以掩飾自己的不甘心。
春太當然不打算等妹妹。
他期待着趕緊升上SS級,對妹妹露出神氣活現的跩臉。
「啊。」
他的語氣平淡,宛如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晶穗學姐是大美人,如果爸比一時性起……啊!我腦中出現可怕的畫面了!」
一無所知。
春太也有所察覺而脫口說出「這樣啊」。
妹妹道出的可愛言論,不符合她那成熟的外表。
父母黃金週時期也有放假,但兩人都長時間盯着電腦,也常常會出門辦事。
「爸爸媽媽要離婚了。」
「請你們馬上下來吧。」
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從這裏去上班──
「也不能不說理由呢。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一直以來同牀異夢,而且──」
雪季的雙腿正微微地顫抖。
「欸?妳自己不是說有困難嗎?嗯──……」
「我也不能老是寵妳啊。雪季,妳還沒選志願吧?再不決定就慘了喔?」
「妳就把考上志願學校當作活着的意義吧。首先是從基本的蛋類料理開始吧?有道是擇日不如什麼的,今天的早飯就──」
她也開始提轉職一事──
春太愣愣地心想「自己或許還是第一次讓爸媽低頭道歉」。
從第二次開始,她便不忘給雪季帶上伴手禮。
晶穗初次拜訪過後,又來過櫻羽家兩次。
母親走進房中,她的打扮休閒,身穿長袖襯衫與牛仔褲。
「我當國中妹也可以啊,晶穗學姐也會供養我好喫的蛋糕和布丁。」
她該不會要隻身赴任──?
他垂下視線,見到妹妹迷你裙下露出的白皙大腿。
平時她總是穿着筆挺的套裝去上班。
「別再聊下去了,目前他們也不太可能見到面。」
儘管春太陷入沉吟,但答案顯而易見。
「對、對啊,唔唔,真想一直當國中生……」
「……是什麼事?感覺很鄭重其事耶。」
雪季自己提出這個志願,卻顯得畏怯。
她下半身尚未穿上短裙,露出了水藍色的內褲。
假如她在志願調查中選了和春太同一所高中,應該會立刻被叫到升學輔導室吧。
「那傢伙太寵妳了。」
「……那個,我沒辦法……和哥哥念同一所高中吧?」
雪季緊緊地握住春太的手。
「當高中妹就能受到世人吹捧喔。」
雪季一如往常細心地調整完胸罩,接着再穿上襯衫。
「欸~那可是人家活着的意義!」
「…………」
轉換職場絕非一件小事。
「唔……」
「我們昨晚簽了離婚協議書,只剩拿去繳交而已。」
「那就從今天開始吧,妳一天只能打一小時電動。」
春太忽然發現。
就春太的角度而言,他不希望妹妹太勉強自己,但也認爲她需要上進心。
「……說得也是。」
她心裏打着餵食雪季以便自由進出櫻羽家的算盤吧。
「又沒關係,爸比也同意人家用我們家的音響啊。」
坐在客廳裏的父親劈頭便這麼說。
「天曉得……啊,該不會是──」
「哥哥,早安……」
「好了,妳稍微再想想自己的志願吧?也找老師商量比較好。」
春太對自己說「等等,冷靜一點」。
「要是老爸和班上女同學搞外遇導致妻離子散,可就不好笑了喔。」
與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的雪季也不發一語,顯得茫然。
「媽媽決定要轉換跑道,但新的工作地點──」
母親說出的新工作地點是外縣市,距離不算近。
父親與母親紛紛深深地低頭致歉。
她也同樣不發一語。
「因爲哥哥已經跨越大考關頭了啊。不過講認真的,如果妳想進我們學校,玩樂時間會大幅縮減喔。」
然而──春太並非老師。
讓她成天唸書也太可憐──不對,這時候不能寵她吧。
雪季表情一沉。
「早,妳今天也很早起呢。」
此時──兄妹倆還一無所知。
「爸比沒那種時間呢,他是不是工作太操……」
「也罷,總之先下去吧,在這裏猜測也沒用。」
「啊──……」
「唔……哥哥,你講這樣好討厭喔。」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
「媽在連假時甚至忙到無法做家事,妳也要大考了,所以我也該做家事了呢。」
「他好像很忙呢,爸跟媽都是。」
「欸?媽咪今天還在放假嗎?」
雪季隨即不再介意晶穗來到家裏,晶穗也開始親暱地稱呼她爲『小雪』。
「我今天下午纔會去上班,比起這個,你們可以來一下客廳嗎?抱歉早上就要和你們講一些事情,你們今天就算遲到也──不對,今天請假也是可以的。」
雪季的學業成績在一般公立國中算是平均以下。
「爸比只是因爲聽音樂的品味和人家相同,所以想和她聊聊天吧。不只這樣,晶穗學姐也說過想見爸比。」
妹妹露出不太可愛的輕視眼神。
「唉~今天就要上學了,真希望黃金週再長一點……」
她脫掉喜愛的毛絨絨睡衣,露出雪白肌膚準備穿上制服。
母親日前終於決定要換工作了。
「……講得好像你一天可以打一小時以上。」
父親與母親抬起頭、互使眼色後──
春太兄妹的心理準備輕易地遭到顛覆。
「春太、雪季,我可以進去嗎?」
父親與母親都已經默不作聲了。
「真的嗎!如果哥哥願意教我,我就能用功讀書!」
時值放完連假的早晨,春太難得又早起時,雪季正在更衣。
春太唸的學校──悠凜館縱使不算超級名校,但也算是一所升學學校。
他們過去連假時也曾公務纏身,但今年似乎特別疲於奔命。
雪季用力地抓住春太的雙肩,淚眼汪汪。
「黃金週結束之後,妳們就徹底進入考生模式了呢。」
父親娓娓道出離婚的原因,母親偶爾出聲補充,但春太幾乎都沒聽進去。
「爸也說過想見見她呢,大叔想見高中妹……真無法公諸於世。」
然而,轉職加上離婚,狀況便迥然相異。
「如果妳想用功讀書,我會幫妳的。我沒參加社團,也沒打工,還算可以當妹妹的家教。」
「春太、雪季,這麼突然還真是對不起。不過我們認爲一旦決定了,就應該儘快告訴你們。」
「咦?媽?」
這代表母親將搬到遠處。
因爲他一直髮呆,所以並未注意到話題結束了。
這是因爲他們原以爲要談母親轉職一事,父母卻道出程度截然不同的話題。
「「咦?」」
母親對同時不解地歪着腦袋的兄妹這麼說,接着便關上房門、走出寢室。
當春太也問早後,妹妹便嘟嘟噥噥地開始發牢騷。
不對,自己必須爲了甚至無法言語的妹妹冷靜下來。
對了,因爲我是大哥──春太奮力地振作起來。
自己不能愣愣地聽完這麼重要的話題。
「爸、媽,我明白了。但那個……這太突然了。」
「對不起,但一旦要離婚,就有很多事必須處理,我們黃金週期間終於處理完了。」
「…………」
所以爸媽黃金週纔會那麼忙啊。
春太終於恍然大悟──
不對,對於父母突然離婚一事,他還是無法釋懷。
「還有一件事,這或許纔算真正的主題。」
「啥?還有比離婚更嚴重的事喔?」
春太冷靜地反問,但心情不如語氣沉着。
他暗忖「既然雙腿瑟瑟顫抖的妹妹無法出聲,至少自己要──」,他只是勉強受到使命感所驅使。
「爸爸和媽媽都是再婚。」
「再、婚……?」
「我們在春太三歲、雪季兩歲時再婚,你應該也不記得了──」
父親下定決心似地深深吸進一口氣。
「春太、雪季,你們不是親兄妹。」
倘若這是電影或連續劇,也許會開始播放充滿緊張氣氛的背景音樂,抑或刻意營造出一片死寂。
然而,遺憾的是,這是真實人生。
用完晚餐之後,母親回家了,但並未特別聊什麼。
應該只有問午餐要喫什麼而已吧。
假如這是連續劇,他應該會精神錯亂或衝出房間等等,但當人過於震驚時,反而會冷靜下來。
「爸、媽,等一下。」
春太雖然這麼思忖,卻並未說出口。
他腦中已經沒有晶穗與大考的事。
而那恐怕是春太不想要的答案。
「對不起,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不只兄妹之間的關係──就連回憶也彷彿蕩然無存。
兩人午餐喫了春太買回來的超商便當,晚餐則由難得早歸的父親從附近的咖哩店外帶。
父親與母親下午出門工作,春太與雪季最後也並未去上學。
「……哥哥。」
春太感覺雪季在下鋪翻來覆去。
春太不經意地想起。
好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似地去上學。
他走進客廳之前,明明還能天經地義似地牽着她的手。
他露出已經察覺到春太想問什麼的臉。
「也就是說,你們離婚之後,我要和爸住,而雪季──要和媽住嗎?」
縹緲的月光自窗簾縫隙照入房中。
「我們原本決定──等到雪季十八歲就和你們說出真相。現在想想,或許應該更早和你們說,真的很抱歉。」
恐怕不只春太發現這件事──
父母也並未提及此事。
但這個前提令他極爲不悅。
然而,自父母的字字句句以及兩人的神色之中,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不對,沒錯──
儘管如此,她依舊不發一語。
但他也心知肚明絕對無法成真。
我今天做了什麼?
她現在才終於明白這件事。
他好想不發一語地帶着雪季離開家裏。
仔細想想,自己也和她毫無血緣關係──
春太今天一整天幾乎沒和雪季說話。
『小雪要嫁給哥哥喔。』
雪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雖然躺在牀上,春太卻睡不着。
父親的表情也相當冷靜。
這項殘酷的事實徹底擊垮了他。
他瞄了一眼位於一旁的妹妹──
聽到這些之後,她當然會這樣。
當春太再度瞄了旁邊一眼,見到妹妹的臉徹底失去血色、變得慘白。
對國中女生而言,光是父母離異就已經夠打擊了。
甚至連這個回憶也因爲剛纔聽到的真相,給人有別於過去的感受。
「那個……我睡不着。」
父親的話於春太腦中縈繞不已,並無任何音效穿插。
「…………!」
春太幾乎聽不進父母的說明,他制止了兩人。
當春太這麼暗付時,雪季突然從梯子上探出臉。
這也理所當然,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春太與雪季速速地洗完澡,晚上十點同時鑽進被窩。
理所當然,春太也同樣感到重要事物崩潰殆盡。
「小雪……不是哥哥的……」
自己應該漫不經心地滑了手機、看了電視,卻毫無記憶。
儘管他試圖回想,卻想不起任何事。
至少春太冷靜到連自己也對錶面上能保持冷靜的自己感到驚訝。
僵在一旁的雪季抖了一下。
「好。」
「對,以血緣來說,你是我的兒子,雪季是媽媽的女兒。我跟媽媽都是在你們出生之後就馬上離婚了──」
春太一整天都窩在客廳,雪季則窩在房裏。
她的第一人稱不知何時變成『我』……
春太直到方纔還和妹妹一如往常地交談。
妹妹年幼時,曾經自稱爲『小雪』。
縱使父親詳細說明,他也早已因爲資訊量過多而無法消化。
雪季再度呢喃──卻並未說完。
小孩常常會說這種不足爲奇的話。
春太感到天旋地轉,而回憶又喚起其他的回憶。
「這樣啊。」
而且就連出生後深信不疑十幾年的事也瞬間冰消瓦解。
只想要握住妹妹的手──卻無法做到。
雪季的神經沒大條到聽完那些話還能呼呼大睡。
雪季低着頭悄聲低喃。
可以馬上得知答案。
父親再度開始解說。
「……這代表我和雪季……是爸媽各自的孩子?」
父母道出離婚一事還沒過一天。
當他決定要對兄妹倆說出離婚與各自來歷後,應該早已模擬過他們會問什麼問題了吧。
平時春太十二點過後都還會醒着,雪季則會在十一點左右就寢。
「我們稍微去散個步吧,不能被爸媽發現……不對,就算被發現了也沒差。」
父母也默不作聲,無人開口。
春太從牀上坐了起來。
「什麼事?」
他嚥下一口緊張的口水──
這話題本身相當單純,但每一項資訊都過於沉重。
春太時至今日都忘了這件事──但他如今甚至覺得這句話似乎並非出自雪季之口,而是別人對他這麼說過。
春太心底湧起一股沉重且熾熱的情緒,令他喉頭哽咽。
春太瞭解雪季所想的事。
她恐怕也輾轉難眠。
「小雪……不是哥哥的妹妹嗎……」
「哇!」
「抱歉打斷你們說話,但我有事想先問。」
母親雖然表現得一如往常,但春太根本無法正常地與她交談。
日常生活崩潰得過於突然且迅速。
「說、說什麼?」
他可不能說錯──此時應該對雪季說的話。
儘管雪季不是妹妹──但春太比誰都更瞭解她。
這名坐在自己身旁、過於美麗的少女並非自己的妹妹。
春太甚至覺得雙親離異無所謂了。
他僅是輕描淡寫地帶過雙方第一次離婚的理由──但春太根本不在乎這種事。
與其在牀上思來想去,不如外出透透氣。
春太的心情也是一樣。
春太爬下牀,接着從衣櫥拿出連帽衫與牛仔褲。
他脫掉當成睡衣的T恤與短褲,迅速地穿起外出服。
「……嗯?」
他不經意地望向身旁──
他發現雪季躲在被窩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脫掉了睡衣的上衣,能稍微瞥見她裸露的肩膀。
「…………」
春太當下假裝在看手機。
不過因爲身在狹窄的房間內,雪季的身影總是會闖進眼簾,轉過身則是會顯得過度在意,令他沒由來地感到猶豫。
「嗯……」
雪季似乎覺得棉被礙事,掀開了棉被並拋出脫掉的褲子。
能瞄到她純白的內褲。
她今天矜持地更衣,不讓春太看到自己的身體,結果依然滿是破綻。
裸露的纖細肩膀與純白的內褲。
春太每天都會看到這些。
他每天都看,從未抱持特殊想法。
不對,他認爲雪季既可愛又性感──但現在不能這麼想了。
「啊……」
雪季的雙眸驀地泛起淚光。
「異常……你說這樣算是異常呢。」
聽到那些後,她根本不可能在春太面前大剌剌地換衣服。
但過去的日常生活即將消失殆盡,這股落寞遠勝過安心。
春太自幼便身材高大,打架從未輸過。
畢竟平時的話,她只要脫掉衣服、半裸地從衣櫥拿出其他衣服即可。
雪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距離家裏步行五分鐘,所以春太與雪季兒時常來此玩耍。
「事到如今也不必粉飾太平了吧,雪季。不好意思,妳也不太正常啊。」
「請、請忘了吧……我大意了,到了這把年紀還叫自己小雪,實在是太噁心了……」
她果然下意識地用了過去的第一人稱。
「哇,好溫暖……」
他也不打算以對待外人的方式來稱呼雪季。
「話說回來,雪季,妳今天早上叫自己『小雪』。」
趕走幾名霸凌仔根本是小事一樁。
「哥哥講得真直截了當。」
「我小時候有一次一個人來這裏玩,差點被男生們轟出去。我明明沒打算找你,你卻出現了,還幫我趕走那些男生。」
假如春太的態度稍微冷淡一些,雪季或許就會用不同的方式撒嬌。
「妳等一下。」
看起來明明有事。
「如果妳沒說『明明沒打算找我來』和『旁人不忍直視的想法』這些多餘的描述,就是一段感人回憶了呢。」
「我們是自己和別人都覺得關係不純的一對兄妹,但實際上也沒那麼怪。」
「這樣就稍微好一點了吧。對了,我們去那裏吧。」
「那個,哥哥……」
春太與雪季並無血緣關係。
春太露出苦笑暗忖──「到底誰比較大啊」。
雪季穿着黑色與粉色相間的運動上衣以及短褲。
雪季接過衣服便驀地躲進被窩。
「不是運動褲,能幫我拿短褲嗎?就是那件有粉紅色條紋的……」
春太走進便利商店買了熱咖啡與熱可可,接着將熱可可遞給雪季。
畢竟她纔剛得知父母隱瞞的真相,似乎尚未整理好心情。
「哥哥,你還記得嗎?」
她平時總會喜孜孜地勾住哥哥的手臂,但今天似乎沒那種心情。
「謝、謝謝……」
然而──
「這是因爲妳對於現況很滿足吧?」
春太的話語雖然有些粗魯,但雪季相當冷靜。
春太與雪季偷偷地溜出家門。
春太啜飲着咖啡。
光是準備出門散步竟然就讓人變得這麼感傷──
「這附近到晚上就沒什麼人了呢,但我從來沒在意過。」
「雪季,要怎麼辦?先回去一次嗎?」
春太與雪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便利商店附近有一座兒童公園。
春太受到的打擊絕對不小,但或許是因爲雪季並未哭哭啼啼,他才能保持冷靜。
儘管她偶爾也會像早上一樣顯得茫然,卻不會慌張失控。
雪季雙頰羞紅。
「嗯?」
雪季慢條斯理地跟在哥哥身後。
「啊,不,沒事喔,沒事……」
「大部分是因爲我一直都太寵妳了呢。」
「妳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也會不太自在,就隨妳開心吧。」
「我是爲了掩飾害羞才補充的,請你明白。」
雪季杏眼圓睜。
「雖然漫畫裏常有那種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但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也這麼戲劇化。」
「唉……」
「因爲是五月,我不是說過還有點冷嗎?」
「……晚上還很冷喔。」
「但還沒冷到無法忍耐的程度。哥哥,我們走吧。」
春太從未以自己的名字稱呼過自己,當然也不會叫自己『小春』之類的。
「……我隨便挑喔。」
「異常……我的確也不正常呢,雖然也有其他妹妹會黏着哥哥,但沒人像我這麼愛撒嬌了吧。」
「……有這種事喔?」
她還是國中生,這對她而言應該是大事一件纔對。
「嗯?」
「來,雪季。」
「原來如此,哥哥的腦筋很好呢……因爲對目前的自己並無不滿,所以也不會另做奇怪的想像……欸,咦?我從剛纔就一直叫你『哥哥、哥哥』,但我是不是已經不能這麼稱呼你了……?」
「因爲不滿足纔會去幻想天馬行空的事,如果沒有妳,我可能也會胡思亂想──『要是我有個可愛的妹妹就好了』。」
甚至也不曾輸給更加魁梧的松風。
「嗯……?」
「都沒有人呢,但這種地方好像會有小混混或情侶。」
「……正面思考就是這樣呢。」
雪季從被窩中探出頭,露出歉疚的表情。
這是一座小公園,只有鞦韆與溜滑梯。
「嗚嗚,有點冷呢。」
在這共用的衣櫥內,春太知道雪季的衣服都放在哪裏。
雪季重新裹上棉被、畏畏縮縮地詢問。
雪季露出困擾的神情,咕嚕咕嚕地喝着熱可可。
這使得春太有些後悔找雪季出門散步。
他還是初次品嚐黑咖啡,但今天就是想體會這份苦澀。
畢竟春太從兒時便被她稱爲哥哥無數次了。
這沒有加奶精與砂糖,相當苦澀。
「可是,哥哥以前也──」
春太見到了雪季一如往常的一面,爲此感到安心──
「哥、哥哥……對不起,能幫我拿換穿的衣服嗎?」
「嗯?還有什麼事嗎?」
「我還記得喔,那時我有種旁人不忍直視的想法,以爲自己和其他女生不一樣,有真正的英雄在保護我。」
「我明白的喔。」
他沒有特別想起什麼,不過如今也不必刻意去回想吧。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件事併爲此深受打擊,這樣頗有雪季的風格,但──
「因爲我們晚上都不太會出門嘛,我也是第一次晚上跑來公園。」
「咦!」
即便在這種時候,雪季似乎仍然對打扮有所堅持。
「欸?」
「可是,我有點釋懷了。」
「我已經好幾年沒聽妳這麼叫自己了,妳現在都不會這麼說了呢,從我們會在這公園玩耍後就沒聽過了吧。」
「嗯?什麼?」
「啊……好,我知道了,哥哥。」
既然如此,兩人對彼此抱持超越兄妹的情愫也不足爲奇──她是這個意思吧。
「我有記憶以來就認爲妳是妹妹,從未懷疑過我們是不是親兄妹。雖然如此,但我疼妳疼到不像正常哥哥,這樣果然算是異常吧。」
她雖然不讓春太看到自己脫衣服的畫面,卻忘記先準備好換穿衣物了。
「啊,說到名字……」
「這次又怎麼了?」
「『春太』和『雪季』這種有共通點的名字也很混淆視聽呢,是巧合嗎?」
「畢竟在名字裏放入四季也不稀奇呢,雖然我不是春天出生的。」
相較於妹妹這講究的名字,春太從未懷疑過爲什麼自己的名字這麼隨便。
儘管是親兄妹,唯有一方的名字較爲講究也不希罕吧。
「……啊!?該、該不會……我們看起來不是親兄妹,但實際上我是爸比和媽咪外遇生的小孩!?」
「那也太錯綜複雜了吧,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我想爸他們也不會再扯謊了喔。」
「說得也是──……」
令春太驚訝的是,雪季似乎還沒放棄兩人是親生兄妹的希望。
假如父母上一段婚姻尚未結束便已經開始交往──春太搖了搖頭。
他不敢想像父母會有這麼赤裸裸的情事。
「可是這讓我把爸比媽咪離婚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明明人生中就算只發生一次,也算是很稀有的事呢。」
「我都心不在焉地聽過去了,但這對他們來說是第二次了吧?爸媽有說他們是離婚後再婚吧?」
「……對耶,我也沒怎麼聽進去,但他們有這麼說。」
春太的父親與他的親生母親,以及雪季的母親與她的親生父親是離異,並非死別。
或許因爲這無關緊要,所以春太便左耳進右耳出,而雪季也是。
無論如何,那都是在春太與雪季懂事以前的事了。
「算了,遺憾的是,我連我們親生父母的事也一起從腦中震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不需要兩個爸比。」
「媽也確定要換工作了,事到如今不可能當作沒這回事,既然他們要分開生活,我和妳也不能繼續住在一起了。」
「要是我們私奔,就會糟蹋哥哥的前途。就算你願意帶我走,我也會拒絕的喔。」
「還是說……你願意帶我私奔呢?」
「哥哥,我想起另一件事了。」
「沒辦法像連續劇一樣呢。」
一名有着棕發的美麗少女踢着雙腿,輕輕地蕩着鞦韆。
「不過我們無法決定自己回去的家,頂多只能半夜溜出家門。」
「……對啊。」
儘管如此,他們是被當作兄妹養大的。
也不認爲未來將會逾矩。
他也沒忘記他們曾因爲這種危險的遊戲導致一人骨折,害得這間公園差點被關。
父親將繼續住在目前的房子,轉換跑道的母親則會搬去遠方。
他們只是感情太好,從未逾越手足應有的界線。
「雪季,如妳所說呢。」
「爸比和媽咪雖然很體貼我們的心情──但從未提到由其中一方同時養育我們兄妹倆呢。」
「我雖然也並非無法養活自己──但有困難。」
由於春太從未思考過,因此也難以想像。
「欸?」
雪季相當可愛,身材也十分成熟,但春太未曾想過要對妹妹出手。
「啊,請不要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了喔。」
新學期一開始不可能立刻轉學吧。
要是兩人成爲情侶或在多年後結婚,實在不怎麼光彩。
「我也……對,我也這麼想,幸好我是哥哥的妹妹……」
「雪季。」
自己真的從未對她感到一絲慾望嗎──?
「我要和媽咪──你要和爸比一起住吧?」
春太也頗受打擊,想對父母抱怨。
她似乎從父母的隻字片語中察覺到他們的意圖。
雖然很窩囊,但春太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失去父母庇護的狀態下獨力生活。
父母果然認爲兄妹倆的關係很危險。
自己一時衝動將她推倒在牀上時,房內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沒錯,春太與雪季只是──曾是一對兄妹。
「不,沒事。爸媽願意儘量讓我們衣食無虞,不過──」
雪季吸了吸鼻子。
春太輕輕地蕩着鞦韆,發出「嘎吱」聲響。
「那麼──」
春太感到心痛,心想「連雪季也注意到了」。
儘管如此,父母提到會盡可能滿足春太與雪季的需求。
他不會在妹妹面前亂丟垃圾,雖然平時也不會啦。
「父母比孩子所想的更加了解他們──代表我們的爸媽也發現我們的關係在一般人眼裏有問題。」
雪季簡短又斬釘截鐵地宣言。
「雪季……」
「哥哥以前都會用力地盪鞦韆,盪到很高的地方,讓我很害怕喔。而且你最後都會像飛在空中一樣跳下着地。」
「離婚是爸比、媽咪的問題,我們無可奈何……不過我和哥哥也不是……不可能住在一起吧?」
雪季悄聲呢喃並垂下了頭。
自己在浴室中見過她熱得緋紅的肌膚,以及盤起頭髮所露出的後頸。
也對雪季說會盡量找到舒適的房屋,更會找一間好國中。
然而,儘管如此──
春太腦中浮現一個疑問。
真的嗎──?
自己曾與其他朋友比賽誰能跳得最遠。
「我現在高一剛開學,也纔剛考完大考,怎麼可能考轉學考。話說,這種時候能考轉學考嗎?」
「爸媽或許也覺得──明明把我們當成親兄妹養大,怎麼會變成這樣。」
雪季在同一間寢室更衣時,露出了雪白肌膚,豐滿的雙峯包覆於內衣之下。
畢竟他們曾經在同一間寢室裏生活以及發生過過度的肢體接觸,而妹妹是否從未對兄長浮現出手足以外的情愫呢?
「這表示他們想拆散我們吧……」
雪季不斷輕輕地點頭。
接着,顫抖着嗓音說──
她落寞地低垂着頭,猶若迷路的兒童──
「假設我想留在這裏──也不敢說想請沒有血緣關係的爸比養育我。」
春太當然也注意到了。
雪季雖然成績不佳,頭腦卻並非不靈光。
雪季輕輕地搖着腦袋這麼說道。
假如春太不想做家事,爸爸會聘請居家清潔員。
親戚、鄰居與兄妹倆的朋友都認爲兩人是兄妹。
春太也還記得。
「雖然也不是不可能,但……」
「……說得也是,我們都不是孩子了呢。」
春太這麼低喃,雪季則默默地點了點頭。
喝完之後,春太走回便利商店,將杯子丟進垃圾桶。
「我認爲幸好我們被當作親兄妹養大。」
「我不會啦,又不是小屁孩了。」
「咦?」
妹妹熟悉的臉龐堆起了狀似虛假的微笑。
「……我也沒想到我們在一般人眼裏這麼有問題。」
「……我開玩笑的,這最不可能了。」
春太也坐到雪季身旁的鞦韆上。
兩人默默地喝着飲料。

「確實……」
無須多言。
「咦?」
春太回到公園,見到雪季坐在鞦韆上。
「他們在拆散我們這件事上絕不會有所妥協……」
「我不知道在法律上是怎樣,但雙方都和非親生的孩子一起住了這麼久了,也可能收養另一方的孩子吧?」
「那絕對不行,因爲哥哥很會讀書,必須要去唸大學。如果沒有父母幫助,那可是很難達成的。」
「嘿……咻。」
「……怎麼可能。」
父母明白春太與雪季並非親生兄妹,要是兩人跨越最後一道防線,人倫方面也沒有問題。
畢竟他只不過是個念高一的孩子。
雪季嘻嘻一笑。
但春太不可能問出這個問題。
「可是如果他們在我們小時候就說『你們不是親兄妹』,或許我受到的打擊會比現在還大呢。」
「沒人能知道正確答案的。」
「嗯?」
「可是,哥哥。」
「嗯……?」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既然我們就要分隔兩地了──在那之前。」
「…………」
「你能吻我嗎……?」
雪季驀地轉向春太,抬眸凝望着他。
她的雙眸與表情全無笑意。
春太瞄了雪季的脣瓣一眼──差點忘記呼吸。
他的心臟跳得怦通怦通響。
無論有無血緣關係,對方都是自懂事以來便朝夕相處的親人。
他能判斷對方是否在開玩笑。
在同一間寢室更衣、一起洗澡,假日享受着約會的樂趣。
這對兄妹彷彿情侶,卻並非情侶。
從未雙脣交疊接吻過。
因此──
「當然不行啊。」
「……說得也是。」
正因爲如此,春太不能答應她的請求。
這是否過於心急了呢?
兩人的脣瓣僅交疊了三秒鐘吧。
春太不太清楚她爲什麼哭。
自這一夜不到三十天內,在某個接近初夏的日子。
「哥哥……」
春太拉回挺起的腰身,再度坐回鞦韆、轉向正面。
從今天起,自己與雪季就不再是兄妹了──
妹妹──原本是妹妹的少女哭得梨花帶雨。
「…………!?」
事到如今,這項事實令人過於悲慟。
「……妳不喜歡嗎?」
「…………!?」
然後──
「我改變心意了。」
「咦、咦?哥哥,你不是說不行……?」
雪季的大眼睛中撲簌簌地淌落淚珠,卻看似略帶着笑意。
「你平常都很精明……但今天好遲鈍喔……」
春太只見到這一幕,因爲他已經閉上眼睛,與雪季雙脣交疊。
即便兩人在肉體上並非親兄妹,但他在精神上仍然認爲自己是她的哥哥。
他見到雪季屏息凝氣、星眸圓張。
他雖然認爲這行爲逾矩,卻無法剋制自己。
一旦知道兩人並非兄妹便與對方接吻。
那名曾是妹妹的少女,自春太的生活中消失了──
雪季無疑在落淚。
春太根本不敢看雪季的臉。
她不發一語,不斷哭泣。
雪季的脣瓣有點冰冷,但有種融化般的柔嫩觸感──
自己無法止住她的淚水。
雪季的嗓音令春太不禁望向了她。
儘管如此,春太明白雪季並不討厭自己吻她。
他感到自己也沒由來地想哭。
恐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吧。
自己似乎猜錯了。
春太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心如刀割。
這雖然是春太自己的判斷,但接吻屬於跨越兄妹一線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