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終章
《妹妹是不能當女友的,可是……》 · 鏡遊 · 6342 字
「呼——你家的缺點就是沒辦法彈吉他呢。」
「廢話,畢竟有兩個考生在啊。」
晶穗在晚餐過後,不知爲何待在春太房裏。
她身穿小可愛與大腿畢露的熱褲,一身打扮過於放鬆。
而且她理所當然似地坐或躺在牀上,旁若無人。
雪季與透子目前當然在用功。
年關將至,無法悠哉度日。
春太在擺放於地板上的矮桌上用着筆電。
他用Excel管理雪季的學習進度,此時正在重新確認。
「啊,電吉他的聲音也很大,就算沒插上擴大器也不行彈喔。」
「我當然知道啦,如果我會彈電子琴就好了,那個不會發出聲音。」
「什麼嘛,妳只會彈吉他啊,我以爲會玩樂器的人,基礎都是鋼琴呢。」
「怎麼可能,好吧,但其他樂團的金髮種馬會彈超有氣質的古典樂呢。」
「妳太口無遮攔了。」
春太愈來愈真心擔心晶穗是否會對兩名國中女生造成負面影響了。
「嗯——鋼琴喔……」
「什麼?妳想彈彈看嗎?從現在起也學得會吧?」
「我超級討厭向人求教,吉他幾乎都是自學來的。」
「原來如此,我超能理解。」
春太難以想像晶穗乖乖向人求教的畫面。
春太爬下樓梯與晶穗會合時,她便露出賊笑這麼說道。
假使那打扮是養眼畫面,可就不妙了。
「但我不太玩遊戲啊,你現在也不太玩?」
「這樣啊,雖然我看起來沒事,但其實也很緊張呢。」
「她玩得可爽了。」
「要我數給你聽嗎?」
「妳是擔心這個喔!」
「沒那麼誇張……別大吵大鬧就好。」
儘管如此——
他當然會緊張。
「妳的個性真的變了耶!」
「……妳意外地成熟呢。」
「最後那補充是怎樣!? 」
而理所當然——父親對驀地出現的晶穗喫了一驚。
春太見父親的反應過於冷靜,大感震驚。
「因爲有開門聲,本姑娘的耳朵超靈的喔。」
眼前的中年男子與少女確實是一對骨肉相連的父女。
「算、算了,要是妳很無聊,也能一起打遊戲喔。」
「畢竟我們要幫忙照顧人家的掌上明珠,家長之間自然會互相聯絡吧。」
「抱歉我是廢柴呢!」
「在家裏就沒關係,偶爾也必須給你看一點養眼畫面呢。」
「話說,我們別聊天比較好嗎?」
「欸!? 秋葉小姐嗎!? 爸,是什麼時候……!」
「嗯?晶穗怎麼了?」
父親在玄關脫鞋,接着直接去洗手檯洗手與漱口,之後沿着走廊走來。
「……爸爸……和妳都意外地平靜呢。」
晶穗露出燦笑低頭鞠躬。
莫非是——
她立起膝蓋坐着,從熱褲縫隙能窺見粉色底褲。
晶穗果然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晶穗似乎是下樓去了。
當春太感到納悶時,從一樓傳來開門鎖的聲響。
「……妳還是穿得那麼少,但我們家滿冷的,要多穿點啊。」
「啊——………………!」
「我是有幾個側室啊?」
不過晶穗並非『別人家』的掌上明珠。
「感覺我會擔心被小雪晚上暗殺,擔心到晚上都睡不着。」
父親也回以笑容,接着走去自己房間。
「你明知故問。」
「因爲我的叛逆期已經結束了。」
「討厭啦,你明明玷污了人家的清白♡」
「不過,晶穗,妳真的不必客氣喔,因爲就某種意義來說……」
「那、那倒也是啦……」
畢竟對晶穗而言,『櫻羽家』有着特殊意義。
「喂、喂,晶穗,等一下!」
「別真心憐憫我啊。」
「阿春,現實就是這樣啊,雖然有些疙瘩,但也只能假裝不知道祕密,虛情假意地敷衍過去。」
無論怎麼看,晶穗都對母親無謂地冷淡。
「妳意外地有些正常之處呢……」
此時——
「這裏也是我的家?就算本姑娘再怎麼厚臉皮,也不會那麼認爲喔。」
令春太不禁懷疑兩人是否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有過什麼互動。
「彈妳身體是要怎樣!? 」
「附帶一問,你去年也是考生,當時小雪是怎樣?」
「那傢伙要幹嘛……?」
父親露出和藹笑容點頭致意。
晶穗忽然坐起身,爬下牀鋪,走出房間。
「別數、別數。」
春太卻笑不出來。
晶穗哈哈大笑,往後躺到牀上。
「您好,我來打擾了。」
而先不論這些閒扯淡——
欸?老爸,你看到她居然笑得出來啊?
晶穗賊兮兮地笑着。
縱使他明白會有這一刻,但當這個時刻真的到來——
「什麼畫面啦!」
儘管表面上是如此——
「哥哥真命苦……」
「喔。」
「嚇死我了……這明明是第二次,但可能比第一次還要緊張……」
「好吧,你雖然有很多要費心的地方,但也有好多好處。」
對春太而言,雪季在玩遊戲時發出「呀——!」「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耶——你活該!」這些怪里怪氣的叫聲,是一種令人舒壓的背景音樂。
晶穗在血緣上雖然是自己的妹妹,但在心情上,仍然屬於同學兼女友——
「真虧妳能知道我爸回家了。」
「我的人生是不是歷經波折啊?明明才活了十六年,未來真教人擔心透頂。」
「但你其實莫名地條件不錯呢,長得高,頭腦也不錯,運動神經也好,真不愧是和我有一半相同的基因呢。」
自己理應沒有任何側室,但也不想聽人提出具體數字。
「妳這是假稱讚我之名,行自賣自誇之實吧?」
「……這也不像妳吧。」
「如果不能發出聲音,那讓阿春彈奏我的身體也不行呢。」
「問題不在那兒吧……」
「家裏有三個女生陪你,你是哪來的戀愛喜劇廢柴主角嗎?」
儘管這麼說,但實際上是春太嚴格吩咐雪季「別在意我,去玩吧」。
春太不去看晶穗春光乍泄的底褲——
「晶穗,晚安。」
縱使這是第二次見面,但這對父女未免過於成熟。
晶穗曾經嘲笑過春太的條件,但似乎被選擇性遺忘了。
春太在內心吐槽「話說妳的叛逆期根本還沒結束吧」。
「妳可以把這裏當自己家喔,妳媽媽已經聯絡過我了。」
而且對春太的父親而言,聯絡的對方『母親』則是過去的外遇對象——
從小可愛的胸口能見到她的傲人酥胸半露春光。
見她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模樣,令人心神不寧。
竟然這麼地平淡。
春太也急忙離開房間,一口氣跑下樓梯。
「晶穗,因爲我們家很小,所以可能會有些侷促的地方,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都儘量和春太或雪季說吧,當然也可以對我說。」
在父親也認知到她是自己女兒的狀況下見面,是否又另有不同呢?
「不是完全不玩,因爲雪季也在忍耐,所以我不好自己玩。」
「身體是小孩,內心是大人,但其實是被你轉大人了♡」
「好的,謝謝您,蒙您一家人關照了。」
然而,春太沒想到自己最爲擔心的父女見面——
「好處是什麼啦。」
此時,晶穗驀地發出呻吟,並蹲了下去、垂頭低喃:
「…………」
春太不打算逼晶穗這麼拘謹。
「也絕對不能對小透掉以輕心呢,這就是元配的困難之處。」
「會這樣抱怨也不像妳呢。」
「……你對我幻滅了?」
「我和妳感覺還要來往很久,如果因爲這點小事就幻滅,那可相處不下去。」
「那倒也是,你也變得相當豁達了呢。」
「豁達啊……」
春太雖然還沒到開悟的程度,但人生遭遇過太多風風雨雨。
不能總是大驚小怪。
而且能見到淡漠的晶穗做出頗有人性的反應也不賴。
「晶穗,要不要去外面散步一下。」
「欸?我是想讓大腦冷靜一下啦……」
「應該會冷靜到凍傷的程度吧,但妳要換上厚衣服喔。」
「說得也是,也許剛剛好。」
「啥?幹嘛?妳有話想對我說嗎?」
春太嚴陣以待。
他還沒忘記晶穗在自己家裏道出爆炸性宣言的衝擊。
春太感覺自己會後悔魯莽地邀請晶穗散步。
晶穗大多穿得輕便,但時值年關將近之時,依舊會穿得密不透風。
儘管如此,她穿着繡紋夾克、牛仔迷你裙與黑絲襪,一如往常,今晚只有多在夾克下套了一件連帽衫。
她也沒圍圍巾或戴手套,看在春太這怕冷的人眼中,簡直要懷疑她是否腦袋壞掉。
「我不在乎我家魔女和你爸媽之間有什麼恩怨情仇,畢竟那是大人的事。」
此時,晶穗身上傳來手機震動聲。
「不過,我們陸陸續續地知道了一些真相呢。」
「你媽說他們到了我家附近,不知道有沒有到這裏……」
「要是感冒然後傳染給小雪和小透就不好了。真沒辦法,就折回去吧——」
雖然春太並未聽到最後部分的詳細狀況——
「對啊。啊,就是那公園耶。」
「那已經是我在公園找到『春太郎』之後的事了,但我當時不知道那位姐姐就是春太郎的媽媽呢。」
「喂,我是月夜見晶穗,是,是——」
「回去吧,這天氣要在公園坐坐也太冷了。」
至少春太完全不認爲秋葉有錯。
兩人漫無目的地晃着——
「記住什麼?」
春太原本認爲父親除了喜愛音樂這點之外,是一名平庸至極的男子。
「我會加油的,你爸看起來沒問題。」
「回到我不想和你爸鬧僵的事,畢竟那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我們到底在聊什麼啊……」
「魔女也說過了吧,說我小時候有見過你媽。」
「我之所以會叫你阿春就是因爲腦中有這段記憶吧。」
晶穗也呼出白色氣息,淡淡一笑。
「那位姐姐常常這麼說——『妳要是遇到我家阿春,要和他好好相處喔』。」
「對,雖然我想不起對方的臉和名字,但記得有遇見一位溫柔的姐姐,每次見面時,她都會帶蛋糕或冰棒。」
那似乎能慰藉自己香消玉殞的亡母。
「彈鋼琴只是好玩,但非常快樂,我想起了這段快樂的回憶。」
【秋葉】〔你媽媽叫你『阿春』。〕
「我很正常,但妳說自己正常也太不要臉了吧。」
那溫柔的母親拉着年幼晶穗的小手,「咚咚咚」地彈着玩具鋼琴。
春太好奇電話是誰打來,並回想起一件事。
「我們的父母可能都很古怪呢,古怪到能生出我和你這麼正常的孩子,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她真的轉而疼愛妳來代替我呢。」
「…………」
「原來如此,那倒也是。」
「這話題真是可有可無。」
連想都不用想,這是一段有多危險的話題。
春太腦中忽然浮現出那幅畫面——
當春太示意後,晶穗便坐到公園長椅上,開始講電話。
【秋葉】〔翠璃學姐最後似乎見到你了。〕
「你媽當年大概就是走到這附近吧?」
「這樣啊……」
「如果這世上有誰有資格原諒我媽,可能就只有你了吧。」
春太的母親稱呼自己兒子爲『阿春』。
縱使春太這麼說,但晶穗不一定未受到山吹翠璃影響。
「……也對,她也不會刻意說明『我是生下妳同父異母哥哥的母親』吧。」
討論如何分房睡時,曾有LINE傳來,但他尚未打開來看。
晶穗雖然身材嬌小,卻喜歡喫東西。
這代表山吹翠璃疼愛着丈夫外遇對象的女兒。
至少父親同時與妻子以外的女性有染是事實。
春太愣了一愣,注視着一旁的晶穗。
「因爲她可是我含辛茹苦拉拔長大的啊。」
「她一直說『好可愛、好可愛』,非常疼我喔。」
她小時候也如出一轍。
「……這麼說來,我媽在樂團時也是鍵盤手吧。」
春太不禁低喃出LINE的回信。
「所以我就隱約記住了。」
「妳都只記得喫的嘛。」
「不過,一對好閨密爲同一個男人生了孩子,孩子還是同一年出生,這一點有夠扯的呢。」
五、六歲時即便有記憶也不足爲奇。
「但幫春太這名字取綽號的話,阿春也是很普通啦……」
【秋葉】〔我聽到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而且論及還取代了春太這親生兒子——令人無法理解山吹翠璃這人的所思所想。
「因爲我家老爸莫名地撲克臉啊……」
即便對年幼的小孩說明,也不知對方能否理解——而就算對方能夠理解,不說出真相也比較好。
「……感覺好像真的是這樣,你要不要寫本育兒指南啊?」
「剛剛有提到鋼琴的事吧?講到這個我纔想起來的,她帶了一臺玩具鋼琴——還教我彈喔。」
【秋葉】〔是『我家阿春真可愛呢』。〕
「什麼事?」
「那要不要來聊重要的事呢?」
就一般常理而言,這並非值得誇耀的事。
他拿出手機,點開來看後——發現訊息是月夜見秋葉傳來的。
「我想起來了喔。」
但聽說當秋葉一沒看着自己母親,她就慘遭橫禍。
「啊——……妳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啊。」
既然帶病患外出,那就必須儘可能地留意對方,秋葉可說是怠忽義務。
「…………」
「幹嘛突然這麼說。」
「啊,抱歉,有電話打來。」
「她有這麼說過。」
春太呵出一口白氣。
然而,他或許另有兒子所不知道的面貌。
她爲自己生產後立刻骨肉離散的兒子起了小名——
【秋葉】〔翠璃學姐過世前還有一些意識。〕
不過秋葉實現了母親強人所難的心願。
「喔,接吧。」
假使晶穗繼承了母親所取的暱稱——
春太兩人抵達附近的兒童公園。
「別明白說出來……因爲我不太想去思考這一點。」
「因爲妳要住在我家,氣氛不尷尬是再好不過了,因爲家裏還有兩個考生。」
【秋葉】〔我忘記提一件事了。〕
「畢竟我們有一半的基因一樣啊。」
這是春太與雪季得知身世祕密之後來到的那座公園。
「……阿春,是嗎?我剛剛纔恰好知道了。」
「哎唷,你好不貼心,真虧小雪能長成個天真單純的孩子。」
晶穗發出對外人講話的嗓音。
也是年幼的晶穗初次見到春太兄妹的地點。
「嗯?這是……」
「我家魔女當年帶着你媽來找過你吧。」
春太用眼神依序掃視這些訊息。
「我家阿春……」
「……會嗎?就算我什麼也不說,秋葉小姐也最清楚我媽八成不會怪她吧?」
「欸?」
這樣啊,母親在最後的夢中遇到我了啊——
母親於臨死前獲得了救贖——能夠這麼想,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
春太認爲秋葉或許難以啓齒,但所幸她願意告訴自己這件事。
訊息的語氣看似輕描淡寫,但感覺裏面蘊含着秋葉滔滔不盡的情感。
她或許並非忘記說,而是不知道要怎麼告訴自己——
除了訊息之外,她還傳了類似檔案網址的東西。
按下網址之後,開啓了雲端儲存空間的下載頁面。
「檔案名是……『harutahimitu』……這是什麼啊?」
看過副檔名後,他發現那應該是一個壓縮檔。
別用手機,之後再到電腦上看比較好吧。
「嗯?什麼?還有訊息…………欸?」
春太見到最後一條訊息後,原地定格。
那雖然是一句簡短的訊息,但令他不由自主地反覆看了好幾次。
「騙人……」
春太瞥了一眼坐在長椅上的晶穗。
她則是還在講電話——
「是,是……我知道了,呃,現在馬上過去可以嗎?有需要什麼東西嗎……是,是,那麼……是,沒問題,謝謝您。好的,麻煩您了……不會,再見。」
當春太望着晶穗時,她已經結束通話,將手機放進繡紋夾克的口袋。
「……妳說現在過去是要過去哪裏?」
「嗯……」
春太第一次見到晶穗明顯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
春太回想起剛剛看到的訊息。
晶穗的表情沒有變化。
春太點了點頭,更進一步地緊緊抱住晶穗。
自己一直以來都擱置了一切問題——
「我是妳大哥,晶穗,妳是——我的妹妹。」
春太原本就決定好接納失去親人的晶穗——將她也視作自己的妹妹。
「…………!? 」
「妳不是自己一個人。」
「死了……她死了……阿春,我媽死了……!」
「我媽死了。」
而聽見春太的問題,晶穗僅是微微低語一聲。
『晶穗也和我一樣,遺傳了心臟疾病。』
他不會讓晶穗孤單一人。
她嚎啕大哭,淚珠撒在春太大衣的胸口處。
「我只剩下哥哥了。」
然而,如今在此,他找到了應當決心守護之人。
「妳又叫我哥哥了……只剩下我了是什麼意思?」
然而,她的眼眸——有些陰霾。
春太必須遵守秋葉最後託付的遺言,必須守護她留下的女兒。
晶穗的身體瑟瑟顫抖,像是要將臉埋進春太胸膛中一般地——哭泣着。
「她明明那麼有精神,爲什麼……!我、我……要是沒了媽媽……就剩自己一個人了啊……媽媽死了的話,我……!」
然而,春太目前並非抱緊女友——而是抱緊『妹妹』。
在那之後,她將雙手放進夾克口袋,站起身來。
「妳說預感……晶穗,發生什麼事了?」
「晶穗……!」
摟緊她曾多次抱緊自己的嬌小身軀。
「真傷腦筋。」
當春太發問後——感覺到自己心臟怦通作響。

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但那是他的真心話。
「阿春……哥哥……」
月夜見晶穗是櫻羽春太的妹妹——
「我原本就有預感了,她叫我用功讀書,又說要介紹經紀公司給我——就算不必想,也知道這不像她的作風。」
月夜見秋葉的訊息是她的『遺言』。
春太勉強擠出這句話,摟過晶穗的身體。
晶穗露出僵硬的笑容——
當春太還在震驚之時,雙手依舊放在夾克口袋中的晶穗,彷彿撞來似地撲到春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