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話 日常篇　弔念１

＊　＊　＊

回到格里莫瓦已經過了幾天。

蒂娜呆呆地凝視著湛藍的天空。

地點是環繞城鎮的城牆頂上。接近中午的這個時段，城牆上除了蒂娜外，還有幾名吉爾卡的部下。雖然他們離蒂娜所在的位置很遠，但這些部下姑且是在監視是否有可疑人物靠近。氣氛相當輕鬆，偶爾甚至會喝點酒。畢竟可疑人物並不常出現，也沒什麼辦法。

而在城牆下方，魔王召喚出的無數骷髏正在四處徘徊。如果真有什麼威脅靠近，骷髏會暫時應對。

一陣風吹過，頭髮微微散亂。視線中閃過一抹橙色的髮絲。

「……我今後該怎麼辦呢？」

總之，蒂娜跟著魔王等人一起回到了格里莫瓦。

然而，繼續監視魔王的必要似乎已經不存在了。王都被摧毀，作為監視者僱主的盧貝爾託，以及冒險者公會本部，都已經聯繫不上。

盧貝爾託可能已經死了，而冒險者公會是否還希望蒂娜繼續監視也不明。況且蒂娜曾經「死去」了一個月左右，這份工作很可能早已被認為結束了。

留在格里莫瓦也無妨，但待在魔王身邊終究伴隨著危險，離開或許會更安全。

只是，蒂娜也沒有其他去處。去某個城鎮重新開始冒險者活動或許是個選擇，但獨自旅行前往某處實在太困難。考慮到自己的實力，旅途中死去的可能性也不小。

如果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就這樣在格里莫瓦定居下來似乎也不錯。魔王和其他人都不會反對蒂娜留下。

「……住在魔王的城鎮嗎。嗯，或許也挺好的……」

對於格里莫瓦的生活，蒂娜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想工作的話，這裡有不少事情可做，食物暫時也沒問題，住處也有。居民們也都是善良的人。

雖然蒂娜對魔王仍有點心理障礙，但她也明白魔王並非單純的危險存在。相反，那位魔王比一般人還要溫柔得多。

格里莫瓦的生活，並不壞。

在沒有明確想去的地方之前，留在這裡似乎也無妨。

「……暫時住在這裡吧。只是，我已經失去了家人……」

雖然一直試著不去想這件事，但王都被摧毀，意味著住在那裡的家人也全部死去了。

父親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但還有母親、弟弟和妹妹三人。

只是，蒂娜還是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如果有餘力的話，能不能幫個忙？之前提過的，教我手下鍛造的事。雖然中間斷斷續續的，還有一個想學鍛造的傢伙死了，但還有其他人想學。」

他們應該確實都不在了，但因為蒂娜沒有親眼確認他們的死亡，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樣啊。」

「沒人會反對。尤萊大人反而會因為鎮上多了居民而高興。」

「王都有你的家人，對吧？」

「嗯……監視的話，或許已經不需要了。跟公會的聯繫，應該算是斷了吧。只要我沒報告自己還活著，他們大概已經認為我死了。」

「咦？真的可以嗎？那真是太感謝了……」

突然被叫喚，蒂娜半失神的意識纔回過神來。

吉爾卡開始喫東西，蒂娜也慢吞吞地咬了一口麵包。雖然不怎麼美味，但此刻卻覺得這樣正好。

蒂娜蹲坐下來，繼續呆呆地凝視天空。白雲緩緩地飄過。不管地上發生什麼，天空的模樣從未改變。既讓人安心，又有些寂寞。

「……一個人想再多，呆呆地發愣也沒用，但總覺得……」

如果有人能帶她去想去的地方，選擇的餘地就多了。

「那就是說，你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

「那就幫大忙了。不過，什麼都不想做的時候，也沒必要勉強自己。」

但即使如此，要找到家人的遺物恐怕也極其困難。據說那座城鎮幾乎已經完全崩塌了。

「你最近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嗯，發生了那麼多事，王都也被摧毀了，會這樣也沒辦法。」

「啊……吉爾卡小姐。」

「嗯。」

「那你暫時就留在這裡囉？」

「……嗯。」

「嗯。」

見蒂娜猶豫不決，吉爾卡露出凜然的微笑。

「至少想為他們建一座墓，但連遺物和遺骨都找不到……我一個人連靠近那裡都做不到……」

說起來，肚子確實餓了。自己究竟在這裡發愣了多久，已經完全沒印象。

她也不希望這種真實感湧上心頭。

「嗯……如果可以的話。」

她想一直抱著「他們其實在某處還活著」的想法。因為開啟冥界之門的影響，說不定他們真的在某處活著。

據說王都的遺址被稱為「死亡之地」，被漆黑的魔力覆蓋，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入。

「特地幫我拿來了……謝謝……」

「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我可以帶你去。當然，只是單程，之後你就得自己想辦法了。」

「……嗯，沒錯。比起一直發愣，或許做點什麼會好一點。」

蒂娜老實地接過吉爾卡遞來的食物。

「是、是嗎？」

「蒂娜，你還要繼續監視尤萊大人嗎？還跟冒險者公會有聯繫嗎？」

「蒂娜，肚子餓了沒？」

「嗯，謝謝。」

魔王似乎有能力處理這個問題。如果蒂娜開口請求，魔王應該也會幫忙。

「不用現在就決定。如果想到哪裡想去，隨時告訴我。」

吉爾卡在蒂娜身旁坐下。略顯隨意地紮起的黑髮，以及那條立派的大尾巴在輕風中微微搖曳。她手裡拿著應該夠兩人喫的食物，包括水、麵包和乾肉。

現在什麼也不想做，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就是這種心情。

「啊……嗯……」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什麼都不做，把腦袋放空，總有一天會又想做點什麼。就像肚子餓了就會想喫東西一樣。」

「吉爾卡小姐也有過這種時候嗎？」

「嗯，是啊。我記得……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就是這樣。」

「殺、殺人的時候……」

雖然不是忘記了，但吉爾卡曾是盜賊。如今雖然氣質溫和，也像個可靠的大姐，但不久前她還是個危險人物。

「……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但我十三歲前是奴隸。好不容易逃出來，卻沒有去處，也不知道怎麼活下去。實在沒辦法……有一天，我殺了人，搶了他的東西。本來只打算搶東西，但卻殺了他。第一次殺人對我來說挺沉重的，之後有段時間什麼也沒法思考。」

「這樣啊……」

「什麼也沒法想，也什麼都不想做。但過了幾天，我還是覺得，至少得活下去。即使被叫作壞人我也無所謂。因為想活下去，所以我選擇活下去。沒有什麼偉大的目標，也沒想過為了誰而活，就這樣活著。然後不知不覺，我成了盜賊的頭目，再後來又成了魔王的同伴。」

「……原來如此。」

「我也不是想說什麼大道理……有時候不想思考什麼，也沒關係。只要活著，總會有變化，說不定哪天就為了某人而活了。想發愣就發愣吧。」

「……嗯。」

「不過，飯還是得喫。不喫飯的話，真的會一直空虛下去。」

「……沒錯，飯還是得喫。」

自己太過茫然，似乎讓吉爾卡擔心了。擔心的可能不只有吉爾卡。

「那個……」

「怎麼了？」

「吉爾卡小姐的家人，還活著嗎？」

「我十歲時，父母就死了。沒有兄弟姐妹。」

「這樣啊……有點寂寞呢。」

「……或許也曾經這樣想過吧。」

（我已經……無法再向家人撒嬌了。我能撒嬌的，只有連同伴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蒂娜壓抑著聲音靜靜地哭泣，吉爾卡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

明明不想去真切感受到，但不知為何，卻真切地意識到家人已經不在了。明明不想明白，卻不知為何明白了，他們應該沒有復活。

想起溫柔的父母，蒂娜哭得更加厲害了。

「那個……我可以稍微、撒嬌一下嗎？」

那是淚水的形狀，從眼角滑落。

蒂娜靠向吉爾卡，把額頭貼在她的肩膀上。

「……嗯，當然可以。」

接觸到人的溫度，心彷彿稍微放鬆了一些，從內心深處緩緩湧出某種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