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30

去，去，不去，去，不去。

「去」比「不去」要多，這便是我心情的寫照。

無論如何，我都想去宮城打工的地方。

但是，一旦選擇「去」，宮城的心情肯定會變得非常糟糕，所以我從早上開始就在猶豫。

宮城打工的第一天。

我的心情就像沉入了無法浮起來的深淵中。然而，我也並不能放棄日常生活。我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了大學，毫無生氣地在食堂度過着午休。

「葉月，今天你老是在看我欸。有這麼喜歡我嗎？」

坐在桌子對面，製造了讓我心情變成這樣的契機的澪輕飄飄地說道。

「我看上去像是喜歡你的樣子嗎？」

我之所以看着澪，只是因爲她是從我身邊把宮城搶走的元兇，僅此而已。

「不像。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看着我。……發生什麼了嗎？」

「暫時還沒有。」

「暫時啊，怎麼好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樣。」

「倒也沒有什麼。」

有。

因爲澪的緣故，幾個小時後宮城就要開始打工了。但是，和澪說這些也沒有用，我也不打算說。

我知道這不是澪的責任。澪沒有錯。倒不如說，她算得上是一個好人。

澪善良的那一面促使她做出了給宮城介紹打工的行爲，雖然這讓我感覺像是世界末日到來了一樣。

我放鬆了一下快要皺起來的眉頭，然後大口吃着宮城喜歡喫的漢堡肉。

很好喫。

澪那過於明快的聲音猛地鑽進耳中，打斷了我那比水底還要黑暗的想法。

明明她有時候也會主動邀請我，可我邀請她的時候她卻又不會做更多。

澪溫柔得讓人討厭。

「哦，怎麼了怎麼了？超稀有的葉月主動邀請我？我超高興的欸，但我今天要打工。」

「是啊，不過葉月要來的話，也可以派她來點單。」

即便在這個漆黑的世界中，味覺依然存在。

「今天可是志緒理醬值得紀念的打工第一天。她肯定會緊張的，我得陪着她。」

既然澪邀請我了，那我也可以堂堂正正過去。

「今天來咖啡廳喫飯怎麼樣？還能看見志緒理醬工作的樣子哦。」

十分積極的澪說出了我已經知道的事實。

我覺得這太過分了。

既然如此，我就該抓住準備去上大學的宮城，在她耳邊說無數次我喜歡——

這麼一來，宮城就會在沒有認識的人的環境中工作。她對工作很消極的，所以真要如此，她可能就會放棄打工。

我又問了再清楚不過的問題，然後喫了一口所剩無幾的漢堡肉。

澪用着我無法發出的開朗聲音說道。

「澪，你今天有空嗎？」

我隔着衣服按住了鎖骨稍微往下一點的位置。

宮城打工的那家咖啡廳有員工餐，所以她不會在家喫晚飯。

所以，我其實很想說「去」，然而我也明白，最好不要第一天開始就跑到宮城打工的地方去。

我將這些無可救藥的無聊想法趕出腦海，把這個不太好的自己封印了起來，然後問了一句「怎麼了？」，結果就聽到了一個更加明快的聲音。

那裏有宮城今天早上留下的印記。

澪笑眯眯地說出了一句宮城聽了可能會昏迷的話。

明明可以留下很多印記，卻只留了一下，而且還是一個感覺很快就會消失的淺淺的印記。不僅如此，我主動想親她的時候她還用力踩了我的腳，而我說還想要更多的吻，她就把我扔下不管去大學了。

「不能輸給澪。」

澪雖然有些缺少分寸，但她是一個善良的人。

我的心臟就像被緊緊揪住一般痛苦。

「不能翹了嗎？」

看樣子未來並不會發生變化。

「在咖啡廳嗎？」

我早就知道是這樣，但心情卻彷彿墜入了更深的水底，那是一個完全不見天日的世界，讓人根本打不起精神。

但是，今天我沒有和她搞好關係的心情。

不行。

那個不好的我自己，現在仍然在我心裏鬧騰，嚷嚷着什麼咖啡廳去就好了，又或者是把宮城關在房間，不讓她去打工就好了。

「宮城是在廚房工作吧。」

好喫到讓人晚飯也想喫漢堡肉。

漢堡肉很好喫。

我把剩下的漢堡肉送入嘴中，連同想說的話一起嚥了下去。

距離上一次喫漢堡肉已經有好些日子了，我覺得也差不多該做一次漢堡肉當晚飯了。難得今天有做漢堡肉的想法，這麼一想就有些令人嘆氣。

這種時候的宮城真的很無趣。

我並不溫柔。

宮城也只是希望我和她搞好關係。

我聽宮城說了，澪今天也要打工，所以我知道她沒空。但我還是想聽見她回答不去打工，於是看向了喫完生薑燒肉套餐的澪。

「對，在咖啡廳。」

說起來，最近都沒做過漢堡肉。

她應該變得更加隨便一點，翹掉打工，和我一起出去。

但是，今天不能和宮城一起喫晚飯。

「……今天就算了吧。畢竟是第一天，她會緊張的。」

我明明說了可以留在看得見的地方，但她還是解開了我襯衫的扣子，把嘴脣貼在了看不見的位置。

「這麼溫柔？」

「啊，對了！葉月。」

就算我說一整天，我感覺她也不會相信。

「喂——，葉月。」

正當我思考着做不到的事情的時候，澪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我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怎麼了？」。

「你突然不說話了，我還以爲有什麼事呢。」

「不好意思。我在想今天晚上喫什麼。畢竟宮城不在。」

我已經習慣說謊了。

話語就像是早有準備一般脫口而出。

「這樣啊。志緒理醬不在所以要一個人喫。」

「做一個人份量的飯挺麻煩的。」

「等志緒理醬工作習慣了，我就減少打工，你就和我一起去喫飯吧。」

澪笑眯眯地說道。

「希望儘早。」

雖然不能完全接受，但宮城打工是沒法避免的。地點選擇在咖啡廳也是沒有辦法的。只是，我不希望澪在宮城附近。更進一步說，我不能允許，所以想把澪拉開。

而且，我和宮城約定過，所以我必須和澪好好相處。

「好稀奇，你居然會說這種話。感覺有點高興，那就儘早一點吧。我可以提前計劃一下嗎？」

「好啊。」

一舉兩得，這樣一個很差勁的想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但是，這也是事實，如果和澪去喫飯，別說一舉兩得了，簡直是一舉三得。因爲，如果我和澪碰面，宮城就會對我下達某種命令。

我和澪見面的日子，要聽宮城的話。

我們有着這樣的約定。

我感覺洗碗的海綿就像石頭一樣硬，而那些餐具也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感覺隨時都會從我手裏溜走。

雖然大家都很溫柔，但我卻有一種想要逃走的感覺。

本應該在大堂的澪小姐的聲音傳入耳中，於是我抬起了頭。

而且，今天只是像實習一樣，做着洗碗這樣簡單的工作，我卻緊張得手都動不了。

雖然印記很重要，但現在有比這更加重要的東西。因爲我的目的是買下一條被任何人看到都沒有關係，代表着仙台同學屬於我的項鍊，所以我能爲之努力。

——本應該是這樣，但我卻感覺自己在做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一樣。

「志緒理醬，沒事吧？」

儘管我並不是特別喜歡洗碗，但這畢竟是我一直以來都有在做的事，所以也不是做不到。

「還沒遇到什麼困難，沒事。」

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親切的澪小姐，今天來打工後給了我很多很多照顧。我想現在她也是因爲擔心我，想來看看情況，所以才把餐具送了過來。

沒關係。

澪小姐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用着溫柔的語氣說道。

一天幾個小時並不算長。

雖然說一週有三次，但考慮到一週是七天，所以也不算多。以一個月爲單位來看，那就更加不算什麼了，要是再以一年爲單位看，打工的這點時間真的很少很少。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隔着咖啡廳的制服，按住了鎖骨稍微往下一點的位置。

我的手底下什麼也沒有。

「謝謝。我會加油的。」

但是，我並沒有那樣做。

我一直想在看得見的地方給她留下一個長久的印記。

之所以我給她留下的是一個大概到明天早上就會消失的淺淺的印記，也是爲了讓自己不要逃避打工。

「這樣啊。那就好。再過一會兒就有員工餐了，在那之前繼續加油吧。」

我覺得能夠在這種「第一次的地方」還能泰然自若的人真的很厲害。

episode331 仙台同學的必需之物

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錯覺，但我卻感覺那件表明所屬的制服拒絕了我，這個地方也在拒絕我。

第一次打工的第一天。

沒有什麼可怕的人。

廚房裏，打工的「前輩」們正在和諧的氛圍裏工作着。

舞香也在打工，朝倉同學也在打工。

——比如說仙台同學。

雖然仙台同學說可以在看得見的位置留下印記，但如果在大學裏被澪小姐看到，我打工的時候可能會被問東問西，那會很麻煩，而且這麼做買項鍊就沒有意義了。

但是，今天早上，我在仙台同學的這個位置留下了一個大概很快就會消失的印記，所以她的身上留着我的痕跡。

這裏是仙台同學曾經打工過的咖啡廳，也是澪小姐介紹給我的。店裏的氛圍和同事之間的氛圍都不錯。給我面試和說明工作內容的店長既親切又仔細，所以我覺得這裏是很適合第一次打工的地方。

只是，一想到這是工作，我就會覺得單單洗碗這樣的事情都變得異常困難了。

之後要買的項鍊便會成爲這樣的東西。

說着，澪拿出手機開始確認日程。我看着她，心想那天要是能快點到來就好了。

「不用勉強哦。有什麼難處的話，儘管跟我說。」

這並不困難。

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置喙，代表着仙台同學屬於我的印記。

所以，這不過是一個轉眼間就能完成的普通工作罷了。

雖然我和大家穿着同樣的制服，也被當作新人接受了，但就像我的身體還不適應這套制服一樣，我也還不適應這個地方。

「什麼時候好呢。」

我感到害怕，感覺無論做什麼都會失敗。

但是，這並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項鍊不能用別人的錢買，必須用我的錢買，所以我不想做出會讓我想辭掉打工的事情。如果不將「印記」變成容易消失的樣子，我就會想把宣稱仙台同學屬於我的任務交給它來完成。

對我來說印象只有那燦爛得像日光燈一樣的笑容的澪小姐，臉上卻掛着怎麼看都是在擔心我的表情，我連忙回答了一句「沒事」。接着，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大概」。

我可以好好打工。

我洗完剩下的幾個盤子後，擦乾了手。

我露出了微笑，澪小姐才放心地回到了大堂。我拿起新送來的髒的餐具，開始用海綿清洗。

正如澪小姐所說，這家餐廳有員工餐，所以今天不能和仙台同學一起喫飯。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所以不能一起喫飯並不是什麼值得惋惜的事，但我還是非常討厭這樣。

並非所有的事情都會如我所願。

我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失去和仙台同學一起喫晚飯的機會還是讓我感到鬱悶。

——不行。

一想到仙台同學的事情，我的心情就會像被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裏一樣低落。

我把髒的餐具洗乾淨放好。

然後拿起下一個餐具，心中默唸，沒關係。

洗碗，製作飲料，做一些簡單的料理。

雖然我需要做的事情五花八門，但在習慣之前還不用做那些困難的事情，所以今天主要還是洗碗。

但是，和文化祭時的咖啡廳不同，這次是以勞動爲代價換取報酬，所以我也想早點掌握工作內容並且好好地完成。

因此，我現在應該更加專注於在這裏該做的事情。

廚房中充滿了各種聲音。

炒菜的聲音和人說話的聲音填滿了我的腦海，將仙台同學趕了出去。這家咖啡廳比我想象中還要忙碌，我也逐漸沒有閒工夫再去想我已經主動從腦海中抹去的仙台同學了。

我的手一刻也沒有閒着，同時不斷地動着腦學習新的東西，時間就這樣漸漸流逝，員工餐的時間也結束了。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踏上了回家的路。

打工對我來說完完全全是一件新鮮事，而且還在與平時不一樣的時間乘坐了電車，所以我非常累。我走在被路燈照亮的人行道上，腳步也十分沉重。但是，我卻以一個難以置信的速度走着。

我比平時更快地看到了家。

我飛快地爬上樓梯，來到三樓。

說是這麼說，其實我也沒說可以，是仙台同學自顧自親的。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所以試着問了一句，卻沒有得到回答。

吸氣，呼氣。

「歡迎回來。」

我聽見了一個少見的不高興的聲音。

說完，仙台同學從椅子上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等宮城回來了再喫，所以一直在等。」

「我不是說了要晚點回來嗎？」

「……仙台同學，你是傻瓜嗎？」

「我早上說過我不回來喫晚飯了。仙台同學，你也知道那家咖啡廳有員工餐吧。」

「宮城，好晚。」

我靜靜地說道，結果仙台同學卻用着像傻瓜一樣認真的聲音說了一句「都是因爲宮城。」

仙台同學十分自然地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早上不是親過了嗎？」

現在看起來也不好。

「就算你等了，我也已經喫飽了，不需要再喫了。」

「那也還是好晚。」

「沒有規定早上親了晚上就不能親吧。」

她從早上開始心情就不太好。

「仙台同學，你的手這是？」

她也沒有鬆開我的手。

「也沒有規定早上親了晚上就可以親。先不說這個，仙台同學，你喫過飯了嗎？」

我調整好呼吸後，來到了公共空間，這時，趴在桌子上的仙台同學抬起了頭。

仙台同學緊緊握着我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一打開玄關的大門，就能看見仙台同學的鞋子。

仙台同學默默地拉住我的手，然後把臉湊了過來。我立刻明白了她是什麼意思，於是輕輕踢了一下她的腳。

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我也回答了一句「我回來了」，然後公共空間中的聲音便消失了。

「我知道，但我已經等了。」

但是，她哪也沒去，只是站在我面前。

「宮城不用喫。坐在這裏，看我喫飯就好了。」

接吻是在留下印記之後進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