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商隊③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015 字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被人發現我在和森麗正幹着好事了,不過並非如此。
一聽見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我身下赤紅着臉的森麗立刻換回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哧溜一下鑽了出去、抄起劍衝出帳篷。
我有點情何以堪,不過還是變成狗跟上去。
微暖的風吹過夜晚的荒野。我變成狗形態得到強化的鼻子聞到了嗆人的臭味。是強烈的血腥味。
這麼久的旅行中也出現過許多傷者,但這個臭味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我跟在森麗身後飛奔。正在休息的其他僱傭兵們也聽到慘叫聲而前來會合。
然後我們抵達了臭味的源頭。
「……這是!?」
「好、好慘。」
那裏的光景已經只能說是慘狀了。
已經完全辯認不出數量的骨肉散亂一地,血流成河、被風吹起通紅的波浪。
聚集而來的僱傭兵之一面對這景象後退了一步。我注意着不被血泊沾髒我那白色皮毛、小心地走着。
附近有一輛古斯塔商會的馬車殘骸。是個擁有十個左右從業人員的中堅商會。
這裏……原來是古斯塔商會的休息處嗎。
這次參加的商隊是由十多個商會構成的大規模商隊。雖說彼此之間關係沒那麼疏遠,不過各家商會都有自己的祕密,所以休息時大多都是會以商家和商會【翻:這裏的商家應該是商業家族的意思;也就是說商家是有血緣關係的家族整體進行經商,而商會則是無血緣關係的一羣人組織起來進行經商、類似工會一樣】爲單位來駐紮修整的。
以防萬一,被襲擊的場合會立即呼叫求援纔對,不過看起來這樣似乎沒有意義了。
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放哨和護衛的僱傭兵應該也在纔對,但從這散亂的肉片來看大概是全軍覆沒了。
在地上滾動着的半個男人腦袋是我有記得的僱傭兵之一。馬也被殺了,只留下沒被掠奪的馬車。
就算是我的嗅覺,也辦不到從胡亂混在一起的肉片中判斷出有多少人死了。
不過,我在休息時把全部的商家都跑了個遍,所以這裏應該有見過的面孔纔對,沒有分辨出那些人來該說是幸運嗎。
我明白的。恐怖的氣味、憤怒的氣味、喜悅的氣味、悲傷的氣味、還有身體因快樂而顫抖時的味道也是。【翻:日文的「快樂」也包含幹那檔子正事時的快樂,所以恩德你這是在發好事被打斷的牢騷不成】
女子表情爲之一變。之前浮現的弱女子表情變成了令人感覺殘暴的深刻笑容。
血肉飛散的地方當然如此,但——被僱傭兵們圍在當中嗚咽着的唯一目擊者、那個女性也散發着相同的味道。
「……你是誰?」
借出肩膀的僱傭兵慌忙丟開手臂離開女性。女子雖然突然失去了支撐,但也沒有倒下。
「……是魔族!魔族出現啦!!」
一個僱傭兵向慘劇現場附近嚇得腰痠腿軟的妙齡女性問道。
那是短促而含混的聲音。男僱傭兵瞪圓了眼睛,呆呆地低頭看向貫穿了金屬鎧甲、從自己身體伸出的纖細指尖。
「是野獸嗎……?要是人的話,行李應該被搶了纔對。」
我遠遠地窺視着屍體。
森麗低頭看向我,我朝着第一目擊者那個女性的方向輕叫了一聲。現在我還不能說話,但森麗似乎是理解了我想說的事、表情爲之一變。
傷口並非是被劍所傷,而是由牙咬爪撓所致。大概阿露芭託絲那麼大的野獸就能搞出這副光景了。
女性身體一震,瞪大眼睛凝視着神聖之劍。
是個服飾質樸但五官端正的紅髮女子。她的臉像見到了怪物一樣蒼白,手腳咔噠咔噠抖個不停。
女子吸了一口氣,用仍然搖搖晃晃的步伐後退了幾步。
我低聲叫起來、哀悼着給過我種種好處的親切商人。
「哼,被發現了呢。不過,來追我的話——這些傢伙可就要死了喲?」
一個在附近觀察狀況的男僱傭兵看到這麼嬌弱的模樣,便轉向森麗開口要問。
聞得到強烈的血腥味。
一臉不明白森麗在說什麼、全部希望都被剝奪了一樣的表情。
「呼叫商隊長,兇手可能還在附近!不要放鬆警戒!」
「沒事吧?發生什麼了……?」
「綁起來。有異議的話拿身份證明書出來。你要真是古斯塔商會一員的話,名簿上應該有你的名字纔對。要是搞錯了……我們會謝罪的。」
「!?」
「……」
大概是喘不上來氣了吧,和那纖細身體相反的豐滿胸脯因爲激烈的呼吸而大幅度上下晃動。【翻:恩德你再看下去小心森麗喫醋】
有個僱傭兵跑去了其他商會的休息地點,其他人則靠近慘狀的目擊者。
就在那一瞬間,女子的手腕貫穿了男子身體。
毫無逡巡,來到被另外幾個僱傭兵包圍並扶起來的女性面前。
「你身上沒有人類的氣味。……拜倫的鼻子你是騙不過的。」
大出兩圈的身體簡直就像碎紙片一樣被擊飛。從人體傳來某種糟糕東西裂開的聲音。
之後得好好吸吸血讓心意屆到纔行。
聽見以勝利女神之名爲人所知的森麗那尖銳的聲音,讓女性架着自己肩膀的僱傭兵啞然了。
現在纔回過神來的其他僱傭兵們高聲喊叫起來求助,然而女子看向的只有森麗一人。
森麗普普通通地歸因於我,我不禁悲傷地叫了一聲。
不論如何,女性的演技中滿溢着連老手僱傭兵都察覺不到的真實感……但沒有發出「恐怖」的氣味。
我可沒說過她身上沒有人類的氣味,只是說有血腥味而已。看來心意相通只不過是我的錯覺而已。
速度之快就算是我也不知能不能躲得開。
那速度疾如島風【翻:別瞅我我不是艦狗】。響起一聲鈍響。
森麗飛奔而出。女子迅速拔出手腕,朝附近還沒理解狀況的僱傭兵一記迴旋踢。
森麗看向前方,唰地從腰間拔出劍來。
是嘴和指甲。就算人類的嗅覺聞不出來,我這條狗也能明白。
森麗揮下劍,女子後退幾步將其避開。
不過,也不能只是在這呆看着。
「……咕~」
「但是,要是單純的野獸的話——剛纔慘叫的,是你嗎?」
我輕輕用前腳碰了碰面前一副險峻表情的森麗的腳。
女性目擊者的衣服上沒有沾到血肉。也不是她本人身體裏流淌着的血液味道。
女子歪着嘴、眯細眼睛看着森麗。剛纔還應該是茶色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金色。
森麗在無數的視線中,用一如往常的平坦聲音說道。
外面的世界危險滿滿。護衛和商人都是做出這等覺悟後纔行動的,但這樣看來生命竟然如此虛幻。
「!?什……什麼意思!?」
她愕然地回視森麗的淡紫色眼睛。
把人類弄得七零八落,真是太暴力了……而且也太浪費了。人類要殺死人類的話有着效率更高的方法。
森麗以裂帛的氣勢揮斬,一秒之間發出了許多次宛如銀絲一樣銳利的斬擊。不過女子以輕巧的身法將其全數避過。
雖然沒有阿露芭託絲那種程度的運動能力,但這動作也是十分超越常人了。
「還活着,雖說很勉強就是了。立刻釋放恢復魔法的話就還有救,大概。怎麼辦?」
這是正論。即便受到了致命傷,身體被貫穿和被踢飛的兩名男子仍然活着。
不,那女子應該是故意爲之。爲了拖延森麗的行動。
女子轉身跑開,一步數米、飛奔而去。
那小小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恢復魔法只有少數人會用,就算在這個商隊裏也只有一兩人。
而且實力也遠較森麗爲低。放着不管的話就會出現死者,以森麗的性格來考慮選項有且僅有一個。
森麗沒有選擇追擊。
毫無躊躇地收起劍,森麗扶起倒在血泊中的僱傭兵、給他施加恢復魔法。
她的恢復魔法十分強大。通過注入她自己的正之能量,只要還沒死就連致命傷都能恢復。例外是在自己身上難以起效,而且其原理也意味着對我使用恢復魔法的話我就會死。不過那股力量這次倒是有在好好起效,大開的傷口眼看着逐漸癒合、臉色也好轉了。
被僱傭兵叫來的商人們聚集起來。
我用銳利的眼光瞪了一眼女子逃跑的方向,然後舔了口地面飛散的血液。
然後被苦得渾身顫抖。
果然狗的身姿沒法吸血。而且,這血中的生命力已經很可惜地全部流失掉了。
雖不知那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肯定是敵人了。
我想起這氣味來了,被殺的是給過我點心和飯食的商人。
況且,竟然偏偏在氣氛難得那麼好時來打擾我和森麗的幽會……絕對饒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