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歸鄉③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768 字
談判這是以不置可否的結果收場了吧。父親說需要時間考慮。
這也是當然。本來我說的就是作爲貴族無法接受的事。
不光風險太大,我和父親的立場再反轉的話……那會讓人何等苦惱。而且我也沒想會被立刻答應。相反,要是馬上就一口答應下來那才恐怖。
不過,魯道·佛梅特好歹也……不是個比我想象中更要嚴格的人物。許久未見的父親的臉比記憶中殘留的樣子感覺更要飽經年月,而在隻言片語中我也十分感受得到他還把我當作兒子考慮。
這樣一來,我覺得我的勝算就比想象中還大。我感覺至少能在這住下了,而且資金之類的不也能得到通融嘛。
可以用「
夜之結晶
」來極力壓制住負之氣息。追着我的吸血鬼獵人雖然是個問題,不過就算飼主再怎麼專業,昨天今天兩天就追上的可能性也不高吧。【翻:然而……】
不,按常識考慮的話絕對不可能。若是能追得上的話,就變成是他們有什麼原因能夠捕獲我的當前位置、並且跟全力的我有着至少相同的移動速度,這種最壞的情況了。
一覺醒來,我對今天也能睜眼一事致以感謝。我從櫃子裏鑽出來,輕輕確認過身體狀況後,和隔壁房間的森麗會合。
跟往常一樣,進入森麗房間時詛咒沒有發動。
太陽已落山了一半,窗外淡黑色的世界廣闊無垠。到約定好的時間了。必須再去跟父親碰一次面。
根據回答,我就能從被追逐之身中解放。
不過,父親也可能當場……雖說我不願意那麼想,他也有可能打出要把我淨化掉的手勢。
所謂不死族,是跳脫世界規則之外的存在——是被污染的靈魂。被死靈魔術師染指的靈魂,只要不被淨化就無法昇天。也就是說,作爲一般常識來講、淨化並不是殺戮、而是救濟。
嘛,要是天堂真存在的話反倒奇怪,所以這足夠作爲行動方針(畢竟耿直如森麗都沒立刻淨化掉我、而是這樣養着我)。不過對於父親而言我不光屍體被盜賣、連靈魂都慘遭污辱,這是何等沉重的事實。
爲了我着想而選擇淨化。雖說是多餘的照顧,父親選擇這樣做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沒有。
對於說需要時間考慮的父親,我回答了明天回來。只給他一天時間是爲了要儘可能降低風險。只有一天的話終末騎士也很難趕得上機會,能打倒吸血鬼的僱傭兵之流更不多。
雖說對於無法信任親生父親的自己感到了一點自我嫌惡,但這也是爲了生存下去的必要。
換好衣服,我跟等待着的眼鏡娘森麗說道。
「我去聽父親的回答了。雖說我覺得可能性很低,對方也有可能嚴陣以待等着我們自投羅網。能跟我一起來嗎?」
「……當然。」
森麗靜靜微笑起來,用跟最初見面時毫無二致的聲音安撫我道。
我也不經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森麗的背影。
父親看見我便皺起眉頭,不過馬上就發現了我揹着的森麗,他瞪大了眼睛。
而且……她現在,就是背叛了終末騎士團而在幫助我。利用她已經背叛這一立場的話,就算是考慮到森麗的性格也是太殘酷的事了。
「!?終末騎士團……!?」
然而,森麗的聲音毫無迷惘。毫無迷惘地背向我、面對父親。
「啊啊,來了嗎……你揹着的那個小姑娘是?」
父親用解除緊張的表情說道。
森麗毫無躊躇地答應了。
§
進入視線的瞬間我便有些不爽。我這是初次見到,不過恐怕也是她爲我着想才一直藏起來的。
周圍的警戒比昨天放鬆了一點點。雖說父親也有可能是爲了我而故意減少的,但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毫無防備。就算輪不到我說,這可是沒準會被指摘說應當增加一點警戒力度的。
森麗說道。
我不像樣地緊張起來。森麗悄悄地握住了陷入思考的我的手。流淌着極品血液的白皙指尖把我的手包覆在其中。
我把森麗背在後背上、一口氣攀上窗戶。
森麗是終末騎士團的一員,她帶着證明。
從脣間說出的話語像刀刃一樣筆直,並且充滿着確信。
貴族的義務就是統治領地、並且保護領民。雖然變成怪物但仍保持理性的兒子、以及即便如此卻不得不吸血維生的兒子,這道心裏的難關也太……也或許不對。失敗了。應該再多躲一會纔對嗎。
但就在此時,森麗從我背上跳了下來、毅然朝父親投去視線。
她曾表露過把劍返還給艾培的意願。就算以她的性格來考慮,也不會做出利用事實上已經退團這一立場的事。
看得出來他臉色憔悴。是煩惱了整整一天了吧。
「……少開玩笑了,立耶爾。……啊啊,現在是叫恩德嗎。」
我從窗外探尋着書齋的氣氛。即便沒受過訓練,也或許是出於吸血鬼的本能、只要集中精神的話不知不覺就能從遠處判斷人數。
那是終末騎士團的證明——刻有劍與十字架組合圖樣的印章。
不可能的。雖然沒明說過就是……
大概終末騎士團很少會來這麼偏遠的鄉下。一定是沒想到變成了不死族的兒子會帶着一名終末騎士,父親的表情因驚愕而扭曲。
再次入侵佛梅特家宅,向父親的書齋進發。
緊迫的氣氛在我和父親之間蔓延開來。
父親的表情明顯地歪曲了。父親這不會是把我當成人畜無害的不死族了吧?
「嗯。變成不死族也是有這一點好處的喲。」
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最好結果。之前還緊張的氣氛煙消雲散。
「森麗·西爾維斯,是……協助我的人【翻:明明是老婆】。你看,我現在不吸血就沒法活命嘛……她同意了,會分一點血液給我。」
「佛梅特卿,能夠見面深感榮幸。我是……森麗·西爾維斯,是終末騎士團的一員。」
是讓森麗跟他見面【翻:見家長】爲時尚早嗎……?還是因爲有些因知道不是父親把我屍體賣掉的而高興……?
她用作爲女性稍顯低沉、但十分悅耳的聲音說道。
想吸她的血【翻:在老爹面前你就不能消停點】。我皺眉抑制住向我襲來的劇烈吸血衝動。
「現在……雖然暫時離團行動……您的兒子十分強大。就算靈魂遭到邪術污辱……也完全沒有失去理智。」
「……從來、沒聽說過。」
但是……眼見爲虛。知道森麗在協助的話,父親的思慮有可能會變也不一定。
在書齋中僅有魯道·佛梅特一人。
森麗從顏色土氣的袍子懷中取出金銀製作的小型印章。
再說,森麗純潔無暇。不論咬了她多少次,她的靈魂也始終一塵不染。就算父親聽不進我的話,她的話也有可能會聽得進去。
「……看來,大概是找到完美的夥伴了。稍微,放了點心。」
今天……沒感覺到不爽。從外側打開窗戶、進入屋內。有點溫暖的空氣順勢流入大開的窗口。
人數恐怕只有父親一人。沒有很多生者的氣息,被嚴陣以待的可能性降低了。
§
我沒對父親說有人同行。反正就算聽說有終末騎士協同也不會相信,何況也有父親朝終末騎士團確認、而把情報泄露給艾培的可能。
「沒事的……我不會、背叛的。會和你、一起逃走的。」
她的話中毫無遲疑。被初次見面的小姑娘駁倒,父親向後退去。總是稍顯粗魯的森麗在使用敬語的姿態還真是少見。
能讓人感覺到強大的
魅力
。站在這裏的是誰都無法想象的完美終末騎士。雖然被吸血鬼襲擊的人、其精神會產生污染,但在森麗身上一點都看不出那樣子。
「佛梅特卿……您會抱持着懸念,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裏……不也只有信任他、把他交託給我了嗎?」
父親發自肺腑地驚訝道。不過……那正是,我的本意。
這是有好處的。雖說現在是處在一旦惹事就會被消滅的立場,但要還是人類的話我就吸不到森麗的血、也交不到她這樣的
女朋友
了吧。【翻:找老婆暫且不論,人類本來就不用吸血的好吧】
那時我根本沒想過森麗會變成我的夥伴到如此地步,不過冒着被消滅的風險去跟艾培談判也可以說是有意義的了。
父親準備了滿箱子的紙幣、地圖、身份證,以及——一把鑰匙。
「……是沒使用的、空房子。雖說要打掃,不過用來隱居……倒是正好。兩人一起住的話就應該沒問題了。但是,要小心。」
我接過父親用有些不安的表情遞來的鑰匙。
這就意味着暫且窩在這個領地也可以吧。
沒想到竟然不光是資金、連住所都提供好了。魯道·佛梅特所應守護的東西有很多。終末騎士團尚且不論,暴露給國家的話腦袋會搬家的。
考慮到父親的事,長住是不可能的。不過,休整態勢的程度應該還是可以的。
我跟父親並沒有聯繫,給我的這把鑰匙也是、就算被沿着追查也應該沒事纔對。
懸念一掃而空,令人心情舒暢。雖說還想多聊幾句,不過也可能偶然有人進入書齋。
順利的話,再次對話的機會還是會有的。
我抱起箱子和地圖,再次施了一禮,轉向窗戶。
只要能夠察知負之力的終末騎士還沒來到極近距離,我暴露正體的可能性就很低。
或許,總有一天……會被容許從玄關登堂入室也說不定。
對於考慮那些的我,父親認真地說道。
「立耶爾……不,恩德。現在,不能允許你自報佛梅特之名。你,已經死了。」【翻:原來父親是北斗神拳傳人(?)】
「……啊啊,那是當然。這我還是理解的。」
要是暴露了、被懷疑有關聯的話也會給家族添麻煩,這種事自不必說。我也沒打算報上大名就是。
……說起來,在露的墓碑上還刻着呢。嘛,雖說我不覺得會有誰留意到就是。【翻:UCCU】
我大大地點着頭,懷着比進來時愉快得多的心情從窗口一口氣跳下去。
「……別抱怨呀。本來身爲三子的你是根本沒那指望的來着。」
「啊啊,我明白了。非常感謝,父親。」
不管怎麼說,擁有爵位的低位吸血鬼什麼的,也沒有別人了吧。
父親皺起眉頭。我不覺笑了起來。
恩德
男爵
。雖說有點拗口,不過聽了很舒心。
「……爵位太低了。」
對着聳肩的我,父親只有嘴角露出笑容。
「不過……作爲代替,我給你
男爵
的稱號吧,作爲是我兒子的證據。」
「……我對森麗閣下、還有些祕密要說。馬上就能完事,你去外面等着吧。」
是什麼話呢。雖說有些在意,不過要是我無論如何也需要得知的事情的話,之後森麗大概也會告訴我的。
這種程度就信任森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