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吸血鬼獵人②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4034 字
痛去如抽絲,不過使力的話還是能活動身體的。
不死族本來是和痛覺無緣的。
我因生前的經驗而能立刻起身、從煙幕中逃脫,然而痛楚暫且不論,反胃感和眩暈也還殘留着。
在連痛苦都不能好好感知的狀態下,針對弱點加以打擊,就能封住對手行動。
真是可怕的戰鬥技術。要不是我的話就被殺了。
但是,我這邊卻連一擊都沒能打中對手。
感受着沉甸甸的敗北感,我注意着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從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就這麼回到旅店。
飼主應該不會馬上追來。但是也沒有時間。衝個澡完全洗掉粉末,不過我也只能罷手。終究是小命要緊。
即使遭了不少罪,我也拿到了必要的東西。
「
夜之結晶
」。恐怕並不是假貨。
雖然不知道飼主他們是怎樣找出我的,但能隱藏起負之氣息的話我幾乎就跟人類沒什麼兩樣。
終於得到了。平穩的日子,我終於得到了。
去遙遠的鎮子潛伏吧。只要擁有
夜之結晶
的話我就能自由自在地出外買食物喫。偶爾也請人分我一點血液,可以就這樣悠閒地生活下去。
我進入森麗的房間,背起已經打包好的行李。
身體雖然還殘留有痛楚,但已經比一開始要好很多了。是因爲飛檐走壁回來時粉末掉了的原因吧。對於生存不成問題……我想。吸血鬼不需要呼吸還真是僥倖。要是把那東西大量吸入體內,一定會遭受彷彿內臟都燒起來一樣的痛苦。
我去打開窗子。久等的小鎮出口就在附近。
先回到旅店的人要負責攜帶行李。森麗還沒逃走。
那個叫阿露芭託絲的女人……確實她那怪力可以跟我匹敵,不過只憑那個我想是敵不過森麗的。
她的事情不用擔心。甚至有可能不會下殺手而手下留情。
我擺了擺通紅腫脹的手,把不安拋開。
甘甜強烈的香氣強烈地搖動着意識,連痛楚都不經意忘記了。她紫色的眼睛微弱地發現了我的身姿,然後身體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垮了下去。
是正之能量。森麗身上無意識纏繞着的正之能量正在填入我的深淵。
森麗滿身瘡痍,一步三晃,不過無力地垂下的右手中倒是緊緊握着劍。
連空氣都在震動,遠處傳來破壞聲。這副光景我記得見過。
說起來,這次結果也沒能逛逛街。我只是看護森麗就盡全力了,而且也約定過不出去。
我慌忙上前撐住。碰到森麗身體的瞬間,強烈的痛楚衝擊在全身遊走,被她頭髮碰到的臉頰灼燒着。
我靠近城門口,潛入建築物之間等待森麗到來,並且集中五感探查附近有沒有飼主的氣息。
去救助——也不是非去不可。
閉上眼磨礪五感,我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深淵。
§
「馬上就……幫你。」
儘量不殺,森麗這麼說過。對於她而言,吸血鬼獵人並不邪惡。
不死族是理所應當被消滅的存在。我也只不過是擅自進行抗爭的一隻可憐怪物。
雖然想不被襲擊,但我並不憎恨。只要不被殺、不遭遇太危險的境地,我就不打算殺人。
反正敵人什麼的……多到爛掉。就算少個一隻兩隻也不會有多大變化。就算微乎其微,也總有一天我的安全性會得到認可。
但是,並非沒有痛覺。我扳開森麗的手拿起劍來,灼熱在手掌上奔走,好不容易總算收進了她腰間的劍鞘。
在我們移動時森麗切斷了正之能量,但是失去意識的現在森麗全身都纏繞着。恐怕這纔是她平常的狀態吧。或許這是當遇到生命危機時,身體半反射性的行爲。
肢體散發着強烈的血腥味。不是飛濺上對方的血,而是聞慣了的森麗的血味。
首先——去外面。補給物資時順便買藥。
「……恩……德……」
我對精疲力盡的森麗開口。
就像是抱着有重量的火焰一樣。痛覺雖然沒那麼強,不過無盡的痛苦讓我想起了以前那次太陽刑。
風在吹拂。忽然,我感覺到一陣甜香,於是抬起臉。
——就在那時,視野中的夜空閃爍白光。
然後,我朝碰頭地點跑去。
從我的身體冒出薄薄的、像白色蒸汽一樣的物體。這次雖然跟捱了銀製子彈時不一樣,本能卻在發出警告。
我壓住幾乎脫口而出的慘叫聲,慢慢把她的身體放到地面。
她身上纏繞的祝福比平常弱得多。
夜晚萬籟俱寂的城鎮不知爲何讓人感到哀愁。
森麗的血確實是甘甜的。流淌着那血液的肌肉也好、皮膚也好、頭髮也好,簡直散發着極品果實一樣的香氣。
不管怎麼說,失去森麗的話我的生存機率也會大大下降。孤身一人雖然也可以忍受,不過再次碰面時也有可能互相敵對。
然後我沒多久就發現了森麗的身姿。
美麗的銀髮也滿是血污【翻:
血污
】,左手使勁按着的左側腹處血液滴答滴答落下。
太好了……她沒事。不對,我是相信着她的……
我飛身跳出窗戶,望向光芒奔流的方向。我有一瞬間迷惘了。
不——不可以。她是爲了我而奮戰的,我也該爲她而戰了。【翻:復活吧,我的勇士!爲你而戰,我的女士!(別看我我不是窩狗)】
憎恨只會帶來憎恨。這樣的話,接受對方伸出手帶來的好意更好。
是不是應該就這樣把她扔在這呢?飼主沒說過要殺她。恐怕會給她療傷的吧。阿露芭託絲應該也不會給失去意識的對手補刀。
但是,比那好得多。比起被太陽淨化掉,還不如讓森麗殺掉呢。即便正之能量正源源不斷地流入我漆黑的靈魂【翻:真·不死人】,以這個速度的話倒也不必擔心會被淹沒。
終末騎士團的人數非常少。吸血鬼獵人對於世界而言是必要的存在。並且,曾是終末騎士團粉絲的我也持相同意見。
沒有能等她甦醒、切斷祝福的時間。
稍微保持距離進行治療的話,身懷滿滿正之能量的森麗就能很快恢復。馬上就可以恢復意識的。
遠處傳來森麗的氣息。我轉頭看向氣息的方向,在暗中眯細眼睛。
就算揹着行李,我也完全沒放慢速度。路上偶然經過的人被狼奔豕突的我嚇到、驚恐地閃身讓路。
森麗很厲害,不該會選錯應對手段,而且就算飼主回去跟阿露芭託絲會合也不會給她多大負擔。不如說,我去的話甚至可能會礙手礙腳。她的祝福對我而言就是強大的毒藥。
「森麗……!」
是森麗對戰支配者時爲了消滅暗影巨龍所釋放的光芒。
雖說看護也有點意思所以無所謂,不過我能大模大樣走在外面的日子什麼時候纔會到來呢?我只是想買個東西壓個馬路而已……
光芒一瞬間就消失殆盡、恢復了黑暗。但是,那個森麗居然會對人施放那種擁有足以炸飛房屋的物理破壞力的技能,實在是不同尋常。
我穿過被聲光嚇到而跑出來的人羣,鑽進小巷。
然而,也不該是能傳播這麼遠的氣味纔對。
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
我雖然信任着森麗,但只見過一次的那個艾培卻是即使考慮到那點也會毫不留情的怪物。
我擁有的死之能量相當強。就算是森麗,要用無意識間放出的力量將其填滿大概也需要相當多的時間吧。現在蒸汽已經消失不再冒出,我沒那麼容易就死掉的。
但是,腦內閃過極強的違和感。我皺眉思考,之後驅策着還在作痛的雙腳跑了出去。
我伸手從身下把森麗抱起,咬住舌頭忍耐奔走的激痛。從手腕、從身體冒出了蒸汽。
沒有時間了。雖然想治療傷勢,但我也已經受了這些傷。飼主和阿露芭他們也很快就會追來。
我墮落的速度更快。
頭上的血雖已止住,可腹部的血卻絲毫沒有止住的跡象。就算被抱起來的現在也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留下紅黑色痕跡。
真浪費……不對。不早點止血的話……森麗本來就因爲給我吸血而有點貧血了,這樣下去會死的。
飼主和阿露芭託絲會來。雖然會對身體增加負擔是沒辦法【翻:指勉強抱着森麗逃跑這件事】,不過我並不認爲能贏過可以給森麗帶來如此痛苦的阿露芭託絲。
忍住痛苦、全力奔跑。抱着的森麗呻吟出聲,我小心地不讓她掉下去。
門前站着的衛兵們和我們對上了眼。不過我沒有時間去辦離鎮的手續,而是就那麼深深屈膝起跳,輕鬆飛躍五米多高的厚重大門着地。
手腕和身體發出更大的慘叫聲。或許是森麗的本能在抗拒着死亡,身上纏繞的祝福變得更強了,灼燒着我的身體。
不過……這正好。能活下去。能夠兩人一起活下去。
這種程度,比起曾經歷一次的那種死亡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我再次下定決心,用拿得出的全力朝黑暗飛奔。
§§§
原本是酒館的場所已經消失無蹤。被桌子扎進去的牆壁上有着巨大的龜裂,要花上很多時間才能再次開業的吧。
特別巨大的破壞痕跡是貫穿天花板的大洞。
洞的邊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是把祝福變換成純粹的破壞性能量釋放出來了吧。那可是終末騎士擅長的技能。
終末騎士團的強大是以祝福爲軸心的。那可以自如變換性質的能量,比起能夠引發相似奇蹟的魔術來說有着豐富得多的通用性,收益也更快更強。
在坍塌的建築物中,阿露芭託絲呲牙咧嘴地仰望天花板的洞穴。
「被逃走了,嗎。」
「……你那邊也是,被逃走了。」
「呼、呼、呼……了不得的對手,哇。那個吸血鬼,也習慣了……痛苦,哪。」
飼主眯細眼睛,漏出含混不清的笑聲。
當然,對手是低級吸血鬼,並非飼主的對手……即便如此。
阿露芭託絲金色的眼睛發出強烈閃光。
「雖說被殺掉就麻煩了……不過受了那樣的傷,痊癒也會需要很久的,吧。要趁熱打鐵了……在惹
客戶
生氣之前,哪。」
但是,被逃走了。阿露芭託絲在的話就不會被對方逃走的,下次肯定不會如此。
「又不得不、買替換的衣服、了啊。我都說了,讓你脫光了再變的。」【翻:不能連衣服一起變,那變回人時豈不是……】
飼主嘆了口氣,轉向阿露芭託絲那邊。
「……是飛跑的。不過,我在她肚子上挖了個洞。下次就能殺掉了。」
吸血鬼最恐怖的一點是其知性……有着學習能力。初次對戰時有着壓倒性的優勢,而再戰的話對手就已經瞭解了這邊的手段和弱點。
看起來,並不是新變成的吸血鬼。針對各種弱點打擊的吸血鬼獵人的戰術,對於缺乏戰鬥經驗的「野生」吸血鬼來說可謂必殺。
不習慣的痛楚會停下身體的運動。能將運動停止的話,就算是超越常人的運動能力也不值一提。
「不過,連新娘都放跑了……還真是添麻煩。得找個藉口應付那個怪物了。」
變化只用了幾秒鐘,之後在那裏的就是黑色的大狗。黑色、巨大、像人一樣聰明的狗。
她的瞳孔中閃爍着對吸血鬼的深刻憎恨。【翻:這是被吸血鬼詛咒了才變成狗的?】
「要是滿月的話……我絕不會輸的。」
毀滅之艾培。就算在殲滅了許多一級吸血鬼的終末騎士之中也算是
頂級
的怪物。低級吸血鬼之流完全不能與他相提並論,是絕對不避戰不行的對手。
飼主呆呆地說道,而阿露芭託絲則像是威嚇一樣發出遠吠聲。
那纖細的身體膨脹起來,把包裹着的黑色衣服撐裂成爛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