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談判②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802 字
被以阿露芭託絲之名介紹的女性,眼中流露出隨時都會飛撲過來一般的強烈鬥志,死死地盯着我。還沒被襲擊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我回視着飼主。
這個不知在考慮什麼的討厭男子擦了擦皮質薄手套裏的手,耀武揚威地做出不愉快的表情,說道。
「預料之外嗎?我這邊纔是,出乎預料之外。馬上就會被消滅的你,手上的人質竟然那麼貴重。我可是……專精於狩獵的——」
「我需要時間思考。」
「你沒有時間。」
聽了我的話,旁邊的阿露芭託絲捏着桌子呲牙咧嘴【翻:不愧是狗……】,纖細的手指嘎吱嘎吱地把厚重的木桌捏出裂紋。看上去沒有使用正之能量強化,因此這膂力才更加可怕。
不過,我當然也能做到同樣的事。
因預料到對手是強敵而破例吸過了血,我也不是毫無策略就來挑戰談判的。
交易的內容也在預料之中,不過做法就有點……意外地和平。
在我手上的事物中,他們不惜談判也想得到的,除了森麗再無其他。
或許有些糟糕。
我是怪物。身爲怪物的我能得到森麗的同情,是因爲我乃是獵物。若失去這個前提的話,森麗也就沒有了呆在我身邊的理由。
還真是高招。雖然我不認爲終末騎士團會遵守約定,但若能隱藏負之力的話逃亡成功率肯定會大增。
「我不吸血就活不下去。」
「沒人管你那個。能隱藏負之力的話無論多少獵物都能安全得到。你要真是無害的吸血鬼的話,做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飼主對我的話皺起眉頭。
……難辦了啊。
確實,做法要多少有多少。
吸血鬼之所以處在被狩獵的立場,原因是這種不死族多數情況會醉心於吸血衝動、把獵物的血吸乾致死。
飼主一挑眉頭。
飼主遞出的紙張是契約書。
先否定了再說。雖然是尋求平穩生活的我所想要的東西,不過終究也就只是塊石頭。既然有第二個,那麼這世上就也會存在第三個、第四個。而森麗則是世上絕無僅有的一人。
飼主的聲音低沉壓抑。
就是這個。這個男的明確地看透了我的弱點。
我像人類一樣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抬頭仰視飼主。
計策……或許失敗了。
……那個森麗的話就算是接受也不奇怪,是嗎。
或許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完全聽從要求吧,飼主目瞪口呆。我放下筆對他說道。
他浮起笑容,像是要跟我握手一樣朝我伸手。
「森麗……把一切都給我了。」
被義正詞嚴地駁倒的我很弱小。畢竟正義不站在我這邊。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理由,強大的祝福總是寄宿在純潔的軀體上。
「……」
「能理解話語的
吸血鬼
【翻:以後這個詞和
吸血鬼獵人
我就都不加小字了】……真是太好了。肩上的重擔也能放下了。」
飼主把手伸進懷裏,從小小的皮袋中拿出一塊小指指甲那麼大的結晶放在桌上。雖然沒多大,但那是我見過一次的結晶。
再加上,真正的吸血鬼根據場合不同也能通過詛咒來把吸血對象變爲暗之眷屬。勢力爆發性增長的吸血鬼正可謂人類之敵。
「對了,有件事想要確認……」
我拿起桌上的筆,毫無躊躇地一口氣簽上了恩德的名字。【翻:又來,恩德不是你的本名所以簽了等於沒簽?】
「你只會限制森麗·西爾維斯的未來。在你身邊不應是她的幸福所在。你若是擁有人類理性的話——不是正應該放開她嗎?」【翻:開玩笑,人的理性怎麼可能會放走這麼好一個老婆,老婆跑了你拿什麼賠我?】
「……是什麼?」
咬穿右手拇指的皮膚,用滲出血的拇指靠近契約書。
「……當不成證明的。」
「只要、一筆就行。還要、按血手印。當作是並非被暴力脅迫的證明……不拿着那個去迎接任性的公主可不行。」
「就算只有這麼大,也是不常出現的、非常稀有的東西。呼、呼、呼……這可是凡是夜之眷屬就都想要的東西喲。本來以
低級
的程度是拿不到的。」
「被你誆騙的公主得到了什麼?經歷上有了污點、被曾經的同伴追殺、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難道不只是在吸她的血、把她的軟弱當成盾牌、利用她的溫柔嗎?你要是真有人心,你就……自己好好想想。」
「不過,有件不得不說的事。我並沒有誆騙森麗……而是森麗在騙我。不是我奪取的,而是她給予的。她把我變成了人類。飼主你大概是不會理解的吧,曾是人類的自己突然變成怪物時的感覺;還有,那樣的存在爲人所接受時的喜悅感也是。」
「能明白、嗎……這樣我也有面子了。」
「我……無可救藥地愛着森麗,所以,若是跟森麗的幸福關聯的話……我會滿懷喜悅地放手的。」
「可以、的。吸血鬼身負詛咒,死了的話屍體就會化爲飛灰,所以不可能從屍體上拿到血手印。而且上面沾染了你的負之力,終末騎士看了也能明白。」
我該如何是好?……不,早就定好了。
然而與此相反,我若是不發揮這種特性,就可以人畜無害。我所擔負的詛咒在某些領域中有用,或許會被誰看上而收到
資助
也說不定。
壞了呀……有點跟眼前的這個男的產生共鳴了。或許比單純擁有強大力量的終末騎士都難應付。
確實如此。就算不說我也理解。我利用森麗的軟弱、依賴着她、毫無回報——而且還妄圖苟延殘喘。
用力把拇指按在契約書上,然後鬆手。契約書上清晰地留下了我的指紋。
我的強項是擁有人類的精神,而弱點也是一樣。
我沒有握手,而是坐回椅子、眯細眼睛。
雖然那點大小能不能完全隱藏我的的氣息還未可知,不過總比沒有要好吧。那是無論如何都想拿到的東西。
「……它不夠替代森麗的。」
所以,終末騎士們不論男女,幾乎都是純潔之身。那是他們的弱點之一,在夜之眷屬和惡魔之中也有率先瞄準這個弱點的。
對於我的回答,飼主皺起眉頭、用孜孜教誨的聲音說道。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
夜之結晶
,收進懷裏的口袋。
——是真貨。
雖說我這邊纔是怪物,不過完全就像立場反轉了一樣。
飼主和阿露芭託絲,真是令人恐怖的老手。就算聽到我的覺悟、還有話語,兩人的表情都幾乎沒有變化。
這樣就好。我想不到除此以外的策略。這樣就好了。之後——就是賭博了。
在考慮着那些的我面前,飼主拿起契約書確認,然後大大點着頭把契約書收進懷裏。
那紙片本身大概並無力量,但上面寫着之前飼主說過的內容——用
夜之結晶
以及自由作爲代價,換取我按照自己的意志離開森麗。
「啊啊,別誤解。說是給我了,是指處女以外的東西。她的純潔還在。所以,還可以算是終末騎士團的一員。我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回到終末騎士團的。」
死了會變成灰而血手印卻會留下,這究竟是什麼理由呢。
我本能地理解了,那就是可以吸收我身體一直放出的負之氣息、防止其向外擴散的結晶。
無言地粗重喘息着的阿露芭託絲,她的瞳孔收窄了。
是的,我所想象的……吸血鬼獵人,也就是那麼回事。
掛上微笑。現在的交易纔是真正令人提心吊膽的。
然後我把問題問出口。
「那個契約書,取得了終末騎士團的許可嗎?我所知道的終末騎士團可不是會對怪物網開一面的天真集團。」
「……呼、呼、呼……那幫人、會把工作委託給我、也是當然啊。你呀,觀察力好過頭了。」
他伸長手抓住我的手腕。我一下就沒力氣了。
不過就在那時,我把桌面高高踢起。
又大又重的木桌翻了過來,被抓着的手也鬆開了。失去的力氣迅速恢復回來。
轟鳴聲響起,周圍發出的慘叫聲和怒罵聲則晚了一拍。
雖然完全是奇襲,飼主卻沒被桌子壓住。
他早早就橫向避開了,平淡地站在那裏、笑着承受集中的視線。
被摸的瞬間就脫力,原因是手套裏藏了個十字架吧。要是不趕緊踢飛桌子的話估計就連搖手都做不到了。
不過就在那個瞬間,我腦海中卻滿是深深的安心。
吸血鬼獵人和吸血鬼之間不得不是這種關係。
飼主從腰間拔出劍。是非常討厭的銀製劍。
那是十字架,我直覺就理解了。
那東西明確地滿足了令吸血鬼害怕的十字架的條件。飼主握着護手大得跟劍柄和劍刃不相配的劍,輕笑起來。
「別怪我啊,可悲的吸血鬼。這並沒破壞契約。至少你那靈魂就讓我慈悲爲懷給你消滅掉吧。」
察覺到狀況的賓客們慘叫起來、扔下享用到一半的酒和食物衝向門口。
沒錯。就算誤傷到人,對於吸血鬼獵人而言也不成問題。終末騎士要守護人類,而吸血鬼獵人則否。
好危險。一直到最後爲止都試着和平談判,結果沒辦法了。
來這的時候也不是一起來的。只不過……沒錯,讓那人先在碰頭地點等着而已。
他們狩獵吸血鬼,只是因爲金錢——以及深刻的仇恨。
「……把劍,收起來。」
「打算殺掉我再去找森麗談話不成。」
「幹嘛,本來就只是
服務
而已。我是因爲個人原因才做的……不給那個怪物、賣個人情可不行啊。」
根本就沒想放我逃走啊。嘛,也是,吸血鬼獵人不狩獵吸血鬼的話,就必須得換個名頭了。
不過,就連放我出店門都不行啊……
就算誤殺一千人,只要能狩獵到一隻吸血鬼那就是賺到。
我和飼主——倒是有點相似。
就算情況惡化也在允許範圍之內嗎。原來如此,他接受的委託似乎只有殺掉我而已。
我怎麼可能不爲森麗的幸福着想呢。
稍微感覺到有點親切的我一笑置之,而飼主則皺起眉頭,然後撕掉了我的信件。
這就是所謂的吸血鬼獵人。
那十有八九是會侵蝕不死族身體的聖水。絕對不能中招。純粹就力量而言是我這邊佔優,但聖水的效果有多強尚未可知。
單手拿着大桌子,阿露芭託絲像是唾棄一樣開口。
「我也……沒有打破約定哦。沒對任何人說起信的內容。」
然後,跟我預想的一樣,冷淡的聲音在幾乎無人的酒館裏響起。【翻:大家都知道是誰了吧】
只是沒有像終末騎士團那樣具有能夠壓倒暗之眷屬的祝福、但也擁有不知放棄的強烈情感的狂人。
飼主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把其中的液體澆到劍上。水珠從劍身上滴落。
沒說起過。只是……把信給別人
看
了而已。【翻:……】
「吸了不少血纔來的呀。就算說得再天花亂墜,氣味也聞得出來哦……吸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