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訓練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5554 字
「沒必要。」
天上只有星星在閃耀。今天是新月——夜之眷屬能力最低的日子。
自那以來就沒再遇到人,旅行順暢地進行着。道路也逐漸清晰起來,恐怕幾天就能抵達鎮子了。
到了鎮上的話再想進行實戰訓練可就難了。萬萬不能在街上就隨便展露吸血鬼的能力。
附近有着綠洲。圍坐在篝火邊,森麗聽我說想要她教我戰鬥技術後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如是回答。
見我不禁皺起眉頭,森麗似乎是慌了,趕緊開口。
「別、誤會……不是不想教你。我和恩德……實在太過不同了。人類的技術只和人類相稱,不能成爲你的力量。」
「……但是……體形是一樣的。使用方法不也應該一樣嗎?」
「現在是如此。但是……馬上、就不會了。」
她露出有些虛幻的眼神說道。
雖然笑容很美,但不嚴格地說,那表情非常引人在意。
「我們、終末騎士是、熟習步法和呼吸的。一開始要先徹底記住躲避攻擊、架開招式。要問爲何的話,對我們而言、是架不住吸血鬼的蓄力一擊的。」
原來如此……那就說得通了。
通過不斷吸血而積蓄負之能量,我的力量就能增長。而人類的肉體終究有其成長的界限。【翻:我不做人了!森麗!】
確實,就算體型相同,一力降十會也是自不必說。優先級根本就不高。如果傷口可以在一瞬間再生,那承受攻擊也是可以考慮的。
「雖然使用祝福可以強化體能,但會消耗祝福。而吸血鬼的力量基本上不會有消耗。耐久力也好體能也罷,我們通常都是、在不利條件下強行一決勝負的。」
「真是難以想象。內比拉和魯弗裏他們都很厲害。」
「……所以,我們基本上都是以短期決戰爲目標。先發制人給予傷害,極力避免正面戰鬥。」
這話和我想象的吸血鬼與終末騎士的關係一致。
終末騎士的故事一直都是狩獵怪物的故事,幾乎沒有像決鬥一樣堂堂正正戰鬥的。
她很厲害,比我厲害得多,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是在放水。
森麗只退了一步就躲開了破風而下的刀刃,完全沒有招架。
首先是——小試牛刀。
考慮一下。我的臂力很強,全力揮下的話就算是石頭也能一刀兩斷。
雖然身高不高、也很瘦削,站在那裏的卻是即使因長途旅行而風塵僕僕也依然隱藏不住的氣場。
「!?」
「拔刀也可以的。認真放馬過來吧。現在的恩德還傷不了我。這……只是訓練而已。我也、不會使用釋放性的技能。」
總是微弱的心跳強了幾分。不知何時呼吸也粗重起來,腦海深處竄起一股火。
視線釘在白皙透明的脖子上拔不出來。
「來吧。」
「想咬,對吧?吸血鬼們、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喜歡去咬脖子的。他們抓到獵物後,會緊緊捆住身體、慢慢花時間去吸血的。……恩德,你眼睛充血了。」
我也站起身。原本並不是優良的體格,不過經過變異而成長的我現在比森麗還要大個兩圈。我躊躇着要不要從腰間拔出柴刀,森麗見狀微笑起來。
「恩德……我說過的、要用全力。」
森麗說過迴避並架開攻擊,那麼只要用架不開的力道施與一擊就好。
從手指吸血倒也是有快感,不過完全沒法跟把臉埋在脖子上直接吸血相提並論。碰到臉上的頭髮的觸感也是、嘴脣感觸到的光滑肌膚也是,全都在強烈地衝刷我的腦海。
雖然我速度很快,但……完全被看破了。是這種程度連招架都不必的意思嗎。
「真正的吸血鬼,會像野獸一樣戰鬥。他們不拘泥於人理。一定、恩德也會變異……成爲吸血鬼的話就明白了,我想。」
雖然不認爲人類能接我一刀,不過真到了緊急關頭的話只要停手就多少有辦法……我是這樣想的。突然用全力停手的話手腕估計會廢掉,不過反正有再生所以不用擔心。
但是,即便如此,那也構不成我不知曉她們的戰鬥方式的理由。
「我知道你的人性。但是,不出全力的話,就沒有意義。」
睜開眼,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安撫下興奮的自己。
那是會令我馬上就去咬她脖頸的魅力。
我用的可是真正的兇器。萬一發生奇蹟、把森麗殺掉的話我還怎麼求生啊。
我理解了森麗的戰鬥技術並不適用於我。
雖然她讓我不要忍耐,但她的血液十分貴重,造血速度應該也沒那麼快。而且她本來就因長途旅行而非常疲勞,不能朝她索取太多次。
纖細的身軀包裹在白色基調的衣服內,和銀色頭髮非常搭調。再加上腰上無意間懸掛的白銀長劍,正是傳說中的聖騎士。
「開、開什麼玩笑……」
絕妙的提議,當然會眼睛充血的。要說到底是想咬還是不想咬的話,那自然是很想咬的。
把劍架到眼前,森麗從劍刃後面開口。
本來就沒有吸血鬼能面對極品獵物的誘惑還無動於衷。
不過確實,我剛纔那一刀並沒出全力。
不管怎麼說,力量的差距還很明顯。反正她也在我背上看過我的戰鬥方式了,應該不用擔心吧。
森麗這也太小瞧我了吧。
森麗用優美的動作從腰間拔出劍來。那是聖潔的銀製成的美麗長劍。就算一眼看去會以爲是藝術品,我也能無數次確認她正是用這把劍屠殺着魔獸。
不愧是她,已經理解我話的意思了。
我咬她脖子吸血只有最開始那一次。只有那一次。
我一邊讚歎着一邊迅速拉回柴刀。森麗開口叱責。
我還記得一開始遵照支配者的命令和魔獸作戰時。只要我想的話是可以用自毀肉體的力度來揮砍的,就連吸血鬼那強韌的肉體也耐受不住的一擊。若是用普通的劍招架,連武器帶人大概都會一刀兩斷的。
面對着握有彷彿能吸收光明一樣黑色柴刀的怪物,森麗的氣色毫無變化。她輕輕調整步伐,眯細眼睛。
頭腦因開戰的跡象而發熱。
就算你那麼說……森麗也沒有全力應對。
我拔出「
噬光者
」,把沉重的刀架在眼前。
然後她在迷惑的我面前輕輕拉開衣襟、露出潔白的脖頸說道。
終末騎士的威脅是他們那莫大的祝福。雖然現在想不到如何應對他們的釋放性攻擊,不過沒有那種攻擊的話近身纏鬥我還是能做到的。
「……我知道了。恩德……要是你能打倒我,就給你咬脖子。」
似乎是感到了我的迷惘,森麗深深嘆了口氣。
我舔了舔舌頭。手掌傳來要脫手的感覺,不過我使力握住柴刀。
說到這,森麗起身、輕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跟戰鬥時不一樣,森麗身上沒有纏繞着祝福之鎧,應該是要不傷到我吧。
這只是訓練而已。聽我這麼說,森麗便用食指劃過脖子。何等妖豔的動作。
「但是……稍微當一下對手、還是可以的。確實,你的擔心不無道理。知曉終末騎士的戰鬥方法的話,恩德你能生存下去的可能性也會增加。」
我用力蹬地,從斜上方使力揮下柴刀。
「我上了。」
「哎……啊啊,嗯。」
「別告訴我,被咬會上癮的?」
面對我的挑撥,森麗連眉頭都沒皺,只是輕笑起來。
「會的,大概。恩德,來吧。」
我要讓你後悔誘惑人畜無害的我。
我要把你推倒、在你的脖子上咬個牙印、慢慢品嚐你血液的味道。
任由衝動驅使身體,我全力蹬地,以炮彈一般的速度向森麗襲去。
§
好快。不對,不是快——是熟練嗎。
幾乎全力揮舞柴刀,卻完全沒有命中的手感。森麗確實就在眼前,就在觸手可及的眼前,然而我的一擊卻落了個空。
「不愧是吸血鬼……力量好強……這種戰鬥,還真是久違了。」
低語聲塞住耳朵,頭髮散發的甜香味刺激着鼻孔,就像是在對我說「快來襲擊我」一樣。
衝動地甩回柴刀,卻只砍了個寂寞。
森麗的步伐維持在最少,但就像是流水一般美麗。我有一瞬間產生了是在跳舞的錯覺。
大錯而特錯。這就是二級的「終末騎士」嗎。雖然在他們和支配者的戰鬥中我也從遠處確認過,這次真正交手卻完完全全告訴了我那名字的重量。
我並未絕望,只是頭腦發熱起來。
森麗的視線完全跟得上因激動而難以自制的我手上的柴刀動作。
這個時機也是我的時機,然而無論如何我都捕捉不到。
支配者說過,與終末騎士對戰的話最少也需要吸血鬼。吸血鬼具有強大的特殊能力。
可以變成狼、蝙蝠和霧的能力。雖然不知道具體能做到何種地步,不過果然我確實缺乏力量。
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眼下,我絲毫不相信我真在體能和耐力上有優勢。
偶然也會響起冰冷的聲音,那是我和森麗刀劍相交的打鐵聲。【翻:你頭上那危字挺好看的,哪買的?】
柴刀失去抵抗,身體因而急劇失衡。森麗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看着。
相反,我退後一步。就這樣揮砍柴刀是絕對打不中的,她還有餘裕呢。
就那樣抵着兵刃,我們的視線在極近距離交錯。森麗對着一邊用力壓刀一邊斜眼看去的我說道。
露出笑容,全力蹬地。
說是現在……?也就是說,之前都沒強化的意思?
森麗睜開眼睛。我一瞬間做出了選擇。
我把柴刀一扔,全力蹬地。身體以爆炸的勢頭從空氣中穿行。
估計是可以用那種控制方法來節約正之能量吧。
我聞言反射性地用空着的左手去抓森麗,不過她大概是預料到了,早已跳出圈外。
「賽跑,來不來?」【翻:你追我,追到我就給你嘿嘿嘿】
那是連自己都嚇一跳的行動。然而,作爲吸血鬼的本能要我那麼做。
定睛細看,可以從雙腳上感受到強烈的祝福。原來如此……也可以只強化某一部位嗎。
是放棄了吧。我後腳猛踢地面、試圖推倒森麗的瞬間,森麗飛了起來。
雖然不知其所以然,不過應該也是跟祝福有關。
大幅度揮舞雙手、像野獸一樣疾馳。森麗如打滑一樣逃開。
不行。普通手段絕對贏不了。
不,那都無所謂。我完全沒想過會和森麗單純比拼腕力。
暴力衝動對我耳語,讓我更加用力,讓我蹂躪她。
飛在十幾米的上空中,森麗的聲音傳到眯眼瞪過去的我耳邊。
「恩德……你……很強。嚇了我一小跳。」
就是這個。吸血鬼能做到的只有這個。
我肯定是在狠狠瞪着她。
我一點都沒感覺到命中的手感。接觸真的只有一瞬間。恐怕,僅僅那樣就能架開攻擊吧。真是令人害怕的技術。
按常識考慮,四腳爬行肯定會降低速度;不過難以置信的是和森麗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回過頭來的森麗睜大雙眼停住了。
並不是比喻,森麗真的飛在天上。不是像我一樣跳起來,而是停在空中靜止不動。【翻:你咋不上天呢?老孃真上天了!】
森麗的氣息一點都不紊亂。這要是實戰的話我都不知道死了幾百次了。
把祝福集中在背後,製造出光之羽翼的形狀。……這都可以啊。
高亢的金屬聲響起。頭一次有了強烈的命中手感。
「還有這一招哇!?」
風吹過臉頰,來飲水的野獸慘叫起來。不過無論用多大力都無法縮短距離。
「吸血鬼的力量不是很強嗎?」
何等……卑鄙。這不一樣是釋放嘛。
地面劇烈搖動。森麗的姿勢稍有些混亂,而我抓住機會,用柴刀全力斜砍。
森麗雙手握劍,擋下了我柴刀的一刀。雖然用吸血鬼的全力往下壓,卻被交錯的刀刃頑強抵抗。
我一跳幾米遠,然後就那麼着地、幾乎無意識地換成四腳着地的跑法。
但那時森麗已遠在數十米之外了。那是連擁有超常腳力的我都難以置信的速度。
是速度相同嗎——可惡,今天要不是新月就能跑得更快了。
「從沒、聽說過。」
即便不會疲勞,我也有時間限制,那就是黎明。也有可能半路上我就會耗盡體內的森麗血液。
我就這麼在綠洲周圍沉溺於追逐獵物。
「我現在,是用祝福強化了體能的。」
那根本不可能會累積肉體疲勞吧。我是不會疲勞、而且不需要呼吸所以不會喘不上氣,而森麗卻也是同樣冷靜的表情。
不過,就算被我那麼看着,森麗也沒表露出恐懼來。相反她收劍入鞘,歪了歪頭。
森麗說她不使用釋放系的技能。那種技能她還有多少?
雖說持久力不行,森麗的速度也完全沒有降下來的跡象。仔細看着高速奔走的森麗,發現她完全沒在跑、只是像打滑一樣,腳上幾乎完全沒有動作。【翻:你這傻乎乎拼命跑,誰知人家妹子踩着輪滑呢】
「釋放系的技能,是把祝福變換成破壞性能量的。『光翼』不算是釋放系技能。」
要思考。若說我擁有而一般吸血鬼沒有的強項,那就只有能夠多少控制住衝動這一點。
「來就來!」
「……哈?」
然後,我睜眼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簡直是極大的羞辱。必須吸血才能泄憤。被勾引卻不出手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及格的吸血鬼。
「你是單手,我是雙手。」
不過,要論持久力的話還是我贏。森麗自己也說過的。
「真正的吸血鬼也是、會飛的。」
可惡。就那麼想讓我咬你啊。想要舒服怎樣都好是不是。
不過我也不會放棄。我不會變成蝙蝠,所以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
我半是自暴自棄地助跑、用力蹬地。
身體飛躍而起、朝森麗的位置接近。不過就算體能再強也沒法在空中運動。
森麗抵着嘴角、看着跳到極近距離使勁伸手可就是屆不到【翻:我故意的】的我,目瞪口呆地說。
「嚇死我了……你就那麼、想吸血?」【翻:你先勾引人家的好吧】
「……我還沒、放棄呢,就差一點了!」
森麗朝斜向急速下落,用極快的速度着地、震起一圈衝擊波。
大概那光翼不只可以用來飄浮。
不過消耗恐怕也很劇烈。我在極近距離確認了,光翼是把能量宛如燃燒一般釋放出來。而且要是消耗不激烈的話她早該一個人飛去街上了。
我被重力牽引着,落地時膝蓋大大彎曲。
距離森麗還有一步。只剩一步,觸手可及。我四腳着地朝森麗的方向跑去——
「啊,恩德!?」
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
全身都是水。我這才意識到森麗是站在綠洲的水面上。
我慌忙從水裏站起來。不過是跟生前在臥牀不起之前一樣搖搖晃晃着。
就算拼盡全力,手腳也使不出力氣,只能慢慢走。
見我站了起來,森麗鬆了口氣、手撫胸口。
「好好、冷靜一下。」
流水是吸血鬼的落點。會瞄準這一點聽都沒聽說過。
我耗盡了力氣,一頭栽進水裏。
「那也太……」
雖然想伸手去抓住腳踝,「嘿嘿,抓到啦~」這樣,但我根本使不上勁。
森麗看着恨恨地仰視的我,用認真的表情說。
【翻:所以最後到底是吸到沒有啊?】
沒問題,只稍微吸一點而已——
「森、麗……你那、再怎麼說、也太狡猾了。」
「訓練、結束了。恩德……跟你說一句。要是遭遇了終末騎士的話,不要打算戰鬥,全力逃跑。就算我被抓住了也不要緊,千萬別躊躇。」
森麗接近跟淹死的屍體一樣沉在水裏的我,低頭俯視。
這不就一點勝算都沒有了嘛。真卑鄙。【翻:小小老婆甩着光翼,在前面和我保持固定距離,她一下把我騙水裏,卑鄙~真卑鄙】作爲懲罰必須讓她把脖子給我伸出來。
「沒錯。終末騎士……就是很狡猾。」
面對搖搖晃晃全力擠出抗議聲的我,森麗說出毫無慈悲的話語。【翻:南無三!】
確實有些上頭了,冷靜冷靜頭腦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