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對生存的渴望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038 字
「!?……還,活着嗎……」
是支配者的聲音。他也太頑強了,如果我還留有餘力,甚至想笑出聲來。
霍羅斯·卡門的幻影站在眼前,蹙起眉頭。
「難道,是來,奪取,我的身體的嗎?不好意思,只剩下,一顆腦袋了!」
「怎麼可能。事到如今,我哪來那種力量。我被你喫了啊!我現在——只不過是殘渣的殘渣而已。」
「還有殘渣的、殘渣的,殘渣這種東西嗎?」
「恩德,你要死了。如果你把身體交給我,就不會變成這種情況了。」
但是,那樣也和死了差不多。和現在一樣。
支配者也許真的沒有力量,沒有想對我做些什麼的跡象。如果能得到幫助就好了,但是他只是個幻影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能作爲交談對象。就算他的身姿是幻覺,聲音是幻聽,也足夠了。
「我,爲什麼,還沒死?明明連心臟都沒有。」
吸血鬼的弱點應該是心臟。在沒有心臟的狀態下,還能這樣苟活,十分反常。
當然,我對此十分感謝……
支配者皺起眉頭,用看着成績差的學生的眼神看着我,作出回答。
「吸血鬼被木樁刺入心臟會死亡,只是因爲詛咒。只要心臟不被木樁刺入,就不會立即死亡。」
「哈……哈哈,什麼,鬼。真是奇怪的生物!違背了這個世界的常理!」
只剩一顆腦袋都不會死,太過荒謬了。說起來,如果這種事情能行得通,那麼只要挖出心臟,就會減少一個弱點。
對我的話語,支配者嗤之以鼻。
「但是,心臟毫無疑問是
吸血鬼
力量的源泉。如果失去心臟,就會失去大部分能力。這對作爲『
低級
』的你也是一樣。」
「我本來就……沒什麼力量。」
「不過,這也意味着你的痛苦會延長。力量枯竭,無法再生。你會被陽光侵蝕靈魂,慢慢地死去。你的深淵很深,恐怕比那些傢伙想的要深得多——但是,還是不能苟活很久。頂多撐到天亮後一個小時吧。」
支配者不理會我的聲音,淡然地繼續。
襲來的痛楚,以及不知何時結束的太陽的制裁。甚至能聽到死亡的腳步聲。不死者越是遠離死亡,就越無法忍受這個刑罰。正因爲敵人不在眼前,所以也無法捨棄最後的希望。
那麼,我還能保持幾小時?能堅持幾小時?能忍耐……幾小時?
我把眼睛睜到最大,拼命忍受痛苦。漸漸地,像時鐘指針運動一樣湧現出來的焦躁,還有連面對終末騎士團時都沒有感受到的強烈恐懼,絕望,向我襲來。
生前,我忍受着衰弱和痛苦,緊緊抓住生命,醫生稱我爲奇蹟。最初的悲哀不知不覺,竟變成驚奇。
不行,贏不了。我曾經最喜歡的早晨,陽光,將我從這個世界驅逐出去。
昏暗的天空泛白,微弱的光線照亮着周圍。
就這點程度,就痛苦和絕望,怎麼能夠放棄。
在和我有關係的人中,比我還弱的只有露或者非戰鬥人員哈克。不過,我在病牀上時比露和哈克還要弱得多。
我不發出尖叫。發出聲音可以掩蓋疼痛,但會消耗體力。這是我生前創造的技術。
沒有勝機。無計可施。
「該怎麼做……纔好?」
剛接受刑罰時曾認爲還有餘力。曾認爲比死要好得多。
我只移動眼球,望向上方,拼命地瞪着可憎的太陽。
§
我現在能夠理解,爲什麼內比拉,終末騎士團,把這個稱爲讓不死者最痛苦的死法。
「
低級
是成爲吸血鬼前的準備階段,也就是蛹。你幾乎沒有吸血鬼的能力,但是弱點也很少。因此,即使沐浴在陽光下也不會馬上變成灰。」
支配者的幻影消失了。我一下子就理解了支配者的話語。
本能因爲太陽這個天敵的襲擊敲響了警鐘。太陽才只是略微升起,就讓我如此痛苦。
在我體內,黑暗和光明正在戰鬥。
是嗎……我就,到此爲止了嗎。
太陽漸漸升起,照耀我的光芒也漸漸變強。我把那陽光深刻地印在瞳孔裏。
把我置之不理,並不是疏忽大意。這是拷問。
我斥責受挫的心靈,重新鼓起幹勁。
面對把自己吞噬之人的提問,支配者卻毫不厭煩。他一瞬間給出答案。
然後,我的最後之戰開始了。
以及——那些有什麼意義?
「毫無辦法。力量枯竭的
低級
吸血鬼
,已經無能爲力。」
所以,這次也不會放棄。我已經死過一次。死亡,然後奇蹟般地帶着記憶復甦。
我所尋求的是——第二次的奇蹟。
我連脖子都動不了。能動的只有嘴巴,而且說不定嘴巴也已經無法活動了。
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
彷彿連續幾十個小時沐浴在陽光的直射中。痛楚,一點點,一點點地想要殺死我。想要讓我回歸屍體。
突然,我腦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這讓我感到我還未消失,真是不可思議。深淵被填埋。回到零點。化爲烏有。
醫生、家人、魔術師都認爲我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活了下來。雖然最後還是死了,但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生命。
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那是個錯誤。正之力量慢慢地灼燒我剩下的身體,灼燒我的思考。只剩下一顆腦袋,連掙扎都做不到。
我是死者。我是霍羅斯·卡門所認可的,死者之王的容器。這種程度,還不會滅亡。
我只是,一味地忍受痛苦。一點點地照亮墳墓的陽光變得強。
口渴得要命。灼燒般的疼痛,讓我流下眼淚。我拼命吸氣,保持意識。
在身體之前,心就會死亡。
要是接受了死亡,就結束了。我雖然得了怪病,但還是苟活了數年,因此十分了解。
只是,沉默,抵抗焚燒思考,想要隔絕意識的疼痛。
「啊,啊啊……那真是……太好了。」
甚至沒有得到過力量。我轉生後也是壓倒性的弱者。
支配者說只能堅持一小時。但是,一小時早過去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持久戰了。對抗疼痛。保持清醒。對抗死亡。和生前在病牀上做的事一樣。
耀眼。痛苦。可怕。並且——美麗。
毀滅。靈魂要消失了。痛苦。被陽光照耀的我的臉,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呢?
光線太強,眼睛已經看不清了。只是,好像被地獄的業火包圍,只剩下熱量。
不同的只有,我現在只剩下一顆腦袋。
最先感覺到的是曬傷一樣的疼痛。以頭頂爲中心蔓延的疼痛侵襲着我的整個臉部,化作了火焰般的炙熱。
——我,不想死。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
在我意識崩落的那一瞬間,我的腦袋突然被抬了起來。
起初,我以爲是我的靈魂昇天。但是,我馬上就明白那是錯誤的。
據說被死靈魔術師玷污的靈魂絕對不能上天堂。
充滿視野的光芒被抑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銀白色的頭髮。
然後是,好象在發呆的,眼熟的深紫色瞳孔。
我張開嘴脣。發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森、麗——」
「——!!——!!——!!」
「聽不見,啊……」
舌頭燒焦了。眼睛沒事只是幸運。
到極限了。我……就要死了。我持有的負面能量幾乎都被填埋了。已經經受不住一絲陽光。
在朦朧的意識中,只是把通向生存的絲線拉向身邊。
要怎麼做纔好?要怎麼做才能得救?要怎麼做,才最能打動森麗,這個有着終末騎士不應有的軟弱的少女?
力不從心。能做的行動極少。幾乎沒有交談的時間。
於是,我在那一剎那,說出了嚴選的最後一句話語。
「十………………十…………分………感……謝…………」
森麗小心翼翼地抬起我腦袋的手一瞬間顫抖。
那反應讓我確信了成功,我放下心來。
眼睛已經看不見了。看不見前方。但是,嘴脣上傳來的光滑柔軟的觸覺,並非虛幻。
我向在眼前顫動的森麗的耳朵打好招呼,把牙齒刺入伸過來的脖頸。
森麗多愁善感,非常聰明。她會盡情活用強大的力量,而且十分倔強。內比拉說,她是個會因只不過擦肩而過的我這不死者的死亡而受到打擊的人。
停電的視野回覆。
肌膚甜美的氣味,令痛苦和絕望消失。本應無法動彈的舌頭伸長,品味着肌膚的滋味。
強烈的快感化爲衝擊貫穿的意識。本應枯竭的力量稍微得到了回覆。
他們,內比拉他們應該毀滅我。應該任憑憤怒,不給予懲罰,不給予懺悔的時間,把我毀滅得體無完膚。
「我……開動,了。」
因此,他們失去了。真正——重要的事物。
猶豫只持續了一瞬間。我感覺有浮游感,有點涼爽的頭髮觸碰到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