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話 冷酷的死神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5128 字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使不上力。神聖的力量正以現在進行時侵蝕我被銀箭射穿的左腳傷痕,即使能站起來,也不可能快速行動。
黑暗中,身纏龐大神聖之力的終末騎士正不緊不慢地靠近。
人數是四人。對手是三級騎士。支配者說,不成爲吸血鬼就無法與之對抗。那麼就能明白,以他們加上森麗五個人爲對手還堅持了數小時的支配者,究竟是怎樣的怪物。
總算開始跳動的心臟像警鐘一樣鳴響。聲音從天而降。
「哎呀哎呀……真驚人。雖然那個頑固的森麗,無論如何也想帶回遺體而一個人返回的森麗,什麼都沒帶回來的時候就很驚人了。」
「森麗雖然力量強大,但還是太天真了。雖然一看是個冷靜透徹的人,但其實十分率直而且——不善於隱瞞。所以偶爾,會有這種『失誤』。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
我發出微弱的悲鳴,爬着保持距離。必須要爭取時間。要裝作弱者。
勝算——全無。但是,我不會放棄。由於這過於絕望的狀況,頭腦恢復了冷靜。
可惜。只要,只要能補充力量——
我睜開眼睛,顫動着身體確認敵人的身姿。在近處看到的三級騎士們簡直就是死神本身。
森麗不在。比森麗弱,但是沒有森麗那樣的破綻,貨真價實的三級騎士有四名。這是足以殺死我的戰力。
這正是壓倒性的,徹底的戰力差距。即使處於萬全的狀態,也不知道能否戰勝一人,已經無力迴天。
再次射出的銀箭穿透了我的右腳。雖然能看見那個攻擊,但是在這甚至無法正常活動身體的狀況下,無法迴避。
不,只是一隻腳沒事的話,是無法脫離這個困境的。好。不需要,腳。現在要讓他們疏忽大意。
我發出像被火焰炙烤而痛苦的悲鳴。發出令人同情的悲鳴。
但是,向我射擊的金髮女騎士的瞳孔,仍然與森麗不同映照出令人恐懼的寒冷,毫不動搖。
一切都——出乎意料。我是不是被詛咒了?
森麗的出現出乎意料。本應滅亡的支配者想要吞噬我出乎意料。
以及,他們居然會在天亮前過來……比我的預想早得多。
「但是,這也沒什麼意義。師父派遣我們,實打實地將你毀滅。沒想到天還沒亮就走……但是,換個方向思考,這對森麗來說也是不錯的經驗。這是要成爲一級騎士,總有一天會經歷的事情。」
這句話發自肺腑。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同情你的遭遇。睜開眼後竟然變成了怪物,噩夢也該有個限度。喂,是吧?」
逼近到眼前的內比拉,一瞬間露出柔和的表情。然後,遞出了沒有握着錘矛的左手,就好像說要扶我起來。
我預料森麗的謊言會暴露。但是,我認爲討伐隊最快也是在天亮之後出發。
太好了。這句話語,給了我少許救贖。
「……!?」
「……放過,我,就好了!我、我什麼都不期望!」
不,正確來說不是流失。而是被填埋。我作爲生物本不該擁有的深淵被正之力填埋,遵循世界的規則向着零前進。
左手充滿了光之力量,只要觸摸就會被瞬間淨化的強大光之力量。
我發出難以想象是自己發出的,怪物般的尖叫。神聖之力也可以纏在身上用作防禦。而且,這會直接作用於不死者。
「沒、沒有襲擊過,人類。我也不打算,去襲擊人類啊!」
我用諂媚的眼神,仰視從正面逼迫我的終末騎士男人。
對他們來說,怪物即使不襲擊人也還是怪物。作爲保護這個世界的人,這想法是正確的。
持弓的女人也好,持劍的男人也罷,全都毫無破綻以我爲敵。背後一直沉默的拿着法杖,存在感低的男人大概也是如此。
他的眉毛紋絲不動。但是,可怕的殺意襲向我的全身。
沒被抓住的右手顫抖着。內比拉離我很近,伸出手臂就能夠到,但是,手臂無法行動。就好像力氣從被男人觸碰的胳膊上流失一樣。
四人都很疲勞。他們服裝凌亂,身纏的力量也不在萬全狀態。不過,他們的神聖之力即使沒有達到森麗的程度,也足以毀滅我。
「哈、哈……我,有着,生前的,記憶啊。」
我不打算給人類添麻煩。也沒有什麼怨恨。
我拼命訴說。
「我們來這也是師父的指示。喂,你知道森麗爲什麼不在這裏嗎?」
女騎士向瀕臨死亡的我搭話。她一邊把銀箭搭起,一邊像折磨一樣說出殺我的理由。
「區區怪物,不要叫她的名字!!」
這氣氛感覺有點火花就會爆炸。
抵抗——毫無意義。當我試圖反擊他們的瞬間,他們就會將我完全毀滅吧。
如果我還是「
屍鬼
」那還要好一點。由於階級變異而被強化的事實正作爲缺點折磨着我。
完美。眼前的男人,是完美的終末騎士。這正是我印象中的冷靜透徹,最爲強大的終末騎士。
我相信她的仁慈。雖然確實是利用了,不過,我還是相信。即使那沒有任何用處,被自己相信的東西背叛也是很痛苦的。
不能給他們向我發起攻擊的名義。必須爭取哪怕一秒的時間。即使全是徒勞,那也是我能做出的最優行動。
「如果這樣,我們就不會辛苦了。森麗一直袒護你。但是,我們的師父可不天真。」
「不可能,放着怪物不管對吧……就算現在是無害的,你也終有一天會殺人。」
故意的啊。面對猶豫是否伸手的我,內比拉露出了猙獰的笑容,強行抓住我的左手,將我的身體吊起來。
「啊啊……所以呢?」
旁邊逼近我的持劍男人,持弓女人,持杖男人,都焦急地俯視着我。
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怒目圓睜,嘴脣顫抖。握着錘矛的手由於用力過猛而發白。
終末騎士散開,包圍匍匐在地的我。對方沒有大意。但是,也不認爲我是強敵。如果他們認爲我是強敵,就不會讓我這樣匍匐在地,而是接連不斷地發起攻擊,將我毀滅。
終於得到完全屬於自己的肉體和自由,卻什麼都——毫無意義。
他是以前,在恩格懷疑我是不死者的男人。森麗好像叫他……內比拉吧。
他在生氣。雖然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但是惹他生氣了。
思考。要思考。現在我能做出的最優的行動。
「她、她,出賣了,我嗎……?」
我想不到從這個情況下逃離的方法。也沒有武器。
夜晚是不死者的時間。因此,終末騎士團選擇了在早晨襲擊支配者。我深信這次會選擇在早上過來。
「森麗,說我——」
「師父他啊,面對森麗的懇求,這樣說了。他微笑着說,明白了,放過他吧。因爲森麗很固執,怎麼說都聽不進去。但是,森麗知道那是謊言。至少,擔心其真實性。森麗啊,現在——正在監視着師父,不讓他離開旅館,就是這樣。」
「但是,你利用森麗的弱點誆騙了她。而且這之後也會在森麗心裏留下創傷。我不喜歡那個嬌氣的一級騎士,但我還是她的前輩啊。」
左手冒出白煙。身體由於劇痛而痙攣,我拼命扭動身體。嵴梁骨嘎吱作響。
「這將成爲深刻的創傷。森麗雖然已經習慣了悲劇,但也不會毫不在意。以後,每當她遇到這種情況,就會想起你。這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變成巨大的破綻。被強烈祝福守護着的那傢伙竟然會受傷,你真是個不得了的怪物。」
腳上的傷痕漸漸擴大。
太天真了。沒有躺着的空閒。就算是要爬,捨棄一切行李,也必須從這裏離開。
但是——不論是誰都來殺我。我的視野變得狹窄。內比拉對着拼命仰視的我,進行斷言。
「啊啊,好像是啊。森麗也說過。真是難以置信,好像還挖了墳墓啊。且不說破壞墳墓的,會建造墳墓的怪物,我還真沒聽說過。」
這些傢伙把我的生命——當作什麼了呢。
從這狀況下挽回的方法是?
森麗來幫助我?難以期待。她就算會來也是我被殺之後。
而且,假設森麗現在出現來幫助我,內比拉也會在被妨礙之前,毫不猶豫地將我殺死。
眼前的男人就是有這樣的覺悟,即使被森麗討厭也無所謂的覺悟。
雖然感覺不到飢餓,但喉嚨卻特別乾渴。
方纔,持劍的男人稱我爲「
低級
吸血鬼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我現在需要的就是——血液。
遙遠。太過遙遠。就算伸長脖子也夠不着最近的內比拉,而且不知道牙齒能不能刺進他們身纏正之力的身體。
握着劍的男騎士,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身體,剝下遮陽外套。他發現我掛在脖子上的影之護符,扯斷鎖鏈拿起來,大聲咂嘴。
「這就是……感知不到負之力的原因嗎。」
「是霍羅斯·卡門的珍藏品嗎……可惡。如果沒有這個,就不會在鎮上放跑你了……」
如果沒有這個,支配者就不會讓我去鎮上了吧。
揹包已經在吞噬支配者時不知道丟哪去了。檢查了我的攜帶品之後,內比拉粗暴地把我摔倒地上。
或許會被饒恕吧。我一瞬間抱有的不可能的希望,被終末騎士粉碎。
「那麼,剩下的任務只有一項。只剩下殺了你,但是…………」
內比拉低聲對着可悲地匍匐在地,蜷縮身體忍受痛苦的我說。
錘矛瞄準了我。閃耀着金色的瞳孔俯視着我。然後,內比拉把臉湊到極近的距離,說。
「道歉吧。我會給你個痛快。」
這就是——帶來終末之人。死神嗎。比起那些在童話中出現的騎士,他們更加殘酷,更加現實。
他們是敵人。人類敵人的敵人。而我,就是人類的敵人。
終末騎士團們,內比拉,毫不留情地肢解了我的身體。故意不使用銀劍,砍下我的手臂,砍下我的腿部,切碎我的身體,把我頭部以下砍下,進行淨化。
內比拉俯視着不做出抵抗,但是拼命保持清醒的我,眯起眼睛。
生前被奇病所殺,想着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身體,這次卻要被終末騎士所殺嗎。我被包圍,不被容許抵抗,被壓倒性的戰力蹂躪。
我的骨頭被折斷,肌肉被打爛,像屍體一樣倒在地上。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強行拉起來。蘊藏着強烈殘虐性的眼睛凝視着我。
他們一定也有家人吧。有着重要之人吧。
突然,我的左肩受到了沉重的衝擊。內比拉不知何時將握着的劍刺入地面,伸出手臂,拿起什麼。
我拼命地打起精神,這時我的耳朵,突然聽到了混入風中的聲音。
「當然會了!我,和那傢伙不一樣!!」
「什麼啊,你那眼神!!爲什麼,你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這樣的眼神!?可惡!!」
無論他嘴上怎麼說,這種行爲都是感情上的,像私怨一樣的事物。這是我第一次在內比拉身上看見的,終末騎士不應有的感情。
「……好吧。這是最後的慈悲——給你後悔的時間。」
我已不再發出悲鳴。我感到正之力正在把我的存在向零推進。
身體已經臉顫抖的力量都沒有了。只有,內比拉昏暗的聲音進入到腦中。
我十分歡迎需要時間來殺死我的方法。
「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啊!!」
破綻。有破綻。看清不知是否存在的弱點。我要掙扎到最後的最後。如果死了——就化作亡靈。
「我們只會留下——你的頭。如果要懺悔,這就足夠了吧?啊,對了。把頭放置在你所建的墳墓附近吧。」
「是陽光。以能令再生能力不起作用的陽光,漸漸地填埋你等的深淵。難以忍受的痛苦會一直持續。不論是如何兇惡的不死者,都會馬上發出哭訴。我們,稱之爲太陽刑。由於它過於殘酷,只會拿來示衆——」
「……切。你還清醒嗎?啊啊,就算被這樣對待,都不做出一下反擊……太悲哀了,讓人不以爲是那個霍羅斯·卡門的部下。森麗會帶着同情放跑你也是情有可原。弱者是那傢伙的天敵。」
這對現在的我究竟能造成多少傷害呢。
身體……無法行動。當然了,我現在只有一顆腦袋。
這是怒意。內比拉想以此來消除對我抱有的怒意。想對我施加過度的疼痛。
慟哭在黑暗之中迴盪。就算這會帶來更加殘酷的暴行,這也是我靈魂的吶喊。
恐怕這份孤獨也是刑罰的一環吧。我被放在露的墳墓上,所看到的只有支配者宅邸的遺址。
夜晚的森林很安靜。終末騎士團已經離去。
我帶着快要中斷的意識,發出乾渴的聲音。
「啊…………多麼,可怕的事情……」
「難道,你還打算繼續活下去嗎?不行啊。雖然可以給你時間,但是不能給你自由。」
啊啊,我在想着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但是,好。這樣就好。我的嘴脣呼哧呼哧地漏出氣息。
在這種情況下,內比拉也沒有將我輕易地踢起來。他習慣了這個動作。
……好。區區左臂就給你了。區區無法正常運動的,左臂——
那是——我的左臂。內比拉緊緊握住,一瞬間將其淨化。左臂化作塵埃消失。
「內比拉。好好作出最後一擊。這是師父的命令。」
右肩受到沉重的衝擊。
眼淚流了下來。是血淚。我帶着狹窄的視野,拼命仰望敵人。身體無法行動。疼痛阻止我冷靜思考。
「……內比拉!?你難道——」
內比拉,終末騎士們並沒有激動。只是,以看見無可救藥事物的眼神,看着我像青蟲一樣扭動身體。
陽光。即使曾爲具有耐性的屍鬼之時,長時間沐浴也會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我會給你懺悔的時間。給你後悔的時間。你就認爲這是誆騙森麗,死後也想活下去的懲罰!」
而且,在那些人看來,他們毫無疑問是非常溫柔可靠的人。
§
「終末騎士的淨化是救贖。我會讓你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來着?算了。你知道不死者最痛苦的死法嗎?」
已經無能爲力了。不能戰鬥也不能逃跑。只有痛苦和絕望。和生前,死前一樣。
強烈的疼痛和頭腦內側感覺到的冰冷的寒氣,意味着我漸漸死去。
無論多麼痛苦,多麼屈辱,我都會忍耐下來給你看。如果爲了多活一秒,能得到逃走的機會,那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內比拉舉起我被切下的右臂,在發呆的我的眼前,輕易地把它化作塵埃。
要死。要被殺。沒人來救我。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死。
我不知道我爲什麼還活着。沒有力量。不能再生。
內比拉踢着我的身體。每次踢擊,正面能量都會隨着衝擊一起流入。
「真可悲啊……恩德喲。」